《前国师,再就业,速打钱!》 1、持证上岗第一天 持证上岗第一天 “我去,脑袋上开瓢!多大仇啊!?” “120来了!” “啥情况啊?” “听说来看心理医生,结果看完就跳楼了,家属来报复,但认错人了。” “这倒霉催的……” “临医生?临医生!!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临朗头痛欲裂,猛地睁开眼,刺眼的白光扎得他不由眯起眼。 一大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涌入脑海,临朗浑浑噩噩地消化信息—— 这具身体是孤儿,曾是一名心理治疗师,深受前来咨询患者的影响,长期精神衰弱,多次试图自杀,而今天,意料之外的医患纠纷真正杀死了原身; 而他,因算尽天数,逆天术法引天雷滚动,本是身死道消的万死之局,却阴差阳错,带着前世记忆投胎抢占了这具身体。 临朗捂着钝痛的后脑勺慢慢坐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转移到了一间病房,原本流血不止的后脑也已经缝针包扎好了。 “临老师您醒啦!太好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惊喜叫起来,猛地凑近看临朗,“临老师,您觉得怎么样?” 临朗皱紧眉头,下意识地抬手推开对方:“你?” 他拉开距离打量对方,试图与脑海中混乱纷杂的记忆对应。 倒是面前年轻人见状瞬间反应过来,面色一变,一边叫着医生,一边跑出去:“医生不好了,他失忆了!” 临朗:“……” 想起来了,这是原身的助理跟班,叫秦奋。 人是真的挺勤奋,临朗在心里想,面无表情地看青年又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身后跟着护士和医生。 一通检查下来,医生确定了临朗脑中还有郁结的血块,影响了记忆功能,但所幸其他不受影响,再观察一两天就能出院了。 医生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一对老夫妻冲进来。 “就是你!你还活着!你把我的好儿子害惨了!”一个看起来起码有六七十岁的老头,健步冲到临朗病床旁,抬手就要抓临朗的衣领。 “诶诶!你什么人?你干嘛!”秦奋一个激灵,眼疾手快地起身挡下。 老头见没抓到人,立马哭天抢地嚷着:“你快起来!别装了!天可怜的,我家外孙子被你们诊所的无良医生害得跳楼摔折了腿,现在又要害我的儿子进牢里!” 病房里的病人和病人家属一听,全都竖起耳朵、打起精神:“什么事情?这么劲爆?!” 还有的则悄悄按铃,通知护士台。 秦奋声音一拔,直接盖过了老头的叫嚷:“明明是你儿子不分青红皂白地就给了我老师后脑勺一下,差点人都没了!你还恶人先告状上了!?” 病房里围观的人群全都倒吸了口气:“这老登……” “再说你那个外孙,高高兴兴离开我们诊所的,为什么一回家就跳楼,你们做家长的心里没点数啊?”秦奋声音洪亮,比老头中气十足多了。 老头被气得直瞪眼,抬着手指哆哆嗦嗦地指临朗,又指秦奋,半天说不出话来。 倒是他身边老伴接口道:“你们做心理的,嘴皮子都好,我说不过你们!” 小老头飞快应声:“我不管,反正你告诉警察,你不告我儿子,让警察把他放出来!不然我天天找你!” 秦奋被小老头理直气壮得一噎,有种秀才对上兵,有理说不清的感觉。 “呵。” 一声嗤笑从他身后传出。 秦奋下意识回头看向临朗。 他印象里的临朗一贯好脾气又内向,除去和病人交流外,几乎不怎么听他说话。 而眼前临朗……秦奋顿了顿。 眼前青年面容清俊,哪怕头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唇色、脸色没有一丝血色,无骨似的懒懒倚着身后的病床枕头,看着仿佛一推就会倒下,却偏偏,那双细长的桃花眼里,含着叫人不敢忽略的精锐。 只是一眼,都让人生出想要避让远离的本能来。 秦奋精神一凛。 这还是他们临老师吗? 临朗看向身前蛮不讲理的老人,呵笑一声:“你?天天找我?你要是做得到,那就来,我等着。” 他声音轻轻淡淡,还透着一丝虚弱软和,但说出来的话,却鬼气十足,愣是把秦奋都听出了鸡皮疙瘩—— “可我看你,却是没多久好活的了。活人身上三盏灯,肩挑两盏,头顶一盏,如今,我见你只剩头顶这一盏摇摇曳曳,有小鬼在吹着呢。” 老头一听,果然气得跳脚炸开:“你居然咒我!你什么狗屁心理师!你!你不安好心!” 一旁其他病人家属见状赶紧劝道:“消消气,消消气,一把年纪了,小心血压啊。” “就是就是,年轻人也少说两句,别把老人气出好歹来,万一真出事可麻烦了。” “……” 秦奋闻言撇了撇嘴,心里不爽,但也不得不担心自家临老师真把那老头气得当场撅过去,他开口:“老师……” “放心,他命数未到,不会在我眼前死。”临朗摆手打断秦奋,眼尾微上扬,冷冷看着老头,“但也没多会儿了,今日酉时,外因,赖不上。” 整个病房都一时间安静下来,秦奋莫名打了个冷颤,张了张嘴又闭上,不知道说什么好。 今日酉时?现在都下午四点多了!都不到一小时了! “你你你!”小老头张牙舞爪地跳起来。 这会儿护士也匆匆赶了过来,见状大声喝止:“不是病人家属不要在病房里聚集喧闹!都请离开走廊!不然叫保安来请了!” “我自己走!”小老头涨红了脸,重重一甩手,不顾老伴转头就走。 老伴倒是被临朗的话吓得面色变了变,看了临朗好几眼,才犹犹豫豫地追上老头。 等病房里再度清净下来后,临朗转向秦奋。 “你还留在这儿?” 秦奋回过神:“啊,我本想等老师您醒后没什么问题我就走了,但现在您又失忆了……我留下来照顾您?” “我是失忆,不是失智。”临朗打断了秦奋的话,噎得秦奋猛地闭上嘴。 秦奋真没想到自家老师闹一闹失忆,脾气性格能大变成这样,毒死人不偿命。 他干笑两声,挠挠后脑勺:“那、那我走?” “明天白天我再给您带上洗漱衣物这些来。”秦奋紧接着又说道。 临朗点头默认了,看秦奋老实巴交的乖巧样子,墨色的眼睛沉沉看了几秒,就在秦奋要出门的时候,冷不定又叫住了对方:“等一下。” “啊?”秦奋转过身看来。 “回去路上,避开穿红色夹克衫的人。”临朗说道。 “啊?”秦奋更莫名了,但一想到临朗刚才对那老头说的话,就觉得汗毛一竖。 临朗摆摆手,阖上眼,无声赶人。 秦奋见状摸摸鼻尖,嘀咕着下楼。 红色夹克衫?谁穿这色的啊,f1赛车手吗?难不成这人还能开车撞他不成? 他一边腹诽,一边好笑,正要走出医院,隔着玻璃门往外一瞥,看见一个男人穿着白色夹克衫,正要跨上摩托车。 秦奋还没多想,下一秒,却见那人骑上摩托车,忽然毫无征兆地猛踩油门,极快地驶远,但旋即伴随着响亮的轰鸣声,一个调头,径直冲进了医院的玻璃大门! “哐”的一声巨响!整片玻璃应声碎开! 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地散开,秦奋倒吸口气,就见那个踩着油门冲进来的骑手浑身都扎上碎玻璃,变成了血人,白色的夹克衫都染成了血色。 红色夹克衫?秦奋瞳孔猛地一紧,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临朗的话。 避开穿红色夹克衫的人。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后颈寒毛一麻,立即转身跑上二楼。 “神经病啊我呸!”一个中气十足的熟悉声音响起,指着那倒地的骑手就骂上了。 骑手摇摇晃晃地起身,手里握着一把刀,突然毫无征兆地发起攻击! “杀人了!杀人了!救命啊!” “救救我老头啊,救命啊!” 熟悉的哭天抢地的叫喊钻进秦奋的耳朵里,秦奋看过去,就见先前闯进病房里的老夫妻,居然就在楼下。 那小老头一手捂着喉咙,血汩汩地从指缝里钻出来,另一手紧紧抓着那骑手的手,睁大了眼睛。 小老头一张嘴,更多的血冒出来。 没几分钟的功夫,骑手被赶来的保安压在身下。 小老头踉跄倒地,身体轻微地抽搐着,推着轮床的护士医生飞奔而来,周围全是尖叫。 “快不行了!”有人在大喊,匆匆推进急诊。 秦奋站在二楼,能清楚看到帘子一拉,老头被转上病床,护士立即接上心监护、大量的纱布压在喉咙处被迅速染红…… 秦奋面色惨白地站在原地,呼吸急促无比,双脚都打着颤。 他久久没有回神,直到一声惊天的哭喊把他拉回来,他猛地看过去,就见老头那边心监护被拆了下来,老伴趴倒在抢救床上急哭。 “诶,还是没能救回来啊。”秦奋听见旁边有人低低说道。 医院里沉沉钟声贴着那人的话音响起,秦奋下意识看向大堂墙上正挂的大钟—— 下午六点,准点报时。 他正要收回视线,忽然像是看到了什么一般,猛地扬起头看向楼上。 只见临朗不知何时就站在四楼的廊道栏杆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一切尽收眼底。 临朗似是敏锐地察觉到了目光,淡淡扫来,与秦奋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秦奋浑身一僵,撞进临朗的眼底。 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如同古井一样阴冷淡漠,让他打从骨子里发冷。 他仿佛还能听见临朗冷淡的声音,就在他的脑子里炸响—— “今日酉时。” “外因。” “赖不上。” “避开穿红色夹克衫的人。” 2、持证上岗第二天 持证上岗第二天 临朗拄着吊水的输液架,慢悠悠地跟着骚-动的人群回病房。 在他前后两米内,无人靠近,硬是在挤挤攘攘的过道里成了一片真空。 “死掉的那个,就是刚才来闹的老头吧?”人群里有人掩嘴小声问。 “可不就是他!那小年轻前脚刚说他要出事,后脚就没了!都没过一个钟!” “嘶,这么邪门?” “听说了没,那个骑手也死了!不会也被他说中了吧?” “小点声!别让他听见!” 临朗见周围人群各个都是避他如蛇蝎猛兽的样子,他一挑唇角,眼底尽是嘲讽—— 人,不管隔了多少个千百年,都还是这个样子,总爱把灾厄意外归于他人身上,尤其是第一个道出真相的人,往往会成那个众矢之的。 偏偏,他就喜欢看这些人为此惊恐无比的样子,偏不收敛。 临朗收拢眼里的冷淡,回到病床上。 刚回病房没多久,秦奋就面色煞白地跑来了,撑着膝盖在临朗面前直喘粗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跑上来干什么,他心里有许多想问临朗的—— 怎么知道老头何时死、为何死? 怎么知道会有个“红夹克”出现? 要是他没有听话避开,他会怎么样? 话到了嘴边,却是在对上临朗视线的一瞬,忍不住发毛,竟是什么也不敢问了,总觉得,要是问出口,他平淡无常的小日子就彻底打破了。 “你还不回去?”临朗瞥了秦奋一眼。 秦奋脑海里不期然地闪过刚才楼下血淋淋的场面,还有那小老头捂着喉咙瞪出眼睛的模样,冷汗又冒出来了。 他厚着脸皮对临朗笑:“老师,我想想还是今晚陪夜吧,您有什么需要的就喊我。” 临朗一听就知道这人是怕了,他弯弯嘴角,没有拒绝,只是凉嗖嗖地飘过一句话:“胆子这么小,还想做心理医生?” “啊?”秦奋莫名心里打了个突。 这和做心理医生有什么关系? 临朗却是浅阖上眼,没有再回答。 依他记忆里原身遇到的咨询,心理因素、因果因素,对半开。 来看心理的,未必是有病。 是有因。 在医院,过了七点就要熄灯睡觉了。 秦奋显然没那么早睡过,窝在借来的行军床上偷偷玩手机。 一直玩到眼皮打架,憋尿憋得难受,秦奋才揉着眼睛起身。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一出病房,过道里只有两排贴着墙线的地灯亮着光,昏暗又静悄的样子让秦奋不由加快脚步。 他看了眼反方向的远处护士台,见护士台的灯亮着,心里多少有点宽慰。 滴答。 滴答。 卫生间里滴着水声,清脆的声音在水管里回荡,夹杂着轻微的吱嘎声,像是隔间的破门在来回被推动。 秦奋不知道怎么的就觉得心里发慌,他按了按灯控开关,居然是坏的。 他只好摸黑上了隔间,一完事就立马跑去洗手。 洗手台前的镜子许久没擦拭干净过,笼着一层厚厚的脏污,看什么都不真切。 秦奋下意识抬眼瞥去,却不想顿时冷汗都逼了出来—— 眼前镜子里像是挤着密密麻麻的人影! 他倒吸口气,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身体好似抵上了一堵软绵却冰冷的墙。 眼前洗手台的水龙头唰地冲出了水。 秦奋瞳孔一缩,头皮砰地发麻,眼睛不受控制地紧盯着洗手台里飞快上涨的水位。 水慢慢溢出,落在地板上,流水就像是有意识一般,沿着地砖的缝隙,如一只看不见的手,朝他的双脚缓缓蔓延过来。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身后隐隐传来喘气的声音,但声音却又古怪极了,像是破旧的抽风机一样,每一下的喘息,都仿佛有风从别处漏出来。 秦奋不敢回头看,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贴上了他的脖颈,缓缓摸上了他的喉结。 “唔!”他张嘴尖叫,却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喷出挣扎扭曲的鼻息,双手双脚像是被无形的铁链缠住了一样,怎么也动弹不得! 他无望又惊恐地死死瞪着正前方的镜面。 隐约中,那挤挤攘攘的人影里,一个矮小佝偻的影子向前一步,紧贴着他。 影子染上猩红,一只手陡然在污垢模糊中变得分明,细长如尖爪,仿佛要剜进他的喉咙里! 秦奋疯狂地呜咽摇晃着,只觉得皮肤的触感变得无比敏锐,尖锐的刺痛带着渗进骨子里的阴冷穿透了进来。 他要死了。 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这个念头,绝望地瞪大了眼睛。 下一秒,却是一道金光忽地在眼前闪过,刺得他忍不住闭上眼,与此同时,背后的阴冷气息和喉咙的刺痛感,竟是全数消失了! 秦奋不可思议地飞快睁开眼,就见卫生间的门口,临朗一手搭在灯控开关上,脸上带着淡淡的嫌弃看过来。 “上个厕所,掉坑里去了?不知道开灯?”临朗开口便是嘲讽。 秦奋却是觉得老师的嘲讽像天籁,瞬间双眼滚烫,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老师!老师!有鬼啊!好多好多!” 他踉踉跄跄地冲到临朗身前,膝盖一软,扑通摔在地上,却紧紧抱住了临朗的小腿,像是救命稻草一样。 秦奋胡乱摸着自己的喉咙,不敢相信地喃喃:“我能说话了?我能说话了!” “老师你看到了吗!有鬼抓着我不让我走啊,然后一道金光!把它给打散了!”秦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抓着临朗的手就是不肯松开。 一定是老师!一定是老师来找他救他了!他就知道老师不一般! 他的大吵大闹在宁静的过道里格外刺耳,引得不少人从病房里探出身来看,很快惊扰了护士匆匆过来。 临朗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微蹙起眉,食指中指并拢,不轻不重地在秦奋的额头一点:“什么金光,开个灯还犯臆病了?跟我回去!” 秦奋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了仰,只觉得一股清凉的气息驱散了浑身的粘腻冷汗。 “老师……”他张了张嘴,旋即就注意到周围不知何时引来的人群。 他一个激灵,有些反应过来,乖乖闭上嘴。 临朗瞥了秦奋一眼,视线在逼-仄阴湿的厕所里淡淡扫了一圈,落在靠墙的隔间小门处—— 一道佝偻的、精瘦矮小的人影,与轻轻晃动的隔门影子,近乎融为了一体,叫人几乎看不出来。 那影子似乎也是注意到了临朗的视线,却并未蜷缩进阴影中,反倒是慢慢地张开了那枯枝似的手,慢慢悠悠地荡着,像是在招揽,又像是在挑衅。 临朗眼色沉了沉。 树影映下,婆娑晃动着,更多的人影在瓷砖的灰暗中攒动,像是地府里的百鬼狰狞着要破出枷锁。 他能感觉到这个世界灵气稀薄,他体内所能调动的灵力道念才因此少得可怜,但现在看,这些鬼物……又怪异得异常活跃。 古怪。 他一字未提,只是拖着秦奋回病房里。 这些鬼物通常不良于行,只会被困在原地,有秦奋刚才那么一闹,想必也不会有人再敢进这间厕所了。 病房里的灯仍是暗的,其他人也都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床位上,当作没看见临朗和秦奋的进出,恨不得避避开。 秦奋压低声音,在临朗耳边絮絮叨叨:“老师,您信我,我真撞鬼了,有东西不让我动,不让我说话,还要捅我的喉咙啊老师,怎么办啊……” “吵死了。”临朗被他念得头晕,一抬手,啪地一声拍人脑门上,就见秦奋像是突然断了电的人偶,软绵绵地就倒行军床上了。 世界清净。 临朗借着过道透进来的昏暗光线打量秦奋,果然这人的喉咙上浮出几道青紫色的握痕,有一处又细又深,几乎要破了皮。 若是秦奋看得到,就会反应过来,这位置,与傍晚时分那老头被捅的位置分毫不差。 秦奋在行军床上倒得四仰八叉,裤脚衣袖都卷了开来,在这些衣物之下,一道道仿佛铁链似的捆痕清晰可见,仿佛蔓延生长在了秦奋的身上。 临朗呼吸微微一促,锁生魂? 这人……已经被鬼锚住了。 但怎么就偏偏是秦奋? 临朗皱着眉,正欲躺下,余光却忽然瞥见一道反光从秦奋的身上射来。 他弯身在秦奋身上摸索,很快,手指触碰到了一片尖锐硬物,他顿了顿,缓缓从秦奋的牛仔外套里抽出—— 一片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沾血的玻璃碎片。 临朗脸色微微一动。 与此同时,护士台处。 一个男人凭空出现在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前,身形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 映在窗户上的倒影格外古怪,就像是被拼凑起来的四肢,极不协调。 他一声不吭地静静伫立在那儿,走道的灯忽然接触不良似的闪烁两下,轻微的脚步声走近护士台。 “看谁的?”原本深夜就不接受探访,护士头也不抬地不耐烦道。 “木子李,山峰的山,李山。”那人声音很哑,说话含混,像是舌头根被粘了起来似的。 护士将名字输入系统,跳出了今天行凶死亡的摩托车骑手。 “他啊……”护士讷讷地盯着系统画面。 “我的身体,修好了吗?”那人轻轻哑哑地打断问。 护士猛地抬头,就见面前站着的人,分明顶着系统画面里李山的脸! 他身上穿着浸满了血的夹克衫,浑身插满玻璃碎片,一侧的肩膀不自然地倾斜耷拉着,完全是被撞折的模样。 男人歪着脖子,贴近了护士的电脑。 一股带着淡淡腐烂的腥臭味扑鼻而来! 那人一字一顿地念出上面的信息:“太平间,10号柜。” “太平间,10号柜。”他缓缓站直,“你能……给我带路吗?” 3、持证上岗第三天 持证上岗第三天 李山话音落下,护士就像是被牵走了魂,慢慢起身。 桌边的搪瓷杯撞落。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走道里格外炸耳。 临朗在病房里蓦地睁眼,身形一动,飘起的宽大病服飞快掠过门槛。 他来到护士台,只看见地上打碎的陶瓷杯,护士却是不见了。 对面的电梯发出运行中的隆隆声,鲜红的数字在有序地往下走,直到停在了-2楼。 临朗视线一转,微微顿了顿,捻起一撮粘在反光电梯门上的褐黄粉末。 他放到鼻下嗅了嗅,一股淡淡的火药味呛入鼻喉。 是硫磺。 “果然……”临朗低啧一声。 鬼魂行经处,必会落下硫磺。 “果然什么?”一道好奇的声音从临朗身后响起。 临朗一回头,就见本该沉睡到天亮的秦奋,居然醒了,还跟了出来! “你怎么?”临朗诧异地瞪秦奋,旋即反应过来,恐怕是这具身体掌握的灵气稀薄,才使这人醒得那么早。 他捏了捏掌心,真不方便,还得是多捉几个鬼来聚聚灵气。 就是眼下他一没合手的工具,二是身体也不够格,捉个鬼也得掂量掂量找落单的、好欺负的来。 比如刚才厕所里的一群,他就得存着下回再来收。 临朗没再搭理,只是直接抬脚进了旁边另一个电梯。 “老师您要去哪儿?”秦奋见状连忙在电梯门合上前挤了进去。 临朗皱眉看眼前这个阴魂不散的年轻人:“你确定要跟着我?” “当然!”秦奋忙不迭地点头。 笑话,打死他,他也不会在这邪门医院里离开老师半步! 电梯直达地下二楼,门一打开,秦奋只觉得温度就像是瞬间往下掉了十来度。 他忍不住收紧了衣服,冷得一个哆嗦,小声问:“老师,我们来这儿干嘛呀?” “跟着我就把嘴巴闭上。”临朗冷淡道,“不然现在就给我回去。” 秦奋闻言立马老老实实合上嘴。 临朗目标明确,径直走向太平间。 秦奋见状心里直发毛,谁大半夜去太平间啊?! 他刚想张口,就想到老师刚才的警告。 他既不想跟去,但往后看来时的电梯口,那边的灯就像是坏了一样,忽闪忽闪。 明暗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昏暗中掠动,他更不敢一个人回去! 太平间的门是虚掩的,临朗直接推开铁门,随着“吱嘎”一声,太平间里的感应灯应声亮起,白晃晃的冷光灯瞬时亮得刺眼。 一排排的停尸柜立在两侧,亮着红灯的说明已经有人了,绿灯则是空的。 临朗扫去,红灯绿灯大约对半开。 他来到十号柜前,这就是李山的停尸柜,但柜子上却亮着绿灯。 他眉梢微抬,拉开柜子,果然里头空无一物,只有一根孤零零的尸体辨别手环还留在柜子里。 李山,男,31岁,1994/3/30-2025/11/12 临朗心下了然,并不意外。 这就是为什么李山要把护士带到这儿来,只有护士能替它打开太平间的门、停尸间的柜子—— 因为不论是什么鬼,只要是魂魄都会被钢铁制品灼伤。 现在,它终于又有了身体。 临朗低啧一声,鬼魂回到了亡故的肉-体上,便是回魂诈尸,徒留下生前执念,并会被怨气放大无数倍,必然会是人间祸害。 他扫视一圈,这里的每一个停尸柜似乎都没有关紧,每一个都留了缝出来。 他不期然想起楼上厕所里的那些鬼影,要是都与李山的尸体一样……那可就棘手了,远不是现在的他能全身而退的。 秦奋也随着临朗的视线转,然后在一个柜子前停下。 易建国,姓易?这不是那个跳楼小孩的姓氏么? 秦奋顿了顿,往下看,底下的死因和死亡时间,都与来医院闹事的老头对上了。 他倒吸口气,赶紧后退一步,小声嘴里念着“逝者安息逝者安息”。 他一后退,就正好抵上了旁边的墙壁,秦奋余光一瞥,就见一个瘦瘦小小的白色身影立在角落里,背对着自己,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秦奋顿时脑壳嗡地一响,人都麻了——这是人是鬼?怎么又叫他碰上了!? “老、老师……看这儿!”他怕得几乎只能发出气音来,两个膝盖都打颤得不像话,如两根面条一样发软,站都站不稳。 临朗听见秦奋的声音,立即大步走过来。 墙角站着的人影纹丝未动,临朗微眯起眼,是护士台的护士。 护士明显有异状,临朗鼻尖微耸动,闻见一股常人几乎闻不出的尸气。 就是不知这是被鬼操纵沾染上的,还是已经死了。 临朗没有直接上前,视线一瞥,抓起一旁工作台上的纸笔,大笔一挥,飞快画上一个极正的圆。 圆内龙飞凤舞,落下三个叫人辨认不清的大字。 旋即,他食指夹纸,一把撕下,重重点上那道人影的后脑勺,声音低沉硬狠:“吾奉三清敕令摄!” 他话音一落,护士脖颈猛地向后一仰,睁开一双只翻出眼白的眼,无神无畏地盯着临朗与秦奋两人。 下一秒,整个太平间里的灯全部忽闪起来。 不仅是头顶的白炽灯,还有停尸柜的显示灯,绿的红的,都在疯狂地闪烁! 炫光令秦奋瞬间头晕得想吐,很快,这些警示灯突兀却齐整地同时停下,然而等秦奋定睛一看,却是不由头皮一紧—— 只见所有停尸柜的灯全亮起了示意有人的红灯! 这、哪儿来的人!? 临朗眼色一冷,敏锐地察觉到房间里陡然出现一股阴冷邪祟的气息。 他蓦地转身,穿着血红夹克衫的男人,肩膀耷拉着站在另一头。 秦奋顺着临朗的视线一转,吓得直接软倒在地上,额头在尖锐的桌角上磕破一道划痕,涌出血来。 红夹克衫! 那个杀人撞医院的摩托车手!?不是死了吗?!怎么突然出现在这儿的?! 秦奋屏住呼吸,深怕自己的喘息声会把那东西招来。 鬼是没有影子的,但眼前的红夹克却是有了身体,映在瓷砖上的倒影能清楚分辨它分明还又背着一个鬼! 秦奋哆哆嗦嗦地盯着看,就见那背上背着的鬼,佝偻又矮小,颤颤巍巍地伸出枯瘦尖长的手指来,慢悠悠地在反光的停尸柜上蔓延出无限长的阴影。 秦奋脸色大变,这不就是他在楼上厕所遇到的鬼吗!? 那阴影中的手指又一次地伸向了秦奋,秦奋拼命往后缩,转眼就退到了角落里。 他钻进盲区,缩成一个团,闭着眼装鸵鸟,在心里默默祈祷: 它看不见我,它看不见我…… 秦奋看不见,但听觉却变得更加细腻敏感了。 安静的太平间里,只响起一下又一下的“嗞啦”声。 ——那摩托车手的左腿被压断了,拖着断骨在地砖上走。 它一边走近,一边嘴里愤怒地重复:“没有修好,没有修好,没有修好!” 李山身上的红夹克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湿,慢慢地晕开一大片,就好像越来越多的血水从它的身体里溢出。 临朗见状脸色微微一变,这鬼的力量在增强。 他迅速抓过工作台上的纸笔,即刻起箓! 他需要一点时间,不多,就是不知道秦奋能不能撑到了。 李山没有往临朗这儿多看一眼,刚转为“新鬼”,只被怨气驱使,尚不懂得判断谁具备威胁。 它眼里只有与它有“链接”的活人,即秦奋。 “嗞啦”声戛然而止。 秦奋摒住呼吸,紧紧贴着壁橱不敢动。 怎么没声音了? 去哪儿了? 他正纳闷着,下一秒,一张扎满碎片被缝合起来的脸,猛地贴了上来! 再不做点什么,铁定没命了! 秦奋顾不得扑面而来的恶臭,想也不想地大叫:“我、我帮你修!” 红夹克身形一顿,停在了原地,像是意外又像是在思考。 临朗见状看了秦奋一眼,倒是没想到秦奋这会儿还能挤出话来争取时间,也算有些用处。 现在,时间正好。 符箓已成,停笔夹纸,临朗身形一晃,以秦奋根本看不清的速度转瞬移动到了李山之间。 秦奋只觉得自己额前一凉,就看临朗身形暴起,手臂一扬,随着一声破风声,明明只是撕下的一张白纸,却如飞镖一样深深扎进李山的胸前! 白纸上点点鲜血,俨然是自己的额头血。 血点符头,阳盛压邪。 冰冷的白炽灯下,白纸上竟还泛着星点反光,原来是先前秦奋衣服里夹的那块玻璃碎片,被临朗一道深深扎进了李山的鬼体上。 生前的血对腐烂的鬼体而言,反倒成了最相克的东西。 “授命於天,上升九宫,百神安位,灭鬼除凶,上愿神仙,常生无量。” “律令摄!” 临朗的语速极快,又沉又冷,每一字都如同有千斤重! 随着临朗的一字一落,就见李山抵抗不住般关节一屈,一点一点佝偻着矮下脊柱。 当最后三字落下,李山径直“砰”地一声,竟是被重重压跪在临朗身前! 秦奋见状登时眼睛一亮,顾不上自己一脑门被临朗抹开的血,飞快移到了临朗的身后。 得救了! 但他咧开的嘴角还没坚持几秒,就注意到临朗浸湿鬓间的冷汗和发白的唇色,显然不如他以为的那般轻松。 果然,身前李山竟是慢慢挪动膝盖,试图抵抗临朗的力量。 临朗见状眼色一厉,不再留手,下一秒,只见那贴在李山身上的符纸竟是无火自焚,火光幽蓝! 李山发出凄厉惨叫,从双腿起,飞快被火焰吞噬。 倒映在停尸柜上的鬼影扭曲得叫人分辨不清。 随着鬼魄尽散,那原本站在墙角的护士陡然一瘫,软倒在地。 “你去看看她。”临朗低声命令秦奋。 秦奋闻言回过神,立马执行跑去查看护士。 而临朗则在秦奋跑开后,一瞬脱力,撑着墙缓了缓。 他沉眼扫过那些原本亮着红灯的停尸柜,此时又莫名恢复了正常的绿灯,到底是那些东西走了,还是? 临朗没有细究,横竖眼下,阶段性告捷。 他长呼出一口气,在虚空中张手一握,一缕常人看不见的鬼气没入腕间。 于外行人眼中,鬼气、灵气是不可兼容的东西,但临朗却从不区分,他本就不是规规矩矩的行道中人,世间万物皆是他的道法。 临朗苍白的脸色好转了许多。 …… 三人离开后,仅是隔了不到十分钟的功夫,又有两个男人走进了太平间。 “这医院底下的卦阵都多久没动静了,怎么今天突然就被引动了?邪门。” “不邪门就轮不到我们管了。自从龙脉大震,都不对劲了。” “卦阵一动,什么邪门古怪的东西都往外跑了……今天医院这边的突发事故,和卦阵里跑出来的东西脱不了干系。” “嘶,还是来晚了。楼上那些都接走了?” “接了,但是有具姓名为易建国的尸体失踪了。局里现在忙开了,都打电话找阎哥支援了。” “阎哥不是休假吗?” “可想而知有多棘手了!” 两人边说边环顾一圈,走到方才李山燃尽的地方。 地上并没有被烧灼的痕迹,就好像这间太平间里什么也没有发生。 其中一人弯下腰,在桌角的里侧拾起一小片白纸。 “有人比我们早来许多。” “这是……符箓!?”他身旁的人惊讶的低呼一声,“刚才我们感知到的灵力波动就是这个?!可这甚至只是普通的白纸水笔!” 同伴点头:“快回去汇报给阎哥!” 两人急匆匆地大步离开,扬起的工装外套背面印着极为低调的几个字母缩写—— nab(nationanomalybureau),国家异闻调查研究局,专门监视全球各地异情波动,收管全国各类非正常事件,与国际情报组织密切交互。 一辆房车中,一个男人听着视频会议里的汇报,若有所思地撑着额头,食指轻屈,点了点桌面:“这个时代还有人能做到这一步……不可思议。” 他声音带着几分深意和探究:“纳入一级监测,我会亲自监管。” 4、持证上岗第四天 持证上岗第四天 临朗隔天出了院,回了诊所。 他才知道这间心理诊所是自己开的,但原身是咨询师,他又不是,他给人看心理上的毛病不是瞎扯么? “可是老师,下个季度的房租快到交期了,押一付二呢,还有日常开支……”秦奋这个小助理提醒失忆的老师。 “诊所刚回本有些起色,结果就出了那个跳楼的事情,现在好多咨询客户都跑了,就只剩这些了,再不接……”秦奋尴尬地看向临朗。 临朗听明白了,再不接,就真的青黄不接了。 原身的存折拢共加起来不到三万,还得给秦奋开实习工资,下个月一交工作室的房租就什么都不剩了。 ——原身自己就住工作室里,要是工作室没了,他都没地方落脚过夜。 真没想到,他临朗竟然会有愁钱的日子,想他当年一卦千金,托他办事又是另外的价钱,绫罗绸缎黄金万两,一个四合院都堆不下,从没有穷苦潦倒成这样! 临朗吐气,安慰自己,罢了罢了,鬼神他都能拿下,何况区区凡人? 他勉强松口:“卷宗拿来,我看看。” 秦奋一口应下,却没有立即离开,倒是磨磨蹭蹭地在临朗面前晃了又晃。 “还有事?”临朗啧了声,“有事说事。” 秦奋立马嘿嘿一笑,边摸自己刚求来的红绳子,边开口:“我就想问那天半夜的事情,那个……真是鬼?” “以前没见过?”临朗反问。 “……”秦奋一噎,怎么听老师说得撞鬼就跟红绿灯似的,随地大小见啊? “我们从小被教导不迷信。”秦奋摸摸鼻子讪讪道。 临朗奇怪地看他一眼:“骗钱骗势的东西——诈你长生决,唬你五鬼运财,这些自然不能迷信。但鬼是真实存在的,算什么迷信?” “不过,这个世界灵气属实稀薄,鬼没以前多了,你没见过也情有可原。” 鬼没以前多,能人异士也一样。 秦奋:“……” 老师,这对吗? “可是……那鬼是怎么来的?” 临朗闻言顿了顿,他也想过为什么李山能在医院里到处移动、为什么秦奋那么招鬼稀罕。 而在太平间的时候,他就明白了—— 李山死时浑身插满了玻璃,这些带血的玻璃吸收了李山死时强烈的意识情感,就成了这鬼的移动媒介。 不仅仅是玻璃,甚至任何反光的东西,都成了这只鬼移动的方式: 厕所里的镜子、住院层的窗户、电梯门…… 而秦奋的衣服上夹着事发时的一小片玻璃碎渣,还有厕所里被锁生魂,是他成了被鬼怪盯上的原因,得到“标记”的活人是鬼怪夺取生机的优先目标。 至于李山身上背着的那个……恐怕是那个老头子。 这两人死亡时间相近,死因相缠,怨气交叠,冥冥之中或许成为了一体,又或许不是。 临朗没有好为人师的爱好,解释给秦奋听也是白搭,他道:“人是怎么来的弄明白了么?还问鬼?” 秦奋:“……” 说的有理。 “我这就去给您拿卷宗来!”秦奋找个理由,脚底抹油溜走。 临朗见秦奋离开,才从抽屉里翻出一面小小罗盘。 罗盘正轻微地左右晃动,似是还受到了鬼物的干扰。 这是他前一天网购的,今天就到货了,速度可快,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买到假货,怎么在这里指针也在晃呢?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秦奋的背影,难道那天晚上的鬼,没收干净? - 在同市的弄堂尽头,一户人家取下了两月前过年时刚贴的春联,门口系着白布,窗门紧闭。 谁都知道这家人近期触了大眉头,先是孙子跳楼折断了腿,再是儿子打人进了看守所,现在甚至家里还死了人! 邻居好心想要上门烧个香送那易老头一程,却不料吃了个闭门羹,被那老婆子死死拦在门外。 “奇了怪了,哪有不让人上香的道理?都是邻居,还挡得严严实实,屋里头都不让人多看一眼!” “我今早也去了,也是这样,就是门一开,那屋里头传出来一股臭味,真叫人吃不消,他们不会是把易老头的尸体放回家了吧?” “瞎说,现在人死医院里头都不让带回家的好吧,直接一条龙殡仪馆拉走了呀。” “那怎么会那么臭!” 街坊里议论纷纷,而窗门紧闭的屋子里,一个老头坐在窗前,对着镜子,枯枝般苍老粗糙的手指捏着细针,针尖上还能看见点点肉屑与脂肪的光泽。 他脊背越发佝偻,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着一般,僵硬地抬起脖子,捏起一小片还挂着鲜血的人皮,贴在自己喉咙口那块狰狞的伤前。 粗黑的缝衣线穿过皮肉却没有滴下任何血珠。 镜子的角落里,老婆子捂着流血不止的手背,脸色煞白得如墙纸。 她不明白,自家老头子明明在医院里死了,怎么昨晚忽然就敲门回家了,甚至能与她说话,能拿起东西。 若是鬼,鬼做不到这些不是? 她怕得想跑,但她一往门边跑,那老头就生气狂怒,一把抓过她,生生撕下她手背上的一块皮肉! 随着老头子的暴怒,他胳膊上、腿上的肉直往下扑簌簌地掉,大块大块腐烂的尸块散发着恶臭不已的气味。 老婆子呢喃着“作孽、作孽”,硬生生地被困在这小小的、臭烘烘的屋子里。 /// 临朗从秦奋找来的卷宗里挑挑拣拣,选出了三个“候选人”。 ——他可是一卦千金,选三个出来都算是屈尊了。 第一个是年轻男孩,谈了个年长六岁的男友,刚刚分手,没向家里人出柜,双重压力痛苦下陷入抑郁。 临朗根据原身的记忆,花了四十分钟倾听,几乎没有打断对方的倾诉,直到年轻人哭诉累了停下来,他才开口。 他搜刮着记忆里的教科书文本内容:“你能够主动寻求帮助,意味着你有非常强大的自我觉察力与醒辨能力,这很好。” 年轻人眨眨眼,原本还有些失焦茫然的眼神,因为临朗的话专注起来,殷切地看着临朗。 秦奋在一边做记录,写笔记:积极赋义,将来访者的困境赋予积极的成长含义。 不愧是老师!失忆了也仍旧教科书一样专业! “把你的左手给我。”临朗又说道,握住年轻人的手掌抚平。 年轻人呆呆看着临朗,虽然不解,但看着临朗面若桃花玉瓷般的脸,不由自主地就脸红了。 秦奋见状迟疑地记笔记:温和的肢体接触,加深来访者的信任……? 临朗端详年轻人的掌心,开口:“感情的事和感情关系不大。” “啊?” “属相的生合克害冲刑,六十甲子纳音,命宫八字,皆有深意。你二十,他廿六,属相上卯酉相冲,天生不合,方位上东西对立,命中注定多分歧多口舌争斗。” “总结地说,便是早分早脱身。” 临朗侃侃而谈。 “可我爱他!”年轻人只听懂了最后那句,泫然欲泣。 “但他冲你,有损健康,近日是否常常感到身体不适,头痛或是肠胃不佳?”临朗问,“两人中是否有一方近期患病?” “我……刚动了个小手术。”年轻人轻呼了一声。 “此外,属相相冲克财运,你们两人在一起命中无财,甚至因属相相冲易破财。你与他在一起时,是否花销增加了?”临朗又问。 年轻人面色大变。 秦奋:……啊?这对吗? 临朗见状敲敲桌面:“这些便是信号,你与他分手实则是在蕴养自己,生财运,避祸端。” “好!我明白了!”年轻人精神抖擞许多,眼神都坚定了。 爱不爱另说,万万不能伤财! “好了,这次的时间差不多了。”临朗示意墙上的挂钟,五十分钟的心理咨询时间到点了,“之后注意加强与家人的沟通,切记凡事发生皆会有利于你。” 年轻人只觉得神清气爽,高兴地道:“谢谢临老师!那我下次再约几号来?” “还要下次?我看你眉眼间阴云已褪,眼神清朗,气色均匀,上一段的感情问题不会再烦扰你,不必再来。”临朗说道。 年轻人闻言居然还有些失落,这么赏心悦目的心理师,只能看一次。 送走了分手的恋爱脑,下一个是压力巨大的职场白领。 “领导说我没有团队精神,不愿意加班。” 临朗:“是啊,你是去赚钱的,又不是去捐献劳动力的。” “领导说我能力不行。” 临朗:“他是领导,让他上。” “小人同事背后算计我。” 临朗:“恁他。他自找的恶因,你恁回去是替他还了果。” “谢谢老师,我心情好多了!我觉得我下次可以不用来了!” 临朗:“我也觉得。” 秦奋送走第二个来访者。 回到办公室,秦奋捂着脑袋:“老师!您一天就结了一个月的单子啊啊,这样下去要喝西北风了!” 别的咨询师,一个失恋抑郁的客人要开解四五次,一周来一回,更别提饱受精神摧残的小白领,那更是长期固定客户! 哪像他老师啊,三言两语,人就送走了!真给治好了吗?也没做个心理结算评估啊!这不合流程吧! “他们本来就没什么病。”临朗瞥秦奋一眼,“下一个。” “这是最后一个了……”秦奋喃喃。 第三个是个语焉不详的男人,只说自己压力大、失眠。 秦奋觉得按老师的一贯操作,这个客户说不定会被老师一句“睡前一粒安眠药”糊弄回去。 完蛋咯,真的要喝西北风咯。 “这位是林先生。”秦奋把人带进办公室,介绍道。 临朗抬起头,目光忽地一深。 面前男人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眼周郁黑,山根凹陷,颧骨青灰晦暗,这人近期怕是去过什么极煞之地,还带了东西随身了。 “林先生?坐下来,细聊聊。秦奋,给这位先生泡壶好茶,拿三个茶盏来。”临朗开口。 秦奋一愣,三个茶盏?老师真好,还惦记着他口渴! 话又说回来,这可是前两个都没有的待遇,看来这客人大概率会是回头长期客了! “是这样,我是一名试睡员,但我已经近半个多月没有合过眼了,每次一入睡,总看见一个全眼黑瞳的小孩不停地敲门,说要进来……” “试睡员?是指去酒店试睡的体验官这种?”临朗打断问,“你去的是哪家酒店?” 林峰成顿了顿:“我去的不是酒店。” “是西岭别墅区。” 秦奋正端着茶进来,闻言脱口而出:“西岭别墅?是最近搞法拍的那幢凶宅别墅?!” 5、持证上岗第五天 持证上岗第五天 法拍凶宅? 林峰成点头应道:“就是那儿。那幢别墅被渲染成凶宅后,闹得沸沸扬扬,如今法-院要将其法拍挂牌出售,为了证明凶宅之说是无稽之谈,便找人去试睡。” 临朗饶有兴致地微微颔首:“你去试睡了几晚?” “原定是住一个月,但第四天我就退出了。”林峰成声音微微紧绷起来,手指不由自主地抠着掌心。 他没有提退出的原因,只是稍作停顿接着说道: “回家后,我就开始做梦,梦见一个小孩。这小孩起初只是出现在梦的角落里,和我的梦好像没有任何关系。” “但是随着一夜夜过去,那个小孩慢慢走近了。” “一开始,他还只是躲在角落里偷偷地看,后来,他走到了远处直直地盯着我,再后来就站到了我的面前……” “梦里我太害怕了,我跑进房间把门关上,结果他就开始敲门。” “咚咚咚!咚咚咚!” “不停地敲,他要进来!” “有的时候我真的想,不如就让他进来,总比每晚来折磨我好!” 林峰成说着说着,眼睛里爆开血丝,双眼通红,猛地双手握拳,“砰”地一声重重砸在临朗的书桌上。 秦奋吓了一跳。 临朗面色不变,只是道:“那你从未让他进来过?” 林峰成被临朗问得一愣,一旁秦奋下意识接口:“谁敢让进啊?” 林峰成则很快回神,他压低声音问:“你信我说的?” “看情况。”临朗说道,“取决于你还有多少没说。” 林峰成脸色明显变了变,他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是迟疑了半晌后,却只是问:“我梦到这些是因为我压力太大吗?这些梦的内容能反应什么心理状态?” 秦奋在一旁听着忽然反应过来,他怎么也跟着第一时间往鬼怪玄说上想去了?明明对方是来咨询心理问题的! “你希望我告诉你,你所梦皆为日有所思,都是因为你的压力导致。”临朗毫不客气地说道,“我这么说的话,你会缓和舒服些么?” 林峰成沉默。 “你看,你自己都不信,那我从何劝你?”临朗道,“你心里清楚梦的源头是什么,等你什么时候愿意说了,再来预约我的时间。” 他示意时间:“今天的时间到点了,喝口茶再走吧。” 林峰成没想到五十分钟那么快就过去了。 他听着临朗的暗示沉默下来,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一口气喝完了茶盏里的茶水便起身走了,也没再定下一次的见面时间,就连秦奋想送他出门都被拒绝了。 秦奋有些失落地回到办公室,本以为是个长期客户,结果这么就没了。 他长叹一声,一屁-股坐在刚才林峰成坐的位置上,拿起桌上没动过的茶盏就想喝,被临朗冷不丁地拿笔抽了手腕。 “嘶!老师?”秦奋吃痛地飞快缩回手,不解地看向临朗。 “看也不看就敢喝?”临朗看他一眼,示意他细看另外两个茶盏里的茶水。 “不就是茶水么?还是我泡的呢……”秦奋嘟哝,低头一看,话头却是蓦地戛然而止。 就见其中一杯无故变成了血红,茶盏沿壁上挂上了森白的寒霜。 秦奋猛地往椅背上一缩,看向临朗:“怎么会这样?!” “凶兆。”临朗简单明了地丢给秦奋两个字,他微微眯起眼,“不出三日,那人必定登门再求。” 秦奋吞咽了下口水,现在他已经不会再质疑临朗的那些“预言”了,只是问:“所以那人也是……撞鬼了?” “唔,那不太一样。他是招鬼了。”临朗眉眼一扬,声音轻快。 “请了鬼又不好好招待,可不就来梦里找他了?不过,我看他未必意识到自己请了鬼,但必定知道自己行事不端,才颇多隐瞒。” 秦奋愣是听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一礼拜见到的邪门事情,比他过去二十多年加起来都要多!怎么会这样! “对了,这边有什么地方能买到前朝古物的?”临朗问道。 “前朝古物?那买卖了不得进去……噢!您指的是古玩市场吧!这个有!”秦奋反应过来,给了临朗一个地址。 第二天,临朗没有预约的客户,便直接出发去了东市门的古玩市场。 古玩市场一贯鱼龙混杂,临朗这张脸看着就像是大学里的教授助理,带着书卷气,又嫩得很,一看就是待宰的羔羊。 他一踏进街道,立马就有好几双眼睛盯了上来。 “小兄弟想找些什么东西?我这儿瓷器碗盏应有尽有!” “我看小兄弟这气质就不一般,是想来寻点不一样的东西吧?我这儿有的是古书残本,好东西还在里屋……你懂的。” “……” 临朗一一看过去,眉梢都不带抬动一下。 假。假。假。 他在心里低啧,什么帝京最大的古玩市场,也不过如此。 他刚要转身离开,忽地就听店内电视机里传出一道插播的新闻—— “据悉,世界第三大博物馆近日核实馆内一文物被盗属实。 被盗文物为一柄通体冰裂纹白玉签,如今下落不详。 据考古,该玉签曾属熵朝国师遗物,签筒底部暗藏命盘玄机……” 临朗蓦地转身看去,就见屏幕上展示着被盗的文物。 图片上的白玉签布满了细碎的网状裂纹,通体缠着暗红的丝絮,暗淡无光,甚至隐隐透着一丝晦暗不详的阴沉。 临朗瞳孔一紧,呼吸重了几分。 这是…… “小兄弟对熵朝的东西感兴趣?”老板见状立马搭话,“这熵朝存在时间极短,留下来的东西就没几件,但是,我这儿倒是有一件据说与那朝代有些关系的宝贝,我给您拿来过个眼?” 临朗应声。 “嗤,还宝贝呢,这熵朝冷门得很,没几个收藏价值。”对门的老板见那人进了屋里,心理不平衡地小声嘲讽。 他努着嘴看新闻:“这些人怎么不偷馆里其他值钱的玩意?玉签这样的东西,转手也卖不出去什么价钱,还费老大劲。” 临朗若有所思地抿起唇,那人说得有点道理,更值钱的不偷,却偏偷他的惊梨灵签? 又那么巧的,他的魂魄也来到了这个世界? 话又说回来…… “熵朝是怎么没的?”临朗冷不丁开口。 老板拿着一个木盒从屋里出来,闻言说道:“没史书记载,但有些游记里提到这个朝代,说是长江水患,直接倾国淹没了,也有的说是一夜万方雷火,全成了焦土。” 他说完,飞快转入正题,招呼临朗:“小兄弟,来看看,这是我前不久刚收的呢,给您瞧一眼。” 临朗闻言眼色沉沉,熵朝覆灭,竟是与天灾有关? 面前老板小心地掀开木盒,只露出里头的物件一角,让临朗看了一眼后,旋即又飞快阖上。 “要是有兴趣,我们进屋里细聊?”老板问,他敏锐地察觉到面前年轻人在看见东西后,瞳孔都放大了点,显然对他出手的东西感兴趣! 那是一组五帝钱,但又不是常规的五帝钱,(即秦半两、汉五铢、开元通宝、宋元通宝、永乐通宝)而是一组外圆内方、式样迥异、从未见过的青铜币。 这东西据说是从熵朝国师的墓穴里盗出来的。 “这几枚零散的古钱币,您要是感兴趣,就报个价给我。”老板悄声说道,“您看这品相,您听这声音,绝对是上好的品质!” 临朗闻言眉毛微挑,零散的古钱币? 这么一听,他便知道这老板对此一无所知了。 眼前这组五帝钱,以东、南、西、北、中五方天帝,为五方神,按照天干十二支精密设计,融合了阴阳五行铸造而成,铜钱性刚,五行属金,最是能够吸收气场的力量。 更甚者,极少数人,能以五帝钱借引五方帝之威,斩邪祟,祈万福。 临朗想了想,这东西虽然得看使用的人,遇强则强遇弱则弱,有些鸡肋,但眼下他逛了一圈,也就这个稍微入得了眼。 他斟酌两秒,伸出一只手掌:“这个数。” “五万?” “五百。”临朗说道。 老板脸色一黑,立即阖上箱子:“滚滚滚,你不诚心想要,就别来捣乱!” 临朗头一回被人捻出店面,一边后退,一边啧声:“这东西就值这些钱,你关木盒里就更没价值了。” “滚滚!”老板气得骂骂咧咧。 临朗是真没多少钱,只好离开。 他一转身,迎面撞上一堵结实的人墙,他嘶了一声,没有后退,只是挑起眼看过去。 男人戴着一副墨镜,一顶鸭舌帽,分辨不清面容,但鼻梁优越,面廓流畅,看着倒像是明星打扮。 “这都不知道让?是我后脑勺长了眼睛?”临朗见男人没有丝毫退后或是让步的意思,眉梢高高挑起。 本就被人捻出门,心情就不好,临朗语气更好不到哪儿去。 “……抱歉。”男人闻言向左一小步。 临朗微眯起眼打量对方,不过眼前男人戴着墨镜和鸭舌帽,还真是什么也看不出来,神秘的很。 他没买到想要的东西,兴致缺缺,也懒得跟这人计较,长腿一迈,绕开男人径直走向下一家店。 男人像是知道临朗对视线格外敏锐一般,没有再看临朗,反倒是转向一旁的老板问:“他刚才看中了什么?多少钱?我收了。” “啊?啊!这……五十万!”老板狮子大开口。 这一看就是个要拿东西哄人的冤大头! “五千,又或者是,带你去我那儿喝杯茶。”男人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件,轻轻一扬。 “nab?什么东西,nba我倒是知道。”老板粗看一眼就笑了,但旋即视线挪到底下的全称汉字上,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许多,“……对不起,这就给您包起来!” 国家异闻调查研究局,在他们古玩圈里如雷贯耳,比警-察请喝茶还唬人,这可是真正的专业对口。 三分钟后,一个被打包成蓝色礼物盒的包裹出现在了男人手里。 男人脸色一点也不尴尬,面无表情地提着礼物盒,走向不远处的停车位。 “噫?阎哥手里拿的什么玩意儿啊哈哈哈!”驾驶室的圆脸见状嘲笑起来,“这打包的,跟情人节礼物似的,不是说去找那个临朗了吗?” “闭嘴,这个拿回去分析研究,继续监控临朗的日常活动。”男人上车后,把礼盒往后座一放,嘱咐道。 他摘下鸭舌帽,习惯性地对着后视镜抓了两下压扁的头发。 “停停,阎哥,你够帅了,别在车里散发你的魅力,现在可没镜头对着你24小时直拍。”寸头忍不住打断。 他见阎川摘下鸭舌帽,脖子微仰,捋顺头发丝。那动作,简直像是在自己面前放了慢动作、还自带bgm。 不然怎么说他们阎哥还能在调查某男星养小鬼案子的时候,一不留神,潜伏着潜伏着就忽然一炮走红呢。 阎川闻言动作一停,看向圆脸,眉头一皱:“……神经。” 6、持证上岗第六天 持证上岗第六天 既然五帝钱买不到,那只能画点符箓来防身。 “老板,我要最好的朱砂、黄纸、狼毫笔。”临朗走进一家门廊古朴的小店,门厅不大,但内有乾坤。 一进门,临朗就察觉到了一股比别处都更加充裕的灵气。 看来他找对地方了。 说来也奇怪,在东市门,朱砂黄纸只有一家店卖。 老板是一个年轻人,看起来像是常年往高原跑的那种,皮肤粗糙黝黑,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见临朗走进来,咧开嘴角一笑,露出一对尖尖的小虎牙。 他上下打量临朗,临朗也同时在端详着他。 “朱砂我要天然辰砂研磨出来的,不容一点杂质,颜色要上等的鲜红。”对视两秒后,临朗率先开口。 “我知道您要什么东西。”黑皮体育生似的小老板朝临朗一笑,进屋拿了一套东西出来。 临朗见状挑挑眉稍,挑剔地一一看去。 朱砂是上好的品相,隐隐中甚至还有一股异香; 黄纸的标准符合“中央戊己土”——风水中讲究和谐统一,五行中则属阴土,即为稳重、厚实。因此,质地上,黄纸选用的是未经漂白的天然竹浆,纤维紧密。 毕竟是用来画符箓的,起码得吸墨均匀,避免晕染。 然后是狼毫笔。 临朗拿到眼前细细地看,哪怕掺了一根尼龙都被他挑出来,桌子上筛出了七八支不合他要求的。 黑皮体育生,啊不,老板,见状也不生气,拿出所有库存,耐心地等临朗一一挑选。 最后,临朗选定了一支笔杆是罕见的通体白竹的狼毫,入手清透温润,阳光下杆身更是泛过流光。 黄鼠狼毛极细又硬,没有一根尼龙杂质,蓄墨量少,最适合用来勾画繁复精细的符文。 ——但若是笔触里含了尼龙,就会影响符箓的灵力,同理朱砂、黄纸也是如此。 “一共是七千二,承蒙惠顾。”黑皮老板笑眯眯地报价。 临朗闻言脸色一顿,就这些,也那么贵?!不如抢! 黑皮老板见状贴心地一一报价明细: “白马狼毫,三千二一支;天然晶体朱砂,颗粒大小、出汞量皆为上乘,两万一公斤,您要四两,就是四千。” “至于黄纸,当是首客的优惠送您了。”老板弯弯嘴角,露出小虎牙,“您看,我做的都是家族生意,蒲家百年老字号,童叟无欺。” 黑皮蒲老板眉眼弯弯,眼底端上七分精光。 他朝临朗伸出右手,意味深长:“上至前朝先人,下至黄泉鬼市,但凡您要的,只要价格合适,在下蒲九皆为您寻来。” 临朗顿了顿,看着面前的小老板。他竟是看不穿这人,恐怕身上佩戴着法力高强的护身之物。 他思忖两秒,付钱走人。 就如这人说的,店里恐怕真的还有他想要的东西。 能叫一个小小店铺在这么朴实无华的地方,滋固出比别处浓郁数倍的灵气来,这家店里的好东西可不少。 临朗默默惦记着钱袋子,赚钱大业事不宜迟。 ——话虽这么说,诊所里的心理咨询单子却没见几个。 临朗索性让秦奋第二天下午再来,来也没什么事干,就去搜集些关于西岭别墅的资料,格外笃定那林峰成还会回来咨询第二回似的。 “西岭别墅原来是近几年新造的。”秦奋查着资料嘀咕。 临朗微颔首:“背山而建,一带为水,明堂纳气,倒是一块风水宝地。” “那儿可是富人区,动辄一套都得上亿,动工时听说还请了港市有名的风水大师来,花了大百万才定下每一幢别墅的地理位置,大有讲究呢!”秦奋啧啧着说道。 临朗闻言眉头一跳,大几百万?!那他开什么诊所啊,重操旧业不更赚钱! 他心里想着,秦奋不知道自己的实习工作恐怕又危在旦夕了,还在八卦西岭别墅: “不过现在看来,风水果然还是玄乎不靠谱,要真是风水宝地,怎么会现在成凶宅去?” 秦奋刚说完,窗外忽地划过一抹极亮的白色闪电,旋即一声极为响亮的炸雷仿佛就轰在耳边! 秦奋一个激灵倒吸口气,连忙双手合十飞快念叨:“呸呸呸,说者无意!说者无意!” 临朗听见轰雷,原本心跳骤然一快,面色微变,但旋即就被秦奋的反应逗乐了。 他眨了眨眼,甚至嘴上呵笑打趣:“区区闪电打雷就把你吓成这样?” “这响雷早不打晚不打,偏在我说西岭别墅的时候……”秦奋压低声音,“多邪门啊。” 窗外的天色飞快发暗,眨眼就仿佛入了深夜,路上行人行色匆匆。 灰黑的天空劈里啪啦地砸下大暴雨,风骤雨急,玻璃上挂起了一绺绺的水帘,扭曲了外头的灯影和车流。 临朗嗤笑一声,望窗外惊雷,却是心念一动,索性起身去洗净身、焚上香。 如此惊雷,蕴含的灵力可比往日浓郁得多。 修行之人大多对天雷有所忌惮,但临朗偏是个例外,他向来是有什么修什么,天地万物皆是他的道法,皆可修。 于是,前一天买的黄纸、朱砂、狼毫一一上桌,看得秦奋傻了眼。 “做你的事,与你无关。”临朗斜睨秦奋一眼,出声警告秦奋保持安静。 画符讲究心无杂念,净心、净身。 等回到书桌前,临朗一改平日里的慵懒随意,对着香炉恭敬行礼,双目清明有神,朗朗浅声轻吟: “弟子临朗,今誓于众仙佛道祖前,所作之符用以护身行善,盼请明鉴。” 他吟诵完毕,提笔运力,一点灵光跃入笔尖,一气呵成! 窗外紫白的闪电如蛛网一般飞快爬满黑夜,照亮暗沉的夜空,仿佛要将整片天际分裂成无数。 随着一声惊雷炸耳,犹如劈开天地浩气,竟是隐约勾入了临朗的这处房间内! 再看桌上的道符,乱中工整,力劲墨而不透,窗门紧闭,无风却隐隐荡动。 秦奋一眨不眨地盯着临朗看,小心地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呼吸声大一些,都会打扰到临朗。 他只有看上个世纪的老电影时才见人画符,但没有哪个电影能拍出今天所见这样的震撼,仿佛能勾动天雷! 任窗外如何疾风骤雨,屋内焚香悠悠,仿佛方才引入符箓中的那一缕荡气是错觉。 临朗拿起新画好的符箓仔细端详,眼里全是对自己画符水平的骄傲和欣赏。 虽说这个时代灵气稀薄,但,不愧是他。 他作符几乎不兑水,狼毫直接蘸取了朱砂粉末书写,质地极为浓稠,用量也大,换做别人,哪怕是修行多年的道士也极容易断笔。 这么未经稀释、一鼓作气画成的符,能将符箓的灵力发挥到最大。 尤其是在这个世道,灵气本就稀薄了,符箓的品质就更是重要,次的好的,指不定就差一条人命。 一会儿的功夫,买回来的黄纸明显消下去了一层,朱砂用去了起码一两——这么一算,光是一个傍晚的光景,就花掉了一千。 做道士可真是个高成本高投入的职业。 秦奋克制着自己不再去看老师,坐回办公桌前,先将前一天那几个来访者的面谈记录整理出来。 恋爱脑、白领、试睡员。 当秦奋翻到林峰成的笔记,他敲击键盘的动作一停,平白背后升起一股凉意。 他深吸口气稳了稳心神,往电脑里备份记录—— 【来访者3:林峰成自述在西岭别墅试睡三晚后回到家中,连日做梦,梦中有一名儿童逐步接近,不断敲门试图进屋……】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秦奋猛地一惊,门外疯狂的砸门声似乎与他笔下的记录交错重合在了同一时空。 “愣着干嘛?难道要我去应门?”临朗的嘲讽拉回了秦奋走神。 秦奋后脖子一毛,就见临朗不知何时已经收了笔,好整以暇地坐在书桌后,就像是早在等待这敲门人一样。 他狠狠搓了搓胳膊:“来了来了。” 门一打开,秦奋就被一股大力撞到了门后,吃痛地大叫起来,一把压住就要往里冲的人影,大吼一声:“你干嘛!” “它进来了!它进来了!” 秦奋手上动作一停,定睛一看,才发现被自己压着的人居然是林峰成! 林峰成浑身湿透,进了屋,很快就把办公室的地毯洇湿了一大滩,身上还不停地在滴水。 这人穿着与上回来一模一样的一套衣服,仿佛从未回家换洗过。 整个人的状态更加萎靡又癫狂,像是神经被逼迫到了极致,眼周的黑眼圈极为严重,头发凌乱毛躁无比,在秦奋的身下拼命地扭动。 他嘴里嘶吼着同一句话—— “它进来了!它进来了!” 秦奋力道蓦地一松,只觉得一股凉气像是从头顶灌进了脚下。 7、持证上岗第七天 持证上岗第七天 一道黄纸直飞男人天庭。 就见原本挣扎扭动不断的林峰成骤然安静下来,一双悍然疯狂的眼睛慢慢恢复了平淡无波。 秦奋小心翼翼地放松力道,谨慎地观察着林峰成,低声问临朗:“老师,这算是怎么回事?” 临朗上前握住林峰成的一只手腕,脉细如弦,时断时续,再观其面相,右眼眼窝愈发青黑,面色惨白,明显是走魂之兆。 他一手掐诀,隔着黄纸在男人额前重重一点,语速极快地轻念:“魂归身,身自在,魄归人,人清采。原籍阮县八月九日生林峰成,时岁三十四,收你三魂七魄回返来!” 随着他喝令一下,原本紧闭的窗户忽地被风吹开,林峰成浑身一颤,双眼缓缓眨动两下,终于聚焦起来。 “我……我在哪儿?”林峰成一愣,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旋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临朗,“它!它进来了!” “你别急你别急,先冷静下,慢慢说。”秦奋见状赶紧上前,分开林峰成安抚道。 他盯着林峰成额头上的那道黄纸符箓,微微一顿,扭头看临朗:“老师,这个……” “他被吓跑了一魂一魄,这道符箓能保他剩下魂魄不离身,但顶多三日。”临朗说道,“得尽快把离体的魂魄找齐,否则时间久了,人不疯癫也痴傻。” 秦奋张大了嘴,听得直愣。 一旁林峰成却是没有丝毫疑问,反而紧紧盯着临朗,像是看到了救星:“临医生帮帮我!” “帮你可以,但首先——”临朗微眯起眼,谈价钱这事情,以前都是他的小跟班来说的,由他亲口来,多少有点掉价。 于是他看向秦奋,微抬下巴,示意小助理接话。 秦奋反应过来,立马说道:“首先,林先生,您必须得保证向我们坦诚,没有任何隐瞒!” 林峰成闻言一顿,面露些许僵硬难色。 临朗则啧了一声,什么玩意。 他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秦奋一眼:“帮你可以,但先把钱交了。” 管他瞒了藏了什么,在他面前,哪怕掘地三尺,也逃不过他掐指一算,重点是钱!钱!钱! 他现在穷得叮当响,想去店里买点朱砂都囊中羞涩。 林峰成倒是松了口气:“有钱,有钱!要多少我都给!” “十万是寻回一魂一魄的价钱。你身上的这张符箓一张三千,符箓一旦离身,就不能再贴回去。若是路上还遇到其他的,届时视情况,价钱另算。没问题的话就转账吧。”临朗说道,摸出手机,二维码朝向林峰成,“收钱办事,先付后办。” 林峰成毫不犹豫地就转了账。 秦奋听着“已到账:十万三千元”的提示声,默默倒吸了口气。 临朗微弯起嘴角,这提示音宛如仙乐。 “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他利索地走回办公桌,打包起所有的朱砂黄纸,还有他的白马狼毫与罗盘,这是他目前的所有家当,全都装进一个黑色双肩包里。 外头雷鸣电闪,风骤雨急,秦奋闻言微微睁大眼:“现在就走?去哪儿?” “自是去因果地。”临朗扬起眉梢,“西岭别墅。” 他本就要找鬼炼鬼气,现在正好,他上门自提。 秦奋与林峰成一听,脸色都齐齐一变,不约而同地小幅度摇头。 “不去也行,那就等着魂魄离体,痴傻疯癫去。” 林峰成:“……去,我去。” 秦奋认命地拿出手机叫网约车。 网约车打了半天才有司机愿意接单,但死活就是不肯把他们送到西岭别墅前,任秦奋好说歹说,也顶多是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夜里,停在了别墅区的大门外。 三人从车上下来,一人一把长柄黑伞撑开。 从下车点到西岭别墅还得步行十五分钟。 整个别墅区在山上,非常大,独幢别墅之间相隔非常远,往往是驱车都要开五到十分钟左右才能看到旁处别墅。 几人这一路走向西岭,沿街只有路灯相伴。 “西岭别墅凶宅名声在外,就连司机都不愿意靠近那块地方。”秦奋小声说道,“听说上一个屋主出事的时候,就是这么一个暴雨夜。” 林峰成走在临朗和秦奋的中间,他小心地用手挡着自己额头上的符箓,生怕被大风大雨刮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不光是上一个屋主,所有住这儿出过事的,都在这样的暴雨夜里。” 秦奋一听,脸色更白了。 一路上,哪怕撑着伞,也挡不住风大雨大,雨水全扑簌簌地往身上浇打,林峰成更是倒霉,手上的长柄黑伞没走出多远,就被大风吹折了伞骨,几乎全淋在雨里。 不过也是奇妙,那张符箓哪怕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也没有丝毫损坏,纹丝不动地贴合在他的脑门上。 快要走到西岭别墅前的时候,秦奋抬起雨伞抬头看,轻吸口气:“老师!快看,别墅的灯亮着!” 就见不远处的独幢别墅立在渺渺黑夜中,星点的灯光从几处窗户中透出,如同这幢庞然大物在夜中凝视着人来人往。 临朗微眯起眼,视线却是落在了这幢别墅的正前方—— 与官网上给出的风水格局几乎没有二样,背靠连山,门前平坦,环水纳气,但偏偏,原本别墅前的几棵枝叶繁茂的大树,如今被挪移成了三块平坦的莲池,三朵往生莲花设于其中。 临朗心中呵笑,想出将大树改成莲池的,也是人才。 看得出原屋主恐怕是觉得这别墅有问题,才想找人改动风水来变化,特意请了三朵往生莲。 但可惜,恐怕请来的风水师是个三脚猫,原本好好的风水格局,愣是被这么一改,反倒成了“孤峰煞”,难怪凶里凶气。 林峰成在雨里浑身发抖,越是离得近,越是迈不开脚步,每一步都仿佛双腿被灌了铅:“真的要进去吗?” “为什么不进?既然灯都开了,不正好么?”临朗轻轻一推铁门,“嘎吱”声隐没在风雨声里。 原本的电子铁门大概是因为许久没有屋主的原因,坏了也没人修,直接推门就能进。 走过别墅前的空地,临朗站在大门前,“笃笃笃”三声,叩响门扉。 秦奋微微吞咽口水:“为什么要敲门?里头没人吧?” 林峰成则浑身滴水地站在两人中间,临朗的敲门声像是激发了他最深处的恐惧,他一言不发,脸色惨白,衬得额前的那道黄纸黄得越鲜亮。 “你怎么知道里面没人呢?”临朗似笑非笑地反问,“总得提醒里面,有人来了。” 秦奋瞳孔缩了缩,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干笑:“老师,您别吓我,哈哈……” 他话音未落,面前大门竟是缓缓拉开一道门缝。 秦奋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惨白极亮的闪电蓦地从后方的天空划过,瞬间这一片的夜空如同极昼。 门缝中,一张人脸被照亮。 下一秒,响雷炸耳! “啊啊啊啊啊——” 不止一声尖叫同时惊起,竟是混响出了交响乐的雄厚质感。 临朗掩了掩耳朵,皱眉挡住秦奋的嘴,再看林峰成,已经彻底吓晕,软绵绵地倒在了门扉上。 门被林峰成摔开,门后的人更是吓得一窝蜂散开。 临朗提着秦奋走进门内,又指了指倒在外头的林峰成:“把他拖进来,别淋一夜雨着凉了。” 秦奋吓得脑子宕机,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地把林峰成拉进了别墅里。 “你们、你们是人?!” 一道颤抖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吓得秦奋又是一抖。 但很快,他回过神来,猛地看过去:“你们也是人!?” “那你们装神弄鬼什么东西!”下一秒,秦奋心底窜起一股无名火。 只见三四人从房子的角落里挪出来,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镜头,秦奋一眼就看出来这是直播设备。 “明明是你们在装神弄鬼吓唬人,还擅闯民宅!”最早开口的那人也恼火起来。 秦奋心底强烈的道德标准线令他心虚,声音轻弱下去:“那你们还在这凶宅里开直播呢……” “我们这是正经受法-院邀请来试睡的,正当直播节目!还有,注意你的言辞,这里不是凶宅。”试睡主播清了清喉咙,正色说道。 “不是凶宅那你刚才怕什么?”秦奋轻哼。 主播一噎,气笑了,转头看向失去意识躺地上的林峰成:“谁大晚上看到这人都会怕好吧!你还说你们不是装神弄鬼!” 【啊啊我真是服了!刚才真吓死人了,谁家好人头上贴黄符啊!?】 【这居然不是直播安排??我还以为剧本呢】 【谁懂啊,刚切回网页看直播,就看门缝里突然贴上一惨白惨白的人脸,头上还贴黄底赤字的符箓……】 【然后闪电一打,雷声大作,这张脸忽明忽暗的,简直比鬼片还鬼片】 【不开玩笑,我现在还吓得心脏突突直跳没缓过来啊啊】 【笑死,那个小帅哥还记得关心那个吓晕过去的人别淋雨着凉??您怪好心的啊啊】 【这个哥胆子那么小,还好意思装神弄鬼地吓唬人……醉了】 【沃靠听说这里有灵异瓜?!我速来!】 【在哪儿在哪儿?!】 【是人吓人,散了吧,估计又是另一波来凶宅开直播搞流量的】 “雄哥,咱在线人数破两万了!”负责直播设备的四眼仔兴奋地通知道,“刚才开门那一下吸引来了大几千人!” 主播一听,立马喜上眉梢:“什么?真的么?” “新来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你们的主播楚阿雄,我是一名试睡员,这是我的摄影师田木林,我们应法-院要求,特来西岭别墅进行为期一个月的试睡直播,这是我在西岭别墅的第二个夜晚,大家可以点一下关注,方便不迷路!”他飞快转向直播镜头。 秦奋见状翻了个白眼,刚想与老师吐槽,就见自家老师些许茫然。 “直播?”临朗挑眉看秦奋。 秦奋反应过来,老师失忆了,得解释。 林峰成则闷哼着醒了过来,他踉跄着站起身,看向四周围,脸色顿时一变:“我们进来了?!为什么进来?!不能进来!快走!快走!” “诶诶!林峰成!你冷静点!”秦奋赶紧拽住男人,“你不是知道要来西岭别墅么……” “我什么时候知道!我没有!我、我、噢……”林峰成慢慢回过神来,他看向秦奋,又看看临朗,脸上露出一丝懊恼,“我怎么一下子忘了……” 临朗看了看他,淡淡道:“丢了一魂一魄的人是这样,记忆紊乱,易怒易躁,尽快找回来就无妨。” 林峰成一听,赶紧又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宝贝黄符,见符箓还在,才松了口气。 主播楚阿雄和其他三人都神色莫名地看着这边,楚阿雄干笑两声:“兄弟,你们还装神弄鬼演戏呢?别玩了。” “等一下……林峰成……那不是上一个来这儿试睡的人吗?”负责摄像的田木林记起来,猛地看向阿雄,“雄哥,他怎么这样了?难道说这里真的……” 楚阿雄闻言一愣,旋即脸色微微变了变,但佯装镇定地打断了对方:“你记错了。” “这里怎么可能是凶宅,我们都在这儿住了两个晚上了,什么都没发生不是么?” 他可是依照法-院要求,来证明这个别墅不是凶宅,怎么都得咬死了这里没问题。 林峰成听见楚阿雄的话,喃喃道:“才第二个晚上?那你还来得及,在明晚什么都没发生之前离开这儿……” “你别吓唬人了。”楚阿雄再一次打断,脸上强撑着镇定。 一声轻呵带着点轻蔑的讥笑传出,楚阿雄面上一热,立马看向源头。 就见临朗面色平淡,微扯着嘴角一抹勾笑,目光落在楚阿雄身侧的两个中年男人身上,上下打量。 “你要是真信这儿是干净的,那还请两个三脚猫术士来干什么?”临朗嘲讽。 楚阿雄闻言蓦地睁大眼,猛地看向临朗。 这人怎么会知道?! 等等,三脚猫?狗屁!那可是他花了好几万请的大师! 【术士??是我知道的术士吗??】 【别说,主播说这俩是助理,但确实从没见过啊】 【主播老粉作证,这俩都是新面孔】 直播间里正热闹着。 忽然一阵动静令所有人都不自觉安静下来—— “笃、笃、笃!” 就在这时,大门外又响起三声极有节奏的敲门声。 8、持证上岗第八天 持证上岗第八天 听着门外再度响起的敲门声,楚阿雄几人顿时闭上了嘴,一时间房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几秒后,又是三声敲门声。 笃。笃。笃。 林峰成抖得浑身都像筛子,一双眼睛惶恐得瞪得极大,仿佛要掉出眼眶,眼白处布满了凸出的血丝,无神地盯着空气,两手死死抓住秦奋的胳膊: “是不是它!?是不是那个小孩!?它来了,它要进来,我给它开了门……” 楚阿雄猛地看向临朗:“是不是你们搞的鬼?!” 临朗挑眉,径直走到大门:“开门不就知道是谁了?” “等等!别开!不能开!”林峰成惊恐地急叫,踉跄着就要去拽临朗,奈何腿软,没迈开两步就又摔在地上。 临朗拧开大门,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惊恐抽气声。 门外,一个身形颀长挺拔的男人笔直站在那儿,一把长柄透明伞抵着地砖,脸藏在阴影下。 “你好,方便进来躲雨吗?”那人开口,声音清润有礼。 临朗只觉得这声音有几分熟悉,不知道在哪儿听见过。 身后楚阿雄愣了几秒,蓦地松了口气:“是人啊,嗐,那快进来吧。” 【主播你……嘎嘎嘎也没嘴上说得那么无神论啊】 【笑死,我们主播浑身上下也就嘴最硬】 门口那人听见了却没动作,只是垂眼看临朗,像是等待临朗的同意一样。 见临朗往旁边一步让开,对方抬脚走近别墅。 “不是人还能是什么?”临朗淡声回答楚阿雄,呵笑一声,“鬼要进来,用不着敲门,有的是办法。” 楚阿雄一僵,一旁林峰成更是倒退一步,撞在秦奋身上。 秦奋干笑两声,就算他和自家老师这几天朝夕相处,也没能习惯对方冷不丁跳出的阴森鬼话。 他摸摸后脖,干巴巴地转开话题,看向走进来的男人问道:“怎么大晚上来这儿附近?” 【问出了我想问的话,怎么偏偏今晚这么热闹啊,我不信这鬼地方平时也有那么多人半夜路过】 【+111,还有刚才那三人,我怎么听主播那边说,那个脑袋上贴黄符的,就是上一个来别墅的试睡员?他怎么了??】 【那人还一直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前面开门都没吓到我,但他一醒过来,我这鸡皮疙瘩就没下去过】 【那个清清瘦瘦书卷气的小帅哥才吓人吧啊啊,我都差点觉得这世上真有鬼了】 【但别说,敲门的两拨人,各个看起来都挺养眼啊!强烈要求楚阿雄请来作特邀直播嘉宾!!】 【……】 临朗看向走进来的男人,那人半夜还戴着一副墨镜,看起来格外古怪。 “大晚上戴什么墨镜啊……”秦奋嘀咕。 “我眼角受了伤,短时间里需要避光。”男人说道。 秦奋顿时生出了浓烈的愧疚,讪讪看向对方。 临朗微眯起眼,忽然出声:“是你?” “老师认识?”秦奋一听惊讶地睁大眼,他老师不是失忆了么,能认识谁啊? “诶?老师您都想起来了?!” 临朗啧了声,一拍秦奋额头,这人是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失忆”了。 “先前在东市门那儿有一面之缘。”他说道。 这个墨镜瞎子,就是堵在他身后撞了他一脑门的“柱子”。 男人若有所思地看着临朗,微微一笑:“先前有些碰撞,新认识一下。” 临朗微眯起眼:“我没兴趣和不露真面目的人认识。” 秦奋摸摸鼻尖,都替那个被老师干脆回绝的男人感到尴尬。 临朗懒得戳穿眼前男人施了障眼法,对自己的容貌做了模糊的法术。 ——哪怕这人摘下墨镜,即便五官清晰可见,在场所有人、直播间里的观众,也无法认清对方的真实面貌,当他们想要回忆男人的长相时,脑海中永远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面貌。 越是能力术法巅峰造极者,障眼法的影响力也越强大、越无声无息。 谁都有不想被认出来的原因,临朗没兴趣捅破窗户纸。 不过这人不仅出现在了东市门的古董店里,又出现在了这处西岭别墅,临朗能够笃定对方是跟着他来的。 他微微抬头,直直望向对方的眼睛。 隔着一层深黑的镜片,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不妨碍临朗挑衅轻蔑般地扯了扯嘴角。 从上辈子算起,打他主意的人就不胜枚举,管眼前这人盯梢他是要做什么,反正若要动手,就别怪他下手狠。 临朗就像一头猞猁,警觉又悍厉,阎川知道他已经进入了对方的警戒线,再往前贸然踏出任何一步,都可能会被抓得皮开肉绽。 他点点头,应答如流:“那就下次吧。” 【这个墨镜帅哥是不是没回答半夜来这儿的原因啊?】 【调查户口啊?这是私人问题,没有义务回答吧】 【但就怪怪的……】 【有一种错觉,好像别墅里就剩这俩了一样】 【这两人有一种各说各的,聊得乱七八糟但又聊在一块儿的感觉哈哈哈哈哈】 【我怎么觉得戴墨镜的那个男的眼熟呢?】 【楼上我也是!!但我死活想不出来像谁!】 【主播!明天我也要看到这些帅哥好吗!答应我!】 楚阿雄一直留意着直播间的动态,他发现自打来了这些“新人”后,直播间明显热闹多了。 他心思一动:“那么晚了,你们又都淋了雨,还是先各自找个房间换洗整理下吧,睡一晚,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秦奋一吞口水,什么?还要在这儿过夜? 他们不是来找林峰成吓跑的那一魂一魄么? 他急急忙忙看向自家老师,就听临朗道:“走,挑个房间去。” “啊?”秦奋愣了一秒,旋即反应过来,这肯定是老师逛别墅的借口! 他赶紧拉上林峰成:“来了来了老师!” 阎川的视线跟随临朗的身影,他刚抬脚,却被楚阿雄拦下。 楚阿雄为了直播间的热度,特意与神秘墨镜帅哥互动道:“兄弟,我给你简单介绍下吧。” “四楼五楼没有主人的房间,三楼是主卧、次卧还有书房,二楼有俩客卧和儿童房,一楼的厨房旁边是保姆房,地下那一层是娱乐厅。”他指了指各个楼层,忽然压低声音,“不过我劝你别去地下室。” “为什么?” “听说这边违建地下酒窖的时候,正好遇暴雨,整个地下都坍塌了,当时的工人全被活埋在底下,死了四个,失踪了一个。”楚阿雄朝男人挤了挤眼睛,“今天又是一个暴雨夜。” 【啊啊啊不要吓人啊】 【这倒是真事……所以说这西岭别墅邪门啊,死了那么多人】 【除了那五人,还有什么事?】 【听说第一个屋主夜里遇小偷,两个人扭打在一块儿,从楼梯上摔下来,砸在大厅玻璃桌上,被发现的时候血都流干了】 【我去,刚才是不是灯泡闪了闪?!】 【敬主播敢在这儿试睡,是条汉子,打赏一个嘉年华!】 楚阿雄满意地看到直播间上涨的热度,他话锋一转,无辜道:“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也不知道后面的主人有没有加固过地下建层,结构安不安全,所以暴雨夜还是最好别去楼下。” 他可没忘记来这儿办事拿钱的目的,钓一钓直播间里的观众情绪可以,但不能真砸自己的饭碗。 他最后手指一转,指向一个角落里:“我们就在保姆房哈,别的你自己选吧。” 阎川看向厨房那边:“那么小的房间,你们四个人?不挤?” 楚阿雄微噎,当然挤,但更有安全感啊。 这人怎么回事!非要他说他们也害怕吗! 楚阿雄郁闷地在心里骂骂咧咧,但面上体面道:“毕竟我们只是来试睡的,不适合到处睡。” “好了,那我们就先回去休息了,你自便吧。”楚阿雄朝另外两个“助理”使了个眼色,几人回到了保姆房。 整个别墅大厅便只剩下了阎川一人。 窗外时不时闪过闪电与惊雷,大厅里的灯像是电压不稳一般,时不时地忽闪两下,没过几秒就彻底灭了。 阎川面色不变,抬脚走到大厅尽头的墙前,似有所感似的,蓦地仰头看向头顶天花板。 这幢别墅的挑高做得异常高,一楼大厅足有七米高,给人一种说不上的淡淡压迫感。 天花板上的装饰似乎是国外的油画,色彩倒是绚烂,就是挑高太高,也看不清个所以然来。 从三楼走下来的秦奋冷不丁往大厅这儿一瞥,就见漆黑的空旷大厅,借着外头的月光,模糊中一道静立的人影正仰着脸看过来。 秦奋被吓得一个激灵,险些从楼梯上滚下来:“我去!” “啧,稳重点。”临朗眼疾手快地抓住秦奋的领子,低头一瞥,呵笑道,“瞎子还有吓人的兴趣?” 阎川听出临朗话里明显的敌意,但谁叫他确实是盯梢监视着人家的一举一动呢?临朗对他不满才正常。 “我对这面墙的兴趣更大。”阎川开口。 临朗闻言看向拐角后头的那一整面七米高的墙,不过墙的两侧都被承重墙堵得严实,正好是不透光的角度,什么也看不清。 但隐约中,临朗辨认出墙顶与天花板相连处,似乎贴着什么东西。 秦奋见状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过去。 只见整整一面的七米高墙上,竟是都贴满了手抄经文! 随着秦奋的手电筒缓缓往上移动,整整一排的黄底赤字符箓一一位顶天花板! 临朗面色微变,少见地凝重起来。 “嘶,就说这个地方肯定有问题,家里居然一整面墙都是这些玩意!”秦奋倒吸口气。 林峰成走在两人的后头,精神状态越发糟糕,浑浑噩噩地看了过去,茫然地喃喃数起来:“一二三四五……” “十一张符……可这儿不一共就死了七个人吗?怎么还多了四张出来?”他自言自语着,忽然咯咯咯地兀自笑起来,“哦对了,加上我们就对上了。” 他说完,又蓦地变成哭丧的面孔重复:“加上我们就对上了……” 秦奋浑身一僵。 他下意识地也看向那一排黄符,越看越觉得,最后那四张黄符连新旧程度都不一样,格外新,像是才贴上去没多久。 就仿佛特意为新人准备的。 9、持证上岗第九天 持证上岗第九天 “你们选好房间了?”阎川出声,撞破了房子里的安静。 秦奋闻言回过神来,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十一张符箓的存在,回答道:“还没呢,下来拿东西。” 他们刚走没多久,林峰成就突然着急忙慌地喊自己落了东西,要下来取,只得下楼来。 他说完,扭头去看林峰成,纳闷道:“你去拿呀,我们就在这儿等你呗。” 林峰成看了眼乌漆嘛黑的客厅,喃喃问:“灯呢?怎么不开灯?” 临朗看了看几处灯,又看向阎川。 阎川耸耸肩,无事人一般道:“灯坏了吧。这样的暴雨天气,电路出了问题也正常。” 临朗扯扯嘴角,他倒是要看这人装到什么时候。 没有莫名其妙会坏的灯,电路突然异常,往往与别墅里的怨魂有关。 不过看林峰成的精神状态,没影的事情就不说了,免得把人又刺-激了。 秦奋不信邪地摸黑伸手摸索墙上的开关,“啪嗒啪嗒”按了两下,没有一盏灯亮起:“前面不还正常亮灯的么?” 他正说着,一股冰凉凉、湿漉漉的触感冷不丁地贴上他的手背。 秦奋刷地缩回手,猛地看过去:“谁!谁摸了我?!” 他大声嚷嚷,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同时飞快拿着手机电筒照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临朗眉梢一抬,这鬼,说来就来了? 他上前一步:“摸了哪儿?” “手、手背吧……也可能是我错觉?”秦奋不确定起来,可能是风吹过去了? 临朗见状,叫秦奋来厨房。 “来这儿做什么?”秦奋边走边时不时往先前开关的地方看,又看看大门口,像是怕有什么会悄悄摸进别墅似的。 临朗在厨房里翻找出了一袋子大米,他抓起一把,洒在秦奋的那只手背上。 “诶?”秦奋意外地微微睁大眼,看不明白自家老师在做什么。 “别乱动,摊平了。”临朗沉声命令道,嘴唇飞快地无声翕动,似乎是在默念什么。 秦奋立马老老实实地摊平手背。 阎川见状微微眯起眼,看向临朗。 没想到这样古老罕见的口诀秘术,现在居然还有人会。 他视线转回秦奋的手背上。 就见那片大米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腐坏了一般,散发出一股股焦臭来。 “卧-槽!”秦奋见状倒吸口气,刚想抖手甩开,还没来得及,却是被阎川一手扣住,力气之大,他竟是动不了! “你……!”秦奋瞪向阎川。 阎川眼色渐沉,冷声道:“看。” 便见手背上,腐坏的大米和正常的大米泾渭分明,腐烂发黑的、白色的,形成了轮廓分明的形状—— 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搭在秦奋的手背上。 秦奋后脑勺顿时一凉,僵硬着看向临朗:“老师……这……” “手印子大小不像是孩子。”临朗看了眼,“看来不是找林峰成的那只。” “啊?”秦奋一听,都快哭出来了,还不止一个鬼?! “林峰成呢?”临朗往秦奋身后看了眼,皱起眉来,“他跑哪儿去了?” 秦奋闻言扭头一看:“先前就跟在我后头啊……”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就听大门那儿传来一声动静,几人飞快看去,只见大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一道人影飞快掠过。 “不好,他出去了!”临朗见状脸色微变,身形一动,立即追出门外。 林峰成是真的丢魂落魄,这样的肉身最容易被孤魂野鬼惦记上,因此临朗才要给他封上神魄,以免肉身被侵占。 但符箓终究只是缓兵之计,眼下正是丑时荒鸡,阴盛极,要是一直待在屋檐底下,屋子里有活人,加上临朗的符箓,倒还多少有些聚阳护身,可一旦离开,那就不好说了。 放平时,林峰成肯定不会、也不敢擅自离开,但一魂一魄离体后,随着时间推移,行为行事、思考逻辑都不能以常人去判断。 等临朗追上对方的时候,林峰成正蹲在后院的一座八角佛塔之下。 他无比虔诚地对着那塔跪拜磕头,整个身子都完完全全地匍匐贴合在地上,像是一滩无骨的肉。 佛塔镇恶煞。 临朗环顾小院,光是这么粗粗一扫,就能看到院内坐落的不止一座佛塔,还有龙兽雕塑、八卦图为砖块布局地面。 这别墅主人真是什么都用上了,四通八达什么路都愿意一走,但也没能把房子里作妖的邪祟镇下。 秦奋见林峰成大半夜跑出来,竟是为了对着八角塔跪拜磕头,又气又怕。 要不是这人吵着要下楼拿东西,他也不至于被鬼摸手背,这人现在又跑出来拜佛塔,有什么事就不能放到白天么?! 他快步上前,就想把人拉起来,却没想,他刚一碰林峰成的肩膀,男人就蓦地转身,眼珠泛青,嘴里发出阵阵小孩般清脆稚嫩的笑声。 “带我回家,带我回家……”他尖声叫着。 秦奋猛地后退,注意到林峰成额头的那道黄符上,泥土糊住了大半朱砂。 “老师!老师!”秦奋赶紧喊人。 “看到了,用你喊?”临朗的声音从秦奋身后传来。 他手里抓着一把厨房里带出来的米,对准了林峰成的方位一把撒去。 就见那些米像是黏在了他的身上,快速发黑,但林峰成毫无所觉,反倒是起身,踉踉跄跄地朝着临朗这边就要过来。 秦奋吞咽了下口水,下意识倒退两步,却不料身后一道弯月莲池绊倒小腿肚,整个人哐地一下翻摔进了水池子里。 临朗听着身后动静眼皮微跳,暂时顾不上秦奋。 他手执罗盘,脚下生步,身形鬼魅,叫人无法判断究竟要往何处走。 “艮山不出其,坤徳合无疆。乘魁履罡,攀登云路!”临朗语速极快地轻念,一脚踏出中宫,罗盘直指林峰成的方位,暴喝一声,“命你速离其身!” 林峰成脸上凝起的笑容一僵,很快面目狰狞起来,一张脸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在雨中扭曲无比,动作却像是受到了禁锢,暂留在原处无法动弹。 天罡八卦,步罡踏斗。阎川观察着临朗的每一步身法,极为正统,糅合北斗罡法,驱妖治邪,简直像是从教科书上下来的。 但又似乎有些不对劲,其威力似乎又远不如该有的那般显灵,就好像是……漏了气。 阎川看向临朗,眼里带上几分打量与探寻。 这人就连所作符箓的灵气都格外浓郁,远胜局里的其他擅画符箓的专家,又精通这些古老的步法秘术,加上先前在太平间传来的见闻,怎么会如此突兀地灵力不殆? 临朗清楚自己目前的能力极限在哪儿,把上身的小鬼逼出不难,但要收治却是做不到,只能避免它再上林峰成的身。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林峰成行为阻滞的瞬间,立即飞身一道黄符叠在男人的额前。 林峰成就像是断了电的人偶,又跌坐了回去。 临朗这才有空扭头去搭理秦奋:“你还不出来?” 莲池只有不到小腿肚的水深,但偏偏秦奋整个人都窝在了莲池里,极其不自然地弓身着,只露出了一点后背。 临朗见状眉头一皱,这莲池难道也有古怪?! 他快步走向莲池。 不过没等他去拉秦奋,秦奋就猛地从水里冒出来,长吸一口气:“老师老师!!” 临朗心下一松。 “你再喊我一声试试,我就把你的嘴封了。”他脸色阴沉,搁这儿装溺水半天。 还张口闭口一天八百个“老师”,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阎川在一旁看着,见状微微弯起嘴角,这人明摆着刚才是在担忧秦奋,说出来的话却是凶极了。 秦奋乖乖缩了缩脖子,这恐怕不是纯威胁,像是他老师真能做到的。 他赶紧高举起一只手,展示自己从莲池里摸出来的东西——他可不是故意在池子里埋那么久的! “我摸着一把木头剑!您看!” 临朗一顿,从秦奋手上拿过来:“这是槐木。” 槐树为木中鬼树,槐木为剑,可驱鬼物为所用。 临朗细细抚过剑身,的的确确是货真价实的槐木剑。 但这别墅的所有布局和摆设,尽管五花八门、主打一个各显神通,但好歹都是为了驱邪镇煞,怎么好好的莲花弯月池里,会沉一把槐木剑? 秦奋从池子里爬出来,身上全是烂臭的淤泥,他小心看了眼林峰成那儿。 林峰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安安静静又傻傻愣愣地呆跪在原地,像是抽走了浑身的骨头,手脚都软绵绵地垂着瘫着。 秦奋小声问临朗:“他怎么样?” “拎回屋子里去。”临朗说道,“暂时没事。回头等他彻底清醒了,提醒我再收三千。” 秦奋:“……” “噫?他手里抓着什么?”秦奋扛起林峰成,才发现对方手掌心里死死地握着什么。 他费力扒开来,发现新大陆似的嚷道:“老师,这儿有个塑料口哨?” “看起来像是小孩玩的那种。”秦奋又说道,“我外甥就有一个,找不到大人的时候就能吹,别看这塑料的,吹出来的声儿可尖了。” 口哨瞧着已经很沧桑了,肯定不是最近刚买的,上面的红色漆都掉了不少,口哨里更是堵着不少淤泥,也不知道林峰成是从哪儿拿的。 临朗转向林峰成,若有所思地眯起眼。 他拿着口哨在林峰成面前晃了晃:“这是你上一次从这别墅里带走的东西么?” 林峰成的视线在临朗的逼问下聚焦。 等他看清面前的东西时,他猛地瞪大了眼,像是见了鬼一样,手脚并用地翻到沙发的背面去:“把它扔掉!把它扔掉!” 10、持证上岗第十天 持证上岗第十天 临朗见林峰成的反应,就知道问题多半出在这个哨子上没跑了。 秦奋也吓了一跳,恨不得把拿过哨子的手擦脱一层皮:“老师,我拿了哨子没事吧?不会也被盯上吧?” 临朗就听小助理在边上话密得可怕,太阳穴一跳一跳,出声打断:“鬼魂一次只会锚定一个活人,中途不会轻易更换目标。那小鬼不会缠上你。” 秦奋不知道算是松了口气,还是觉得更绝望了,他手背上那个手掌印现在都消不下去,肯定是被锚定上了。 林峰成神色惊恐不已,听见临朗的话,急急问:“不会轻易换,但总是有情况会换的对不对?怎么才能让它们换目标?” “除非你死了。”临朗回答,咧咧嘴嗤笑,“你死了,它们就会换下一个目标。” 林峰成:“……” “我说你就算拿人家屋里的东西,也挑点好的啊,拿这破哨子干什么!正常人都不会拿它!”秦奋转向林峰成抽了抽嘴角吐槽。 林峰成看着那枚口哨的目光带上恐惧,他飞速地摇头喃喃:“我拿走它的时候,它不是这样的!它就放在五楼的桌子上,它……它看起来像是纯金做的,我就想拿起来看一看确认一下。” “但是我没想到它后来出现在我的口袋里!它莫名其妙就进去了!”林峰成着急地看向临朗解释。 秦奋听得气笑了:“莫名其妙进口袋里去了?要不再莫名其妙地跟你回家呢?” “我把它放回去了!我甚至放回去了好几次!每次都又不知不觉回到我的口袋里!”林峰成激动地大叫,“我甚至还总听到有人把口哨吹响……” 他攥紧了拳头,就好像又回到了噩梦开始的那几天。 当他发现那枚金哨子总是出现在他的口袋里、丢也丢不掉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害怕了,但真正让他意识到不对劲的,是他决定离开别墅后。 他分明记得他把哨子留在了别墅的一楼茶几上,甚至锁门前还特意确认了一眼,却不料,当天夜里,半睡半醒间,他听见有人吹响了哨子。 哨响和他试睡的那几晚还不一样,更闷更哑,就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他惊得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急急忙忙地打开床头灯,就在灯亮的一瞬间,哨音也没了。 然而就在他以为是做梦、又要去关灯的时候,他猛然看到床头柜上,一个掉了漆的塑料哨子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那儿。 不知道哪儿来的淤泥从哨子的缝隙里淌出,源源不断的,整个房间都飞快地溢满了腐烂的味道。 然后又是哨声,突兀凭空出现在房间里,甚至伴随着小孩尖锐的哭声…… “那个声音,它一遍遍地喊着,带我回家,带我回家,带我回家!”林峰成双手紧紧抱头,痛苦地蜷曲起来,脖颈间的青筋都狰狞地暴起,“尖得几乎要扎穿我的耳朵!我受不了了,我实在受不了了……” 临朗闻言微微眯起眼,似有所觉一般地盯着林峰成,沉声问:“你做了什么?” 林峰成微微一颤,慢慢抬起头看临朗,嘴唇抖了抖,喃喃道:“我……我说,我带它回家,我答应带它回家。” 秦奋倒吸了口凉气,睁大眼不可思议地看向林峰成。 林峰成声音哽咽地着急道:“我没有办法了!如果我不这么说,它就不会停止尖叫!” 临朗摇头,人的言语是有契约力量的,只是大多数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既然林峰成口头上答应了小鬼带它回家,难怪梦中小鬼一再逼近、敲门要进来。 林峰成迫切地看向临朗:“所以……它是想让我把哨子带回五楼去。一定是这样!” 是了是了,他想起来了,所以先前他才想起把哨子落在了楼下,要把哨子带回五楼,完璧归赵,这样那小鬼一定不会再缠着他了! 林峰成一反之前对口哨的抗拒,反倒是一把抓过,踉踉跄跄地就要往五楼跑。 临朗没有阻止。 他招呼秦奋跟上,抬脚上楼。 阎川若有所感一般,微微偏头,回首看向楼下厨房那儿的保姆房,门缝里隐隐能看见有人影来回走动。 ——尽管整个别墅断了电,但来直播必定会带备用电源和光源,这会儿保姆房里便是有灯光透出的。 显然楚阿雄几人知道外头这些动静,但一个个都缩在房间里不敢出来。 临朗顺着阎川的视线看过去,见状扯了扯嘴角,不敢出来倒是好事,免得瞎跑出来反倒给他添乱。 两人不约而同地收回视线,不经意地对视了一眼,临朗轻呵一声:“还要接着跟着?” “看起来跟着你们的夜晚更有意思些。”阎川应声。 两人心里都清楚彼此的意图,临朗弯弯嘴角:“行,有胆子就跟着吧,看你能跟到什么时候。” 阎川笑笑。 - 保姆房里,楚阿雄前脚刚关直播,后脚就听房子里传来一阵混乱动静。 他连忙拽住请来的两个大师:“外面什么情况?!张-大-师!李-大-师!你们快出去看看!” “出去?外面什么情况都和我们没关系,你只是请我们来保护你的。”其中一人说道,“只要不走出这间房间,没有东西能进来,你们只要安分待在房间里等到天亮,那就安全了。” 负责直播摄像的田木林赶紧点头应和:“李-大-师,我们绝对不出去!” 楚阿雄吸了口气,又听见外面有人在喊什么“跑出去了”,他连忙快步走到窗户那儿往外看,雨帘下,就见几道黑影在后院那儿。 “离窗户远点。”姓张的术士警告道。 他话音刚落,一张面孔就出现在窗户前,猛地撞上窗户,发出“咚”地一声闷响! 这张脸几乎是挤在窗户玻璃上,用力之大,鼻子嘴巴都压平了,几乎辨不出模样,只有喉咙那儿,粗黑的针线缝着丑陋的口子,压在玻璃上,看得人头皮一阵发麻! “谁!?”楚阿雄和田木林吓得大叫,可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影就不见了。 张恒千向前谨慎地走了一步,他靠近窗户,便见半个手印粘在窗户的角落里。 真的有人! 是先前那几人里的一个?还是? 他看向窗外,点数着外头后院的那几道人影——那几人仍在八角塔那儿,不可能瞬时移动到这儿装神弄鬼。 “你看窗边。”他的同伴压低声音出声提醒。 张恒千闻言低头看向窗边早前贴下的符咒,便见离窗户缝隙更近的一侧,竟像是被火燎过了一样,上头的符咒都缺了纹路。 张恒千见状瞳孔猛地一缩,后退一小步:“怎么会这样?!” 那动静肯定是人发出来的,可要是人,驱鬼符怎么会有反应? 这不对劲! 眼下符咒被破坏,窗户这儿就成了破口,张恒千和李岁两人都不由有些慌神,急忙重新布置。 楚阿雄见状赶紧问:“出什么事了?什么情况?” “没事,离窗户和门都远点!”李岁喝声警告。 就在李岁话音刚落的同时,门外传来一声声“嗞啦”、“嗞啦”的动静,声音长而断续,就好像有人在门口,伸着长指甲刮过门板,由远及近。 李岁和张恒千闻声顿时看向门口,就见门侧贴着的符咒也凭空焦黑、卷皱起来。 “这说明什么?”四眼哥颤抖着声音问,“外面有……那个?” 张恒千强作镇定:“的确有不干净的东西路过了我们的窗户和门前。” “但所幸有我们在,提前设下辟邪符咒,这些东西进不来。”他话锋一转,“一靠近,那些东西就会被灼伤。” 李岁飞快点头:“没错,这些痕迹就说明已经起效了!” 两人说着,却是不约而同地往门的方向靠近。 他们设置的符咒理应让鬼怪不敢靠近,但现在,这幢房子里的东西太古怪了,不仅靠近,甚至还能留下痕迹,就像是有实体一样! 这种之于他们“专业人士”的离谱又古怪的感觉,就像是普通人拿起子弹来对付鬼魂——他们的符咒就像是“刀剑”。 这个地方不对劲,外面的东西也不对劲。 张恒千和李岁对视一眼,都看出两人眼中的一丝后悔,当初不该不听劝,贸然来这幢凶宅的。 保姆房的房门忽然“嘎吱”一声,突兀地开了一条缝。 听见声音的李岁下意识转身看过去,不自觉地往外走出一步。 屋外一片漆黑。 张恒千立即打起手电筒照出去,就见别墅的大门敞开,外头风雨飘摇。 他心下一沉,拿着手电筒缓慢照过客厅的每一处,不敢放过一个角落。 一道黑影从他的眼角余光一掠而过,张恒千猛地看过去,没想到是李岁。 他松了口气:“吓我一跳,你不守门口,过来干嘛?” 李岁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身形站在暗处,叫人看不清。 张恒千将手电筒扫过去,照了照李岁的脸。 李岁抬手挡住眼睛,这才开口:“我来看看情况。” 张恒千皱眉看了看他,但也没看出什么异常来,便摇头说道:“没事,肯定是刚才那波人出去的时候没关门,风给吹开了。回去吧。” 李岁点点头,没再吱声,只是跟在张恒千的身后,慢慢挪动脚步。 他的后脖颈处,一道崭新的、浅浅细细的红痕毫不起眼。 他突然伸手,僵硬地捋了捋脖子后的发梢,用力压住了后颈的红痕。 他直视着黑暗中张恒千的背影,双眼黑得像是一团墨,没有一点神彩,只有在光偶然划过、照进眼底的时候,淡淡的白色如同雾气浮在眼瞳上,但又转瞬即逝。 张恒千还没有注意到李岁的不同之处。 两人走回保姆房里。 11、持证上岗第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十一天 西岭别墅的四楼五楼没有卧室,只是储藏间。 四楼是常规的衣帽存储和鞋房,五楼则是一些收藏品。 临朗一行人随着林峰成直奔五楼。 五楼的风格布局与别层都不一样,整个层的隔间都被打通了,就像一个偌大的展厅,一个个晶透的、巨大的玻璃展示柜错落有致地静立其中。 而展示柜中,等身的衣架穿上华贵的、缀满水晶的晚礼裙,一个个手模戴上价值不菲的名表,一双双限量版的鞋子插在脚模上。 安逸昏沉的灯光缓慢地流淌照射,犹如有呼吸般静谧,像是在长眠。 整个五楼都十分昏暗,只有展品周围打着低调而奢华的射灯,远远看去,全是这些人体部位的装饰展品,阴森古怪极了。 “这些可不兴往家里堆放。皆是人形,又是无头之物,形似则灵。”临朗环顾一圈,开口说道。 无头之物有了人形后,又日日夜夜与人气沾染,久而久之就会生出形煞来。 所谓形煞,通俗地讲,就与精怪有些相似了。 这些东西的磁场与人阳相冲,人若久居在此,时间长了就会阴盛阳衰,轻则身体不适又或是精力不济,重则意外重伤。 秦奋还从来没见过有人把自己的家布置得像是博物馆一样,整个五楼要他来看,还没底下院子吓人,不仅有射灯的光,又静谧平和。 他站在一套晚礼裙的玻璃罩前,咋舌赞叹:“可是,这真漂亮啊。” 林峰成闻言连连摇头,压低声音提醒秦奋:“这些展物邪门得很,别盯着看,看久了,会看到不干净的东西。” “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秦奋问,近乎麻木,“鬼魂?” “人头!”林峰成睁大眼睛反驳。 秦奋愣了愣,不由看向临朗。 临朗挑了挑眉头问:“是影子还是真骷髅?光是人头?” “只有头,当然是影子!” 临朗笑了一声:“没有这样的鬼。” “我肯定是真的,我看到过不止一次!”林峰成连忙说道。 秦奋挠挠后脑勺,听见自家老师这么斩钉截铁的回答,他就放心了。 林峰成看见的人头,估计就跟他们心理学上的“格式塔理论”差不多,粗暴地说,就是幻觉。 “人类大脑倾向于将不完整的图像自动补全,比如这些无头之物,大脑就会持续触发‘补全’的指令,增加潜意识的认知负担,时间久了,就会引发焦虑不安、甚至是幻象。” 秦奋说道,边说边看着眼前的玻璃樽打量。 眼前玻璃樽里摆放的是一套男士晚礼服,与边上的礼裙成套。 外套的玻璃樽估摸着要有两米多的高度,而衣架底座本身也有高度,因此看着比秦奋还高。 秦奋站在这晚礼服前调整了一下站位,就像是自己穿着这晚礼服似的,可惜高度不够,脑袋卡不到晚礼服的脖颈衣架处,看着要矮一截,有些可笑。 他见状咧了咧嘴,往边上看林峰成:“您看到的人头,很可能就是大脑在长时间的焦虑不安下,在面对这展品时折射出来的补全信息。” 林峰成摇着头,不明白这人明明都信了哨子和那孩子的事情,为什么就不信他在这面前看到了人头影?! 秦奋劝不了林峰成,只好耸耸肩,话归正题道:“对了您那哨子是从哪儿……” 他说着说着,话音戛然而止,身体猛地僵在原地。 就见玻璃樽的反光中,一张模糊的、看不清五官的面孔倒映在晚礼服的衣颈处,就这么静静地凝视着他。 秦奋身高有一米八五,先前站在玻璃樽前,还比那衣架位置矮大半个头,可这会儿看见的这张人脸,却仿佛是恰如其分地按在了衣架上。 这意味着……那人起码近两米高!? 秦奋头皮一阵阵发麻,腿是一点儿也迈不开。 他这张嘴!秦奋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林峰成见秦奋话没说完突然不动了,脸色也跟着倏忽一变:“你……看到什么了?” 他站得偏,从他的角度看,什么也看不见,但莫名的,他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只觉得周围的温度都好像降低了。 临朗看秦奋、林峰成这边情况不对,他微眯起眼走来,站定在秦奋的身后。 眼前玻璃樽里,映出三张面孔。 临朗见状一顿。 “老师……您也看到了是吧?”秦奋见临朗的样子,就知道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幻觉了,他声音里扯着颤颤巍巍的哭腔。 临朗打量着,微抬下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突然脚步一转,往玻璃樽的后头走去。 没几秒,一道身影被临朗从玻璃樽后押出。 “你是那主播身边的助理!?”秦奋认了出来,就是他老师先前嘲讽说是三脚猫术士里的其中一个。 他往玻璃樽那儿看了一眼,那人头影果然没了,他腿一软,扶着玻璃樽恨不得就给跪下了。 “你干嘛躲在后面不出声!”他指着那人差点破口大骂。 张恒千没有反应,就连眼睛都是半闭着的。 一旁观望着的阎川开口:“他在梦游。” “梦游?”秦奋睁大眼。 他话音刚落,楼梯口那儿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临朗阎川看去,便见主播和摄影师田木林手忙脚乱地跑上楼,他俩身后跟着另一个瘦瘦矮矮的术士。 李岁就站在楼梯口,与临朗、阎川隔了好几人,一言不发,几乎没有存在感。 田木林匆匆忙忙地调试直播设备,但奇怪的是,早些时候还好好的信号,现在竟是怎么也搜不到了。 “张大师!您在这儿!”楚阿雄松了口气,欣喜又后怕地说道,他看见临朗几人,微微一愣,“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秦奋憋着一肚子气:“我还想问你呢,你的人,三更半夜地梦游到玻璃樽后头吓人!” 楚阿雄看看张恒千,干巴巴地道:“我也不知道他会梦游啊……” 他半夜睡觉突然觉得闷得慌,醒过来一睁眼,就见李岁压在他上方,睁着一双眼黑洞洞地盯着他,吓得他好悬没叫出声。 李岁不出声地指了指先前张恒千睡觉的门口,他看过去才发现,张恒千人不见了,门也大敞着。 有先前发生的事情,他怎么也不敢关上门接着睡,立马就把田木林薅起来,三个人赶紧来找张恒千。 田木林小声开口问:“他不会是中邪了吧?” 他正说着,张恒千像是有所感应似的,忽然睁开眼,醒了。 临朗看向张恒千,面前男人眼间出现了一道细细的乌线,乌线还未钻进瞳孔。 眼瞳生线,命悬一线。 临朗微皱起眉头,这人的面相看着竟是比林峰成还凶险些,明明先前分开时都还正常。 张恒千见面前站着一群人,不由一怔:“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你自己会梦游?”秦奋没好气地反问,指着玻璃樽后头道,“你跑到这后头装神弄鬼吓唬人。” 张恒千顺着秦奋手指的方向看去,脸色难看了几分。 “怎么是这个玻璃樽?”楚阿雄瞳孔微缩。 “这个玻璃樽有什么说法?”秦奋一听,连忙问道。 楚阿雄吞了吞口水:“有说法的是这套晚礼服。” “它在二十世纪早期租借出去过几次,但每个穿上它的人,都在没多久后离奇巧合地死了,所以这套晚礼服被认为是死神的礼服,束之高阁。直到近年,被高价拍卖,几经转手,到了西岭别墅。” 秦奋一听,干笑两声,想起之前自己隔镜“试衣”的行为,欲哭无泪。 还好,他其实也没穿上不是?一点都不适配! 他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而一旁的张恒千则飞快摸出贴身携带的一个三角包,打开一看,就见里头全是灰黑发黄的齑粉,出发前师父给的护身黄符竟是不知何时烧毁了! 他见状倒退两步,脸色灰白,旋即毅然决然地道:“我要离开这里,这份活我不接了。” 楚阿雄一听赶紧拉住对方:“我们签过协议!你中途离开可是要付违约金的!” “我宁愿付违约金。”张恒千坚决地说道,他甩开楚阿雄的手,快步下楼。 他一边下楼,一边招呼李岁:“李岁,你跟不跟我离开——啊!” 他正抬头朝李岁看去,也不知道怎么的,脚下错过一个台阶,整个人就咕噜咕噜地一连串滚了下去,随着一声惨叫,就什么声音都没了。 秦奋见状倒吸口气,赶紧跑到扶手那儿看,就见五层的旋转楼梯,张恒千姿势古怪地倒在底下,一动不动。 “草,出事了,出事了……”田木林吓得低叫,“雄哥怎么办!出事了!” “别瞎叫!把摄像关了!快跟我下去看啊!”楚阿雄拍开田木林的摄像机,赶紧下楼,但明显速度慢多了,小心翼翼极了。 临朗低哼一声,偏头招呼秦奋:“走,下去看看。这边什么时候来都一样。” 林峰成既着急自己的事儿,又怕不知道这边到底出了什么意外,只好咬牙跟上临朗。 “临医生,您别忘了我啊……您之前说的,我这边时间不多了……”林峰成一边念叨,一边紧跟在临朗身后。 临朗淡淡应了一声,下楼走得飞快:“提醒我了,再给我转三千,给你上了张新符。” 林峰成二话不说就转了三千过去。 “支付宝已到账:三千元。”机器女声的提示音在一行人围着张恒千的情景下,格外诡异。 楼梯下。 张恒千倒在台阶上,还清醒着,但整个人都动弹不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是瞪大了眼,惊恐无比地看向面前一众人,仿佛恶鬼就在其中。 李岁上前一步,垂眼道:“他没死。” 张恒千瞪大了眼睛看李岁。 就在他下楼前,他仰头看见李岁的脖颈下,一条细细的血线绵延至脖后,米粒大小的蛆虫伏在他的后颈上蠕动! 正是这么一个愣神错神间,脚下仿佛有什么东西绊住了他的脚腕,害得他从五楼滚下!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鬼竟然就在身边。 李岁抬手摸了摸后颈,捏起落在颈边的白蛆塞进嘴里,死气沉沉地看着张恒千。 12、持证上岗第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十二天 “快打120!”楚阿雄大叫。 田木林飞快道:“我试了!但是没信号!直播间都一直打不开。” “你们手机呢?有信号么?!”他希冀地看向临朗几人。 秦奋这才发现这里竟然连信号都没,他心里有些发慌,赶紧问:“那座机呢?别墅里的座机还能用么?” “能!试睡前电话线都接通了的!”楚阿雄忙不迭地点头,跑去拿最近的座机,结果电话那头一阵忙音。 “可我刚刚还给临医生转账成功了,怎么会没信号?”林峰成茫然地看自己的手机,确实刚刚转出去了,但这会儿也的的确确没信号了。 无解。 秦奋见状迟疑地抿了抿嘴道:“这里离最近的门卫岗亭,都要走二三十分钟,但起码能联系到人不是?” 林峰成一听,却是拉住了秦奋,紧张地语速飞快:“不,我们不能离开这个别墅的范围,你没听见吗?那个人就是嚷着要离开,所以才摔成了这个样子!” 楚阿雄浑身一震,张恒千确实坚定地说要离开,紧接着就出了这样的意外! 难道是这别墅里的东西……不想让他们离开? 他一想到这个可能,就全身发冷,一句话都没说。 一旁田木林却不信,激动地看向林峰成反驳:“这是巧合!” “那你就去找人吧!”林峰成叫道,转头往楼上跑,“我要去还哨子,我才不管你们!我要去还哨子!” 田木林握了握拳头,看向楚阿雄,尽管嘴上说着不信,但到底是不敢离开别墅。 “不管怎么样,我们先把他抬进屋子里去吧。”楚阿雄深吸口气说道。 李岁默不作声地上前一步,矮身就要抬起张恒千。 “呜呜呜!”张恒千挣扎着发出声响,但他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只能惶恐地瞪大眼,眼底的毛细血管都用力到迸裂,染红眼白。 阎川微眯起眼,出声拦下:“他现在的状态,不能轻易移动,先放在原地吧。” “我有卫星电话,我来试试联络外面。”他温和地开口,视线落在李岁的身上,仿佛李岁不松手,他就不打电话似的。 楚阿雄连忙道:“好好,听你的,你说得对,他这样肯定不能移动了,□□快放下他,万一越动越糟糕就不好了。” 李岁闻言停下手头动作,看了眼阎川,旋即飞快低下头,不做声地退后到了楚阿雄和田木林的身后。 阎川的视线仍旧没有放过对方,不过……电话也确实得去打。 他越过李岁,看向临朗。 临朗微眯起眼,也正观察着李岁。 他似有所觉察地偏头看向阎川,视线交汇一瞬,他微颔首。 阎川转身离开。 “诶你去哪儿?”田木林见状连忙喊道。 “拿卫星电话。”阎川头也没回地随口说道。 田木林和楚阿雄闻言只好安分待在原地。 李岁站在两人身后,见阎川走远,他忽然低低出声,又轻又低:“我是你们的话,我就会跟上了。” “有人来接他了,但你们,都会被留在这儿。” 他的声音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阴柔。 田木林和楚阿雄听着心神不宁,本来两人就没什么主张,被李岁这么一蛊惑威胁,顿时更不安了,犹豫着到底该不该尾随上阎川。 “要不我们去看看?万一他一个人出了事,谁也不知道啊……”楚阿雄小声说道。 田木林同意地直点头。 临朗冷笑一声,抬脚走到李岁面前,微眯起眼,面前男人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是…… “我很想知道,为什么你已是死相,却仍旧能够站在这儿,像寻常人一样行动、说话?”临朗开口,一手在背后捏决,箓纸夹在指间。 楚阿雄一愣,转身看临朗:“什么意思?你在瞎说什么?他不好好的么?!” 田木林盯着李岁看,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突然神色慌张煞白起来,用力拽了拽楚阿雄的袖子:“雄哥!” 躺在地上的张恒千又惊又不安地看向临朗,这人居然能看出李岁! 李岁抬头,一双眼幽黑而空洞地看过来,却不是在看临朗,而是临朗身后的秦奋。 临朗见状,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眼色一沉。 难道是医院里的同一只?但怎么能从医院跑到这儿来?又跑上了一个术士的身?就算是三流的术士,也是术士,这鬼未免—— 临朗没有再迟疑,不给李岁开口的机会,直接捏决掐箓,低喝一声:“吾奉三清敕令摄!” 李岁身体如同僵硬的木板,笔直重重往后一倒,就摔在张恒千的身侧。 张恒千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尸臭已经从李岁的身上散发出来。 一条条米粒大小的白蛆从李岁的脖颈后头掉出来,然而下一秒,就见李岁陡然屈起四肢,以一种诡异却极其灵活敏捷的姿势,从地上一撑而起,四肢着地,蹿上楼梯。 速度快得叫人看不清,只有残影! 田木林吓得往后快退两步,脚一崴,惨叫一声滚下楼梯。 所幸只有几节台阶,并没有大碍。 楚阿雄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那样了!? 临朗脸色沉得难看,明明人恐怕死了快一个时辰了,身体各肌肉群已经开始僵硬,这东西居然速度还能那么快。 他刚要追上去,却被楚阿雄猛地一把拽住。 “别走大师!别走!你走了我们怎么办?!”楚阿雄一把抱住临朗,飞快改口,态度也与先前截然不同了,吓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临朗挣脱两下没能挣开,他回头看了眼躺在地上不能动弹的张恒千,还有不远处崴脚试图挪过来的四眼。 确实,要是那东西又杀了个回马枪的话,那就有些烦了。 但林峰成一个人在别处,天知道那东西会不会找过去。 毕竟那是客单,可不兴叫客单死了,砸招牌。 临朗低啧一声,偏头招呼秦奋:“把我背包里的毛笔朱砂拿出来。” 秦奋还在震惧中,闻言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翻临朗身后的双肩包:“老师,给!” “你去把那个崴脚的接过来。”临朗对楚阿雄说道,接过白马狼毫和朱砂,冷声警告:“你们就呆在这,一根毫毛也不可离开我圈出的区域,否则,死生自负,明白了?” 他一边说,一边狼毫吸满浓稠的朱砂,直接在台阶、扶手、甚至是墙上多处,画上鲜红如血的道符。 转眼间,带出来的朱砂就消下去了大半。 楚阿雄和田木林边看边惊疑不定,就这样?周围都空空落落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保护他们!这些鬼画符能保护他们? “那,符呢?大师,起码留几张符给我们吧!”楚阿雄连忙说道。 临朗嗤笑一声:“我的符?给你你会用?这个就足够了。回头记得转一万五给我,一人五千。” “钱不是问题!我家做建材的!我有钱!但大师你得保证我的安全啊……”楚阿雄语速飞快又急,说着又要上前拽住临朗。 “不管看见什么、发生什么,想活命,就别离开这片区域。”临朗没给他机会,只是丢下一句话,便招呼秦奋:“我们走。” 秦奋赶紧跟上临朗。 临朗的罗盘指针在疯狂地左右摆动,整座西岭别墅磁场错乱,恐怕不止一两个鬼那么简单,指针根本没有用。 秦奋见状,压低声音问:“老师,刚才那个人是什么情况?” 他头一次看见人的身体能凹成那副模样,爬行贴墙走得那么快,简直脱离人的范畴了。 噢,也不能说是人了,按老师的说法……那个人应该已经死了? 秦奋打了个哆嗦。 临朗闻言看了看秦奋,抓起秦奋那只留有鬼手印的手背示意:“医院里的那只,跟上你了。” 先前在心理诊所,秦奋一出现,罗盘就乱转,来了这儿后,只有秦奋被鬼手锚住了,刚才李岁,也是盯着秦奋。 除非是秦奋八字极阴极煞,尽吸引这些东西,否则就只有可能是医院里的那只,仍盯着秦奋。 秦奋一听哆嗦了一下:“医院里的?!可,那个不是已经被您……?” “谁说医院里的只有一只?”临朗看了秦奋一眼,打断道。 秦奋微僵,但旋即又想起来:“但按照您说的,鬼一次只锚定一个活人不是?” 要是同一只鬼锚定了他,那为什么李岁会死? “锚定是它借用活人的魂魄蕴养自己的鬼体,或是达成某个目的,直到锚点身衰死亡,才会再换一个目标。” “小鬼锚定了林峰成,它也没有立即就要林峰成的性命。”临朗边走边说,看向秦奋,“医院的那只也一样。至于刚才那人,那只是它选择的移动工具。” “控制尸体要比控制活人简单得多。” 临朗的话没有丝毫人情味道,秦奋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啊,还有那个墨镜哥,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万一撞上那个东西——”他陡然想起去打卫星电话的阎川来。 阎川可以说是他们目前唯一与外界联络上的救命稻草。 临朗摆手哼笑了一声:“那个人?还轮不到你担心他,顾好自己吧。” 13、持证上岗第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十三天 别墅里仍是一片漆黑,只有零星月光偶尔穿透暴雨夜的云层。 秦奋始终开着手机上的手电筒,手机屏幕都滚烫。 随着冷不丁的“咚”的一声提示音,秦奋惊得心跳快了两拍,再看一眼,屏幕上跳出电量不足20%的提醒,看得他心又跟着凉两分,顺手把手机静音了。 他甚至没带数据线。 “老师……”秦奋刚开口,地板上、墙角落就传来一阵凌乱的声响。 他被临朗蓦地拽到墙边,紧贴墙根站着。 秦奋冷汗狂冒,下意识摒住了呼吸,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得有多快多响,他都觉得会被那东西听见。 动静从隔壁过道溜走。 秦奋稍稍松了口气,他眨眨眼看向临朗,见临朗挑眉,他才敢开口:“老师,我捡的那把剑呢?您不是说那是槐木?能斩鬼吧?总比我们现在赤手空拳的强?” 秦奋想,槐木剑既然被他在莲花池里找到,又是搁这凶宅里,肯定是用来镇鬼镇煞的,总能派上用处。 槐木剑已经被临朗收进双肩包里了,剑柄还长出来一大截,秦奋刚才拿朱砂的时候才想起有它,不由报以极大的期冀看临朗。 老师的符箓对那东西的收效有限,要是真狭路相逢了,肯定得换个装备吧? “想得倒是美。槐木剑斩不了鬼,但能招来鬼,这东西不是随便能用的。”临朗拍拍身后的那截剑柄,微扯嘴角。 要是能用,他刚才就用了。 槐木为鬼树,以槐木为剑,可驱鬼物为所用,但以当下,那东西到底是什么鬼物都难辩,想驱使它就如白日做梦。 秦奋倒吸了口凉气,没想到自己捡来的东西那么邪门。 临朗细听周围没有异常的动静,拍拍秦奋的手臂,低声道:“走。” 两人直奔五楼找林峰成。 到了五楼,位于收藏厅的最尽头有一座红木茶几,林峰成就站在那儿。 他双手合十,无比虔诚地默念:“我可是把你带回家了,求你别再找我了。” 秦奋见状松口气,看来人没事。 “你才把哨子还回去啊,我看你不是早就上来了么?”秦奋说道。 林峰成冲他竖起食指紧张地嘘声:“小点声!别把那东西招来!” 秦奋闻言眼皮微跳:“你看到那个人了?” 林峰成点点头,他躲了好一阵,确定那东西跑了,他才敢出来。 他又面朝茶几上的哨子,虔诚拜三拜,声音里带着央求祷告。 秦奋听着听着,忽然品出不对劲来:“等一下,你之前说,这哨子是跟着你一路离开别墅的?” 林峰成点头。 “如果别墅是‘家’,那它之前就已经在家了,为什么还要离开?” “为什么还要缠着你带它回家?”秦奋连珠炮似地问。 林峰成一愣。 他从没往这个角度考虑过,他只是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幢凶宅就是那小鬼要回的地方。 但按秦奋这么一问,好像确实矛盾。 林峰成张了张嘴,刚想开口,忽见摆在茶几上的哨子开始往外溢出泥巴。 他瞳孔一紧,连忙躲到临朗和秦奋的身后:“就是这样!我那晚看到就是这样!” 眼前淤泥源源不断地从哨口溢出,仿佛不会有尽头一样。 临朗见状,眼色微动,嘴唇飞快翕动,无声默念,指间黄符忽然无火自燃,一缕青黄的炊烟悠悠升起。 他将燃起的黄符往秦奋和林峰成两人眉间一晃,微烫的灼烧感令两人都是一惊,猛地回过神来。 再定睛一看,哨子还是原来的模样,那泥巴也无影无踪了。 “诶?!”秦奋睁大眼睛张望,就看临朗走到红木茶几边,探手在桌面木板下摸索。 没几秒,临朗从桌下夹缝里摸出了一张六寸的照片相纸。 “这是……”秦奋和林峰成快步凑近看。 就见照片上是个工人团建似的大合照,工人们带着各自的家属,其中一个戴着过大的安全帽、笑得最灿烂的小孩脖子上,就挂着一个崭新鲜红的塑料口哨。 林峰成脸色煞白,指着那个孩子不住地打颤:“就是他,我梦里看到的那个孩子就是他!” “老师怎么知道这里会有照片!?”秦奋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临朗。 “只有在与鬼魂极为亲密相关的物件上,才具备浓烈的情绪怨气使它们逗留在原处,不愿离开,又或者是幻化成鬼件,诱使活人接触。”临朗看向林峰成,“那只哨子也是这样。” 他不知道这里会有照片,但他知道这里一定有什么东西让那小鬼迟迟不愿离去。 “它想让你们看到什么,你们就会看到什么,但是朱砂焚烧的烟气能让幻象暂时消失。”临朗说着,主要是对林峰成说,“又多了一张耗材,算你头上,三千。” 林峰成毫不犹豫地点头:“没问题!” 别说三千了,只要让他一辈子都不用见到那小鬼,后面再加两个零他也愿意。 “所以这个孩子到底是什么人?照片怎么会在这儿?照片上这些人又是谁?”秦奋纳闷地看着照片。 照片上一共有五名工人,各自带着妻子,只有那一个小孩独苗似的,站在最中间。 林峰成沉默两秒,迟疑着开口说道;“难道是……当年塌方事故里的工人?” 他说完,就见临朗和秦奋都看了过来。 “这幢别墅的地下,原本搭建的时候是打算做地下酒窖的,算是违章搭建,但这一片别墅群其实都或多或少有些违建的,就算建好了,大家也睁只眼闭只眼。” 因为先前来试睡的缘故,林峰成特意做了功课了解这幢建筑。 “偏偏,这家搭建地下酒窖的时候,购入的建材偷工减料,工人连夜加班赶工的时候,突逢暴雨,整个地下酒窖全部塌方了,所有人都被活埋在了底下。” “当然,建材偷工减料这事情只是论坛网友的猜测,没有证据,事故调查后续里只说是工人操作不当,导致事故塌方。”林峰成低声说道。 “也因为这个原因,导致工人家属只得到了一些人道主义上的赔偿,到现在都还在闹。” “工人家属要求检验建材质量,但也一直没有后续,反正是不了了之了。” 临朗闻言问:“那么那些活埋在底下的人呢?他们的尸体最后如何了?” 林峰成顿了顿,有些奇怪地看向临朗,从没有人会专门问尸体的下落。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只找到了四具尸体,都火化入土为安了。还有一个至今都下落不明,有人认为很可能是随着当时塌方的大量泥土一起沉入地下更深处了吧。” 临朗皱起眉头,火化的尸体倒是很少会留有魂魄在原地不散成厉鬼的,但看这里摆放的镇煞物件,数量之多之隆重,可不像是只为那一个失踪的。 他微微一顿,视线忽地转向楼梯底下——那一整面的手抄经文墙。 秦奋也同时想到了什么,轻吸了口气,猛地看向林峰成:“等等,还记得之前客厅那块挑高的连着天花板的地方么?十一张黄符!” “五个工人,五个家属,还有一个孩子,正好十一个人!”秦奋激动地看向林峰成,“他们施工的时候,很可能家属就在边上,一起被埋了进去!” 林峰成反应过来,脸色一白,但很快摇头:“但是官方报道只有四死一失踪,要是还有六人……不可能瞒报下来吧?” “因为带家属进工地本来就是违规操作,工人也不会报告的,但你看这张照片里,背景就是这幢别墅,他们的妻子甚至还背着行李编织袋。”秦奋拿过照片指着道。 “他们说不定在施工期间就临时住在别墅里呢?事故发生的时候,他们也在现场,但是就和那失踪的工人一样,尸体不见了。” “又或者……就因为没人上报这些家属的存在,不管有没有尸体,那些人都设法压下来了呢?”秦奋咽了咽口水。 住在这片别墅群的人,非富即贵。 他盯着照片里的小孩,抿了抿嘴:“我外甥去游乐园玩的时候,我姐也给了他这样的口哨,让他找不到大人的时候就吹口哨,这样就能找到他了。” “他说不定被埋的时候也挂在脖子上,但是……” 哨子一吹,塌方的湿泥就涌入哨口,填埋了所有。 秦奋深吸口气,他没说下去,只是转向林峰成:“难怪他一直要你带他回家。” 14、持证上岗第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十四天 林峰成默默拿起那张合照旧相片,照片只是蒙了一层灰,没有一点褪色,用手指擦拭干净后,每个人的面孔都清晰而生动。 他翻过相片的背面,背面上还有一行字记录着: “庆祝老赵升包工头开工首日。钱仔六岁生日快乐。2022年10月15日” 他吐出一口气,这一行字让这十一人忽然变得好像更加贴近了,而不只是被记录在事故新闻里的数字。 “10月15日啊。”林峰成低低出声,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差不多就是他进别墅试睡的日子,他这是卡着人家生前开工的周年进来啊,难怪小鬼找上他了。 林峰成在心里不着边际地想,一旁秦奋则想到另一个日期:“新闻有提事故发生日期么?还记得么?” “……我记得新闻报道上说的是开工不到一个月就出了事?”林峰成回忆了一下说道。 “那差不多就是近两天是周年祭了。”临朗淡淡开口。 秦奋、林峰成:“……” “难怪那个小鬼加快了速度,也正常,越是临近死亡周期,鬼魂的怨念越重。”临朗轻弹相片。 他见林峰成和秦奋不约而同地倒吸着气,嘴角微微扯起:“我想你们总看过一些鬼故事吧?往往用得越频繁的桥段都不是虚空编造的。” 林峰成喃喃道:“我真希望我用不着知道这些。” 他看向临朗:“那么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它彻底‘回家’?” “两个办法,一个是带着哨子回到那孩子真正的家,但现在,这别墅里的东西不止这一个孩子,其他东西恐怕更不想让你们离开——这一点,你之前说得确实没错。”临朗对林峰成颔首表示认可。 林峰成:“……”他真宁愿自己错了,一点也不想要临朗的认同。 “那另一个呢?”秦奋赶紧问。 “先找到那个孩子的尸体。”临朗说道。 秦奋一顿,旋即看向临朗,这和第一个办法比起来,简直是一样的天方夜谭! “要是尸体还在这儿,早就被发现了吧!”秦奋说道,“怎么可能让我们找到?就算找到……那都得烂成什么样子了……” 临朗偏偏头:“尸体的腐烂程度重要么?” 秦奋:“……” 是这个问题吗? 秦奋时常感到自己和老师的脑回路不在一条道上。 “先收起哨子。”临朗对林峰成说道,“指不定还有用,别弄丢了。” 林峰成闻言听话地放进口袋里,喃喃道:“这个东西我想丢都丢不掉……” 临朗没有搭理,环顾四周,这整个五楼收藏厅摆了太多无头之物,滋养阴煞,有助鬼怪,所以那小鬼当初才能在这里成功迷惑林峰成带走口哨离开。 同样的,现在这里仍旧是阴魂鬼物喜聚的地方,活人留在这儿未免太危险。 “你们两个跟我下楼,先和楼下那两人汇合。”临朗勾勾手说道。 秦奋立即点头:“好好好,我早想进安全圈了。” “什么安全圈?”林峰成听得云里雾里。 临朗抽抽嘴角,随秦奋怎么取名解释,没有搭理,只是快步下楼走在前面。 走到两楼拐角的时候,临朗脚步蓦地停下。 就见楼下原本圈地该有三人待着的地方,现在就只剩下一个张恒千躺在那儿动弹不得,剩下两人早不知道去哪儿了。 临朗见状眉头一蹙,几步来到张恒千身边。 张恒千紧闭着眼,胸膛几乎没有起伏,秦奋和林峰成跟在后头,见状轻吸了口气:“他死了吗?” 临朗手指搭在张恒千的颈侧辨别,他几乎感受不到指腹下的跳动。 忽然间,男人蓦地睁开眼,深吸了口气。 秦奋吓得倒退一步,先前李岁的阴影都还热乎着,生怕张恒千也变成那副模样。 张恒千只是瞪大眼睛紧紧顶着临朗看,但他既说不出话,也动弹不得,脊柱受损令他如同高位截瘫一般,只有眼睛能够灵活地转动。 他拼命地看向客厅与进门前的门廊那儿,发出急急的呜咽。 临朗顺着张恒千的视线看过去,秦奋立马拿着手机将光投去,就见地板上拖曳着好几道浓稠的血痕,一路从客厅蔓延到了别墅大敞的大门口。 临朗见状眼色一沉。 叫那两人别离开圈子,却非要跑,那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这是!?”林峰成吞了吞口水。 两人寸步不离地紧跟在临朗身后,沿着拖拽的血痕来到门口,就见地板上的血迹就在这里陡然消失,仿佛凭空蒸发了一样。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临朗见状微眯起眼,摸出一张符箓,正欲探出门槛,就听身侧倏地响起一道人声:“别过去。” 临朗一偏头,便见阎川从暗处大步走来。 秦奋下意识地把光照去,便见男人的头发丝、墨镜上甚至都沾着血。 “遇到什么了?”临朗上下打量着,开口询问,“那两人呢?” 这人身上没有伤,血是别人的。 “一个跑了,一个死了。”阎川言简意赅,“踏出门槛,就会引得孽伥来巡视。” 他打完电话过来的时候,就看楚阿雄不知道看见了什么,不管不顾地就往外走,田木林不敢一个人待着,匆匆忙忙地就提脚跟上。 结果一出圈,田木林就被一道残影掠走,等他追上去的时候,那人已经被割了喉,挖走了嘴唇和舌头,所有的牙齿也仿佛被拔除了一样,一张脸都面目全非没得救。 “嘶!”秦奋和林峰成两人闻言脸色瞬时惨白,不约而同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和嘴唇。 临朗则看向阎川,孽伥?这东西可不常见。 往往孽伥生前就是作奸犯科、手上沾血的人,诞生于埋人极多的万人坑,种有柳槐阻挡阴气泻出,旁有池塘水洼汇养阴气。 自古帝王寻陵寻山河龙脉,而风水之说,龙脉对应的另一极端,则是走蚯渠。 同样背山依水,但走蚯渠往往填埋万人尸身,常年山雾不散,阴冷湿黏,鬼伥之物滋聚其中,偶尔出世,便是血光冲天。 要是那东西是孽伥,那光凭黄纸朱砂,眼下还真没那么多的灵力让临朗挥霍,恐怕是真奈何不了它多少。 秦奋听着阎川的话,不由扭头往张恒千那头看,嘴上喃喃:“果然得待在老师的安全圈里,那个人都半身不遂那样了,还活着呢……” 阎川看了秦奋一眼,微微挑眉,但没说什么,只是接着道:“尸体被丢弃在了客厅的那面墙上,你们就别过去了,尽量保留现场。” “丢弃在墙上?”秦奋只觉得这个说法古怪,又说不上哪里古怪。 直到他把光照到那面手抄经文墙上—— 田木林就挂在那面墙上,也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固定着。 他的四肢扭曲,像是被折断成了许多节,而一张面孔,就像阎川说的,整张嘴唇和舌头都被剜去了,如同一个黑黢黢的大张的洞,无声尖叫着。 这一幕叫秦奋和林峰成两人头皮震麻!两人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闪过同样的念头——田木林的尸体,被刻意摆放成这样的姿势,就像是在传递某一种信息。 临朗见状眼色倏地沉下,他冷声对秦奋道:“打光对准后面的墙。” “墙?”秦奋闻言下意识转移光束。 整面的手抄经文墙后,竟是缓缓地渗出鲜血来,肉眼可见地浸湿了整片经文。 “这是……血?!”秦奋硬生生压住喉咙里的尖叫,他紧紧盯着面前不断渗血出来的墙,步履一步一步后退。 还未等到任何人的回应,秦奋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屏幕闪出电量不足、关机的字样。 唯一的亮光骤然熄灭,整片空间变得漆黑无比,而听觉则被提升了好几倍。 “操!”秦奋咒骂一声,“我的手机没电了!” 他一边说,一边哼哧哼哧喘着粗气。 林峰成飞快道:“我在开手电筒了,马上,马上。” ——他们先前达成一致,节省电源,只用一个人的手机当手电筒打光。 林峰成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划开屏幕解锁,点亮手电筒标识…… 当电光在林峰成面前亮起的一瞬,他呼吸陡然一停—— 一张人脸几乎贴在他的鼻尖前,放大的漆黑瞳孔空洞而森冷。 但林峰成就是能感觉到,这双眼睛在看着他。 那人脸冲着他,突然咧开嘴角,大团大团湿漉的血泥从它口中钻出! 林峰成惊恐地惨叫一声,手机都摔了出去,光束混乱地在空中一晃而过,朝下压在地板上,空间又陷入了黑暗中。 “怎么了!?”秦奋惊慌地看向林峰成。 下一秒,就听客厅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杂乱声响,像极了那李岁先前移动的动静。 临朗面色一凝,旋即手中忽然被塞进数枚冰冷而硬坚的东西,他下意识就要甩手,却被一股力道提前握住了手心。 “这在你手里会发挥出更大的用场吧?”阎川没头没尾地低声道。 “嗯?”临朗收拢手指,飞快触试,眉心蓦地一松。 五帝钱?! 15、持证上岗第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十五天 临朗未有迟疑,手腕一翻,五枚古铜钱在他的掌心排成一列,钱面向上,字脚向内,整齐划一。 五枚钱币倏忽而立,铜币间轻轻相撞,发出一声格外清透干脆的“嗡”响,犹如清泉浇顶,瞬间便将秦奋几人从极端惊惧中拉回了神智。 林峰成的手机摔在了几米开外的地板上,背面朝地板,几乎透不出光来,客厅里还是一样的漆黑。 唯有那古怪瘆人的移动声窸窸窣窣,不绝于耳,仿佛就在周围不断游走,寻找目标。 “其他人随我速念!”临朗低喝一声,声音如寺中古钟,清扬激越,“九天应元雷神普化天尊!” 秦奋双腿直打摆,他总觉得那东西是朝着他来的。 他听着耳边林峰成磕磕绊绊地跟着老师念,他才想起来张口:“九天应元……” 然而他还没念完,陡然间就闻到一股极为浓烈的腥臭直扑鼻前! 他一个慌神,来不及接着念下去,就本能地大叫:“老师!” 他的声音甚至没有完全落下,他就感觉到一股风刮过他的侧脸,他甚至分不清到底是那个东西,还是老师。 临朗听见秦奋的大叫,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挑动一下,一切都像是在他的料想之下。 他咬破食指,一滴鲜血沾上薄唇,口中默念,脚下几个错步间,身形一晃,食指中指并竖一点古钱,低喝一声! 就听铮铮过耳,五枚铜钱竖立如剑,如同开了导航一样,直飞出去! 有如一道闪雷引入钱币中,黑暗中雷火的光亮忽而闪过,就听一声极为吃痛的嘶鸣乍响,惨叫声声灌耳,尖锐得叫人神经都刺痛搅动起来一般。 临朗眼底流光一转,击中了。 一击即中却没有让孽伥伏地,反倒是黑暗中莫名响起了纷杂的低喃人声,声音由蚊吟般渐强,越来越嘈杂,就仿佛全方位立体式地在耳边轰开—— “老赵,喘不过气了……” “救救我,救救我……” “钱仔呢?我的孩子呢?” “在下面啊,为什么没有人听见,为什么没有人来?我们在下面啊……” “拉我一把,求你,拉我……” 秦奋和林峰成在这些怨声鬼念下疯狂打颤,甚至秦奋不自觉地抬起胳膊伸出手去。 临朗见状瞳孔一缩,一把抓住秦奋的手臂:“别乱动!” 他喝声道,从口袋里抓出数道符箓,飞射入客厅的四角,黄符无火自焚,瞬时照亮客厅。 屡屡青烟下,原先的靡靡鬼音一个接一个地消散,只剩下李岁,被五帝钱钉在红木的茶几上。 它动弹不得,秦奋已经离它极近了。 孽伥见自己的诱术被破,愤怒不甘地挣动四肢,但每每挣动一下,五帝钱身上便有一道极其微弱的雷光闪烁,那被钉入的周围皮肤肌肉就越是焦黑一度。 秦奋见状猛地清醒过来,后怕地连忙缩回手。 “它想借你的手拔出五帝钱。”阎川说道,“一旦五帝钱被拔出,它就会立即反扑制杀最有威胁的人。” 他说着,看向临朗:“也就是你。” “五帝钱还不足够斩杀它。” 秦奋闻言攥紧自己的手,倒吸了口气。 临朗脸色略显苍白,凭目前的灵力就想借引普化天尊的邢雷还是太勉强了,那几缕蛛丝似的雷光空有其形,其实顶多是威震一下那孽伥。 他看了阎川一眼,轻哼一声:“只是现在还不够。” 这凶宅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鬼气,等他渡完那些怨鬼,炼了鬼气,管它是什么东西,都得被他的五帝钱斩了。 “只要这五帝钱还在它身上,它现在就动弹不得,暂时不必理会了。”临朗挥了挥手。 四角的黄纸快要燃尽,林峰成趁机赶紧捡回自己的手机:“刚才那些鬼叫……你们都听到了吗?” “我、我先前还看到一个鬼脸,它离我太近了,我认不出是哪个,但它好像是要跟我说话?”林峰成迟疑地开口。 他惊吓之余,再回想一下,却觉得贴脸的那张鬼脸对他好像并没有多少恶意。 “听到了听到了,是不是那些被活埋的工人?听起来像是他们?!”秦奋飞快地应和,“那些人,为什么都在刚才冒出来了?” “因为那些只是它想让你们听见的幻觉。”阎川开口解释,抬手指了指被钉得动弹不得的孽伥,“孽伥能读取这幢凶宅里的鬼魂生前最痛苦的记忆和怨念,化用以诱导你们做出行动。” “不过同样的,它读取的记忆怨念越强,自身受到的影响也越强烈,孽伥最终会忘记自己要做什么,只是成为一个巨大的鬼怨的集-合体,以厮杀作为唯一的宣泄和目标。” “这样啊……”秦奋下意识地点头,有道理,先前老师也说过朱砂焚烧的烟气能够破解幻觉,燃了符箓。 他想着,忽然回过神:“不对,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是什么人?!” 阎川看向秦奋:“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活着出去。” 临朗看了阎川一眼,转了话题对林峰成道:“不过你先前看到的那张脸,未必是幻觉,你还记得什么?” 林峰成闻言顿了顿,喃喃道:“我只记得,她一张嘴,一团团的泥巴从她嘴里钻出来,泥巴是红的,像是被血浸饱了一样。对,她是个女人,眉心有一颗痣。” 他一边说,一边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拿出那张旧相片核对。 他仔细辨了几秒,确信无疑地吸着气指给临朗看:“是她,肯定是她!” 秦奋掩着嘴小声问临朗:“老师,您不是说一个鬼只锚定一个活人么?林峰成这算是又被锚上了么?” 临朗眼睛也没抬地直接回道:“一个鬼只锚定一个活人,但没说一个活人只能被一只鬼锚定不是?” 秦奋:“……” 他突然无比同情地看向林峰成,原本他觉得自己被医院里的那只鬼跟到这儿,已经够倒霉了,没想到林峰成还要惨。 临朗看了看照片:“这是那个小鬼的母亲。” “您怎么知道?”秦奋好奇地看,两人甚至没有站得那么近,长得也不那么相像。 “好消息是,他没有被另一个鬼锚定上。会找上林峰成,应该是因为他身上带着小鬼的哨子,这是链接。”临朗懒得回答秦奋的话,母子相都看不出来,那他就不用吃这口饭了。 林峰成默默捏了捏放在口袋里的哨子,但莫名的是,这一次他心里竟然没有那么恐慌抵触了。 说话间的功夫,四角的符箓逐渐烧尽,客厅却没有之前那么漆黑一片,不知什么时候起,窗外的天空已经开始放亮。 “对了,还有一个跑掉的呢?去哪儿了?”秦奋突然想起来,看向四周围张望,“那人得找回来啊,不然万一到时候没人看着,他动了这东西身上的古钱币,不就遭了?” “谁敢靠近它啊……”林峰成嘴角一抽。 他说完,就见秦奋默默看了他一眼,林峰成顿了顿,旋即想起刚才就这人,差点把人家身上的五帝钱给拔了。 “得找,是得找。”林峰成改口。 16、持证上岗第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十六天 虽说要去找楚阿雄,但总得有个人留在这儿看守,免得岔开。 阎川还记得另一边没法动弹的张恒千,叮嘱了秦奋几人不要乱动现场后,便去检查张恒千的状态。 张恒千的情况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比起挂在经文墙上的四眼摄像师,他起码活着,但现在纹丝不能动弹,话也说不出口,根本没法告诉其他人自己哪儿疼痛不适。 他躺在冰冷的台阶上,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冷得彻底,难以言喻的痛苦蔓延全身。 直到一个人影罩在他的头顶上方。 他一睁开眼,便见先前戴着墨镜的奇怪男人弯腰站在他的上方。 阎川看了看,伸手卷起张恒千的裤脚,就见他的双腿膝盖以下的皮肤颜色已经完全变得苍白,小腿胫骨突出在皮肤之下,看起来就像是歪的。 他触摸脚踝之下的脉搏,没有丝毫弹跳的触感,血液被阻断流动。 张恒千盯着阎川瞪大眼睛。 阎川微微摇头,声音平淡:“我保不住你的腿。” 他放下卷起的裤脚,视线扫过对方微微鼓起的肚子。 见状,阎川顿了顿,撩开张恒千的衣服,就见对方的下腹部不正常地些微鼓起,他将手掌贴在上面,甚至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肤温度要微微高上一些。 还有内出血。 阎川看向张恒千,没说什么,只是将外套脱下,盖在对方发冷的身躯上,眼底一圈极淡的浅金色光纹在瞳孔中闪烁而过。 他开口淡淡道:“这样你会暖和一点舒服些。” 张恒千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带来的一丝温暖慰藉,他眨了一下眼睛,心里却如同死灰一样宁静。 他心底清楚没人能帮得了他,但莫名的,面前这个男人的出现、他的触碰,仿佛真的让他的疼痛都跟着被带走减轻了一些。 “我需要问你一些问题,你只需要眨眼回答我。眨一下代表肯定积极的回复,两下则反之,可以么?”阎川问。 张恒千眨了一下眼。 阎川微微颔首微笑:“很好,第一个问题,楚阿雄离开的时候,意识是清醒的吗?” 张恒千眨了一下眼。 “当时是否有危机情况出现?譬如凶宅里游荡的鬼魂,又或者是李岁?” 张恒千用力眨了两下眼。 这让阎川有些意外,没有危险、没有受到惊吓,楚阿雄为什么主动离开? 他沉吟几秒,又问:“他是否在寻找特定的东西?” 张恒千微微睁大眼,像是惊异阎川那么快就反应到这一层上,他迅速眨了一下眼。 阎川眼底闪过一抹暗光:“与逃离别墅有关?” 张恒千犹豫了一下,眨了两下眼睛。 阎川见状又沉默了下来,为了寻找特定的东西能够不顾警告和隐患,却不是为了逃离别墅? 对于楚阿雄,难道还有比活下去更重要的事情么?他到底在寻找什么? “与李岁有关?” 张恒千眨了两下眼睛。 不是。 “那么与别墅中的鬼魂有关?” 张恒千思考了一下,眨了一下眼。 阎川若有所思地颔首,他来之前,自然是研究了解过这幢别墅,也早知道这里来了一组试睡的主播团队,楚阿雄的背景资料就在他的脑海中。 楚阿雄算是一个富二代,一直以去国内外豪华顶尖酒店试睡为直播看点,成为百万主播,对方的身份背景很简单清白。 不过…… “楚阿雄的家族企业是建材与房地产相关……”阎川还没说完,面前张恒千就眨了一下眼。 阎川话音一顿,微挑起眉梢:“所以这是他主动离开的原因?” 张恒千眨眼。 一周前楚阿雄来找他,告诉他要来这幢远近闻名的凶宅,却没说原因。他私下占卦算了一算,卦象显示,对方身上背着血光。 但他一时贪财,又拉了师弟一起同行,认为两人出手,只保对方活命不在话下,再不济也能及时终止离开,却不想,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阎川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答案。 他最后问道:“你看到他往哪里走了么?” 张恒千又眨了一下眼。 于是阎川朝着别墅的各个方向都指了一通,甚至没有漏掉楼上,但是张恒千全都给了否定的示意。 阎川奇怪地皱起眉头,就见张恒千的视线朝下,用力眨了眨眼。 “……地下室?”阎川看向对方。 张恒千眨眼。 阎川重重吐出一口气,他的确没想到楚阿雄居然敢往地下室走。 他掩了掩盖在张恒千身上的外套,为楚阿雄保暖,低声道:“谢谢。” 张恒千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呜咽,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 阎川起身,环顾四周,认出了临朗在这里布下的咒阵:“你待在这里会很安全。保持清醒,撑到救援过来,会有救援的。” 张恒千慢慢眨了一下眼。 /// 阎川回到客厅这头。 这边还在争论谁留守看管被钉的“李岁”,不管是秦奋还是林峰成,都不敢一个人待在这儿。 临朗懒得听下去,索性拉了边上的沙发,往沙发上一躺,懒洋洋地道:“既然这样,那就都呆这儿吧,都一晚没睡,趁着天亮,睡会儿。” 林峰成惊讶地拿着手机手电筒照过来。 临朗眯了眯眼,随手拿过抱枕,便往脸上一压,他需要一个睡眠环境。 秦奋愣了愣:“睡觉?” “怎么?你们不困?”临朗的声音压在抱枕里,瓮声瓮气的。 阎川走过来,听见临朗的话不由失笑,倒也跟着给自己找了个就近的沙发坐下,舒展开来。 “恐怕你们睡不了了。”阎川开口,便见临朗唰地从脸上摘下了抱枕,目光里带着杀气。 扰人睡眠,天打雷劈。 阎川见状顿了顿,虽然有些不解临朗突如其来的不悦,但也没搭理,只是分享了从张恒千那边拿到的信息。 “不会这主播家里就是之前卖给做地下室建材的吧……”秦奋本能反应道。 临朗轻呵一声:“显而易见。” 他坐起身,浅浅揉了两下脸,呼出一口气。 人在地下室的话,那倒是好找,起码不用担心跑岔开,一共也就那么一条路。 阎川见临朗揉脸,才反应过来对方应该是困乏了,也是,临朗毕竟和他不一样。 不过这人揉个脸,跟自己的脸有仇似的,连着头发也跟着晃晃卷卷,阎川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林峰成则轻吸口气:“那这人岂不是这一整幢别墅鬼的众矢之的?他还敢往地下室跑?” 临朗起身伸了个懒腰:“这人知道要找两个术士跟随,显然是心里有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敢单独行动,肯定身上也有能倚仗的东西。” “就是不知道,他认为能倚仗的东西,到底靠不靠谱了。”临朗说着,往“李岁”那儿斜了一眼,撇撇嘴。 不知天高地厚。 触碰这片世界的人,最忌讳的便是不知天高地厚。 “走了。”临朗招呼一声,走在前面。 秦奋眨眨眼,看看走在前头的老师,又看看正要跟上的阎川,他凑近小声问:“说起来,咱联系到外面的人了吗?” 这是他最关心的事情了,他家老师倒像是已经把这回事抛在了脑后。 阎川闻言看向秦奋,微颔首:“联系了,不过要点时间。” 这幢别墅里的东西不想让他们离开,也不想让外面的人进来。 在鬼的障眼法下,普通人对此处视若无睹,根本找不到进来的门,只有能人异士才能破法。 就算局里的人赶过来,也得等破了法才能进。 近几日恰逢是当年的事故发生日,这一片的怨气更甚,恐怕得花不少时间。 他看向秦奋和林峰成:“我建议你们大可不必跟去地下室,不如去照看张恒千,既能关注到客厅的动静,顺道也能抓紧时间休息。” 两人闻言齐齐一顿,品出了言下之意,不由微僵:“我们一时半会儿……离不开这别墅么?今天还有一整天呢,都来不及?” “鬼的事,人说不准。”阎川回答。 秦奋、林峰成:“……” 秦奋觉得这墨镜瞎子的说话脑回路,跟他家老师能对一对。 17、持证上岗第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十七天 虽然阎川给出了中肯的提议,但是秦奋和林峰成两人还是宁肯跟着临朗—— 哪怕去地下室,也比俩菜鸡和一个高位截瘫的人待一块儿有安全感。 地下室是从阳光房那边下去的,台阶只有十来个,但都比较窄、陡,从上往下看,就像是黑不见底的深渊黑洞。 好不容易窗外放了点天光出来,一往地下室走,又变得乌漆嘛黑了。 林峰成打开手机手电筒。 “我先前来过一次地下室,这里被改建成了娱乐厅,连着地下车-库。”林峰成说道,“地下车-库直接通到别墅区外,楚阿雄应该不会往那边走吧?” “他想走,别墅里的这些老朋友也不会放他走吧。”秦奋小声嘟哝。 一行人小心地走下楼梯,地下室这边没有光,也没有声音,根本看不出有人在的痕迹。 一到地下室,温度就明显低了几度,临朗沉声警告身后的人:“都贴着墙走。” “贴墙?”秦奋和林峰成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免得入了鬼打墙。”临朗淡淡道。 秦奋两人一听,不约而同地面面相觑。 整个地下室的面积就和一楼的面积差不多,除去没有阳光房,那是外建出去的。 相当于有两百多平米。 地下室被间隔成了一个个小空间,墙壁间隔众多,但是没有设置关阖的门,每一个间隔房都是四通的,就像是复杂的迷宫一样。 “谁家好人把地下室游戏厅设计成这弯弯绕绕的样子……图什么啊?”秦奋张望了一下,忍不住吐槽。 他很快收回视线,紧跟在临朗身后。 结果,刚转过一个墙角,下一个墙角处,就出现了自家老师的后脑勺。 秦奋见状一愣,不由眨了两下眼睛,临朗还在前头,压根没走远几步。 那他刚才看到的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不由看了看身前临朗。 老师还在走着,就像先前说的那样紧贴着墙。 鬼肯定不怕鬼打墙,眼前这个贴墙走的肯定是真·老师没错了。 秦奋想着,吞咽了一下口水,却始终不敢吭声。 他又回头去看跟在自己身后的阎川,却不料身后的小尾巴竟然不声不响地消失了! 秦奋呼吸声重了几分,不由捏了捏手腕上刚求来的开光红绳。 没事的没事的。 他清清嗓子:“老师,我们去哪儿?” “找楚阿雄,他在哪儿,我们就去哪儿。”临朗头也不回地说道。 秦奋点点头,这回答听起来没问题。 他跟着临朗拐进了一间布满哈哈镜的房间,到处都是镜子的倒影,临朗的身形在镜子中飞快穿梭移动,叫秦奋一时间跟不上对方。 “老师等等!”秦奋撞了两次镜子后,总算这回抓到了临朗。 他话还没说完,临朗的胳膊在他的手里忽然“啪嗒”一断,就这么孤零零地被秦奋捏在手掌心里。 秦奋瞳孔蓦地一缩,下一秒,身前“临朗”缓缓转过头来,是一张被泥石压砸得血肉模糊的脸,眼瞳破碎地挂在眼眶外。 秦奋猛地后退两步,周围的哈哈镜上全倒映着这张扭曲又面目全非的脸! 他倒吸口凉气,转头就要逃,却又是一脑袋撞上镜子,原本身后来的路居然消失了! “你要去哪儿?我们不是要去找楚阿雄么?”临朗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拖长,像是有许多道不同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来啊,我们去找楚阿雄……” 秦奋到处跑,都碰壁,全是镜子,那张面目全非的面孔就紧跟着他,在他的四面八方,像是不想要他离开。 秦奋深吸了口气,不管不顾地开始狠狠撞身后的镜子,镜子再结实也总能撞开! “你别过来!我、我这红绳开过光的!你别过来啊!”秦奋边叫边撞,脑子里不断回想,老师先前让他们喊的口诀是什么来着? “九天应元、九天应元……”秦奋哆哆嗦嗦地喃喃着,死活记不起来。 “九天应元雷神普化天尊,敕令摄!”一声低沉清透的嗓音像是横空出世。 秦奋立时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就见临朗站在不远处,手持符箓,眼底仿若划过一道亮白的电光。 哈哈镜里的虚影全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临朗。 临朗跨过地上的镜子碎片,低头看看这一地碎片,又看看秦奋,嘴角一抽。 要不是秦奋把镜子撞得哐哐直响,他们还真没发现秦奋居然自己钻进了这间镜屋里。 “我、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错人了。”秦奋茫然道,但想想,恐怕他看到转角处的老师后脑勺时,就已经不对了。 那个才是他老师。 “跟错人了也不大喊一声?亏你忍得住。”林峰成佩服地看向秦奋。 “……我喊了啊,你们听不见?”秦奋欲哭无泪。 林峰成闻言顿了顿,低声道:“这地方太邪性了。” 阎川眉梢微皱:“这里没那么简单,整个空间已经和鬼气锁在了一块儿,形成了鬼蜮,进而控制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误以为自己在尖叫。” “它能够影响你的五感,却不能影响现实里真实存在的东西,所以你能打碎镜片,让我们听到你。” 临朗看向阎川:“鬼蜮?现在的世界都会这样给精怪的能力取上朗朗上口的名字么?” 他想,他那个时候撞见这些,统称,鬼打墙。 果然时代差是鸿沟。 阎川:“……” “接着走,还没画完这片地下室呢。”临朗催促。 他一手拿白马蘸朱砂,一手拿纸,纸上画着他们这一路沿着墙线的行走路线。 “这地方那么邪门,地图还管用吗?”秦奋心有余悸地问。 临朗噎了噎,低头看看自己画的东西,开口反问:“谁告诉你我画的是地图了?” “啊?这不是地图还能是什么?”秦奋愣了一下,凑近细看,这横七竖八的线,果然更像是迷宫了。 阎川却是立即反应过来,眼色微变:“这是……一个卦阵?” 临朗给了阎川一个眼神:“你能认出来?还不错。” “具体是什么,还得看走完后。”临朗说道,“还剩不到三分之一。” “我们走了那么久了,还没遇到楚阿雄,他会不会早就……出事了?”林峰成小声问。 “不会。”临朗和阎川回答得异口同声。 秦奋和林峰成不由看向这两人:“为什么这么肯定?” 临朗顿了顿,和阎川交换了一个视线,便知道这人也心知肚明。 他道:“这个答案你们不一定会想听。” 林峰成和秦奋睁大了眼:“想听!都到这份上了,没什么我们不敢听的!” 都被吓那么多回了,不差这一次。 临朗见状抽抽嘴角。 “楚阿雄如果真的是这幢别墅所有厉鬼要找的目标,那他至少会活过这个白天。”临朗道。 “直到傍晚,阴阳二气交换的时刻,处决他,才能让他的魂魄彻彻底底地被留在这里,就像这些鬼怪一样。” 阎川接过话继续说下去:“在接下去的漫长死亡岁月,如果没有人引渡,那么它们将永远困在这幢别墅,那些厉鬼将永远折磨他的魂魄,这是鬼魂最喜欢的报复手段。” “仅仅死亡,不能喂饱它们的怨恨。” “死亡,不是终点,只是另一个世界的开始。” 18、持证上岗第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十八天 阎川的话令秦奋和林峰成两人都沉默下来。 临朗见状扯了扯嘴角:“说了你们不爱听,还要听。走吧。” 他示意林峰成继续打好手电筒的光,沿着墙线接着往前走。 秦奋干笑两声:“只是需要消化一下,对于死后还要经历什么的概念……太新了。” 林峰成跟着点头,这和知道十八层地狱这种神话系统的概念不同,这个听起来更真实、更贴近“生活”,近在咫尺。 “你们的接受反应已经算不错。”阎川说道,“大多数人拒绝相信,小部分人则是极端害怕、只想逃离。” “他们也想逃,只不过逃不掉。”临朗哼笑了一声,偏头看了看阎川。 秦奋、林峰成:“……” 林峰成老老实实地走在队伍前头,负责打光照路。 临朗留意着步距和步数,他发现每一道墙隔都是相同的长度,这更加坚定了他的猜想。 地下室不知道是因为许久无人入住、通风,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 贴线走的墙壁上也因为受潮而斑驳,落下大量墙粉,裸-露出里头黑绿似的墙体,星星点点地缀着白色,像是发了霉、长了绿苔似的。 临朗剥了剥脱落的墙体,里头的黑绿色墙体掉落下细碎的粉石,他捻了一小撮放在鼻尖下轻嗅,不明显地皱了皱眉。 “等等,林峰成,看!”秦奋忽然叫了一声。 临朗闻声抬头,按下前方林峰成的肩膀,阻止了对方接着往前的步伐。 林峰成不解地停下来,有些不安地小声问:“有什么问题吗?” 临朗的视线落在林峰成的身后,他抓过林峰成的手机,往他身后一照,就见拐角处,一枚不完整的血手印紧紧依着林峰成的脑后。 “这难道是……楚阿雄的?”秦奋见状连忙问,“他往这儿走了?” 临朗照了照右手侧,眉头微皱,右手侧是回头路,要画完整个房间的卦阵,就得往左边走。 “还好我们在地下室门前放了风铃!”秦奋往右边看了看,仍是一眼望不到底的迷宫似的隔断。 他们还没发现这里像迷宫前,就先拿了几束入口处的风铃挂在门上,这样一来,要是楚阿雄跑出去了,他们第一时间就能听见动静。 “那我们现在怎么走?”林峰成问,他从临朗手里拿回自己的手机,沿着右手侧的墙壁,小心翼翼地一路照过去,就见断断续续的血手印沿了一路。 秦奋咽了咽口水:“我们是要去找楚阿雄的对吧?” 临朗微眯起眼,应声:“是要去找楚阿雄,但不是走这条路。” 秦奋愣了愣,但什么也没说,反正在这里,哪怕听起来再没道理的话,都听他老师的准没错。 林峰成见秦奋不说话,便也跟着闭上嘴。 临朗就喜欢这两人虽然不懂,但也不烦不作的样子,好带。 “墙上看见的任何东西,都有可能是幻觉,就和刚才秦奋遇到的一样。”他罕见地主动解释。 “要是看到的都不能信,那我们能信什么?”林峰成轻声问。 临朗敲了敲墙:“就信这个。这个卦阵是被人为设在这儿的,弄明白它是用来做什么的,就是切入点。” “那些鬼要找到楚阿雄,易如反掌,但要想楚阿雄在这里不被我们找到,就得花下大力气。这个卦阵是其中一环,揭开它,离找到楚阿雄就更近一步。” 临朗的白马狼毫蘸着饱满的朱砂,纸上逐渐浮现出工整的卦阵全貌。 一行人跟着临朗,不知不觉走到了尽头。 “就是这儿了?可这里只有一个……投篮机?”秦奋环顾了一圈,被隔出来的这片投篮机空间里,除了角落放了一筐篮球外,就只剩下一个立柱似的投篮机,别的什么都没有。 秦奋没明白他们在这儿到底是想找到什么。 他又看了看临朗手上的那张“地图”,倒是画完了,看起来工整对称,秦奋有些明白为什么老师和那个墨镜瞎子似的男人会说是“卦阵”了,是有点神似。 林峰成拿着手机打光照了一圈,不小心撞上投篮机,篮板抵着天花板震了几下。 临朗顺着看过去。 地下室的高度有限,看着顶多两米出头些,要放正规篮板肯定放不下,但投篮机这样的,往往高度要矮一截,但眼前这个却是顶天立地似的杵在那儿,严丝合缝得像是量身定做的。 临朗微眯起眼,意义不明地低哼一声,抬头忽地看向天花板,指了指他们的正上方:“我们这上面对应的是别墅一楼的哪个方向?” 林峰成和秦奋两人早在这迷宫式的地下室里转得没有方向了,乍一听见临朗的问题,都愣住了,谁也答不上来。 “客厅的尽头。”阎川开口,看着临朗,缓缓说道,“那面手抄经文墙。” “我想也是。”临朗呵了一声道,他也没指望秦奋和林峰成能回答上来,他转向阎川,舔了舔嘴唇,微眯起眼,“那你想的,和我一样么?” 他说着,手指轻点纸上卦图。 阎川微微仰头看向头顶上方,视线落在投篮机上,颔首沉声:“缚鬼桩,引魂经?” 临朗目光微动,点头。 林峰成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临朗走到投篮机的底座,底座是被钉死的,裹了一圈皮套和海绵。被暴力拆除后,里头的板子上竟是刻着密密麻麻的、叫人看不懂的字符。 临朗冷哼一声,指了指它:“缚鬼桩。便是将鬼魂困在此处,使它们无法离开。” 又指了指天花板:“那片经文墙和墙上的十一张符箓,是引魂经,牵魂引魄,将周围游走的鬼魂引入这片空间。” 整个画在纸上的卦阵经此相结合,就更明显了,阵口就设在了地下室曾经塌方过的地方。 “引魂经要有引魂路,这里……”阎川说着顿了顿,同样注意到这一路走来斑驳脱落的墙体,“这些都是礞石……难怪。” 礞石属阴,再适合不过用来引阴间魂魄。 这个阵便叫鬼门阵,被引来的厉鬼都被困在阵中,如同撞进了专为鬼所设的鬼打墙里。 上一任房主请来不少大师,院前莲花池、后院八角塔……倒是瞎猫碰着死耗子,真混进来了一个有真本事的。 但这人出的也净是馊主意,光困不渡,这些鬼魂无法离开这片空间,久而久之,怨气积累叠加,终成厉鬼。 而这幢西岭别墅里被缚困的,还不是一个,是一群。 “这些鬼要是不能离开地下室的话,那为什么那个小鬼却可以?”林峰成不明白。 “因为哨子。”临朗心不在焉地回答。 “哨子?” 临朗拿出罗盘,心里默算着,听见林峰成的疑惑,手肘拐了阎川一记,分神道:“剩下的你来解释。” 虽然在五楼发现照片的事情对阎川都是空白,但先前交换张恒千那头信息的时候,林峰成和秦奋也交代了各自的境况,阎川也略有所知。 阎川微一挑眉看向临朗,摸了摸侧腰被肘击上的地方,嘴角微抽,不过没有说什么,只是转向林峰成几人。 “五楼收藏厅聚形煞,虽未凝出实煞,但终究对这些阴魂格外滋养,借助生前执念格外深切的物件,例如那张照片,就能化作与活人之间的联系媒介。” “一旦你拿起了那枚口哨,你与阴魂就有了联系,它就有办法短暂地上你的身,但也就仅此而已了。”阎川看着林峰成的眼,忽然问,“你的一魂一魄,已经没了吧?” 林峰成猛一抬头,这件事情,他从没有向其他人提起过! “……你怎么知道的?” 阎川轻触林峰成的额前黄符,林峰成只觉得仿佛一股暖流从接触的肌肤处漾开,格外舒服。 “你的一魂一魄不是被吓跑的,而是被牵引进了鬼门阵中。”阎川收回手指,他目光落在临朗拍上去的符箓上,眼色微深,“这符,保你剩下魂魄聚拢。” “不过游离的一魂一魄,只有等鬼门阵开,才能收回了。只是要想开阵……”阎川顿了顿。 破阵容易解阵难,要想让林峰成的魂魄不受损伤地回拢,就只能解阵、开阵。 他话音刚落,就听临朗忽地松口:“鬼门阵,可以开。” 19、持证上岗第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十九天 “鬼门阵,可以开。”临朗看向阎川和林峰成几人,“但是得先找到被用作阵眼的那只‘鬼’。” 阵口和阵眼是两码事,阵口就像是麻袋的束口,又或者说是大路的路口,被设在塌方处,引鬼魂进入; 而阵眼则是整个卦阵起势聚势的地方,往往需要一个镇台之物来压。 这个卦阵的阵眼,就在临朗几人所处的位置,偏差不超过十米。 鬼门阵与其他卦阵的不同之处在于,它的阵眼镇台往往用的也是鬼。 一动镇台,整个卦阵也就跟着动了,能除镇台,就能解鬼门阵。 “那我们现在是先找‘鬼’,还是先找楚阿雄?”秦奋抓了抓后脑勺,有些抓狂,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都不够用了,“事好多啊,我都理不清了……” 原本只是来这儿找林峰成的一魂一魄,结果现在又是得找那乱跑的主播,还得找什么镇台的鬼,开阵门。 他记得老师先前还说,要找那小孩的尸体?那现在尸体还找不找了? 临朗看秦奋:“谁说这两个不能一起找?” 秦奋张了张嘴。 “阵眼起势聚势,往往藏在整个阵中最是叫人迷惑看不清的地方。”临朗说道,“所以楚阿雄,也最有可能被藏在那儿。” “而且……就像先前这人说的,”临朗朝阎川抬了抬下巴,“鬼的报复手段,有什么比被当作镇台压在原处动弹不得更痛苦?” “被作镇台的鬼,会找替死鬼。” “楚阿雄,就是最好的鬼选。” 临朗一边说,一边视线在秦奋和林峰成之间扫了一圈,冷不丁地问:“你们两个,是童子吧?” “什么?”林峰成一呛,边咳嗽边问,咳得脖子都红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阎川若有所思地开口道:“古籍有记载一种失传的开阵古法,要童子眉作引。眉位于天庭,加上童子,阳气最足,就与生鸡喉、黑狗血这些至阳之物一样,只有这些东西,才能点出阵眼。” “但具体怎么做,古籍残缺,没有传下来。” 他说着,看向临朗,诸如这样的古法秘术,知道的人屈指可数,这人却不仅知道,甚至看起来对此颇为熟稔。 临朗无视阎川的视线,只是挑剔地看了看林峰成,摇头:“你……就算了,一魂一魄都没了的人,是童子也没用,太阴虚。” 林峰成:“……” 秦奋忸怩地看向自家老师:“那个,老师,我也不行……” 临朗诧异地看秦奋,掐着手又算了算:“但我算你姻缘得到中年才有,你怎么就……啧,罢了,难怪中年。” 秦奋捂了捂胸口,得知的好突然。 临朗又看了眼阎川,没等阎川有所动作,就收回了视线。 罢了,这人看不明白,使障眼法的人信不得。 还得靠他自己。 临朗低啧一声,对自己极温柔,小心薅了一根下来,藏进符箓里,叠成一个三角包。 三角符箓忽地窜出一股明火,火焰的颜色是极正的红橙。 临朗像是感觉不到火焰的温度一样,捏着三角符箓往四角处走了一圈。 就见那火焰一直走到堆放篮球的篓筐那儿,忽地颜色生绿,无风却火焰摇曳得厉害。 本想只寻定一个方向,却没想到,阵眼近在眼前。 临朗见状手指动作倏忽一变,速度快得叫人反应不过来,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原本摆得好好的篓筐突然散架一般,里头的篮球全都滚了出来。 球缓缓撞上林峰成的小腿,林峰成下意识地看过去,就见篮球不知何时竟是变成了一个个完全腐烂、只剩下黄白骷髅的人头! 林峰成尖叫一声,旋即反应极快地紧闭上眼喃喃:“九天应元雷神普化天尊……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恐怕这个不是。”阎川打断了他的话。 临朗焚烧符箓的烟气在空中飘荡,自带一股叫人明台清净的异香。 林峰成和秦奋再度睁开眼看向地面,仍是一颗颗骷髅人头滚落一地,黑洞似的眼窝森冷地朝着他们看。 两人闻言惊恐地看向阎川,不敢置信:“什么意思?这些、这些反而是真的?!不是幻觉么!?” “篮球才是假象。”临朗淡声道,这片地下室空间里,就像他先前所说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凡胎肉眼是最信不得的。 林峰成和秦奋不自觉地看了过去,忽然视线一顿,集中在那一堆散乱的骷髅骨架之间—— 一个人形似的东西,就蜷缩着蹲在那儿,面朝着墙角,叫人看不清正面。 临朗绕到人形的前方,微眯起眼:“找到了。” “楚阿雄?!他怎么蹲在这里面?!” “还活着吗?!” 秦奋和林峰成反应过来,倒吸了口气急急问道。 临朗夹着符箓在楚阿雄的眉间晃了三晃,一缕青烟钻入楚阿雄的双眼、双耳之中。 “人还活着,但被困在鬼门阵的阵眼,就相当于被锁了三魂七魄,感知不到外界。”临朗说道,“我用阳气引路,就看能不能撬动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一阵凄厉无比的尖声鬼嚎从楚阿雄的身体中钻出! 偏偏楚阿雄的嘴巴又是紧闭的,只剩下一双眼睛无神地瞪大着,就仿佛是一尊封住口唇的蜡像在尖叫。 秦奋几人都忍不住捂住耳朵,鬼嚎声就像是一根尖锐的木棍搅进脑子里,刺得整个脑袋都阵阵钝痛无比。 “怎么会这样?他在鬼叫什么?!快让他停下来!”秦奋痛苦不堪地蜷缩起来。 临朗也同样受到影响,甚至更严重,他脸色一白,脚下微微踉跄,指间的符箓更是在顷刻间熄灭! 他瞳孔一紧,还有整整一半未燃尽! 他料想过阵眼处的鬼气阴煞浓重,但没想到他借引天雷之力作下的符箓,竟然都撑不下去。 别说引楚阿雄的魂魄回来,现在看是效果太好,所有鬼魂都被引动了。 临朗眼色微沉,既如此,那倒是不如趁此索性让鬼门大开…… 他很快改变主意,心生一计,蓦地改笔换罗盘! 他将随身携带的朱砂尽数抹入罗盘,毫不犹豫地一指定罗盘,也不知口中默念了什么,就见黄铜所作的罗盘竟是轰然间迸裂成九块不规则的碎片! 一旁阎川见状瞳孔微放大,从未见过有哪一派人会用如此不从常理的法子,逼法器爆裂作为攻击的手段,这和玉石俱焚又有什么差别? 他藏在袖中的右手一翻,蓦地滑出一把铜钱匕,准备随时迎上,接下临朗。 ——他不敢贸然打断插-入,就怕反倒干扰了临朗,引得对方反受道术反噬。 临朗不知道阎川在做什么打算,黄铜罗盘一碎,九道碎片便如同根根利剑,立时深深插入楚阿雄身下的地板。 楚阿雄仿佛整个人被扎了一般,身体轻微地抽搐起来。 临朗眼色微微变化,没有丝毫犹豫,口中极快地低念,如清泉叮咛,音调如筝琴,听不清字眼。 “吾奉阴府地命,鬼门阵开!百鬼归位!见槐木鬼剑如见阴将,悉听吾令!” 随着最后一声最为清晰可闻的字句落下,临朗同时抽出身后背包的槐木剑,剑未开刃,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极为复杂的纹路,但一气呵成。 随着槐木剑剑尖朝下,在地上轻轻一点,一股劲风瞬间冲散出来。 哪怕秦奋几人完全看不懂,也足够感受到这样的剑势,带着诡谲的阴冷,又无比凌厉。 秦奋瞪大眼睛,就见一道道鬼影,竟是凭空浮现出来! 这些鬼影却不像是有意识,只是定立在周围,围着临朗手中的槐木剑,像是被这把剑召集而来的。 “这些都是……”秦奋认出这些鬼影与那张旧照片里的模样完全贴合。 他一个个扫过去,忽然脸色一变,倒吸了口气—— 就见鬼影中,有一道更加模糊飘渺的人影,无比苍白,面无表情地呆立在那儿,与林峰成的身形样貌一模一样。 “先别动。”临朗出声警告,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林峰成。 “鬼门阵未解,这些阴魂只是被勾了出来,实际上仍旧困在原处。”临朗说道,手持鬼剑,“活人阳气一旦侵入,就会让这些阴魂失控暴乱,所以没有我的指令,不可轻举妄动。” 秦奋忙不迭地点头,但听着总觉得哪里古怪。 他顿了顿,反应过来:“那老师在那儿没问题?” 阎川看了临朗那边一眼:“他手里有槐木鬼剑,见鬼剑如见阴将。” “他此刻已经不完全在阳间了。”【】 20、持证上岗第二十天 持证上岗第二十天 秦奋听见阎川的话,蓦地睁大眼。 不完全在阳间?什么意思? 他看向临朗的方向。 就见众阴魂尽数将临朗环绕,临朗毫无所觉一样,绕着楚阿雄所在的阵眼,脚下诡步看似跌撞摇晃,却又极为稳当。 一实二虚,三进三出,看着像是每每三步为一节,似有自己的节奏步法。 阎川见状眼色微深,这三步,步步有名堂,步步为杀,用在鬼门阵的阵眼上,杀的便不是阵眼镇台的鬼,而是布阵人留下的最后一缕感应。 一旦阵解,布阵人就会有所感应,反噬其害。 越是灵性高的人,越容易受这些阴魂的干扰,就像先前“梦游”下的张恒千,冥冥之中踏上那一层楼。 但临朗却像是一个异类,哪怕手持鬼剑,也只是肉-体凡胎,不可能不受影响。 偏偏,这人似乎硬顶下来了? 解阵、开阵就要以当初布阵时的逆向来行,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只有阎川看出临朗这看起来似乎莫名其妙的行事中,到底藏了什么。 临朗一个赞步收礼,身形停下,手中槐木鬼剑于虚空中划出一道饱满的剑势,口中轻念:“鬼门阵开,天道贵生,众鬼皆渡,悉听吾令!” 原本呆立在原地纹丝不动的阴魂,像是骤然间回魂清醒了一般,阵阵哭嚎声在地下回荡,却没有先前那样刺耳伤神。 槐木鬼剑在临朗手中疯狂震动,这些鬼魂显然并不甘于被收渡。 一道道阴魂以临朗为中心包围起来,阵阵阴风如同万箭穿梭来回。 临朗见状神色微变,屏住呼吸,双指一并,飞快在双侧肘、腋、髀、腘八处各点入穴,此为八虚,最容易被阴邪浸入。 阎川身形微动,险些就要上前,见临朗封住八虚,才又压下了动作。 他在心中深呼吸了口气,这人明明古籍古法知晓甚多,看着也面面俱到,怎么就偏偏行事剑走偏锋,格外乖张,叫人摸不清套路? 毁法器来撼动阵眼,借鬼剑来驱使镇台鬼魂,自封八虚以阻挡阴气入身,每一招都走在他的意料之外。 不是鬼才就是疯子。 阎川看着临朗,尽是探究与好奇。 “渡与不渡,由不得你们,我且算是收拘你们,等到另一阴将来,你们要是还不肯走……那就只有杀这一条路了。”临朗看着面前不散的阴魂,声音极低,带着一丝几乎捕捉不到的叹息。 他翻手收剑,就见道道阴魂尽数消失,只留下林峰成的那一魂一魄。 秦奋惊奇地睁大了眼:“怎么了?都走了吗?!” 阎川则看向临朗,他虽然没有听清临朗到底低念的是什么,但他仍能感觉到这些阴魂还在。 “算是结束了。”临朗没有解释的意图,只是微抬下巴向林峰成颔首示意,“你过来,轮到你了。” 林峰成看见对面纹丝不动、面无表情如同蜡像一般的自己,只觉得浑身生寒,说不清的诡异和恐惧萦绕在心头。 听见临朗的话,他步伐僵硬踟蹰,要过去?! “你不要你的一魂一魄了?快过去啊!”秦奋催促,直接伸手推了一把。 林峰成朝着临朗那头踉跄几步。 临朗丢给秦奋一个赞赏的目光,然后一把抓过林峰成,警告叮嘱:“别乱动,就站在这儿。” 他说着,一手在那一魂一魄的额前虚空一捏,犹如手指间夹着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般,另一只手则在林峰成的额前飞快地隔空点了三下,然后接过“丝线”,蓦地翻手为掌,“砰”地一声拍入林峰成的额头。 “三魂七魄至此聚齐,之后三十天需要巩固魂魄,避免再受到惊吓,免得魂魄又跑出了身。”临朗看向林峰成通红的额头,“你额前黄符至少能保你平安离开这幢别墅。至于后面,你静养便好。” “当然,要是求心安保险,我这儿有开光之物,你可以请一个,随身携带,价格么……好说,回头客有优惠。”临朗微微一笑。 阎川听着好笑,一直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下来。 这人也真是奇人,前一秒还险些被阴气灌体,自封八虚,下一秒转头做起了生意,还不算高明的那种。 不过,林峰成那叫一个愿者上钩,一听就道:“我愿意!我愿意!这必须得请!” 临朗满意地点头,识相。 这边做着“生意经”,而在某一无人知晓的偏远房宅内,一人忽然咳出一口心头血,整张脸上血色尽数褪去,比墙纸更白,摇摇欲坠。 那人很快被搀扶回房。 房宅内,盏盏灯火通亮,偌大的四百余坪场地,落座不少于百人,每人所在的位置上都亮着一盏明亮的灯。 而刚才那人所坐下的地方就熄灭了一盏,如同一个标记。 …… 临朗转身去检查楚阿雄,那人还迷迷糊糊的。 离魂离得有些久就是这样,林峰成只离了一魂一魄,都时不时要“发个癫”,更别提楚阿雄却是三魂七魄尽出了。 “他问题不大,等清醒了就好。”临朗说道。 他话音刚落,整片地下室忽然晃动了几下,整个结构都发出低沉悠长的异响。 下一秒,地下室连着车-库那头就轰然坍塌下来激起无数扬灰。 阎川面色微变:“把人带走!” 刚才开阵恐怕是动到了七关。 所谓七关解释起来就繁复了,简单说就是一块地方的生命气脉,生气流动都由“七关”确定,这七关又与北斗七星相对应,寻龙点穴也得看这个。 如今鬼门阵开,未想伤动了七关,导致生气流动全被打破,一时紊乱。 加上这里的支撑墙体本就是为了布阵而设下的礞石,礞石除去属阴、可做引路阴石外,用科学的角度来解释,就是变质岩云母片,非常脆弱。 本就是达成一个岌岌可危的平衡,如今这一波动,恐怕整个地下室都得坍塌。 “这里跟迷宫一样!怎么来得及出去!?”秦奋瞪大了眼。 他一边扶起还有些晃神的林峰成,一边匆匆环顾四周围。到处都是扑簌簌往下砸落的碎石和尘土,根本辨不清方向,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临朗和阎川二话不说默契地抓起楚阿雄,异口同声:“跟我走。” 两人说完都是一顿,彼此对视一眼:“阵口。” 阵口即大路,不论是生气流动的大路,还是字面意义上的大路,它往往两者兼备,更有脱逃的希望。 而这里的阵口,就连着地下车-库。 一行人狂奔出地下车-库,刚跑到院落,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听一声沉闷的巨响! 身后的出口跟着尽数坍塌,完完全全被填埋上,后面的整座别墅楼,都跟着往下一沉,靠侧面微微倾斜。 地下室并没有全都坍塌,受损的就只是靠近阵眼到阵口的这三分之一处,否则整幢别墅都不可能只是这个程度的滑动。 秦奋几人心有余悸地看着,拍着胸口大喘气。 临朗也脱力地呼出一口气,干脆地往地上一坐,撑着膝盖偏头看阎川,弯弯嘴角哼声:“你的反应也不赖。” 体能也不错。 虽然他俩一块儿抓着那家伙往外跑,但阎川着实承担了绝大部分的重量,他也不逞强,毕竟先前在地下室里,他花的精力可不少。 阎川闻言看向临朗,刚弯起嘴角,忽然神情微变,伸手扣住临朗的后颈:“等等,别动。” 临朗闻言,果然保持静止,一动不动,目光微深,盯着阎川骤然贴得极近的那只手。 很快,阎川收手翻开,掌心里拢着一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蜘蛛。 临朗见状瞳孔微微一紧。 蜘蛛是灰黑呛白的花纹,蛛脚短粗,与寻常蜘蛛不太一样,更诡异的是蛛腹,蛛腹上的花纹竟像是一张极小的人脸,能清晰地辨出双眼和嘴巴来。 “怎么啦?这什么玩意?”秦奋和林峰成凑过来,看了一眼就头皮发麻,从没见过长得这么古怪的蜘蛛。 “是骨虱,堆骨地中常出没。”阎川说道,“喜欢钻人头皮里,口器会分泌麻醉物,让宿主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它主要吸-食脑髓,吃得越多,蛛腹上的人脸鬼纹就越清晰明显。” 他看向临朗,视线上下检查着,确保没有更多:“厉鬼精怪固然恐怖,不过这些常年生活在阴湿地中的尸腐生物也一样出其不意的危险,很容易被忽略。” 秦奋倒吸口气,和林峰成两人不约而同地扒拉两下自己的脑袋:“那这个已经够清晰了,得吃多少啊??” 他急急对阎川道:“兄弟,你帮我也检查检查行不?我觉得我脑袋上也长虱子了……” 阎川一顿,看了秦奋一眼:“你没事。” 这人甚至都没跟楚阿雄近距离接触。 这只骨虱大概率就是楚阿雄先前窝在那堆尸骸篓里带上的,也就他和临朗沾上的概率最高。 至于阎川自己,没有毒虫蛇蝎会主动靠近。 “啊?你都没仔细看……”秦奋嘟哝。 “担心的话,出去后理个发。”阎川打断,“剃光看得更清楚。” 秦奋、林峰成:“……” 临朗闻言被逗乐,冲阎川微抬下巴,算是表示谢意。 阎川将骨虱装进了随身带的小玻璃瓶里,看得秦奋又是一阵恶心哆嗦。 “你还打包带走?”秦奋纳闷,这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奇奇怪怪,他吐槽道,“换我早就踩死捏死了。” “死了一个,会钻出来一群。会嗅着你身上沾染的气味跟着你,就算你以为自己已经洗净了,它们也能标记上你。”阎川说道。 他看向秦奋,声音平淡,但说的话却叫人头皮发麻:“这些东西虽然只爱钻在这些阴湿地里,但为了报复,能跑出几千公里远,难保不会有一只就藏在你的头发里,所以我更建议,小心处理。” 秦奋听得一哆嗦,讪笑两声,立马不吭声了。 楚阿雄在这剧烈的动荡下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他愣愣看着眼前塌方的车-库,忽然像是中了邪,猛地从地上弹跳起来。 他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没有一句话,直接拔腿就往别墅里冲! 临朗见状脸色一变,暗骂一声:“不能让他碰五帝钱!” 等这趟结束,他必然要向这家伙多收两个零的报酬!【】 21、持证上岗第二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二十一天 临朗命秦奋和林峰成留在原地。 那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临朗、阎川两人已经冲进别墅了。 “早知道就不辛辛苦苦地把那人拉出来了。”林峰成低声道,“本来就是他家的建筑材料豆腐渣工程,害得那么多人死。” 死在那儿也不无辜。 秦奋闻言顿了顿,没吭声。 一想到这两天遭遇的事,他心里也有隐约几分的认同,但道德感在打架。 他捏了捏还在发抖的大腿,不再去想,只是站起身往别墅方向张望,试图看出点什么来。 奈何别墅敞开的大门就像是张嘴的黑洞,砸落下来的墙砖扬起尘埃,也挡得密密实实。 “就希望那人没冲进去乱碰不该碰的。”秦奋边张望边喃喃。 他正说着,忽然就听周围慢慢响起窸窣嘈杂的人声,原本鬼气森森的别墅竟然隐约有了点人气。 林峰成立马回头看向院落大门那儿,就见不知道什么时候,院子外居然围了不少人! “人!是人!”林峰成见状倒吸了口气,激动地拽了一把秦奋。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见到正常人跟见着大熊猫一样激动! 秦奋连忙看过去,就见外头这些人似乎穿着统一的工作制服,有点像是警-察,又不那么像。 但怎么看都是人民的公仆同志们! 秦奋顿时眼眶都热了,眼泪都激动地冒出来,赶紧和林峰成两个连滚带爬地冲到别墅的大院前。 但两人还记得之前张恒千的下场,不知道这别墅现在是不是还不想放他们离开,刚想打开门的手将将一停。 不过门外,一个束着马尾、戴着金丝边框眼镜的男人却是先一步推开了院落大门。 “诶?别墅出现了?!解开了?有那么快吗?不是说得到傍晚才进得来?”那人身边一个圆脸的小年轻讶异地问。 “不是我们,是里头的人先一步解除了鬼术。”束着马尾的男人推了推眼镜。 圆脸小年轻闻言反应过来:“阎哥他们?!” 男人点点头,随后目光落在秦奋、林峰成身上,像是才发现这两人冒了出来一样。 ——随着鬼术解除,被鬼术藏起来的建筑、人、物才会慢慢重新浮现。 他微微一顿,双眼咻地睁大:“这里还有两个人,还活着!百束!喊医疗组就位!” 边上圆脸小年轻立马应下:“好!” 秦奋一听,心里笃定了,连忙抓着那个束马尾的男人道:“别墅里面还有人!都活着!但是里头有、有东西。” 秦奋忘记了那个被五帝钱钉住的东西叫什么了,卡壳了一下,只好连忙含糊带过去。 骆烨闻言点点头:“你们随医疗队去检查,里面我们会派人进去。” 他说完,就听别墅那头传来一声重响混着惨叫。 秦奋一惊,急忙看过去:“老师!?” “别瞎跑,待原地!”骆烨按住秦奋,随即喝声命令道,“搜救组、缚首组跟我进!” “收到!” /// 别墅。 临朗、阎川追着楚阿雄直冲大门里。 刚一进去,门口门廊处就松动了,临朗直觉一紧,眼皮狠狠一跳,大声喝道:“不对,小心!” 话音刚落,头顶砸下一片连着横梁的天花板,两人狼狈地左右就地一滚才躲开。 厚重的天花板直接将别墅门廊这儿一分为二,临朗和阎川隔着砸下来的横梁面面相觑对视一眼。 “我绕过来。”阎川说道,“要是孽伥不在原地,你就立刻离开别墅!外面应该有接应的人了。” 临朗没有搭理,他视线里看见楚阿雄的身影一闪而过晃进客厅,立即随意点头敷衍阎川,快步直奔客厅那头。 阎川见状微抿起嘴,加快步伐。 …… 楚阿雄只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孜孜不倦地响起:“事情闹大了,很快就会有人来调查了,要是让别人找到偷工减料的建材,你们就完蛋啦!” “对,它埋在客厅下面,拿出来!毁掉!就没事了!拿出来,拿出来,拿出来……” 那声音就在楚阿雄的脑海里反复地回荡,越来越急迫,越来越激昂。 楚阿雄双眼无神,但眼眶里却布满了血丝,仿佛许久没有阖上眼过。 要不是这幢别墅面临法拍,他也不会打着试睡的名头主动来这里! 一旦有新房主入住,就会推翻重建,他们曾经使用的违规建材就有极大的可能被曝光!好不容易蒙混过关一次,他们不能赌第二次的幸运。 楚阿雄来到客厅,视线疯狂地搜罗,就见客厅那儿也有一大片坍塌凹陷的地洞,被无数碎石残体堆埋,折断的钢筋尽数裸-露在外。 这些钢筋的柱身上,全都印刻着专属的批次,根据这些批次数字,就能查询到归属的公司和所有其他同批次钢筋的运用场所。 只要这些钢筋被检测出来有质量问题,那么他们要赔偿的就不仅是这十一条人命,更是其余上万批次钢筋被使用的场景合作项目! 倾家荡产的赔偿,牢底坐穿的刑事责任,楚阿雄赤红着眼,大脑完全停止思考,只顾使出吃奶的劲用力拔出钢筋! “别动!”一声大喝如同古钟一样压在楚阿雄的身上,震得他浑身一颤,双眼竟是清明了一瞬,神智微微回拢。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却见自己竟然趴坐在李岁的身上! 而他的手里,拔-出-来的也根本不是什么钢筋!而是一把模样古怪的古钱剑! “什么……”楚阿雄茫然地喃喃,像是还没分清楚情况。 下一秒,就见原本仰躺着动弹不得的李岁,忽然僵硬却迅速地支起上半身,伸出双手蓦地抱住楚阿雄的脑袋。 楚阿雄就看李岁睁着腐烂的、叮着苍蝇的眼珠子贴近自己的面前! 他惊恐地瞪大眼惨叫出声,只闻见一股扑鼻而来的剧臭,像是肉腐烂的味道令人作呕,那李岁抱紧他脑袋的手更是冰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李岁”稍有一点动作,他脖颈处的蛆虫就扑簌簌地掉落,露出已经溃烂的一圈割颈伤口。 口子极深极细,随着腐烂的程度,几乎只是将头颅勉强粘连在了头颈上,摇摇欲坠! “李岁”毫无所觉,他双手禁锢住楚阿雄的脖子,毫无征兆地用力反手一拧! 楚阿雄甚至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随着“咔哒”一声脆响,便如一滩烂泥般摔进了坍塌裸-露的地下室下。 身体“砰”地一声,直直跌入一断真正裸-露出来的钢筋上,如同串烧。 临朗赶来,将将看见楚阿雄跌入地下室。 “李岁”则从斜倚的茶几上滑下,身形僵硬,却活动自如。 他似有所觉般,头颅缓缓扭动一百八十度,盯准了临朗。 临朗瞳孔一缩! 五帝钱已除! ——“一旦五帝钱被拔出,它就会立即反扑制杀最有威胁的人。” ——“也就是你。” 临朗深吸口气,没有丝毫犹豫。 转身就跑! 笑话,他一没朱砂,二没法器罗盘,三没五帝钱,要啥啥没有,他才不会凑上前去硬抗呢!【】 22、持证上岗第二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二十二天 临朗反应很快,但一路全是残垣断壁、凹凸不平,碎石砖瓦严重阻碍了他的行动。 反观“李岁”,却是拖着死躯,根本不顾忌,哪怕身体被撞折、刺破都减缓不了它的移动速度。 它的目的就只有一个—— 转眼之间,“李岁”就冲到了临朗的面前! 临朗见状眼色一沉。 对付孽伥,哪怕火烧焚骨,尸身尽毁也没用,必须配合法器镇净,才能彻底驱除它。 他现在不可能做到,只能拖延时间。 那个墨镜家伙……说不定可以。 临朗想着,反手抽出槐木鬼剑,食指中指并拢,于刀尖飞快抹过,并未划开指间血,大喝一声:“众鬼听令!斩孽伥!” “三符问香!弟子临朗,恭请三清!” 临朗丢出最后三道符箓,令身前“李岁”受锢。 同样在别墅中的阎川听见了临朗的喝声,眼色一变,立即循着声音调转方向! 数道阴魂从鬼剑中钻出,幻术一般的泥团顷刻间浇灌、覆没了“李岁”全身。 于活人而言只是恐怖幻觉的阴鬼幻术,对于同样是阴间鬼物的孽伥,却是实打实的。 “李岁”发狠一般愤怒地咆哮嘶吼,奈何泥团就像是有生命一般越缚越紧,不论怎么挣扎,竟然都动弹不得。 而与此同时,三道符箓尽数燃尽,带着点点火光的香火散落泥团。 就见泥团迅速冒起浊烟,原本的黑褐泥团竟是如同焖烧了起来一般,发出暗淡流转的火光暗红! 被困在里头的“李岁”发出痛苦至极的嘶吼,不断挣扎,浇固烤烧的泥巴被撞得发出“砰砰”不断的闷响,碎裂的细纹飞快蔓延开来。 临朗抚剑的手指剧烈震颤,鬓间两侧黑发全湿,咬紧牙关。 他的这些小法术,只能困住孽伥一时,却不能根本斩杀它。 “瞎子!再不来就别来了!”他咬牙切齿地大吼一声。 “来了。”阎川的应声几乎是同时响起,一把铜匕从“李岁”身后尽数没入! 临朗闻声呼出一口气,强撑着驱使的鬼剑顿时回收—— 灵力不殆是一回事,耗竭又是另一回事了,既然人来了,他自然要收着点,毕竟这具身体的底子现在是他的,伤了底子就亏大了。 “李岁”身上的所有泥团随着临朗回收鬼剑而尽数褪落。 便见它双目怒睁,一把铜钱匕直入眉间,当场刺穿了过去! “行了,你撤。”阎川分神看了临朗一眼后低声催促。 临朗没有客气,见阎川果然有手段能制住这东西,便立即撤退出去。 路上撞见两组活人,他微微扬起眉,很快就意识到怕是阎川先前电话喊来的救兵,他扬手指了个方向:“你们要找的人在那头,我先走了。” “诶?诶!” 就见临朗溜走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百束还没反应过来,圆脸一愣:“等等,刚才不会是他喊‘瞎子’吧?‘瞎子’指的难道是……阎哥?!阎哥的眼睛怎么了?!” 等他们赶到阎川那儿,就见阎川翻手将“李岁”砸进墙坑里,身上敲钉上七把铜钱匕,至此,七杀断生。 这与临朗之前的五帝钱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论是什么游魂野鬼,纵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会被困在原地寸步难行。 “你们来了,剩下的交给你们。”阎川听见身后脚步声,微偏头,看向身后赶来的骆烨、百束一行人。 “收到阎哥!” “阎哥你眼睛怎么了?” 阎川闻言疑惑地抬了抬眼:“我的眼睛?” 旋即,他想起刚才临朗喊了他什么,不由嘴角一抽。 也是,他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过。 “没事。”阎川摆手,找到先前被丢开的五帝钱,弯腰捡起,“你们处理好这边孽伥,这应该就是从医院那里逃出来的其中之一。” “明白!” 阎川擦净了五帝钱,快步走出别墅。 身后骆烨等人各司其职,布下灭阵法器。他们这些普通修行之人,想要诛杀孽伥,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结束的。 ——这也是为何局里人发现太平间那只怨鬼被这么快诛杀净化会那么震惊,换做他们,只能先降伏了带回局里,又或是现场排阵进行法事引渡。 …… 临朗已经出了别墅,看见秦奋和林峰成都在救护车后座上接受检查和治疗。 他身边跑过一小队医护组,没过多久,就见他们抬着一张担架出来,上面躺着已经没有气息的张恒千。 包括楚阿雄一道来的四个人,无人幸免。 秦奋和林峰成自然也注意到了,见状脸色也微微一白,看见临朗,连忙出声问:“楚阿雄呢?他活下来了没?” 临朗面无表情。 那两人瞬间就明白了,倒吸口气:“全死了啊……” “那两人都懂这些东西,还是逃不掉一死……” 临朗看了眼喃喃自语的林峰成,轻呵一声,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厌恶:“与鬼打交道,就要做好被鬼反噬的准备。” 秦奋抬头看向自家老师,却见老师正偏头看向远处,叫他看不清对方的眼色。 “后院那边……唔。”临朗忽然开口,手指微抽弹两下,身后的槐木剑也不知为何隐隐躁动。 他微抿唇,拍了拍鬼剑身,像是在安抚藏在里头的阴魂,转头对秦奋两人道: “你们这边结束了就自己回去吧,秦奋,放你三天假。林峰成,要请开光物,就后天一早来我诊所。” 他语速飞快的交代完,便提步飞快地朝后院那头大步走去。 临朗前脚刚走开,阎川后脚就带着五帝钱过来了,看见秦奋和林峰成,却没见临朗身影,不由皱起眉头。 “临朗人呢?”阎川问。 “老师突然去后院了。”秦奋回答。 他话音刚落,便看阎川也二话不说快步赶过去,都不给他再问别墅里头什么情况的机会。 秦奋只好挠挠头,乖乖坐着,过了一会儿便跟林峰成两个坐着调查局的专车,送回家去了。 两人坐车下山的时候,才看见警车和消防车姗姗赶来,不由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诶?警车!?等等,那我们这算是什么啊?” “里头现在出现了五具新尸体,警察总要来走一下的。”负责送两人回去的nab调查员回答道,“通常就是走个流程,这样的特殊事件一般会很快转交给我们处理。” “我们也是正经编制内体系工作者,请不要惊慌,您在想什么都已经写在脸上了。”坐在副驾驶的调查员转过头来看两人,“我们的工作性质只是比较低调和特别,也希望两位能配合我们的工作,尽量让发生的整件事情也保持低调,好吗?” 秦奋见状吞咽了下口水,立马点头。 一旁林峰成摸摸自己额头的黄符,叹息一声:“就算说出去,也会被当精神病给举报了吧?没人会信。” 调查员礼貌一笑,没有说什么,只是又转回了身。 “诶,不知道老师又回去是干嘛,难不成还有什么情况?”车上安静了一会儿后,秦奋忍不住又疑惑起来。 林峰成闭着眼,假装没听见。 要他说,他就不会好奇,好奇心害死猫。 …… 别墅后院那头。 临朗站在八角佛塔的前方。 倒也不能说是八角佛塔了。 这会儿佛塔连着边上的弯月莲花池一道塌了,只剩下一地因为塌落而冲出来的残瓦断砖,脚边全是水洼。 “槐木鬼剑在躁动,我便过来看一眼。”临朗没有回头,也知道身后跟来的人是阎川。 阎川应声,就听临朗接着道:“我算了算大致,这里应当是地下伤动的七关的最后一关,八角佛塔镇在这个位置,就如在七关的最后一关脉眼上钉死。” 七关掌生气流动,最后一关相当于七关中气脉的出口,生气尽数终止,游魂野鬼不得离开半步。 “如今地下七关伤动,连带着这边的佛塔莲池也一并毁了。反倒是让生气重新流动了起来。”临朗微眯起眼,“只是布下这一风水大局的人,恐怕会伤得不轻,也定折损不少阳寿。” 临朗说着,又摸了摸槐木鬼剑,难怪鬼剑中的阴魂如此躁动,地下的七关最后一脉竟然定在了这一处。 又是鬼门阵,又是钉七关,布局的人是真下了不少心血,就只是为了让这别墅里的枉死冤魂被困在地下室里? 临朗眼色微深,手掌不着痕迹地按了按口袋, “对了,你过来干嘛?有事?”临朗转身看向阎川。 阎川递去五帝钱:“你落下了这个。” 临朗看了一眼,又看阎川,微扯嘴角:“算是给我的?我以为你有集古铜钱的爱好呢。” 他说完,没有接过,转身就走,潇洒地摆摆手:“不了,我这人不平白无故拿别人的东西。” ——之前在别墅里是有特殊情况,另当别论。 阎川闻言不由一哂,看着临朗的背影,好笑地摇了摇头,只好将五帝钱又收了起来。 他目光移到边上的八角佛塔上,稍顿几秒后,又看了眼临朗离开的方向,神色微深,忽然抬脚走到坍塌的塔座边。 他弯下身,捡起一根粗枝桠,在塔座周围粗粗清扫了几下,便见塔座上的泥土松松垮垮,像是刚被人随手覆上去的。 而松土下,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是青苔爬瓦座。 阎川目光倏忽一锐,塔座之下,几片质地不同的青砖碎片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他沉吟一声,捡起碎片,摆放在地上尝试拼接。 就见其中一片碎砖的左下角与右下角,各对称篆刻着一个不完整的图纹,乍一看,有些像是人眼的一部分,并不起眼。 而这些碎片拼凑起来的图形中,还缺了一块中心碎片。 阎川见状微微扬起眉梢。临朗,果然没和他说实话。 “骆烨、百束,再喊一组人过来,后院这里有发现。”阎川回到正门那儿,对迎面走来的同僚点头示意。 “好的阎哥,临朗那边呢?还需要接着留意吗?”骆烨问。 阎川点头;“保持老样子。” 何止接着留意,这人究竟拿走了什么东西?和临朗又有什么关系?阎川在心里呼出一口气,眼色深沉。 临朗快步离开别墅区,婉拒了调查组要送他回家的安排。 步行下山的沿途,几辆警车亮着警灯开来。 打头的一辆在临朗的面前停下,就见驾驶室的车窗摇下,一名警官探头看过来,带着一点审视和探寻的打量:“你还好么?” “我很好。”临朗面色平淡地点头致意。 “需要我们送你下山么?”警官又问。 “不必,我自己完全可以。”临朗拒绝。 警官又看了他几秒,才放弃一般摇上车窗,重新启动。 “虞姐,没事停下来干嘛?”副驾驶的搭档纳闷问道。 “算是直觉吧,感觉他很奇怪,不寻常。”年龄约莫有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若有所思地说道。 “山上就只有那片发生了命案的别墅区,山上那些有钱人出行都是用车的,哪有步行下去的?他这个时间出现在这儿很奇怪。”她一边开车绕过山弯,一边道,“但是仅凭这个理由,也不能暂时扣押他,所以我就停下打探打探。” “那探出什么东西了么?”搭档又问。 虞敏耸耸肩:“对我们很有提防心思,心里没鬼的人可不会有这样的反应。不过别墅区那边报案又说命案凶手已结,啧,古怪。” 搭档闻言开窗透风,吸了口香烟神清气爽:“别瞎想了,既然说结案了,那个年轻人八成就是见到你,被你这凶神恶煞的样子唬紧张了。” 虞敏:“……去你的。” 不管搭档怎么说,虞敏脑海里那年轻人的样子挥之不去,就是觉得这人有鬼,说是第六感也行。 字面意义上携鬼了的临朗打了个喷嚏。 直到回到诊所,他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来。 和阎川拼凑的碎片同源,正是阎川所缺的那片中心碎片。 “年份还挺新的镇龙砖。”临朗抚过碎砖上的纹路,眼底闪过一抹异色。 如今世道,还有斩龙队?【】 23-30 第23章 持证上岗第二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二十三天·【入v三合一】 斩龙队不是斩真龙,而是斩龙脉。 但也有人说,斩断的山被拦腰切成好几段,山的尽头甚至有血喷出来,连河水都是红的,是真是假就不为人知了。 有龙脉的地方,就容易出草头王。 熵朝时期,当朝圣上就怕有人起异心,养了一批风水相术士,拨了一个营的人马粮草,专寻龙脉、斩龙脉。 临朗没想到,斩龙队居然也朝朝代代地延续了下来。 他将台灯对准镇龙砖上的图纹,这些图纹复杂、看起来毫无规则可言,实则每一块镇龙砖都是一张地图,标记着下一处封锁的龙脉点位。 龙脉之地,必定是灵气额外充盈的地方,临朗心思微动。 那把槐木鬼剑如今还搁在诊所房间的角落里,里头的十一道亡魂要是不愿被渡,那就只能强杀,以他现在的灵力,先前医院太平间强灭一道还勉强,别说这里十一道了。 就像个不定时炸-弹一样。 但要是借用环境外力,却未尝不是一个机遇。 修道,修的既是道也是运,十一道亡魂鬼气炼化后,对他而言也是极大的提升。 只不过,要解出镇龙砖上的谜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演算出来的。 临朗打了个哈欠,翻身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过脸。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谁也别想打断他睡满十二个时辰。 …… “叮咚、叮咚。”两声门铃结束了临朗的清梦。 他猛地掀开被子,顶着一股怨气赤脚下床开门:“是谁?” 林峰成站在门口,见临朗这副模样,尴尬地讪笑一声,忍不住低头看看时间,都中午十二点了,也没来早吧? “临医生,那个,约了来请开光物的。”林峰成眼巴巴看临朗,额前的那道黄纸还被他用鸭舌帽压着挡着,保护得好好的。 临朗压着不悦让林峰成进来:“不是让你后天再来的么?” “是啊……这已经是隔了一天了。”林峰成懵了懵,看临朗,小心翼翼地问,“您睡了多久了?” 临朗闻言一顿,摆了摆手:“算了不重要。回去后都没什么异常了吧?” 林峰成赶紧点头,感激无比地看着临朗:“再也没有奇怪的梦了!总算能睡一个好觉了!多亏了您!” 临朗看了看林峰成,点头道:“那就行,要请开光物是吧?坐这儿等着。” “好的临老师!” 临朗转身进屋,门一关,立即满屋子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他没想自己一睡竟然真睡了一天过去,还没给林峰成准备什么开光宝物。 他只能临时扯了几段红线,去洗了趟手,点上香,一边编上金刚结,一边无声诵经。 多实诚的开光啊,从头到尾都是他亲手操办的,童叟无欺。 临朗诵完了经,绳结都没编完,索性剩下的就拧成了一股麻花辫,直接拎了出去。 横竖金刚结也在上面了,多几个少几个差别不大——只要不去上回凶宅那样的极煞地,这开光红绳足够保对方安定,但要是又撞上什么凶煞血光之地,再多一串的红绳也是没用。 “来了,左手。”临朗朝林峰成抬了抬下巴,“万事纳吉,吉星高照。” 林峰成乖乖伸出手腕,让临朗戴上去。 “临医生,请这条红绳需要多少?”林峰成急忙问道,宝贝似的摸了摸红绳,感觉心都安定下来,好像最后一股淡淡的阴郁都随着临朗的那句话冲刷了出去。 “这个嘛,随缘随喜。你这儿的事到此就算结了。”临朗摆了摆手,把人轰了出去。 林峰成肃然起敬,临医生果然有济世救人的大义,一点也不图他钱财! 门一关,临朗就收到了提醒—— “已到账:888888元。” 临朗猛地又打开了门,看向门外还没来得及离开的林峰成:“你是不是多打了一个数字?” 林峰成挠了挠后脑勺,老实地一笑:“您为我做的这些事情绝对值这笔钱。” 临朗顿了顿,怎么觉得合着就只有他最穷了? “噫?林先生,你也在这儿?来请开光物的?我给你倒杯茶!”电梯一打开,秦奋从电梯里出来,看见林峰成不由诧异地瞪大眼。 林峰成摆摆手:“不用了,我请好了。” 秦奋顺势看向临朗,便见临朗手机上晃着的转账记录,他倒吸口气:“多少钱?!” “随缘随喜,多少钱不重要。”林峰成说道。 秦奋嘴角一抽,八十八万,不重要?什么人啊! “不是,你这么有钱,你去拿人家的金哨子惹一身事干嘛!”秦奋百思不解。 林峰成毛一炸,嘟哝嚷道:“都说了我那是好奇!鬼迷心窍!” 秦奋噎了噎,再想林峰成这一转账随喜就是八十八万,喃喃道:“原来是真好奇啊……不是,你们做试睡主播的都那么有钱吗?” 林峰成低调笑笑,摆摆手:“只是一点点有钱啦。” 他说着,顿了顿,又看向临朗和秦奋,压低声音道:“圈里消息,楚阿雄的家族建材企业前天连夜被查,昨天就已经开始陆续被查封了几处工厂和港口集装箱,包括几年前的批次也在调查中了。” “这回怕是逃不掉了。”林峰成哼了一声,“不赔得倾家荡产也得牢底坐穿。” 秦奋轻呼一声:“那可是太好了!” 林峰成挥挥手:“我先走了,以后再联系!” 目送着林峰成进电梯后,秦奋才开口:“这人也有意思,居然还想着以后再联系,别人都恨不得忌讳呢。” 临朗似笑非笑地呵了一声,转身回诊所。 想着留联系才正常,越是家财万贯的人,才越需要他这样的人。 普通人以为算风水改运,只要通过摆挪家具、求些水晶回来就算是了,却不知这些不过是提前透支了往后的运道。 而富人讲究的风水,往往需要的是大局风水,是借时借运借自然之气,乘风而起。 当然,这些时运并不总是配合的,有些人就会走歪门邪术,借人运为自己造势,那就不能细说了。 “对了,我不是放了你三天假期?怎么今天就来了?”临朗问秦奋。 秦奋跟着临朗走进诊所里,闻言嘿嘿一笑道:“我正好刷到我们这儿街道公众号搞了一个公益活动,我就想来找您琢磨琢磨报名参加。” 他说完,见临朗挑眉,立刻又补充道:“我给您发消息了,您没回,我就过来了。” 临朗闻言一顿,纳闷地看秦奋,这人怎么比他这个老板还积极、还有事业心? 他拿出手机看,果然是有秦奋发来的公众号文章分享。 “虽然说公益性质不收费,但打响我们诊所的名气呀!街道的活动,都是街坊邻居,大量的潜在用户!”秦奋积极解释道,“就下午半天的时间,我看了看,那天我们诊所还没有预约,空着呢。” 事实上,他们诊所现在一个客户都没了,再不捞点人,真要喝西北风去啦! 秦奋担心他的实习证明开不出来,没有足够的案例展示能写进报告里。 临朗看看日期,就一周后的下午,地方还就在他们楼下那条办公楼之间的过道上,冥冥之中像是就为他们设置的一样,怪方便的。 “行吧,那你去报名折腾吧。”临朗大手一挥,全部放权。 秦奋高高兴兴地答应下来,立马去折腾了。 至于临朗自己,他摸摸手机,刚到手的巨款,得花。 东市门。 临朗这回直奔黑皮体育生的古董店。 蒲九原本坐在太师椅上刷剧呢,就听门口风铃一动,他抬头看过去便笑了:“呀,回头客。” “还是老样子?黄纸朱砂?您消耗得可够快呀。”蒲九弯弯眼笑眯眯地问。 “黄纸一斤,不过不要朱砂,要赤硝。”临朗说道。 赤硝要比朱砂珍贵罕见得多,十斤的朱砂比不上一百克的赤硝。 更关键的是,赤硝对使用者的驾驭能力挑剔得多,要是不足以驾驭赤硝所作的符咒,反倒会令其效用大减,甚至闹出各种笑话来。 曾经就有一个术士用赤硝画避水咒,结果却反被火燎光了头发,烧坏了毛囊,不得不一直戴着假发了。 因此要赤硝的人极少,要是蒲九这儿都没得卖的话,恐怕没有别处会有了。 “赤硝的价格,要昂贵许多噢,小店的库存不多,您需要多少?”蒲九眼睛一亮。 临朗闻言想了想说道:“先要一公斤的吧。” “请您稍等!”蒲九立即起身钻到了帘子后头,不多时,便从里头端出了一份用玻璃方盒储藏的赤硝。 “这是小店的所有库存了,一共惠顾四万零三千。”蒲九将玻璃方盒放上电子称,去了皮后说道 “您若不够用,在下这段日子就去为您寻,要多少有多少,只要给在下一点时间。”蒲九说道。 临朗看了看这量,不多,确实昂贵,肯定不能像朱砂那样大手笔地花,得用在刀尖上。 “那就凑个整,一共十万吧,然后再买一公斤朱砂。”临朗说道,拿出手机,直接转账了十二万过去,“哦对,还有黄纸,多少钱?我补给你。” “您惠顾小店这么多,黄纸当添头赠您了。”蒲九笑眯眯地说道。 他瞧这位客人就没真想付。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假假的微笑。 “那么我多久来取剩下的?”临朗问。 蒲九算算时间:“请给在下半个月吧。” 临朗点点头应下,随后目光落在蒲九身后架子上的铜铃铛上,微微挑眉:“这个我也要了。再给我配个罗盘吧。” 蒲九见状转身看去,笑了下道:“您好眼力,这是由生鸡喉、黑狗血、童子眉融炼黄铜制成的铜铃,由大师开光七七四十九日,阳铃声响,小鬼绕道。” 临朗接过阳铃。 阳铃里头还有更加精细的小铃环,平时怎么晃动它都不会发出声响,但要是有阴煞之流靠近,这铃铛就会发出清脆的声音以驱逐,或是警醒佩戴者。 “您要罗盘的话,不如看看这个?与阳铃同一批开光,不过这罗盘说实话,我也不太了解它的来头。”蒲九又拿出一套罗盘递给临朗。 临朗看了一眼,面色不变,只是问:“要多少钱?” “阳铃十万,罗盘十五万。” 临朗一顿:“你都不清楚来头的东西,还敢报那么贵?” 蒲九笑眯眯地道:“我要是知道来头了,它指不定后面还能再加一个零。” 临朗扯了扯嘴角,算是默认了蒲九的话。 “都包起来吧。”临朗说道,“另外,再帮我留意两件东西。” 他目光微深,看着面前小老板:“一,是一副卦签与签筒,卦签共有十支,签筒为方,底部篆命盘,卦签卦筒皆通身白玉。” “二,是古青砖,砖上刻纹路,有眼目者都要,同一片地方发现的都要,能知道确切地点,有额外的加赏。” 蒲九闻言蓦地抬眼看临朗:“后者好说,在下略有所耳闻。” “……至于前者,您要找的,莫不是最近刚失窃的东西吧?” “我不知它的由头,你也不知它的由头,我要你找的只是符合我描述的东西,它曾经如何不重要。”临朗淡淡道,视线盯着蒲九,“你不是自称,上至前朝先人,下至黄泉鬼市,只要价钱合适,但凡我要的,你都能为我寻来?” “这里是四十万,押金。”临朗输入转账,示意给蒲九看,“你接下单子,我就转过来,你接不了,就当我没说。” 蒲九定定看着临朗,忽然一笑,露出两枚尖尖的小虎牙,笑得灿烂:“当然接,蒲家招牌不可砸。” “只不过这两样东西,在下恐怕没法给您一个确切的时间。”蒲九对临朗说道。 临朗点点头,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个联系方式:“行,有消息再通知我。” 镇龙砖和惊梨灵签的事情不急于一时。 他手上就有一块镇龙砖未解开,让蒲九找下一块的下落也不过是未雨绸缪起来,至于灵签,他更想知道是什么人费尽周折把这没几个人用得明白的灵签偷出来,目的是什么? 离开了蒲九的店铺后,临朗在东市门别处又晃了一圈,进进出出十几家小店,随后走入一条四通八达的巷道里。 没过几分钟,便见两个年轻人匆匆忙忙地跑进来,东张西望低低嘀咕:“人呢?怎么进来就没影了!?我就说得跟紧点!” “再跟紧点就要被发现了!算了,反正今天也有日志记录了。” “行吧,谁也不许跟阎哥说跟丢的事情!” 两人吵吵嚷嚷地离开。 又过了几分钟,还是那两人,悄悄摸摸地走回来,又环顾了一圈,见还是没人,才彻底死心离开。 临朗蹲在屋檐下的阴影里,见人彻底离开,才从墙头轻轻巧巧地一跃跳下,轻哼了一声:“阎哥?那个瞎子?呵。” 他拍拍衣袖,大摇大摆地回去。 等他回到诊所楼下,就见原本还冷冷清清的小路,一个下午后就全变样了,沿街摆出来了起码十来个摊子,分立在街道的两侧。 临朗咋舌地看了看,回到自己的小诊所。 就见秦奋正抱着折叠椅折叠桌,大包小包地要进电梯,和临朗险些撞了个满怀。 “啊老师,您回来啦!我去布置摊位呢!”秦奋抬头说道。 “……去吧去吧,我还有事,你自己玩去。”临朗摆摆手。 “行嘞!”秦奋爽快地应下。 临朗将自己的休息室一关,免得秦奋进进出出打扰。 随后洗手净身焚香,他将阳铃罗盘赤硝等一一取出,放置书桌上,书桌的正中间则是那天带回来的镇龙砖碎片。 演算镇龙砖上的谜底需要罗盘,临朗将罗盘对应摆放好后入座。 这副罗盘确实和寻常的不一样,瞧着像是有两层,但是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打开。 临朗研究了一阵便作罢,先专注做眼前事。 管它究竟是什么样的罗盘,反正基础的功能都一样。 罗盘上的字符在临朗眼中仿佛跃动出了盘身,一一落在青砖碎片的各个角落。 临朗竖起两根指头落在自己的眉心正中,此为人的第三眼,要比普通双目更能辨别阴阳之术与灵力浩荡。 第三眼又叫慧眼、心眼,得先修心术才能开心眼。 不过即便是玄门中人,也不是人人都能打开这第三只眼的,普通人更是感知不到。 临朗知道这具身体看不了太久,果然不出几分钟,他就不得不阖上眼。 他捏了捏阵阵刺痛的眉心,还是他太心急。 …… 秦奋这几天进进出出诊所,几乎就没怎么正面遇见过临朗,临朗的那间休息室房门始终紧紧关阖着,仿佛人从来没有出来过似的。 眼见今天下午就得出摊了,秦奋给临朗发的消息仍旧没有丝毫音讯,他来到老师的房门前,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敲门。 敲吧敲吧,万一老师在里头有啥情况呢? 秦奋在心里嘀咕着,深吸口气,刚把手指节撞上门板,房门就从里头打开了。 秦奋吓了一跳,一步跳开。 “你蹲我门口干嘛?”临朗偏头看秦奋。 “今天下午咱们出摊,我怕老师您贵人多忘事嘿嘿。”秦奋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您饭吃过了吗?我买了点小面包,要是下午饿了还能吃!” 临朗见状抓了一个塞嘴里,点点头:“巧了。” “我就知道您会饿……”秦奋说道。 他没说完,就被临朗打断:“是差点忘了下午要出摊。” 秦奋:“……” “开玩笑的。”临朗勾起嘴角,看了小助理一眼,抓起风衣外套穿上,心情看起来格外舒畅。 就在刚刚,他又开了一回心眼,这一次,总算叫他演算探取到了画面。 那是一架高桥,桥上还有两道拱形门,桥后背靠青山,似乎是下一处龙脉的所在之地。 除此之外,这几日闭关,他修炼符箓,又用赤硝做成了十多道符箓,朱砂符箓更没少下,原本被消耗一空的小库存,顿时又充盈了回来。 令人安心。 “走吧,让我来看看你的小摊位长什么样子。”临朗招呼秦奋。 秦奋嘿嘿咧嘴一乐,立马走到前面带路去:“包您满意的老师!我还特意自费去做了好几块KT板呢!包管显眼!” “多少钱?报销了。”临朗大方慷慨。 “谢谢老板!!” 临朗这会儿还没意识到“包管显眼”这四个字的含金量,直到他下了楼。 就看街边活动路口处,正数第二个摊位就是他们。 摊位背景板就是秦奋说自费做的拼接KT板,上面打印着临朗的领英精英照,怎么说呢,眼里没有光,看着和临朗都不像是一个人——不过本来就不是一个人。 边上还贴了各种各样的大贴纸,花里胡哨,风格迥异,极为扎眼。 还列了一堆简历似的名头。 这些就算了,但KT板外还拉了三条横幅对联—— “我们是心理师,我们不是催眠的。” “我们是心理师,我们不是算命的。” “有时候我们既会催眠又会算命,不信你就来试试。” 临朗:“……” 发疯呢? 现代年轻人的精神状态都怎么了?? 临朗咬牙切齿地拽过秦奋:“给我把报销的钱还回来!” 秦奋嘿嘿一笑,装聋作哑,一到摊位,立马熟稔地和左邻右舍摊主们攀谈起来。 “这就是我们临老师,执照从业多年!非常专业!” “有事没事来找我们聊聊,心情一舒畅,结节就消失,身体就倍棒!” “对对,我们就在B座的七楼,702到704都是我们的!” 临朗捏着眉头坐下来,深深吸了口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秦奋的摊位布置真的太扎眼,临朗这边还真慢慢围来了不少人。 先是一对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小情侣,好奇地靠过来看:“有事没事都能聊?那聊什么呢?” 秦奋一见生意来了,立马上前招揽道:“可以聊聊你们恋爱过程中的矛盾化解,对未来婚姻的畅想,什么都可以,这也是一道非常重要的人生课题呢。” “神经,我妈说了,心理咨询全是骗人的。”男大学生翻个白眼,不屑地说道。 女生露出几分尴尬,不好意思地看向秦奋和临朗。 临朗见状微微笑了笑,对女生微颔首安抚,开口问男生:“你曾经做过心理咨询?” “你才做过心理咨询呢!我又没病,为什么要做心理咨询?我妈说了……”男生嘴一张。 边上路人好笑地窃窃私语:“没见过这么大的男人天天把‘我妈说’挂在嘴边。” “妈宝男吧。” 男生闻言脸色难看,立马瞪向周围其他人,被女友拽了拽拦下来。 “咳,我们其实相处挺和谐的,今天是我们谈恋爱一周年纪念。”女生岔开了话题说道。 男生闻言诧异地看向女生:“你竟然还记了这个?这是我们一周年?怪不得你听我说去下苍蝇馆子就挂脸,你为什么不直接说你想要仪式感,吃漂亮饭?” “什么?我不是需要仪式感,我只是希望你重视这一天。”女生一僵,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眼眶里隐约有点泪光,抓着男生的手都松开了。 “我……这有什么好提的,说这个干嘛?我一直这样啊,你要是受不了,那你走就是了。”男生脸上略有些挂不住,恼羞成怒般地提高了声音嚷嚷。 “啧,钢铁直男啊。”边上又有路人小声评价。 男生瞪过去看:“我就是钢铁直男怎么了?有本事你在我耳边大点声喊。我有女朋友,你有吗?” 秦奋听得直摇头。 女生深吸了口气,像是做好了什么决定。 她正要开口,就听身前面容白皙如玉、气质格外脱出的摊主老板开口:“你现在有女朋友,之后就不好说了。不过我很确定一点,你确实有病。” 女生看向临朗,微微瞪大眼。 临朗就像是从记忆的蛇皮袋里翻找的仓鼠,好在这么多天下来,与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具备的专业技巧知识点,都消化吸收得差不多了。 他扯了扯嘴角,歪头看对方:“既然你不打算做心理咨询,那我也不客气了,直说了。” “钢铁直男不是给男人的遮羞布和借口。你这是比教科书还典型的述情障碍,你既不能表达自己的情绪,也无法共情别人的情绪,只能用对待外因的方式思考。” “另外,所谓‘妈宝男’,也许你可以考虑另一个说法,未完成分离个体化。你过度要求、干涉他人的行为,不愿忍受别人不按照自己的计划表现、行事。”临朗看着面前脸色青红交替的男人,“甚至恋爱过程中也可能表现得冷漠,因为害怕对方离开而主动推开对方。” “你看看你中了几条?” 男人气得想抓点桌上的东西砸,偏偏桌上空无一物。 他又想掀桌子,偏偏桌子像是钉死在了地面上一样,被秦奋额外加固过。 女友则在仔细思考刚才那番话,她不明显地自顾自点头喃喃:“原来是这样……我就知道我们之间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现在说得通了。” “我们分手了,就这样吧。”她说完,又朝临朗点点头,“谢谢你提醒了我。” “什么?!等等!”男人见状连忙起身,又想掀桌,又想追女友,最后只好放弃了掀桌的打算,赶紧去追女友。 秦奋见状咧嘴一乐,还不忘打广告道:“要是想做心理咨询,别忘了我们就在B座702-704哈!” “诶哟我说小秦,你老师刚被打得住院,你还惹那个男的!万一真跑过来找你们算账怎么办!”隔壁的邻居摊主一听,赶紧拉了秦奋一把。 秦奋挠挠头憨笑:“其实我们有时候也会稍微刺-激一下对方,这样才能让对方情绪外露,更愿意说点东西出来,才有利于我们了解病情,更好地帮助他们啊。” “这样啊……”邻居们纷纷凑过来围观点头,“没想到你们还是个这样高危职业,怪有牺牲精神的。” “还好还好,都有经验。”秦奋得意地拍拍临朗身前桌子,他可是特意上面什么都没摆,就知道会有人想砸东西,就连桌脚,都被他压得死死得,别想轻易撼动一点! 老师的安全,由他来守护! 临朗:“……” 谢谢他了。 今天的街道公益活动这儿倒是来了比预想中还要多的人,人头攒动的,临朗这边更是时不时就有人来凑热闹,秦奋准备的诊所名片盒都快要发空了,高兴得快合不拢嘴。 “没想到街道组织的活动,那么多人积极参加啊。真不错!”秦奋乐呵呵地说道。 “平时还真没那么多人,不过我听说啊,好像有个什么综艺直播,就在我们这儿附近呢,估计还是因为这个。”隔壁摊主说道。 秦奋闻言点点头:“那不就巧了嘛,正好!没白来!” 管他什么明星呢,能带来客人就好! 临朗翻翻白眼,他不觉得秦奋这广撒网下,最后能捞上来几条小虾米。 他拆了块小面包塞嘴里,正嚼着呢,就见一个中年男人忽然入座。 临朗飞快嚼了几口咽下去。 就听对方开口就是:“你能和我的儿子谈谈么?把我儿子从同性恋变成异性恋。” 秦奋在一旁和隔壁摊主聊得口干舌燥,正喝水呢,闻言“噗”地一下全喷出来。 临朗:“……” 中年男人:“……” 秦奋讪笑两声:“叔,咱这个不包啊……” “那你就催眠他,催眠他喜欢女人去。”中年男人一摆手,执拗地指着临朗身后那横幅,“你们自己不都说了,可以催眠,不信就来试试么?” 临朗庆幸自己小面包咽得快,否则当街噎着就笑话了。 他就说秦奋这人搞的横幅不靠谱! 一阵热闹的喧嚣和欢呼尖叫从摊位边上传来,打断了这边不靠谱的发言。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过去,就见一群年轻人簇拥着小跑着过来,嘴里轻呼着“呀好帅!”、“终于见到了!”、“哥哥看一眼!”之类的尖叫。 人群的里面一层,则是扛着摄像机的录制组,再往里,核心圈,才是录制综艺的明星。 阵仗还不小。 临朗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没管这片人正往他们这边走来。 他转向面前的中年男人,言归正传:“你儿子喜欢男人不是病,倒是你,你该来看看。”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中年男人像是被踩着尾巴一样怒气冲冲。 临朗摇摇头,懒得搭理:“你不看病的话就算了,下一个。” 中年男人被激得发狠似的一拍桌子站起身:“什么东西!庸医!” 男人转身,才发现自己身后不知不觉居然站了不少人,他气急败坏地拨开人群,边走边骂:“千万别来这骗子的摊位!白付我钱我都不会再来!简直是讨气受!” “什么算命催眠,都是把人骗进来杀!” “千万别去那个临朗的摊位,别怪我不提醒你们!” 中年男人的嗓门如洪钟,一路走一路亮着大喇叭。 秦奋闻言抽抽嘴角,遇见这样的客人,还真是没有一点办法。 “托他的福,说不定今天能早下班了。”临朗懒洋洋地勾了勾嘴角,朝秦奋抬了抬下巴,“反正你送出去不少名片了,不亏。” 秦奋脸一垮,老板比他还渴望下班,这对吗? “临医生?心理治疗,催眠,算命?”一道身影落座下来,伴随着周围此起彼伏的轻呼声。 临朗想要提前下班的好心情被摧毁了。 他垮下眼眉,瞥过去看,看样子是先前那一片录制节目的人,还真跑来了。 秦奋激动地拉了拉临朗袖子:“天啊天啊,老师我们要上节目了!噢不,我们在直播里面吗?天啊,能看到我们的诊所名字吗?” 临朗:“……” 他扯回自己的袖子,看向坐在自己身前的男人,上下打量了几下后道:“来吧,想看什么?先自报姓名。” “阎川。”男人说道,边说,边在临朗的桌面上以手指做笔,写下两个大字,微微一笑,看向临朗,意有所指般问,“现在可以认识一下吗?” 临朗闻言微微一顿,目光倏地锐利起来,看向对方。 阎川?阎哥?那个“瞎子”? 难怪他说这人似乎有点熟悉感。 今天倒是没有施上障眼法,他扯了扯嘴角轻呵:“今天可以。” “临朗。” 他说着,在桌面上同样潇潇洒洒地用手指写下两个大字示意。 “阎先生想来咨询什么?” 阎川想了想,目光投向临朗身后的横幅。 临朗见状,眼皮跳了跳,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对方开口:“算命吧。正好马上要出趟远门,就请先生替我算算,这一趟是否顺利?” “啊啊男神怎么也搞迷信!” “乐,哥这个不能过直播间吧!!” “虽然节目组说给半小时自由活动,但那是让嘉宾成功邀请素人成为自己未来一段时间的捆绑搭档吧!不是真让自由活动啊啊!” “算命也算素人搭档在哪儿吧,咱没多少时间了!” “只有不到十分钟了哥,没有搭档的话就只能自己一个人了!后面的户外挑战很没优势的啊!” 边上粉丝小声尖叫。 临朗听见人群里的喧闹声,挑挑眉看阎川。 听这些人的说法,这人是要去参加一档什么户外相关的节目么? 阎川面色不变,只是微笑:“需要我给生辰八字吗?” “用不着。”临朗勾勾手,示意阎川把掌心舒展开,“看个近期而已。” 秦奋在一旁捂着脸,就听边上摊主大婶小声问:“啊?你老师真能算命啊?” 秦奋:“……我老师他确实能。但不是心理师都会啊大娘,您要是遇到别的心理师跟您说会算命,您可千万别信!” “大婶,别信命啊,咱还是得坚持科学!不如和我聊聊吧!”秦奋努力,但架不住大家对算命玄学的巨大热情,全都围着临朗和阎川这儿看。 临朗的手指也好看,骨节分明又细长,指甲是圆润狭长的弧度,很有健康的光泽,他的手指在阎川的掌心上点了点,忽然抬眼,一双狭长的桃花眼深邃而暗含深意,看向阎川。 “这动作好挑逗的呀——”人群里有人小声嬉笑。 就听对面男人低笑了一声,人群里的嬉笑声陡然又拉高了一个分贝。 临朗动作一顿,嘴角微抽,什么玩意。 他看向阎川,也呵了一声,现在笑得出来,等下就没得笑了。 “这么说吧,短期内必有血光。”临朗没有收回手,而是向阎川索要一枚铜钱,“铜钱币。” 阎川看看他,临朗一挑眉:“别装没带,不信。” 阎川低笑一声,将之前的五帝钱递给临朗。 临朗看了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鼻音,随后将铜钱微微用力按压在大鱼际周围的细纹上。 ——大鱼际就是拇指根部到掌根的那一片突起的部位。 “三停观运,五行定劫,七日应劫。”临朗看着阎川开口说道,他松开铜钱币,便见肌肤按压处周围的血色过了足有四息功夫,才慢慢返还回来。 周围的肌肤纹理如同放射的蛛丝网纹,苍白的、底下的血管筋脉隐隐泛着冷白的青色,带着一种肃然禁-欲的骨感。 阎川低头看着,目光不变。 临朗低声淡淡道:“坎宫离血,则主见血之期近在眼前。” “生命线在巽宫突现分叉如羽毛,主厄灾外伤。”临朗说着,又执起阎川的手,叩击其掌丘,随后拉到耳边,侧耳屏息静听回音,“回声钝响沉闷,主钝器所伤。” 他说完,又看向阎川的脸,端详两秒后,微微一顿:“眉间三线,山根破印,此为见血封喉的大凶之兆。” “你接下来要去的地方,还真不是什么良善地啊。”临朗意味深长地看阎川。 周围人群骤然炸开了锅,直播间里更是被刷屏刷得看不清人脸,纷纷质疑临朗这算命批卦的内容。 阎川却不为所动,好像也不意外临朗字字点他命不久矣似的未来,他只是抬眼平静而温和地看临朗,问道:“那临先生愿意和我一道去探一探吗?” 临朗刚要嗤笑嘲讽过去,他是疯了才会跟这人去走明显不对劲的地方。 下一秒,阎川递来手机上的节目组取景点照片—— 一座双拱门高桥穿过山峦,山峦起伏间北高南低,上宽下尖窄,绵延曲折的山路与流水向南流淌,犹如一头森绿巨蟒吐出蛇信,而双拱门的高桥,就犹如两把铡刀锯于巨兽眉心。 这就像是他先前演算时窥探到的高桥,甚至,这张更加具体、清晰。 “这个地方,这张图,只有我有。”阎川轻声道。 临朗话到嘴边,陡然一转:“我愿意。”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咱v辣!老规矩,前五十小红包!! v后日六!这两天的更新都会在零点就发出来!大家不要养肥我qaq 这几天的订阅很重要[合十][合十]感恩的心—— 之后会回到正常晚上18点定时更新,有存稿!放心进!敢加更!(x- 然后推推基友的文[竖耳兔头] 醉又何妨《当黑莲花误入限制文》 (对别人)清心寡欲生人勿进活人微死(对受)一撩就输纯爱战士恋爱脑皇帝攻&外表清纯心机深沉钓系黑莲花文臣受 文案: 临死之前,棠溪珣发现,自己是一本种马文里的倒霉炮灰。 书中,原来那个看起来与世无争,清心寡欲的敌国质子管疏鸿,实际上后宫无数,心狠手辣,是真正导致他前途断送、国破家亡的幕后黑手。 睁开眼睛,他重生了。 还多了一个【限制级情节净化系统】。 系统告诉他,只要能设法得到主角的信任,净化掉这文中所有的限制级情节,让种马无后宫可收,就能抢走他的气运,荣华加身,报仇雪恨! 棠溪珣按照书中的记忆,找到了因为他派出去的刺客而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管疏鸿。 他试图弄死这人未果,只好在对方醒来时,露出了一副温柔关切、心疼忧虑的表情: “这位兄台,你可算醒了。伤口还疼吗?” 管疏鸿看见了一张动人心魄的脸,和脸上故意蹭出来的、令人怜惜的伤痕:“是你……救了我?” 棠溪珣微微地笑了,抬起一双天真的眼睛:“是我。” * 管疏鸿最近有一些烦心事。 他发现棠溪珣不太对劲。 这位人皆赞之“心性无瑕,容颜如玉”的翩翩公子,向来十分矜持,可自从他受伤之后,就对他格外的温柔热情。 还不许他接近女人。 难道…… 这人竟爱上了他? 可他素来清心寡欲,并不喜欢男子,更何况……作为一名质子,他总要回到自己的国家,跟棠溪珣这种东宫属臣留下什么情缘,岂不麻烦? 管疏鸿这辈子,最怕麻烦。 唉……只是,可惜,棠溪珣实在可怜,他这么单纯、真挚、爱自己,自己却不能许诺他一个未来。 是自己欠他,该补偿他才是。 * 于是,为了补偿棠溪珣,管疏鸿用尽了浑身解数。 给他买喜欢的东西,帮他对付讨厌的敌人,他生病的时候整夜守在床前,他难过的时候跟着急的团团转。 真心多么珍贵,这些补偿只嫌太少呢! 两人走在街头,他看见了酒坊中弹唱的胡姬,试图唤醒棠溪珣对女子的喜爱。 “听说京城新来的胡姬十分美貌,我们要不要去看一看?” 当然,其实谁也及不上棠溪珣的美貌就是了。 【限制级剧情生成警报!请阻止种马接近无辜女子,抹消剧情生成条件!】 眼看种马又犯了色/心,棠溪珣没有办法,两眼一闭,装晕在地。 管疏鸿越来越发现他对棠溪珣是这样心疼—— 对方为了他伤心伤身,爱得死去活来,让他怎么还能拒绝得了? 棠溪珣越来越发现他对管疏鸿是这样失望—— 传说中色/欲熏心、后宫无数的种马,怎么好像喜欢上了男人呢? 终于有一天,管疏鸿对棠溪珣表白了自己的心意。 他感到无比幸福。 原来他早就想这么说了,原来他早就喜欢棠溪珣了,原来他竟可以不在乎麻烦与性别,只想同这人在一起。 然后——棠溪珣跑了。 知道真相的管疏鸿眼泪掉下来。 PS:攻不是种马是纯爱战士,是系统给受提供成了同人文。 本文又名: 《当正史人物吃了同人文洗脑包》 《黑莲花的千层套路》 第24章 持证上岗第二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二十四天·【二合一】 【是我听错了吗??阎哥是把生存挑战的素人搭档名额给了这个算命的?】 【呃呃,严格来说,那是心理师】 【我真没想到咱这个直播间居然没有被封?这还是以前那个敏感肌直播间吗?】 【我真是服了,张嘴就来什么血光之灾,这套路也太熟悉了吧,感觉就是个江湖骗子】 直播间里刷了屏,就连节目组的跟拍PD都觉得阎川的选择不可思议。 要知道他们这档节目走的是户外徒步风格,虽然不会真让嘉宾们去野外求生,但也会徒步一些野道山路,完成节目组设置的竞技类小游戏。 让嘉宾们寻找素人搭档,通常都会找一些高校体大、或者是健身馆常客、教练之类的,总之是体能上能大大提供帮助的。 却不想,他跟的这位近期爆火的顶流老师倒是好,找了一个看起来就手无缚鸡之力的心理师,实则好像还是一个搞玄学的算命江湖骗子? 天啊他们直播间不会被要求整改吧? 跟拍PD面露难色,但没有收到导演组的远程提醒,说明这些都还在导演组的控制中,跟拍PD也就只好安静地配合。 临朗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快得让一旁秦奋甚至没反应过来。 直到周围的粉丝们回过神来尖叫吵嚷。 一旁摊主大婶戳戳秦奋,低声道:“诶小秦,你老师好像要不干了。” 秦奋:??? “等等,老师!老师!您要去哪儿?!”秦奋倒吸口气。 阎川心情好得不像是一个刚被宣判命不久矣的倒霉蛋,他转向秦奋道:“你的老师正式受邀参加一档名为《古道寻踪》的直播综艺,第一站在隆武山道。” “我们明天就正式启程。”这句话是阎川对临朗说的。 “什么?!那么突然?!”秦奋瞪大眼。 阎川闻言弯弯嘴角看临朗,笃定道:“是有些突然了,不过我想,你也愿意尽快出发吧?” 临朗确实对此没有一点异议,要说一小时后出发都行。 秦奋见状连忙努力劝说:“老师!这节目连合同都还没跟您签,都不知道是什么性质,不靠谱啊,您得千万仔细考虑!” 一旁跟拍PD连忙上前解释:“有合同有合同,寻找随机素人搭档正是我们节目的第一个环节,我们已经提前拟好了通用版本的合同,这位先生可以随时察看签署。” 他一边说,一边将电子合同打开,递给临朗看:“我们是上星综艺节目,探索古道、探索古代劳动人民的生活场景。” “录制过程中以直播形式与观众互动,能为嘉宾、搭档带去千万流量变现,也是非常好的宣传渠道呢。” 秦奋闻言忽然心动了。 这泼天的宣传流量,还能到他们小诊所头上来吗? 跟拍PD紧接着又说道:“同时我们全程都有卫星信号保障通讯的畅通、安全,随行团队更是有医疗监测、身体评估等专业人员负责,每位嘉宾和素人搭档都会由节目组投高昂保险……” 跟拍PD语速极快地向临朗、秦奋解释他们的节目内容。 临朗简单翻了翻,发现合同最后还写着劳务报酬相关条例—— 综艺录制预计共计十天,配合接受二十四小时录制、包括后续可能会有的联合宣传口播录制、直播间连麦互动之类,等等工作内容囊括在一起,总共报酬是税前三十万,而一旦中途因个人原因退出录制,则需要赔付双倍违约金。 双倍违约金? 临朗看向阎川。 阎川静静地等待着他,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他会反悔。 他的确不会。 行呗,反正这个地方他去定了。不就是十天么,录就录呗。 “不用介绍了,我签。”临朗打断跟拍PD的话,“明天几点?哪里集合?” “噢至于这个,事实上今天各位嘉宾搭档老师们就需要合体了,请搭档老师尽快准备好行李,我们将在两个小时后,广场处集合发车!”跟拍PD双手合十,向临朗这头深鞠一躬。 秦奋喃喃:“你们这给的时间也太极限了,两个小时够收拾什么啊?” 得亏他老师就住在这边楼上。 临朗倒是没什么意见,他东西反正不多,一个双肩包就能装完了。 他拍拍秦奋肩膀:“收摊,为师我闯荡江湖去了。” 秦奋:“……” 啊啊啊! 十天!他们的小诊所,完蛋啦!!关门大吉啦!! “不是还有个心理师么?躲了那么多天了,你去把他薅出来,让他带你十天,撑个场。”临朗像是能听见秦奋的心声似的,一回头,对秦奋说道。 秦奋这才想起来,他们诊所还有个魏老师,就是之前小孩跳楼事情里的主治心理医生,事情发生后,这老师就一直请假没来诊所,生怕那家人再来找事。 要秦奋说,这人也挺没担当的,他老师都为此白挨了一脑袋受伤了,这人居然心安理得地藏起来。 他得把人薅出来干活,起码给他填满他的述职报告! 临朗没什么行李要收拾,也就是两条裤子、三件衣服,还有一些换洗的贴身衣物罢了,随便拿个大容量的双肩背包都能装下。 除此之外,临朗还要带上的就是他的那些宝贝们了。 尤其是那把槐木鬼剑,剑柄还高出了双肩包的拉链一大截,光是一段乌黑的宽大剑柄突出在外,虽然有些突兀奇怪,但倒也没人会往刀剑上联想。 朱砂赤硝、黄纸白马、罗盘铜铃,还有新画的符箓,全都捎上。 临朗一边装包一边清点,比起之前出发西岭别墅,日子也是过得富裕起来了呢,装备多了不少。 仅仅不过一个小时,临朗就双手插兜,背着双肩包下来了。 “老师您不换件冲锋衣外套之类的?”秦奋抬头看见临朗仍是先前那件长风衣外套,连忙提醒,“要是后面走山路,风衣不方便吧。” “它不在这具身体的审美里。”临朗就没在衣橱里找到除了风衣和西装外更多风格的外套了。 秦奋:“……” 确实,他好像从没见过自家老师穿成运动系,大多是衬衫长裤,像现在天气转凉了,就是翻领针织衫加长裤,就连色系都少得可怜。 也就老师今天身上这件白底藏红藏青条纹的翻领针织衫,还显得稍微色彩丰富些,看着就是一款儒雅知性风的温柔教授呢。 ——只要他老师不开口说话,光看外表,还是很能唬人的。 秦奋目光落在临朗的鞋子上,鞋子倒还好,起码不是皮鞋,而是一款高邦的黑色靴子,像先前去西岭别墅的晚上,下大暴雨,临朗就是穿这双靴子的。 秦奋有些理解自家老师买这双靴子的想法,可能是充当雨鞋了吧。 这一身,除去行动可能不便外,虽说混搭,但倒是不难看。 秦奋打量着,给出了极高的评价——果然时尚完成度全靠脸。 “等等老师!您不会把……那个也带去了吧!”秦奋突然注意到临朗背包外那一截熟悉的剑柄,蓦地瞪大眼惊恐问道。 临朗回头看看剑柄,理所当然地点头。 他这次答应去,就是冲那块地方若是真龙脉,找到灵眼处,借当地灵气荟萃,一举渡灭十一道亡灵,修炼自身道法。 别的都能不带,这槐木鬼剑不能不带。 “嘶,可这东西不能过安检吧?不一定让您带啊!”秦奋吸了口气。 临朗闻言皱了皱眉,旋即道:“不让带?那我就不去了。” 秦奋:“……” 好在隆武山道就在距离帝京不到五小时的车程处,节目组包了旅游小巴车,驱车前往,还真没安检这道关卡。 广场处,印着节目组logo的几辆小巴整齐停放在一块儿。 一共有四名艺人嘉宾,搭档四名素人,临朗到广场的时候,已经有人在那儿等着了。 “听说阎老师找了一名算命师傅做搭档,光看面相手相就能说出一个人的近期运道来。”一个长相粗犷、体格健壮的光头男人爽声笑着开口,向临朗伸出右手,“看来就是你了。我叫魏宽。” 临朗低眼看看对方伸过来的手掌,顿了一秒,勉强伸手握了握,很快松开。 “你不会真的看一眼就知道我未来几天里会如何吧?”魏宽压低声音,鬼鬼祟祟的样子与他的大块头极不协调。 “我没那么闲,随便给人看命。”临朗说道。 给人看命是窥天机,看得多了自然会有惩罚。 要不是刚才坐他摊位前的人是阎川,他才不会花这力气。 魏宽闻言嘿嘿一笑,也不恼。 他旁边站着一个看起来要更年长一些的中年男人,两鬓灰发,很有气质,打断了魏宽的话摇头淡笑道:“魏小子瞎说话,先前阎川老师说了,这位是正经执照挂牌的心理医生。” “嘿嘿萧老师,我这不是给新来的破冰找话嘛。”魏宽大大咧咧地道,向临朗介绍道,“临医生,这位是萧腾萧老师,知名主持人。我嘛,就是个小演员。” 临朗看了看魏宽,忽而挑眉问:“武僧还俗?” 魏宽一顿,有些诧异地看着临朗:“你真能看面相就算出来啊?” 他说完想了想,摸摸自己的光头,兀自道:“哦对,我这发型也挺明显。” “是不是武僧,一眼便知,还用得着算?”临朗呵了一声,“和你光头没关系。” 魏宽爽快一笑,朝临朗拱了拱手。 萧腾听这两人的互动,饶有兴趣地看向临朗,笑呵呵地打了声招呼:“临医生果然观察入微,见多识广。阎川老师你已经认识了,还有一位你应该也脸熟,是位童星。” “啊对,单姑洗老师,他和阎老师这会儿应该在一块儿备采找素人搭档的环节,他找的搭档好像住得比较远,得晚上自行去下榻民宿集合了。”魏宽解释道。 临朗点了点头。 等待的过程中,有工作人员上前,为临朗戴上收音麦克风,毛茸茸的白色小球和临朗今天的针织衫特别搭。 没多久,阎川就率先过来了,他走到临朗面前,视线落在临朗身后的背包和剑柄上,眉梢为挑,但也没有过多的意外。 “感觉怎么样?”阎川问,若有所指地看向周围摄像机器。 到处都是镜头,对于从来没有在闪光灯下的素人来说,感到不自在在所难免。 “没有感觉。”临朗努努嘴,“我只关心什么时候过去。” 阎川笑了笑,站到临朗身旁:“快了,等人齐就出发。” 临朗偏头看阎川,他倒是好奇,阎川这样的人,怎么看都和明星不是一路人,怎么扯上关系的? 不过周围都是摄像机和麦克风,临朗忍下没问。 萧腾和魏宽的素人搭档很快也到了,两人穿着非常合身的徒步装备,一看就是专业的徒步玩家。 萧腾的素人搭档是一个非常年轻有活力的男大学生,户外徒步社团的社长,叫乔乐天,社牛一个,背着登山包过来就高高兴兴地和每一个人称兄道弟,一点也没陌生感。 直到遇到临朗。 “嘿bro!”乔乐天正要开口,被临朗一个警告的眼神钉在原地。 乔乐天蓦地瞪大眼,倒吸了口气。 “怎么轮到临医生你就那么老实了?”魏宽见状纳闷。 乔乐天不可思议地喃喃:“这是临朗临教授!?” “呃……临教授?教授?”魏宽愣了愣,转向临朗。 就见临朗面色不变,也没什么要解释的打算。 ——临朗自己都没搞清楚什么情况。 乔乐天飞快点头:“天啊,临教授是我们学校的名誉教授,我这学期修他的课……我没想到居然会在节目里遇到!临教授好!” 临朗顿了顿,他的记忆好像还缺了点东西,他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那他岂不是得旷课快俩周了? “下半学期才开始上课,但听说临教授的课很容易挂的……”乔乐天说道,哪怕是社牛社长也怕被扣印象分。 临朗暗地里松了口气,原来还没开始上课,那好说,他找机会一定要把这份工作辞了。 “原来是临教授,失敬失敬。”魏宽滑稽地作揖耍宝。 和魏宽的性格截然相反,他的素人搭档是一个话少又内向的健身教练,叫梁毅。 魏宽已经是一个身高1.84米、肌肉分明的大块头了,但站在梁毅身边,居然还显得有些“娇小”。 作为健身教练,因为话少内向,梁毅的拉客业绩是每月垫底的,已经在被辞退的边缘了。 因此一听说这边录制综艺,一看综艺报酬足有三十万,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梁毅简单和众人自我介绍了一下,便规规矩矩地站进了队列里。 最后姗姗来迟的就是童星单姑洗,五岁的时候就出道演了家喻户晓的热播剧,如同被这一代人看着成长起来的孩子,红了十三年也不过刚刚过了十八岁生日,非常年轻。 单姑洗看起来很疲惫,过来便先给所有人道歉:“各位老师们不好意思,我迟到了几分钟,我叫单姑洗,老师们叫我小单小洗都行。” “没事,我们也才刚认识碰头了一下。”魏宽笑呵呵地说道,“我给你介绍下哈,这是萧腾老师的搭档,大学户外徒步社团社长乔乐天;这是我的搭档,健身教练梁毅;那边那位是阎川老师的搭档,心理医生兼教授兼算命大师临朗。” 临朗:“……” “你好你好。”单姑洗一一点头打招呼过去,听见最后介绍到的临朗,微微一愣:“算命大师?您好您好。” “果然,咱国人一听会算命的,态度都不一样了,直接‘您’上了。”魏宽打趣道。 单姑洗闻言脸上一红,讪笑了下:“就,确实,肃然起敬了。” 他说完,顿了顿,看魏宽又问:“真是算命大师啊?魏哥你别总忽悠人,我都不知道信你哪句话。” 魏宽抽了抽嘴角:“你刚没注意你阎川哥的直播?临教授可是现场教学了,说得有理有据的。” 他说着,瞄了瞄阎川,干笑一声,没接着说下去。 是太有理有据了,就差把阎川说死了。 好在阎川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只是道:“既然人齐了,那么我们可以出发了吧?” “也对,天色不早了,民宿在半山腰呢,太阳落山开盘山路总是有点心慌的。”萧腾开口。 于是导演招呼所有嘉宾和素人们一起,朝着飞来的无人机喊口播—— “嗨,古道!喊你寻踪啦!” 七人喊完口播,转身上小巴车出发。 小巴车启动后,车上的导演负责解说今天的节目录制安排:“各位老师们下午好,首先非常感谢大家参与录制我们的《古道寻踪》!” 魏宽第一个带头鼓掌,就像是导演自带的氛围组。 也就临朗没跟着鼓掌,边上阎川都意思意思抚了抚手掌。 临朗瞥了阎川一眼,无趣,附和,虚伪。 “谢谢谢谢,其次,请大家先系好安全带!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导演提醒,看所有人都系好了安全带,才接着说道,“我们预计将在晚上八点抵达民宿。” “民宿将为各位准备好丰盛晚餐,大家自行安排各自住宿房间,两人一间。”导演说道,“直播将从明天录制正式开始,各位老师们辛苦啦!” 临朗打了个哈欠,头抵玻璃窗,在心里闷闷想,都是没意思的废话啊。 他忽然想到什么,戳了戳阎川的胳膊:“你,那个图再给我看看。” 阎川拿出手机,但没有打开,反倒是看向临朗问:“那你先告诉我,这个图为什么吸引你?” 临朗微眯起眼嗤笑一声:“你别跟我装,你既然能拿那张图勾引我,你会不知道为什么?” 阎川笑了,算是默认,调出了照片递给临朗。 坐在临朗、阎川身后的魏宽“噗”地一声呛出来—— 什么勾引,前面两位老师用词谨慎点可以吗! 不愧是心理学教授啊,两个字就玩弄了人心。 临朗和阎川不约而同地从座位中间回头看魏宽,魏宽干笑两声,摆摆手:“喝水,呛着了,没事。” 两人又齐齐转回头,接着看手机。 “隆武山道就在这座桥后面的山上。”阎川说道。 这条山道有长达千百年的历史,直到现在也仍旧有当地山民使用,有些地方甚至根本没有路,只有直上直下的峭壁,山民徒手爬山壁,就像是如履平地一样迅捷。 “这条山道据说是过去交易私盐的一条古道,包括许多来自番邦各国的贡品、不可被正大光明拿出来交易的货件,都在这条山道上偷偷进行,因为隐蔽性,一直兴盛了许多年。”阎川说道,“不过后来塌方死了不少货商,这条山道渐渐就成了山民进出隆武山的主要道路。” 临朗问:“这个节目要去哪儿?” 阎川指了指照片中的拱形桥的后方:“已经开放徒步的官道,以及其中一小片未完全开发的原古道。” “主打一个未知探索!没有剧本!谁也不知道未开发的古道会是什么模样!”身后座椅被人忽然一拍,就见魏宽凑近上来,笑眯眯地自来熟插入话题。 坐在魏宽边上的梁毅已经尴尬得闭上了眼,想要靠假寐逃过。 可惜魏宽没有放过他,一手拍在梁毅的大腿上:“阎川老师了解得可真多啊!台本介绍上都没这些东西。” 临朗回头看看魏宽,浅呵一声:“未知探索?很好玩吗?” “当然有意思了。”魏宽不假思索地回答。 “撞上不该撞的就更有意思了,怎么死都不知道。”临朗咧嘴露出一个笑,“古道被用来做什么的,谁说得全呢?” 临朗眼色微深:“有的古道废弃前是商道,帝王一念之间便成了流放路,多少人死在路上,山道成阴曹。” 他顿了顿,话音一转,懒洋洋地道:“山民都知道,有的路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路,抑或被喊了名字也不能随便应,你猜这些不成文的无来由的规矩,是怎么来的?” “随便捎带一个回去当地方特产纪念品都够你呛了。”他声音沾上两分嗤笑调侃。 魏宽倒是没被吓到,只是大大咧咧地笑:“临教授,你可是心理学教授,要讲科学啊,别拿这些吓唬人。” “谁说这就不是科学了?人不能只把自己研究琢磨得透的东西归为科学,被局限了、看不懂的、解释不通的,就当是妖魔鬼怪去封禁,这是愚昧。”临朗哼道。 魏宽微噎,摸摸后脑勺。 隔了两秒,倒是坐在临朗和阎川身前作为的单姑洗,幽幽开口:“可是……临教授要是在直播的时候说这些话,是会被封的吧?导演?” 导演:“……” “不会。”阎川接口。 几乎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阎川道:“之前临教授算我命不久矣,不就没被封么?看来上头的尺度变大了。” 临朗朝阎川森森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 小修新增100+不影响阅读! 推推我滴完结文!可以在作者专栏里找到昂: [竖耳兔头]灵异同款↓ ·《不直播,就上天》:玄学刑侦,小法医受x特别行动小队队长攻,恐怖灵异单元案 ·《富二代在娱乐圈捉妖擒邪》:灵异娱乐圈,恐怖单元案件流 [熊猫头]硬核求生/强剧情流长篇↓ ·《在求生综艺招惹前任他叔》:特区大队双教官荒野求生,强强超甜 ·《我靠荒野求生直播风靡全星际》:毁容omega装A带球跑荒野求生,全世界的生物都在食谱上,强强 ·《荒野求生,开局奖励游乐园》:强强,dom感安全感爆棚强受x神经奶牛猫攻(不是) ·《远古入侵[末世]》:双腿残疾轮椅受·研究狂魔·病毒学博士受x开镜必死人·特-种-兵攻,双远古生物设定,末世地图流,强强设定 第25章 持证上岗第二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二十五天·【二合一】 民宿在半山腰,开了足足四个多小时的车程,八点半才总算到了目的地。 民宿是平房设计,一共三栋平房成L型,由封闭式的全玻璃长廊连接在一起,大门口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书着“屿洲”两个清俊有力的毛笔字。 “欢迎来到屿洲民宿,我是民宿音老板,晚饭已经在餐厅了,我先带各位简单参观一下。” 民宿老板是一位看起来年龄六十多岁的女人,但一头长发保养得极好,顺直光滑,及大腿根那么长,乌黑得根本不似这般年龄,穿着一袭素雅淡白的长裙在山腰间的民宿门口迎接。 阎川几人依次下车,拿上各自的行李。 临朗行李最轻便,直接双肩背包甩上肩,蹦蹦跳跳地就从车上下来了,两手一插兜,就等着其他人了。 他目光落在音老板的身上,这才注意到对方竟是一名盲人。 一双微睁的眼睛是琉璃质地般的灰蓝,只有一丁点针尖大小的瞳仁缀在里头,手里拄着一根导盲杖。 女人身上带着一丝死气,但瞧着却离散在对方的周围,而不是从体内滋生出来的。 只有常年与尸体打交道的人才会这样,比如法医、医生、又比如死-刑犯看守所的狱警…… 但眼前这人处在这依山傍水的半山腰民宿里,哪来的死气? 临朗心里琢磨着,音老板似有所感般转头过来,朝着临朗的方向微微一笑。 “各位拿好了行李就请随我进来参观吧。”她说道。 其他人下了车,也陆陆续续注意到了民宿老板的异状,不由意外极了。 尽管是盲人,但音老板却如常人般行动自如流畅,几乎看不出异常来,气质清淡,就像是山间的薄雾一般。 坐了几小时的山路,萧腾坐得有些晕车,饭都懒得吃,只想尽快分了房间就去休息,更别说参观民宿了。 “民宿要不等明天白天有时间再好好参观吧?这会儿夜里光线也不好。”萧腾开口提议道。 音老板循声“看”了过来,开口道:“明天几位就要趁早上山道了吧?那就来不及了。” 临朗闻言看向音老板。 “来不及?”萧腾疑惑地问。 “这家民宿的特色就是以隆武山道作为背景设计的,各位老师还是先参观一下民宿吧,也能更深一步了解隆武山道呢。”跟拍PD连忙说道。 萧腾几人闻言明白过来,这是节目组设置的环节,不能跳过。 进民宿入口玄关处就是一座迷你微缩的假山流水景观,干冰造的云雾缭绕在假山间,流水潺潺声清越。 临朗微微俯身看,这假山流水,竟是格外逼真,他开口问道:“这是等比例仿制的隆武山脉?” 音老板转头过来,朝着临朗的方向点了点头,视线落在临朗的头上稍高处:“我们非常追求细节与逼真度,这座模型景观耗费了近两年,调整了数十次才完工,争取还原了每一处细节。” 临朗点点头:“介意我拍照么?” “您自便。” 临朗留下来,对着这小模型景观咔咔一顿拍,拍了不下数十张,要不是旁边跟拍PD提醒临朗跟上大部-队,他出取景框了,才勉强收手,抬脚跟上了参观队伍。 阎川听见临朗几步赶上的脚步声,侧头看了眼青年,什么也没说。 局里很快比对出了别墅后院佛塔下的青砖碎片来源,与前些日子藏地7.9大地震地裂后出现的青砖一致。 有了之前的研究数据支持,他们很快就获得了线索。 只是这些青砖的出现和背后意义,仍旧无人知晓。 临朗将青砖拿走的行为,显然表明他对这些青砖的了解多过于他们,因此临朗是他们的一个关键切入口。 他带着那张照片去找临朗,就是一个试探。 临朗偏偏头,嘴唇贴近阎川的耳侧,对着状似专心参观的阎川耳语道:“唔,我现在能自由行动么?” 阎川顿了顿,这就想着脱离大部-队自由行动了? 他同样偏头,用气音耳语:“现在不行。” “那什么时候行?你总不能让这些人也跟着我们去找那处去吧?”临朗气音轻呵,被拒绝了也没放弃的打算,缠着问。 “还没到地方,稍安勿躁。”两人为了讲小话,捂着麦克风贴得极近,阎川拍了拍临朗的腰,示意对方拉开距离。 临朗被拍腰,冷不丁一激灵,暗暗龇了龇牙,退后一步。 嘁,镜头前装模作样呢? 他看了阎川一眼,要不是这人手里有图,他还没机会多盘问细节,他才没兴趣搭理那么多。 临朗大步跟上参观小分队。 往里走是两处矮茶几,上面摆着棋盘和未下完的棋局。 “这里是休闲娱乐区,如果棋盘上的棋局没有下完,客人们可以随意入局完成棋局。”音老板介绍道,“曾有樵夫入隆武山道,看见两名年轻人在瀑布边执棋,一局看罢,却发现……” “砍斧烂了?这个故事听说过,哈哈哈。”魏宽接话。 音老板看魏宽,摇头道:“倒不是一个故事。” “那樵夫看完了棋,再下山道,才发现山下自己的村庄被悍匪抢杀一空,全村五十六人口,除他以外,五十四口人无一幸免,血染了全村的土地,尸体遍地,只有他新婚燕尔的怀孕妻子失踪不见了。” “好惨。”乔乐天啧了一声。 单姑洗却是几乎同时开口说:“运气真好。” 两人说完,对视一眼,单姑洗道:“他阴差阳错起码逃过一劫活了下来。” 音老板点点头,示意接着往前走:“没错,樵夫活下来后,认定自己的妻子是被悍匪掠走的,决定寻仇报复,找寻悍匪踪迹。” “他跟着地上的马蹄印一路走,又走回了隆武山道的另一面。” “那是隆武山道的北面,终年云雾缭绕,不见阳光,参天大树可遮蔽天日,即便是白天,在北隆武也像是傍晚一般。”音老板说道。 她慢悠悠地领着众人走过冥想室,冥想室内传出让人放松的流水声。 “我们这间冥想室的设计灵感便是源自北隆武,云雾后的森绿氧吧,静谧独特,很适合在疲惫的旅行结束后,来这里调息节奏,深养自己呢。”她转向众人微笑。 一行人原本听故事正听得认真,冷不丁听见老板介绍起功能房,一时间有些出戏。 “老板这故事节奏还是贴着ROOM TOUR来的啊。”乔乐天说道。 音老板没有搭话,只是微微颔首道:“请跟我往这边走。这里是隆武印象长廊。” “当年樵夫走入的北隆武山道便是这样的一片原始山林,所谓山道,实则是山上悍匪飞马踏出来的一条土路。” 长廊里也放着同样潺潺流水声作为白噪音,两侧都贴满了巨幅的照片,完全是一副俨然入山林的感觉。 巨大错落的树冠、高至腰间的锯齿草场、厚达数公分的绵软苔藓间,藏着几簇颜色显眼的小蘑菇,倒垂下来的藤条如同珠帘一般密集,盘踞的蟒蚺几乎融为了一体…… 魏宽几人一边跟着走,一边时不时发出小声的轻叹:“这些照片都是在那儿拍的吗?看,还有蛇!” 音老板点点头,拄着导盲杖轻轻点在木板上:“我们尽可能地还原了当年樵夫走过的一路——飞鹰道、十八渡、走马岗、古碑竹海、寿山水库……” “那么樵夫后来救出妻子了吗?”魏宽迫不及待地打断了音老板的话问道。 音老板点头:“算是吧。” “算是?”临朗哼了一声,扬起尾音,“那就不是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临朗,随后又看向音老板。 音老板道:“妻子被发现的时候,被山匪挂在树上,树下架着一口沸腾的大锅,他的妻子正在分娩。” 单姑洗反应过来,倒吸口气:“那这怎么……” “山匪有三十多人,樵夫不能直接冲进去。”音老板说道,“樵夫回到山道上哀恸大哭,引来两头巨鹰驻足立在他的面前。山鹰收拢翅膀而立,高如成人,双目如金石,炯炯有神。” “像是知道樵夫的遭遇一般,两头山鹰忽然振翅而飞,各抓起一块巨石,直冲悍匪老巢。”音老板指着照片中一条山石林立的山道,“就是这儿,这儿便是樵夫遇见山鹰的地方,如今就叫飞鹰道。” “樵夫紧随其后,趁乱将妻子救出,一斧砍破大锅。锅里沸水淌了一地,一团已经煮得发褐、发白的肉块紧缩成一个半球型摔了出来。” “樵夫只看了一眼就悲痛欲绝,知道那是他们的孩子,他不敢让妻子看见,急急忙忙抱起妻子就跑。可惜妻子早知道出生的孩子掉入沸锅中,再醒来就已经精神失常,不似正常人了。” 一旁单姑洗、魏宽几人各个听得脸色难看,本来就有些晕车的萧腾更是觉得胃里翻腾起来。 “随着山匪被剿灭,樵夫后来便与妻子在半山腰的水库边定居了下来,两人又孕育了一女,妻子没多久生病去世,樵夫也随之殉情跳入水库。”音老板说道。 长廊背景音里的潺潺水声,此时正对应着水库殉情应景,听得人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单姑洗捏了捏眉心,看向玻璃长廊外:“这故事太沉重了。” “谁说这是故事了?”音老板转过头来,脸上的皱纹如同老树上干裂的树皮,那双灰蓝如碎玻璃的瞳孔中间,一点针尖大小的黑色瞳仁仿佛直盯着单姑洗。 单姑洗猛地一僵。 音老板拄着盲杖轻敲木质地板,接着道:“请随我接着往前走,那头便是餐厅,左拐便是客房。” 萧腾顿了顿:“不是故事……?” 音老板没有接话,只是道:“各位住客,今晚山间会有小雨,明日上山的话,请尽量避开水库旁的上山道路,雨天湿滑,恐失足跌落。” “水库在哪儿?”乔乐天饶有兴趣地问,“这要不是故事的话,那就是真事了?那樵夫和妻子定居下来的屋子还保存着吗?” 萧腾看了看自己的小搭档,这人怎么净对这些事情好奇呢? “水库就在我们的旁边。夜里或许能听见水库的流动运作声,若是觉得太吵,床头柜中都送有一次性耳塞和眼罩。”音老板说道。 “至于原屋,已经不在了,倒是重建前还保留了一些照片。”音老板示意乔乐天看向通往客房长廊的两旁,一些旧照片,“这就是樵夫和妻子在水库边的旧屋子。” 萧腾抓住了重点,忽然问:“重建?” 音老板微微一笑,点头:“是啊,如今的屿洲便是在旧屋基础上的重建与扩建。” 她话音一落,原本还各自小声交谈的魏宽、乔乐天几人都顿时安静了,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临朗目光平静,就算真是死人宅,也不一定有鬼,更何况这间民宿进来便气场平和,并未有什么令人不适的东西扰乱。 “我们能去放行李了?”他出声问,打破了诡异又默契的宁静。 “当然。”音老板点点头,“几位自行选择房间吧,我会住在屿洲旁的独立小屋里,就是那头,有什么需要的,可以敲门来找我。” 她说着,指了指窗外立在黑暗中的一间独立小屋。 单姑洗几人顺着往外看,就见窗外小屋前,遥遥立着一个穿着白衣的长发女人,瘦骨嶙峋般。 几人吓了一跳,低呼一声,直到又注意到窗户里各自的表情,才反应过来那是音老板的倒影。 单姑洗和乔乐天几人尴尬地干笑两声,便说要去放行李、吃晚饭,早早洗漱休息。 “你们说音老板的故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饭桌上,乔乐天小声问道,视线兜了一圈,落在临朗身上,倒像是专门问临朗的。 其他人也都注意到了,也顺势看向临朗。 毕竟一圈人里,只有临朗,心理学教授,执照持牌开诊所,这些名头叠一块儿,搁常人眼里,就像是一个移动的测谎机。 临朗正大口吃肉呢,见那么多人看过来,眉梢一扬:“琢磨故事真假有用?难道不饿?” “被那故事一说,早没胃口了。”乔乐天叹气。 萧腾摆摆手:“晕车,吃不下。” 单姑洗勉强地吃了些清淡的蔬菜,看着浓油赤酱的酱大骨叹息:“太咸了,明天起来会肿脸。” 梁毅倒是吃,但他健身,饮食控制得严格,只吃干净的,桌上的炸脆骨、炒面也是不碰一点。 也就只剩下临朗和阎川两人,正常该吃吃该喝喝。 “胃口真好啊临教授。”乔乐天感慨。 临朗眼皮也不抬:“这是正常成年男人的饭量,你不行就别羡慕别人。” 乔乐天:“……” 他这嘴,为什么要去惹教授? “刚才的环节……是节目组安排设置的吧?”一向少言寡语的健身教练慢吞吞开口。 魏宽点点头:“应该是,咱PD不是让我们跟着音老板参观么?肯定是节目流程。” “那刚才的故事,应该都是有用处的吧?”梁毅说道,“会不会和我们明天的录制有关系?” 魏宽眼睛一亮,再看其他人,也都反应过来:“原来是节目组捣的鬼。刚才音老板说了几个地名,有人还记得吗?飞鹰道?肯定后面要考!” “走马岗是山匪跑过的岗头?还有寿山水库。”萧腾点头补充。 “十八渡、竹海古碑。”单姑洗最后说道,“这两块地方没有印象,没被提起过吧。” 魏宽点点头:“按照节目组上一季的游戏规则,很可能是让我们各自选一个目的地,各自出发探索不同的路线。” 虽然是四个艺人嘉宾的综艺节目,但四个嘉宾合体的时间并不多,大多是俩俩搭档行动。 这也就是为什么寻找素人搭档格外重要,而阎川找了临朗那么让观众粉丝们惊讶。 临朗闻言抬起了头,蓦地看向阎川——自由行动! 阎川嘴角微抽,点点头表示知晓。 临朗这才又放心地低头继续啃炸鸡腿。 其他人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节目组可能会设置的环节剧本,倒是隔开几米外的录制组跟拍PD们互相低声问:“民宿老板那故事是导演安排的?” “没听说有这茬啊,我就知道之前说给民宿老板十分钟的参观时间作宣传,当是借用场地的一部分场地报酬。” “这故事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也确实是只用了十分钟。导演知道这故事到底是真是假不?” 几个PD转向导演,导演没说话,只是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躲在摄像机后头。 饭桌这边吃得差不多后,一行人集体回住宿区。 回住宿区也得经过那条玻璃长廊,长廊两边都贴着旧屋的照片。 现在知道这家民宿就建在旧屋原址上,萧腾几人就觉得这些照片怎么看怎么膈应,冷色的蓝调老照片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凄凉。 “唔,看这张,能看到水库就在屋子后面。”魏宽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指着照片说道,“这么看,水库离我们确实怪近的,直线距离估计就只有两三百米?” 其他人闻言凑近来看,纷纷点头符合。 “这么近啊……那多吓人。”梁毅低声嘀咕。 “嗯?什么吓人?”魏宽没有错过自家搭档的话。 梁毅难得开口,他立马积极响应互动。 梁毅没想到自己的嘀咕被人听见,尴尬地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想到什么说什么,畅所欲言,别拘束!”魏宽爽气地拍拍梁毅鼓励道。 梁毅见状犹豫了两秒,干咳一声解释道:“其实是我老家那边的说法……” “河边、湖边、海边、水库边这些地方,溺死的人会在下雨天出来找路过的人,要一双干燥的鞋,有了鞋子就能投胎去。” “但要是鞋子不合脚,溺死鬼就会把活人拽进水里,当替死鬼,然后再去投胎。” 梁毅看向魏宽几人:“我老家村里有个老人就见过,说是自己小时候的玩伴,就被这么拖进了水里。” 魏宽一顿,没想到自己的搭档一开口,就是这么劲爆的消息。 萧腾清了清嗓子:“这样的传说每块地方总有几个,尤其是我们那个年代更多。” 单姑洗闻言看向萧腾,以为萧腾也要补充。 萧腾话锋一转,却是道:“其实呀都是老一辈的编出来,恐吓小孩们不要靠近水边。水下的暗流要比水面上看起来混乱得多,再会水性的人,一不小心着了道,也得交代在下面。” 魏宽立即附和上:“没错,就是这样,别想太多了,再说,阴曹地府也得有个投胎的官方程序吧,哪能随便抓个人替了就给投胎的?这多不合理。” 萧腾听得哭笑不得。 临朗被逗笑,向魏宽鼓了鼓掌:“你这逻辑,非常合理。” “瞧瞧,算命大师都赞同我说的,说明那些鬼故事都是无稽之谈。”魏宽得意地咧咧嘴。 “我只是赞同你投胎那部分。”临朗严谨纠正,“鬼魂才没那么多理智逻辑,拖人下水没有理由,纯恶意。” 魏宽:“……” 长廊一阵安静。 临朗见状环顾一圈,视线落在阎川身上,无辜问;“怎么不说话了?” 阎川淡淡道:“他们接不上话。” 单姑洗低声嘀咕:“这个综艺这么录下去,真能上星吗?” “总而言之一句话,咱离水库远点总没错。”萧腾打岔道,“之前音老板不也提醒了?夜里会有小雨,水库那边山路湿滑,安全第一。” 乔乐天点点头应和,他倒是痴迷这些带点神秘色彩的东西,一直研究着玻璃长廊上的照片。 水库边长草及腰,水深如墨色一样,近岸边则是一团团水草纠缠着,墨绿水草间缠绕着看不清的东西,平添几分压抑。 距离水库不远的地方,还有一座废弃的瞭望塔,哪怕是老照片都能看出上头锈迹斑斑,扭曲断裂的金属支架围栏挂在悬空。 临岸处甚至还拖着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粗铁链,足有成年人的腰那么粗,沉入水中,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乔乐天越看越好奇,正研究着呢,忽然间,他视线一顿,愣了两秒,旋即猛地往后倒退两步,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倒吸口气指着玻璃长廊外。 “怎么了?”魏宽被乔乐天踩了一脚,吃痛地叫了一声,也跟着看去。 就见外头,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雨,密密麻麻的雨丝糊上了玻璃。 院子里,静悄悄地多出了一道黑漆漆的高挑人影,影子斜投在外头的白墙上,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民宿的院落里。 那凭空出现的人,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不知道看了多久。 梁毅几人头皮蓦地一麻,与此同时,单姑洗的手-机-铃-声在长廊中突兀地响起。 众人吓了一跳,单姑洗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同时看向院里的人影,人影还在。 “喂?”单姑洗接起电话。 “我到了,门有电子锁,密码是多少?”电话里传出一道男人的声音。 “啊?噢!等等,我来给你开门。院子里的人是你啊?”单姑洗反应过来,这是他找的素人搭档。 “不然是谁?”电话里的男人反问。 其他人都松了口气,注意力全被这通电话吸引了过去。 梁毅却是疑神疑鬼地看向先前那道院子里的人影,却见人影未有丝毫动弹变化。 他愣了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皱眉思忖着,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一股凉气几乎炸开头皮—— 那人影怎么没有做出接电话的动作来? 那人影要不是单姑洗电话那头的人,那到底是什么? “在看什么?”临朗的声音忽然插入,打断了梁毅的出神。 他猛一回神,下意识转向临朗,随即又去看那道影子,却见影子已经不在原地了。 难道是他太紧张了、看错了? 梁毅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于是只是含糊着摇头说“没什么”。 “你的脸色不是这么说的。”临朗说道。 梁毅顿了顿,他抹了把脸,深吸口气,仍是摇头,勉强笑了笑道:“我只是太累了。” 临朗见状不再追问,他看过罗盘,罗盘上未有端倪,他也未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好作罢。 他看了阎川一眼,压低声音道:“你把这些人也扯进来,有必要吗?” 阎川既然有那张照片,知道要去哪儿,为什么不直接去?非要绕这么一个大圈子,扯进来一群普通人? 阎川神色不变:“有。” 作者有话要说: 老规矩今天评论区仍是小红包-3-[发财] 明天的更新可能会零点就发出来!要是没有的话,可能就是23点?或者18点哈哈,之后就固定在18点啦! 第26章 持证上岗第二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二十六天·【二合一】 临朗皱了皱眉,看了阎川一眼,见单姑洗的搭档进门来,便没有再说话。 “这是我哥,也是我的搭档。”单姑洗把人接进来介绍道,“单文山,目前大学读研主修文物考古学,我想探索古道,说不定我哥了解点。” 单文山向众人打了招呼认了一圈,纳闷问:“你们刚才在聊什么?我敲了半天门,站了半晌没人应,我看你们不都在长廊那儿么?听不见?” 单姑洗抽了抽嘴角:“……我们在聊,鬼故事。” 而他哥,出现得恰到好处。 单文山:“……好兴致。” 半山腰,雨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唯一的民宿里,讲鬼故事?带劲。 梁毅没有与单文山打招呼,倒是突兀地冷不丁问:“刚才院子里只有你吗?” “是啊,怎么了?”单文山被问得莫名,奇怪地看向梁毅。 梁毅摇了摇头,没说话。 见人齐了,一行人没再折腾,全都洗洗睡了。 隔天清晨,魏宽醒得最早,跑到院子里打了一套拳舒展身体。 他刚结束晨练,就见音老板的小房子门被风吹开了一半,音老板的身形穿过门前。 魏宽见状便想与音老板打声招呼,忽然就见对方点上三柱香,朝着正前方三叩首。 魏宽纳闷,悄悄移动,挪到一侧好奇仔细一看,才发现音老板的屋子里,居然放了三座墓碑! 他惊得微微瞪大眼,三座墓碑从左往右,写着父张忠国、母山明秀、弟张律。 左边两座墓碑都放在靠近屋子里头,魏宽看不清楚底下的生卒年小字,但是弟弟的那座墓碑就清楚多了。 他眼睛蓦地睁圆,仿佛看见了什么极古怪的东西,转身飞快进了房子里。 “你干嘛去了?怎么一副撞鬼的样子?”临朗洗漱完出来,看见魏宽,眉梢微微抬起,上下打量了下,也没见惹上什么脏东西。 魏宽吸了口气看向临朗,像是见到了主心骨,急忙道:“我看见音老板,她屋子里有三座墓碑,她父母、还有她弟弟。” 临朗闻言偏了偏头,三座墓碑? 那就解释得通了,难怪身上沾了死气。 “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魏宽张大眼睛看临朗。 其他人也陆续洗漱完出来,正好听见魏宽的话,乔乐天脱口而出:“什么玩意??” 什么人会把墓碑搁屋子里? “不光这样,她弟弟的墓碑上写的生卒年……她弟弟出生的那天就是去世的那天。”魏宽语速很快,“还记得音老板说的那个故事吗?那个掉进沸水里的小孩?” “音老板不是说,那不是故事?” 这回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脸色跟着一白:“所以……那是真的?!” 一行人不自觉地都看向了窗外。 此时清晨还带了点雨后出晨光的淡淡薄雾。 就见窗外,音老板换上了一身红色长裙,正站在院子里,死死“盯着”他们,仿佛知道他们正在讨论自己。 魏宽几人心都凉了小半截,只觉得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涌上脚底。 临朗见状有些好笑,这几人,纯属自己吓自己。 尤其这武僧,好像一副不信神邪的样子,结果看来,胆子最不济。 魏宽深吸了口气扭头去看节目组:“这也是你们安排的吧?” 魏宽的跟拍PD也一早跟着被吓出了一身冷汗,闻言摇头:“不是啊魏老师,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魏宽又去看导演,却见导演反倒是看向了鲜少开口的阎川,倒像是在等阎川表态一般。 阎川淡淡站在临朗边上,和临朗一样,对他们所听闻到的一切都仿佛漠不关心,既不惊讶,也没有不安。 导演见状才开口说道:“各位老师早上好,现在是东八区时间早上七点五十八分,我们准备开始直播咯!” 工作人员纷纷上前确认所有嘉宾们的收音麦克风是否佩戴正确牢固。 魏宽还不死心,想确认他在院子里看到的一切到底是不是节目安排效果,却听大门口的电子门锁忽然响动:“密码正确,门已打开。” 一行人看向大门,就见音老板手拄导盲杖,“哒、哒、哒”的敲拄声在走廊里由远及近地响起,面色平淡静谧,好像刚才在院子里死死盯着他们的人不是她。 “早上好音老板,我们准备开启直播了,请您也佩戴上收音麦克风吧。”导演招呼道。 音老板闻言点点头,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工作人员上前。 魏宽见状只好压下想问导演的话,深吸了口气憋住。 “好,那我们按时如约开启直播咯。”导演倒数五下,“直播开始。” “简单向直播间的粉丝们介绍一下,我们现在位于半山腰处的民宿休息点【屿洲】,这位是民宿主理人音老板。”导演担任起了介绍主持的兼职工作,介绍了民宿老板后,再一一介绍四位嘉宾及其素人搭档。 一通介绍完毕后,导演便退回了幕后。 虽然才刚刚开启直播,但先前就有预热宣传,早有粉丝准点蹲守在直播间里,一打开,在线人数就直冲五十多万人。 【第一!!总算让我蹲到了!!可惜没看见第一晚的合体,就想看嘉宾们彼此不熟尴尬的样子(狗头)】 【哥哥们怎么不说话,是天生不爱说话吗(x)】 【感觉一个个脸色都不是特别好呢,尤其我家单宝,怎么那么苍白啊】 【阎川老师还是一如既往地冷啊啊,旁边是昨天直播时候捞的素人搭档吗?】 【是吧没错,就是那个江湖骗子老师(x)】 【以江湖骗子的年龄来说,好年轻啊(不是)】 【以这张脸、这美色来说,只要他别说得太离谱,我都愿意受骗上当嘿嘿】 【呃呃,说你有血光之灾行吗?】 【不行。】 【看阎老师多大气,不仅接受了,还请来做搭档了】 【该不会是真信了吧】 【帅哥可能都……拿智商祭天换了美色吧】 直播间里热热闹闹的,倒是民宿里,格外冷清安静。 音老板恍若无知无觉般招呼道:“早上好,希望你们昨晚睡得还习惯?” 魏宽和其他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压下了刚才看见的一切。 “挺好的挺好的。”魏宽打着哈哈说道。 “那就好,我本担心你们会觉得夜里吵闹,睡不好呢。”音老板说道,无神的眼瞳慢慢扫过面前一行人。 乔乐天觉得就像是音老板在判断他们说得是否是实话。 他旋即又为自己的念头感到可笑,音老板根本看不见,又何来的“判断”? “几位马上就要上路了吧,我为各位带来了缝制的香包作为一点心意,山上多毒虫,香包里的草药异味能避虫叮咬。”音老板拿出八枚香包递了过来。 【没人说吗,民宿老板吓我一跳!是盲人?】 【+111她看过来的时候我心率直飙180,居然没有一点提醒啊啊】 【这眼睛……不戴美瞳都能演丧尸片了(叠甲:没有歧视意思)】 【楼上我懂……】 【没想到在徒步综艺被吓了一跳】 给了香包,音老板便离开了。 一行人拾掇拾掇,用过了早餐后便收拾行李,把随身携带的物品装进双肩包里。 跟拍PD来到房间里拍摄:“各位嘉宾都准备了什么东西出发呢?” 萧腾和乔乐天这组的负重分配基本是以乔乐天为主,萧腾携带的都是一些轻便的速食饼干、邦迪、药品。 “昨天晚上我们就分配好了,小乔帮了大忙了。”萧腾乐呵呵地说道。 乔乐天咧咧嘴笑:“萧老师客气,应该的。那个……萧老师,能不能不叫我小乔?叫我乐天也行啊哈哈。” 萧腾愣了愣,然后才反应过来,失笑地点点头:“叫小天吧。” 【啊哈哈哈我就说听起来哪儿怪怪的】 【萧老师头脑风暴:乐天?不合适吧】 【很久没有让棒子的乐天进国内了耶(狗头)】 【叫巧乐兹吧哈哈哈】 【咱这组是叔侄组吗】 【敬老组(狗头)】 魏宽和梁毅这组是两个大块头,一看就都是体能怪,负重背负的情况都一样,带的东西也都八-九不离十。 两人虽然穿着长袖长裤,但奈何肌肉壮硕,就算是全黑全覆盖的速干衣,也显得线条格外清晰,富有力量美感,看得人直羡慕。 这两人站一块,就特别有安全感。 【好家伙,这一组感觉都能手撕木桩子】 【男妈妈们——】 【不患寡而患不均……涝的涝死,旱的旱死,剩下那两组看着都体力不太行的样子啊哈哈】 剩下两组,单姑洗和他哥单文山,阎川和临朗。 单家这两人对自己体能有准确预估,只带了必需品轻装上阵。 单姑洗收拾背包着还突然滴出了鼻血来,被单文山火速提溜到了卫生间,掬着水冲鼻子,拿湿毛巾敷着鼻梁骨。 “哥,诶,哥,慢点,妆不防水……” “这还惦记着妆?你血流成河了都。你什么时候变那么虚的?” “你说我点好话吧……” “嘁,自己身体,算了,我不多说,说了来气。” 【啊啊我懂,我懂,咱这组骨♂科组!】 【单宝这体质是真差啊,我记得上回接机也被拍到流鼻血?经纪人是不是压榨我宝啊!】 【全年几乎无休,连轴进组,能不虚嘛,惨惨】 【我看他脸色也不对劲,面相虚浮,今年是本命年吧?带点辟邪的试试】 等跟拍PD来到阎川临朗这儿,就见临朗正往外掏衣服,把换洗的那几身衣服拿出来,就是要带着出发的全部家当。 临朗看包里还有点空间,甚至还留了一套衣服塞里头。 跟拍PD:“?” “行了,我收拾好了,走。”临朗一扬下巴。 “临教授和阎老师都带了什么出发?”跟拍PD都没赶上热乎的,这两人收拾得也太快了点! 阎川带的东西中规中矩,但几乎什么都带了双人的份,显然是把临朗的也背在身上了。 【我去,阎老师这哪是拉了个搭档帮手啊,简直是拉了个祖宗伺候上了?】 【阎老师……没想到是薄肌款,有力量啊】 【我倒要看看那谁带了啥】 【PD喊他啥?临教授?啥教授啊他】 【玄学教授……(狗头)】 跟拍PD也好奇临朗到底带了啥,光是看着也挺沉甸甸的,一点也不轻。 他带着摄像老师直接镜头戳进了背包里。 “诶?诶诶?”跟拍PD和摄像师都一时间傻眼。 风水罗盘、玻璃盒装的赤沙、一刀黄纸、还有好些个叠好的三角包,就放在两侧的侧袋里。 甚至还有一把看着就死沉死沉的木剑?桃木剑吗?? 不是,这人设真要坐实算命大师啦!? 【啊??不是??您去徒步的,带这些干嘛啊!!】 【我打赌,这人肯定节目结束后就出道了,人设立得也太用力了】 【莫名其妙的,知道的是去户外徒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盗-墓啊不,考古古墓的】 【笑发财了,到这边,一整个画风都不对劲了起来】 【要我说阎老师还是太体面了,就不该带上他那份的必需品,看这人怎么办】 “槐剑没开刃,扎不死人,没问题吧?”临朗见跟拍PD半晌不说话,偏偏头,只担心自己的宝贝鬼剑被没收,立即道,“看完了没?看完我收起来了。” 跟拍PD讷讷地点头。 完咯完咯,这些东西出镜直播间,他们直播间该不会被封吧!! 【槐剑?居然不是桃木剑吗?那又是啥玩意】 【不懂,买错品种了?哈哈哈】 【等等,这还是我印象中的敏感肌直播间吗?这都没被封!】 【嘶,要么是红大衣管理员还没反应过来?】 【我倒觉得最近一段时间,论坛直播啥的,这方面的尺度好像都放开了!】 【+1,前两天我还刷到一个说什么灵气复苏的帖子,信誓旦旦说近期还会有啥天气异象,居然都没被封】 【前两天雷暴天,还有人说看见环球大厦顶楼外有人飘在半空渡劫,视频都有】 【我真是服了,什么都信啊,等你们老了,我卖你们保健品呗】 【这要是搁十多年前,肯定秒删帖啊!】 【……】 跟拍PD看了眼直播间,没想到这会儿热聊的人数直接翻了一倍。 临教授……是自带一点血雨腥风体质的。 临朗外套一穿,高邦小黑靴一蹬,背上双肩包,左手拿罗盘,迫不及待就想要出发了。 被阎川扯住双肩包上的把手带子拦下:“等等,还没单独行动呢。” 临朗闻言瞥他一眼,不情愿地挪回到阎川身侧。 昨天夜里,关了房间里的录制机器后,两人对了对消息。 临朗对阎川究竟是什么人没兴趣,他能理解阎川来找他的目的,想要他的帮助再正常不过了。 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扯上这么多无关紧要的闲杂人,录制一个综艺节目? 直到阎川昨晚告诉他,在他们抵达目的地之前,他们必须尽可能不泄露过于明显的“异人”气息,不可惊扰这片山脉中的某些“存在”。 到底是什么“存在”,阎川只说他们也不了解,但他们第一批探入隆武山道的人,全都狼狈负伤归来,连那砖头的影子都没见到。 所谓“异人”气息,指的就是像临朗这样的人,又或者是像先前西岭别墅里的张恒千、李岁二人。 那两人是术士,术士多为民间散修,师从无门无派,多是一人立门户,传不下三代。 此外还有方士、修士、道士。 方士更像是某种“道医”,炼外丹术,修丹道; 修士则是专修武术灵脉,近体搏斗; 道士这一脉就复杂去了,虽说规矩系统不少,但衍生出去的分支众多,各有各的规矩,主打一个我心由我,什么风水师,阴阳师,出马仙,不管叫什么,万变不离其宗,逃不过五术仙医命卜相。 至于临朗算什么,他自认自己就是习五术、化机缘、修道法,没什么头衔能框死他。 年幼时随老道在道观里习了六七年下山,下了山又跟一名仙风道骨的方士修过医术,后来机缘巧合医活了一个修士,学了点身法。 年轻气盛时他又爱与人斗法,和几个术士结下了缘分,什么诡谲不成体统的本事、拿不上台面但好用的小动作,都学得入木三分。 怎么办呢,他这人就是好学。 他们这些“异人”,其实笼统地讲,也可以一并称作是玄门中人,皆能调动天地间的灵气,只不过是多是少的差别,即便没有刻意打坐修炼,身体也会比普通人更快速地吸纳天地自然气息,与常人大不相同。 这就是阎川要他们遮掩的气息,只不过光是不调用灵力还不够,仍旧太明显,只要他们两人一踏入隆武山道的范围之内,恐怕就会惊扰这片山脉中的个别“存在”。 只有藏在诸多普通人的气息之中,才能弱化他们的存在。 六名录制嘉宾,再加上一整个录制团队,加起来起码有五六十号人,临朗、阎川两人藏在其中要简单得多。 要是没有节目组,他们两人恐怕连隆武山脉的山脚都进不去。 既然需要这些普通人“当幌子”,临朗也就不能随心所欲自由行动了,只得耐心地照着节目的台本走。 “各位老师们,我们差不多可以出发了。”导演在门口等候着临朗一行人,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喇叭,呜啊呜地吹了吹,“现在宣布古道寻踪本季的行动守则。” “一、所有嘉宾不可单独行动,必须至少两人合作完成古道探秘。” “二、古道探秘内含以下五处打卡点:飞鹰道、十八渡、走马岗、古碑竹海、寿山水库。 每处打卡点皆设置了信物领取,以取得信物为打卡成功标志,返回民宿小屋换取住宿、用餐资格,否则嘉宾只能野外自行解决。” “三、探秘过程中允许互相抢夺信物,但请牢记,安全第一,友谊第二,比赛第三。” “各位老师们,你们现在还有五分钟时间重新整理、选择你们的随身装备,寻踪小卖部向各位首次开放,第一次使用将不收取任何费用,但每组,请注意,是每一组嘉宾,只有一个免费选取名额。” 随着导演话音落下后,所谓小卖部推出的是一个移动货架,上面摆放着诸如军-用水壶、瑞士刀、攀岩绳索、随身帐篷、方便面、速食罐头之类的道具,什么都有。 萧腾几人闻言彼此对视几眼,立马与各自搭档小声密谋起来。 【这次的游戏规则好简单啊,就是谁先到打卡点,谁就能得到回民宿休息吃饭的资格?】 【但是会被抢走】 【也太简单了吧,这样能录制满七天吗??】 【而且一共五个打卡点,岂不是基本每个小组各自商量一下,定了谁拿哪个点的信物就行了?也不用打架啊】 【感觉没那么简单,节目组能设置那么轻而易举的任务目标?】 【同意!越是简单明了的,越是有诈!】 四组除了阎川、临朗之外,都选择了带上随身帐篷,虽然笨重,但至少有了临时过夜的地方,哪怕走得远,来不及折返回来也不会太狼狈。 阎川和临朗两人则选择了一把瑞士军-刀。 “这边的选择不像是去户外徒步的,像是去荒野求生的。”魏宽调侃道。 临朗耸耸肩:“该有的都有了,背得再重也不过是徒增苦恼,还不如实用点的。” “我们不如商量一下打卡点?免得大家撞了同一个点。”萧腾提议。 “行啊,这样嘛,萧腾老师这边不如就近水库?”魏宽说道。 临朗和阎川见状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开口:“不如我们八人一起行动呢?” 分散行动,谁知道会不会一不小心惊动了山里的那个东西。 “那打卡信物……” 临朗接过话茬:“导演说规则的时候,也没说一个打卡信物就只能让一组人兑换休息资格吧?共同获得的,自然有共同使用权。” 导演那头听得一愣一愣的,闻言连忙开口道:“我补充一下——” “晚了,不接受补充。”临朗打断。 阎川颔首:“附议。” 单姑洗见状眼睛一亮,立马跟上:“附议!” 一连串的“附议”跟军训报数似的。 导演:“……” 出大事了!被钻空子了! 【草哈哈哈哈哈哈哈万万没想到!!居然还能这样玩!!】 【啊啊这个素人反应真快啊!】 【哈哈哈乐,爱看节目组掉坑】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区小红包前五十嘿嘿嘿[星星眼][发财] 3号预收种子选手!《被诡异撕碎后,我靠濒死爆火高维世界》,硬核荒野求生 同题材荒野求生完结文可戳专栏三部曲!《我靠荒野求生直播风靡全星际》/《在求生综艺招惹前任他叔》/《荒野求生,开局奖励游乐园》 【预收文案】 又名:求生模拟器:单挑荒野 /// 诡异降临地球,陈辞被撕碎的瞬间听见了高维存在的笑声。 “碳基娱乐单元已上线,玩家投放至‘尖叫荒野’。” “欢迎玩家入场,请开启直播,恐惧浓度将吸引观众打赏‘星尘’,兑换保命装备。” 陈辞在冰原舔舐冻伤,在熔岩上跳舞求生,每一次濒死都让直播间沸腾—— “恐惧浓度达标!打赏解锁‘深渊蠕虫胃酸匕首’。” “再来一次高空坠落!星尘管够!” 当陈辞终于攒够星尘兑换终极武器,弹幕疯狂刷屏: “别走啊!‘尖叫荒野’才刚上热门!” “你带动了整个地球分区的热度!别在这时候离开!” 陈辞握紧武器,转身看向地球方向,眼底近乎麻木扭曲的平静—— “诡异们,我带着宇宙的‘礼物’回来了。” /// 单默是陈辞曾经在尖叫直播中救下的幸存者,他缔造收留幸存者的方舟,只为有一天找到那个在暴风雪下仍旧屹立的身影。 幸存者们都庆幸他们的首领温柔稳重,是黑暗中的指明灯。 却不知道,男人是高维宇宙的监察者; 他背叛高维,伪装人类,手段狠辣,踏破秩序,不惜代价清除一切阻碍他寻找陈辞的障碍。 /// 当陈辞重返地球,单默从三万公里高空撕开空间裂隙,接住坠落的男人: “欢迎回家,我的生存者。” “从你在冰原舔舐伤口的那天起,我的观测镜里就只剩你一个坐标。” /// 复仇流,攻不是人,批皮温柔,实际双标且疯,长嘴,可能太多嘴; 受长期孤身荒野,情感麻木的生存机器,只想复仇没有感情 排雷:双强!没有受强攻更强,感情线慢热,主剧情流 第27章 持证上岗第二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二十七天·【二合一】 【八人合体?竞技赛没了?那岂不是没有意思了?节目组设置的剧本都没用了吧】 【岂不是更简单了!】 【要是有剧本的话,肯定不给答应】 【……】 导演也纠结,往阎川那看了一眼,偏偏见阎川肯定地点头,只好含泪应下。 “友情提醒,人数越多不一定越是有利,小心手忙脚乱,鸡飞狗跳。”导演哼哼着假装威胁。 临朗一笑,油盐不进:“放心,我心里有数。” “既然我们一起行动,那第一个打卡点选在哪儿?”单姑洗问。 魏宽琢磨着道:“水库放最后吧,这个离民宿最近,保底选项,实在没法再去水库凑合下?而且刚下了雨,音老板提醒过那边的路不好走。” “我看行。”萧腾点头,看向临朗和阎川,“你们说呢?” “没有异议。”临朗道。 “地图上走马岗、竹海古碑基本都在一片,不然先去这两处?拿到信物的概率大。”单文山指了指地图上的标记,“步行约莫十五公里的样子,扛得住么?” 萧腾知道这主要得照顾他,他点点头:“第一天上点强度没问题,要是放后面,我恐怕就危险了。” “那行,我们就先定这片区域,水库那儿保底,或者等后面两天萧老师要是体力不支,水库就留给萧老师这组?”魏宽询问其他人的意见。 一片和谐的认同,没有丝毫火药味。 临朗对这个安排也满意,走马岗、古碑竹海那一片就在隆武山道的北部,与他想去的方向不谋而合。 一行人定下了目的地,背上小行囊出发。 没有选择随身帐篷的阎川、临朗两人看起来格外轻装上阵,轻巧地走在队伍的前面。 十五公里的徒步还算是轻量级,尤其队伍里还有一个专业的户外徒步社长在,一路领着节奏,沿途还有闲情停下来,给每个人都拍了点打卡徒步照。 “教授笑一笑嘛,别那么严肃。” “天生不爱笑。”临朗说道,“我猜你要是挂了科也不爱笑。” 乔乐天:“……” 魏宽在一旁龇个大牙乐呵,离了民宿,他心里就轻松多了,调侃乔乐天:“小乔就是不长记性啊,要我,我就不会开涮要修学分课程的学科教授。” “都说不叫小乔了……”乔乐天挠头,然后冲临朗讨好地傻笑,“我这哪叫开涮,顶多是马屁拍马腿上了。” 【等等,这江湖骗子还真教授啊??】 【这世界是真癫了,学校还有修玄学的课程呐?】 【有没有可能,人家真的是心理学教授啊……网上有他的百科页面诶】 【耶?华大名誉教授??草,华大的!?那么厉害吗?!】 【啊啊?我靠我刚发现我这学期选了他的课啊啊,虽然还没开始授课,但教授墙上的照片和本人太不像了!】 【正常,照片都是照骗】 【不,我的意思是……动态视频里的要好看太多了……】 阎川瞥了眼正在休息的其他人,开口道:“你们原地休息会儿,我和临朗先上去看两眼。” 临朗闻言,原本还懒洋洋地靠着树干呢,立马站直精神起来。 单独行动好啊。 走走走! “行,我们等会儿赶上来。”萧腾点点头应下。 几人目送着临朗和阎川的身影很快被密集的阔叶枝干遮掩。 乔乐天说道:“那我们再休息十分钟,怎么样?” “没问题,听社长的。”魏宽玩笑道。 魏宽和梁毅两人甚至连大气都不喘,这点运动量根本连热身都算不上,还没早上那套拳来得消耗呢。 不过梁毅一整晚都没休息好,满脑子都是前一晚那堵白墙上一动不动的人影,加上分不清是水库的流水声还是民宿空间里放的助眠水声白噪音,他几乎整夜未合眼。 这会儿站在边上休息,微风吹拂着,他反倒是有些犯困了。 魏宽余光注意着自家搭档,见状低声问:“昨晚没睡好?” 梁毅捏了捏眉心道:“有点。没事。” 魏宽拍拍他肩膀:“行,有什么不舒服的直接说,大家一个团队,不用硬撑。” 梁毅勉强笑了笑,迟疑着微微张嘴,想了想却还是闭上,没有提那人影的事情。 一是事情已经过了,提了也无解,二是他当时也没拍下任何照片或是录像来证明,口说无凭,万一被其他人当神经质怎么办? 他读书的时候就因为家里从小县城农村来,迷信的事情多,同学知道后就总拿这些来嘲笑恶作剧他,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的朋友。 现在他就明白了,疑神疑鬼的事情与其说出来,不如烂肚子里。 魏宽见梁毅实在不爱说话,也就不勉强了,转头和其他人闲聊起来。 梁毅靠着树桩半阖眼,隐隐约约间,似乎又听见了潺潺的水声,他微一激灵,蓦地睁开眼。 这里离水库已经有些距离了,不可能再听见水声。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围,就见其他人陆续起身了。 “刚想喊你呢。”魏宽笑着招呼了梁毅一声,“节目组接到消息,说可能几小时后会有雨,所以我们打算抓紧先行动起来。” 梁毅闻言点了点头。 他弯腰拿起地上装备,正要起身,忽然就见远处的台阶下方,远远站着一个人,看不清模样,长发几乎垂落至脚踝,比音老板的头发还要长。 那身影忽然动了动,转了个身。 梁毅见状瞳孔蓦地放大,猛一后退——就见那人转了个身,仍是一模一样的长发至脚踝! 长发像是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在那人的脚边铺散开来,像是有生命力一般。 尽管看不见那人的眼睛,梁毅却感觉到一股视线死死地钉在自己的身上,阴冷、粘腻,一股寒气直从梁毅的脊椎骨上袭来! “啪嗒”一声,梁毅不由自主地手一松,沉重的登山包砸落在地,引来其他人的注意,就见梁毅脸色格外苍白。 “怎么了这是?” 梁毅猛地看向魏宽:“你看见了吗?就在那边!” “看见什么?”魏宽纳闷地问。 梁毅猛地抬手指向台阶下的一片竹林,却见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不信邪地飞快跑下台阶,凌晨刚下过雨,地上的泥土还湿着,那人刚才站在那儿的话,肯定留下了脚印! “诶!梁毅!你去哪儿!?”魏宽愣了一下,连忙大喊,奈何对方跑得太快。 “你快去看看,让他别跑了,路那么滑,多危险啊!”萧腾担心道。 魏宽闻言点点头,立马放下登山包,跟着三两下迅速跑下长满青苔的长台阶,身后的摄像师也只能扛着机器小心地跟上。 跑到台阶下,就见梁毅蹲在地上的背影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喊你呢,咋回事?”魏宽一巴掌拍在梁毅肩上,喘了口气。 梁毅猛地一颤,蓦地抬起头看魏宽,原本就青黑的眼下,配上他苍白的脸色和褪去血色的薄唇,整个人看起来仿佛瞬间没了一点精气神。 魏宽诧异地看向对方,还没再开口,就听梁毅语速飞快、越来越激动地道:“没有,这里没有,那里也没有,都没有!” “没有什么?你掉了什么东西么?”魏宽问道,赶紧四周看,“掉了什么?我帮你一起找。” 梁毅拼命摇头:“不是东西,是脚印,怎么会没有脚印呢??刚才那个人明明就站在这附近啊!” “什么人?”魏宽纳闷问。 “就是、就是,一个身前身后、满头都是长头发的人!她没有脸……没有脸!”梁毅激动地说道,不由自主地伸手抓紧了魏宽。 魏宽闻言一顿,皱眉看了看周围,这片竹林不大,竹子分散得也不密,稀稀疏疏的细竹根本遮不住什么人,要是有人在这儿,一定看得见。 他又转向匆匆跟上来的跟拍PD和摄像师:“你们看到了吗?摄影老师的镜头里有没有拍到过?” 摄影师和跟拍PD不约而同地摇头,魏宽又转头去问一旁架了固定机位的节目组,也同样是否定的答案。 “你信我吗?”梁毅见魏宽在问,不由升起一丝不敢置信的希望。 魏宽丝毫没有迟疑地点头:“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看到一个偌大的人就消失呢?我看指不定是节目组的恶作剧。” 节目组上一季就搞过这样吓唬嘉宾的噱头,是老惯犯了。 本来户外徒步这样的节目看点就少,第一季刚做的时候收视率惨淡,直到后面加入了一些节目组设置的中式恐怖元素,让嘉宾去探索古村落,才救回了险些被砍的节目,甚至还得到了续订。 总之就有点像是小时候的《走近科学》,每次都营造些叫人又害怕又期待的东西,折腾得就跟恐怖电影似的,但最后揭露的内容特别传统、伟光正。 魏宽看过上一季,格外了解,跟梁毅简单解释了一下后,便带着平复下来的梁毅往回走。 【虽然知道会有节目组的吓人效果,但还是被刚才男妈妈的反应吓到了……】 【那个素人嘉宾应该也是真的被吓到了的真实反应吧,所以才特别给人代入感啊啊】 【想了想工作人员不仅要上班还要cosplay女鬼那么命苦,就有点点好笑啊啊】 【应该会格外形象吧,毕竟怨气是真的很大了】 倒是跟拍PD和摄像师两人一头雾水地对视一眼,这个环节有额外设置NPC吗?怎么没收到过通知? 跟拍PD给导演组那头发了一个消息确认,没一会儿就收到了回应:“什么NPC?这边没放人啊。” 跟拍PD顿了顿,急忙问:“啊?那嘉宾看到的不是咱节目组的人?” “嘉宾看到什么了?有人跟上拍到吗?真看到还是假看到?”导演组那边一连串发问过来。 毕竟上一季也遇到过嘉宾为了增加镜头,特意装神弄鬼吓唬人的事情,闹得节目组录制中也吓得人心惶惶。 直到后来被网友扒出来打假,连着节目组一道被骂了好几千层楼。 那个嘉宾现在也是黑红黑红的,但商务什么的都有了。 保不齐这次也有人打算效仿这么干。 毕竟梁毅的经济情况是真不好。 至于这一季,节目组也是被上一次录制弄怕了,索性都不打算搞这些唬人的假东西了,就怕一不小心搞到真的。 可惜不管他们录制前怎么向嘉宾保证,没人信,就连底下的工作团队摄制组,也不信,只有核心主创们一个个无语凝噎,不知道怎么就混成了“失信人员”。 跟拍PD还落在后头,边走边和导演组那边发消息核对,摄像师为了跟拍,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跟拍PD发着消息,找导演调取对准竹林方向的固定机位拍摄内容复查,忽然视野的余光里,冷不丁晃过一双沾满泥土、灰白灰白的脚。 他一愣,立马抬头看过去,却只看见一动不动的竹林,连自家摄影师都跑到上头台阶那儿,快没影了。 周围安静得可怕,跟拍PD用力揉了两下眼睛,再看地上,倒是竹子旁冒出了几朵白蘑菇。 他咽了咽口水,难道是他眼花了?把翻出来的白蘑菇看成了人脚? 跟拍PD心里跟着发毛,手机一收,赶紧快跑起来追上大部队。 魏宽和梁毅回到队伍里后,大家都知道节目组上一季的尿性,默契地没有提起刚才尴尬的失态场面,只是安慰了梁毅两句便接着赶路。 临朗和阎川这边倒是走得顺畅极了,全然不知道其他人那边的小插曲。 趁着跟拍PD和摄像师还没跟上来,临朗飞快摘掉身上的收音设备,顺手也把阎川领口的毛茸茸麦克风摘了。 他随手一扯,阎川的领口扣子就吧嗒掉在地上,只剩下衣领上几根线头支棱着。 临朗见状顿了顿,手里捏着阎川那只蓝色毛茸麦克风,干咳一声,塞进阎川的裤子口袋里。 这衣服质量,不行。 他挪开视线,问阎川:“你先前说玄门中人的气息,会引来这片山中某种存在?你们试验过了多少次?” 阎川低头看了看,嘴角微微一抽,只好假装没看见,回答道:“足够多了,轻则被阻,无法接近,意识混沌,硬闯者重创,险些丢了性命。” “都没见到究竟是什么东西?”临朗疑惑地挑眉,“硬闯的那个没有点说法?” “还没清醒过来。”阎川道。 临朗噎了噎,只好啧一声,又叫阎川把那张照片翻出来。 他比对着照片上的双拱高桥与山峦间的方位:“你看,这座桥在山的另一边,双拱之间的中点位置恰恰对应山的中线,如同锁眉钉。” “那么按照中线绵延,整条脉络就当是至那一头起,至此一面山阴处,范围太大,竹海古碑、走马飞鹰、水库灯塔,都在中线之中。”临朗轻点画面,看向阎川。 阎川闻言便点头道:“那就一个个查下去。” “我还当你有什么别的法子再筛选一二。”临朗闻言皱了下鼻子,带上两分嫌弃看阎川,“真叫人失望。” 阎川没有被激到,只是看向临朗笑了笑:“临教授不就是我找来的法子?” 临朗冲他翻了个大白眼。 两人正说着,身后跟拍PD和摄像师这会儿都爬上来了,两人话音戛然止住。 跟拍PD一眼看见阎川和临朗身上的收音装置掉了,轻呼一声,连忙给两人再穿上。 临朗摸摸鼻尖,心里嘀咕在节目里讲小话是真不方便啊。 【是我错觉么?怎么感觉阎老师的衣服领子变大了?】 【+11,之前绝对没敞开那么多!这回都能看见锁骨了嘿】 【这俩收音装置都掉了……你俩不会偷偷自己上来打了一架吧】 【“打架”】 【不对劲,不对劲】 跟拍PD也在打量阎川衣领处崩开的纽扣线头,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阎川见状顿了顿,不知为何被看得有点头皮发麻,直觉找了个借口道:“前面摘包拿水,不小心刮蹭到了收音装置,给拽了下来拽坏了。” “噢噢!原来是这样!”跟拍PD讪笑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反正至少是立刻挪开视线了。 两人原本是想上来找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能够一眼看到隆武山道的大致全貌,但可惜,目视所及处,全是一片起伏的竹林竹海。 等萧腾一行人跟上来,萧腾招呼问道:“临教授阎老师,有什么发现不?” “看见了一座古碑,就在那头。”阎川抬手指了指,远处竹海间,一座高约两层楼的巨石碑立在那儿。 “说不定打卡点就在那附近。”萧腾一拍手,“竹海古碑,竹海已经是到了,怎么着节目组都得希望我们去古碑那儿晃一圈取点素材吧?打卡位置安排在那边就合理了。” “不过往那头走的话就是野路了,没什么小道,还都是坡。”乔乐天打量了一下,开口说道,“我看那边的坡,角度有点陡,恐怕都有四五十度了,要小心点走。” 萧腾闻言看向自家跟拍PD:“给我一个眼色,要不要往那头走?” 跟拍PD哭笑不得:“萧老师,您这作弊得太明显了啊,我不能说。” “我这一把老骨头,要是白走一趟,到时候下不来,你们就自己考虑怎么着吧。”萧腾一点儿也没老艺术家的包袱,直接倚老卖老般地无赖一笑。 跟拍PD:“……” “我走咯?我真走咯?”萧腾挤挤眼。 跟拍PD自暴自弃般地点点头:“您走吧。” “得嘞,有戏,打卡点就在那头!”萧腾见状便明白了,咧嘴一笑,一扬手,跟领队似的招呼其他人,“跟我走!” 单姑洗几人看得傻眼。 魏宽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快步跟上笑起来:“姜还是老的辣,跟着萧老师走!” 【啊啊笑死,老艺术家怎么是这个人设啊!!】 【我以为的老艺术家:高山流水,阳春白雪;实际上的老艺术家:我躺平咯!】 下了山间小径,往古碑那儿没走多远,乔乐天就发现了一条被人踩出来的野道,立马带着大家往那条道上走,安全便捷些。 “你们听见水声没?”走着走着,梁毅神经质一般突然停下,左右张望问道。 “水声?”魏宽看向梁毅,自打先前那件小事过去后,梁毅就几乎没有再开口说过话,这会儿突然格外提起水声,叫他也忍不住瞎想了起来。 这水声难道有什么问题? 临朗“唔”了一声,侧耳细听几秒道:“在那头。” 他指了指,几步跨上一个小坡头,便见不远处,一条小小的山涧溪流在竹海中涓涓而过。 梁毅闻言才松了口气,是真的水声就好,他都快被这动静折腾怕了。 临朗站在坡头上,看着这条溪流从远处山间的沟壑尽头豁口而出,沿着竹林小道蜿蜒而下,几个转折弯道后,便不见了溪流踪影,被彻底遮掩住。 豁口狭窄,有如被人为地劈凿出来的样子。 他微眯起眼,若有所思地轻巧跳下坡头。 跟拍的摄影师来不及跟上临朗这忽上忽下的跳跃,只能对着临朗兴叹。 这人,穿着一身看起来就行动不便的风衣靴子,怎么动作偏那么灵巧? 一行人好不容易总算是爬到了古碑这儿,古碑周围倒是荒得干净,连草都不生,像是专门被人烧过了一圈似的,周围近两三米都是一片真空。 这古怪的景象看得萧腾几人见状都微微一愣。 “这不会是你们干的吧?”萧腾开玩笑地转向节目组。 节目组赶紧摆手,趁机澄清:“这儿的原生貌就是这样,我们哪里敢破坏改变呀。” 萧腾点点头,这么一打趣,至少替节目组打消了观众看到这些时的疑虑揣测。 “古碑上刻着什么字?”乔乐天微仰起头打量面前这座两层小楼高的古碑问。 说是古碑,但看起来却挺新,顶多就是近几十年间新立的,但是上头的文字却又不是简体繁体字,古不古、新不新的。 单文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细细看着,辨认得有些勉强:“这些字体看起来介乎夏、商之间,非常古老的文字,我也认不太全,上面写得似乎是‘岳……’” 单文山眯起眼,下意识惯性地想靠近,正要一脚踏入那片寸草不生的空地,被临朗冷不丁拦下。 “‘岳峙刑锋,渊渟化瑞’。”临朗开口,看了一眼单文山,警告道,“别再走近了。” 单文山闻言一愣,猛地看向临朗,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极亮的惊喜:“您能认出来?!您对古文字也有研究?” 临朗顿了顿,想起这个时代的文字确实和他那会儿完全不一样了,要不是他还有这具身体的记忆,他在这个世界高低横竖都得被喊“文盲”。 他轻咳一声,高深莫测地“嗯”了声。 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草夏商之间的古文字?有没有人脉来确认一下他说得对错与否啊】 【这八个字一般人编不出来吧】 【但可以空口胡诹,谁也不认识啊】 【这就尬黑了吧,同行有一个专修古文学的在呢,顶多是认得慢了点,又不是认不出来,再说单哥不行,他还能摇自家师哥老师呢,随便一摇一核对,不就露陷了?】 【同意,人家好歹是华大的名誉教授,肯定有几把刷子啊】 【话不多说,我会慕一切强】 “岳峙刑锋,渊渟化瑞?”阎川沉吟一声。 字面意义上来看,“峙”有镇压形貌之意,水德收煞,制而不杀。 临朗视线放回古碑上,手指微动,似是在演算什么。 岳峙刑锋,四字卦象艮卦叠兑卦,为刑杀;渊渟化瑞,四字坎卦生震卦,为瑞气。 山泽损,水雷屯,这是想设化凶为吉之局?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开始更新就固定在每晚六点啦!!正常的话都是日六!笔芯=3=! 第28章 持证上岗第二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二十八天·【二合一】 一旁魏宽忽然插话进来:“我还以为这里立碑立的是当地地名,类似古刹竹海这样的呢哈哈。” 他挠挠后脑勺,笑得一脸憨厚:“没想到怪深奥的。” 临朗和阎川交换了一个眼神。 古碑上的文字对于他们而言就像一本打开的书,并不难解——字字暗示此地为大凶,古碑立于此是镇煞化恶。 乍一看似乎没什么问题,却经不起细想,处处透着古怪。 照理说,他们是循着镇龙砖的线索来到这里,镇龙砖指向龙脉,龙脉之地当是风水宝地,怎么会是一个需要化凶为吉之局? 临朗与阎川没有说什么,默契地暂且按下不表。 他看了魏宽一眼,开口道:“石不能言,却有灵性,但凡立下碑文,都不会是无关紧要的废话。” 一旁单文山赞同地点头附和道:“临教授说的没错,所谓‘石不能言最可人’,论古论今都如此,甚至古人常认为与石对话,能从中汲取不可言说的力量。” “古往今来,立碑无外乎三种用途。”临朗抬了抬下巴示意,“界碑以标记地界划分,纪念碑作精神载体,还有一种,便是镇山碑,作灵力媒介。” 他话锋一转:“说到底,这些碑石,不过是对记忆、权力、精神的寄托和强化。” “那这座碑上面刻的是什么意思?”萧腾闻言好奇问。 “字面意思。五岳矗立镇峙万物,山棱作斧利刃出鞘。这是‘岳峙刑峰’。”临朗看向萧腾,“‘渊渟化瑞’,深潭宁静,水柔克刚,凶煞转为祥瑞。” 魏宽恍然大悟:“就是吉祥意思呗?” 临朗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这样想也没错,总比知道这块地方被认作凶煞之地,需要立碑镇压,要心情愉快点吧? 单文山眼睛发亮地看着临朗,就像是发现了志同道合的意中人似的。 “教授解释得很细致了!”他飞快点头,不由凑近临朗,“但这座古碑实在叫我困惑,按古碑历朝演变来看,周代用拴马石,汉代才刻文字,唐代盛行风水碑……按照您刚才所说八字,应与风水相关吧?” 临朗顿了顿,看向单文山,饶有兴趣地点点头。 “可所刻文字,用的却是介乎夏商之间的古文字……这时代,对应不上啊?”单文山疑惑地皱起眉头。 临朗偏了偏头,轻呵一声:“那是因为这碑本就是新立的,上面的文字不过是新刻的罢了。” “啊?”单文山一愣。 不仅是单文山,其他人也都听得一愣一愣。 不过再细细一看,确实看得出这碑挺新,只是既然是近现代才立的新碑,为什么要用那么复杂、没人看得懂的文字?简体繁体不香么? 【嘶,这意思解释得是没错,但好像……怎么觉得这碑文自带杀气的味道】 【前四个字是挺凶的,又是用山岳来镇,又是刑架刀斧化形,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 【难道不是什么常规吉祥话吗?这种放景区的古碑不都大差不差?】 【你见过吉祥话里加“刑”这样字眼的吗?再说这是景区么,明明就是节目组不知道打哪儿找到的野山野路】 【算了吧,别研究这碑了,不如赶紧找到打卡点实在】 【就是就是】 单姑洗对古碑什么的没兴趣,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一靠近那座两层楼高的古碑,他就莫名觉得胸闷压抑,索性离得远远的,到处张望寻找起打卡信物来。 果然叫他有了发现,他小跑两步,兴奋招呼道:“诶你们看,竹子上绑了系带!是不是打卡点?” “恭喜单老师发现打卡信物线索!”跟拍PD开口宣布道。 “线索?”单姑洗的兴奋打了折,拆了系带一看,原来还绑了一张小纸条,上面画着一张小地图。 单姑洗见状立马把小纸条拿给大家看。 “这标的是走马岗那个方向吧?信物在走马岗?”魏宽看了眼,纳闷问道。 “这应该是走马岗那边信物的线索,咱这儿的信物还没找到。”萧腾纠正了一下,拍拍单姑洗的肩膀,“小单同志干得好,纸条好好留着。” 单姑洗点点头,稍微有些失望:“竹海的信物又在哪儿呢?没点提示吗?” 竹海这一片的地势开阔,除去古碑外,什么都没有,一眼就望尽了。 “会不会藏在古碑附近?看那边石头穴,我觉得能藏东西。”乔乐天见状说道,说着就要往里头走。 阎川和临朗不约而同地拉住了他:“别靠近。” “啊?” 单文山也赶紧拦住乔乐天:“刚才临教授就说了别过去了,虽然这碑可能是新立的,但就碑上文字,我认为也大有研究价值,不要靠近破坏了。” 临朗闻言顿了顿,嘴角一抽,他倒不是这个意思。 他和阎川对视了眼,阎川开口道:“打卡的东西应该会和刚才的系带一样明显,不会藏在这种地方,我们或许是找错了方向。” “那不好说,万一节目组和我们玩心理战呢,要我说,还不如翻翻看看。实在不济,打个手电筒先照照呗。”乔乐天说道,“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我带了手电筒,照照总没事吧?”魏宽一听,立马从登山包里翻出了手电筒,看向临朗和单文山。 单文山点点头:“这应该不会伤害石碑。” 临朗没有异议,横竖这些人不懂得死心二字怎么写,他指了指地上那片分明的真空带:“别越过这条线就行。” 魏宽点点头,一边打着手电筒,一边寻找角度照进石碑边上的石穴里:“真有必要间隔那么远吗?” “那也不好说吧,小心点准没错。”单文山嘀咕道,小心地拉着魏宽,就怕魏宽不小心摔进去。 魏宽感受到身后的拽力,嘴角微抽:“只要不贴着古碑,应该就伤不到吧?” “伤不到古碑,但不一定伤不到你。”临朗见魏宽浑不在意的样子,呵笑了一声,“你没觉得这边格外安静么?” “嗯?”魏宽没反应过来,“没觉得啊?” 他们这一大帮子人都在这片竹海之间,周围录制的工作人员偶尔还要小声沟通,那是和安静挂不上一点边儿。 临朗啧了一声。 阎川接过话道:“他的意思是,这里除我们之外,没有别的生物动静。” 单文山几人闻言下意识观察四周围,萧腾摇摇头道:“这很正常,我们那么多人,山间即便有小型野兽,也早躲藏起来了。” “不止是地上跑的,还有林间飞的,甚至是草丛里的蟋蟀蚊虫。”临朗开口,“就在这一片,什么都没有。” “飞鸟不过顶,走兽不栖穴。”临朗微眯起眼。 【这么一说,这儿都没鸟就奇怪啊,现在别说山里了,就连城市里小区里都到处是鸟,这里一只都看不见,连叫声都没诶】 【他说的那句话,还有半句没说出来……飞鸟不过顶,走兽不栖穴,是生气死绝之兆的意思啊……】 【啊??】 魏宽看向临朗,动作一顿,像是有些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吞咽了一下口水问:“什么意思啊临教授?” 乔乐天几人也忍不住看过来,这听起来……一股子不详的味道。 “意思就是这古碑上,大有可能藏了剧毒的东西,才叫这周遭草都生不出来,更别说活物接近了。”临朗似笑非笑地道,“也许是阴刻碑文的用料,又或是古碑本身,不好说。” 单文山一顿,拍了拍额头急忙点头:“我怎么给忘记了!临教授说得可能性很大,魏老师小心点。” 乔乐天几人一听,肩膀稍稍一松,原来是这么个问题。 魏宽倒吸口气,赶紧低头看看自己有没有踏过真空带。 导演组闻言也吓了一跳,就一处石碑而已,怎么就扯到带毒上去了? “但也不用太害怕,不靠近就没事,没看这边的草长得还是不错么?”临朗见魏宽吓得手电筒都拿不稳了,咧嘴一笑。 魏宽哭笑不得地深吸口气:“临教授……” 导演组也跟着泄了口长气。 魏宽手里的手电筒光掠过石头穴,就听一旁梁毅低呼一声:“等等!快看,那是什么!?” “啊?”魏宽几人闻言精神一凛,连忙又打着手电筒照过去。 手电筒晃了几个来回也没看见什么东西,梁毅抿紧了嘴唇,抢过手电筒兀自调整了几下角度,随后蓦地道:“我刚才看到的就是这个!” 就见石头穴里,一块块嶙峋突起的白色石块散落其中,乍一看,形状竟似白骨状! 胆子小一点的单姑洗已经退后几步了,萧腾也吸了口气拍拍胸脯:“乖乖,这石头长得,我都差点看岔了眼。” 临朗眼色微深,看向阎川。 在众人还打量着石头穴里的古怪岩石时,他与阎川走到了另一侧,两人捂住了收音麦克风压低声音。 “穴底白骨,碑用赤铁,金气慑煞。碑上阴刻深凿,走笔如斧钺。”临朗对阎川道,“这碑到底用来镇什么东西?难不成就是你说的那玩意?” 即便萧腾他们细看认作是岩石,但说到底,白骨就是岩石,岩石就是白骨。 这块碑,着实不简单。 阎川不动声色地摇头:“这座古碑现在看来状态完好,不论它要镇的是什么东西,应该都仍在原地,没有跑出来。它不会是我们的问题。” 临朗闻言若有所思地看着阎川,声音蓦地沉了几分,带上笃定:“你确实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 “前面你就引萧腾的注意力到古碑上去,要来这儿……”临朗顿了顿,“你是想来确定它的状态?” “是。”阎川见瞒不了临朗,便索性承认得干脆极了。 临朗见状反倒无语,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 “诶教授!快过来看!我们好像真找着信物了!”乔乐天忽然大喊道,招呼着临朗。 临朗循声看过去,就见那几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古碑的背面去。 倒是听话小心地保持了安全距离,手里挥着一把迷你型号的小登山杖,上面绑着《古道寻踪》节目组的logo贴纸。 临朗扫了阎川一眼,眼尾微抬,示意这段谈话还未结束,他俩之间还有的好细聊。 “在哪儿找着的?”他来到乔乐天几人这儿,随口问道。 “就在那边山壁上,卡在石头缝里,可显眼了,就是难摘。但魏老师空手就爬上去了!”乔乐天说道,佩服地看向魏宽。 石头缝离地七八米呢,接近完全垂直的角度,魏宽就这么二话不说地爬上去了,实力! 魏宽嘿嘿一笑,往裤子上擦了擦手,谦虚道:“这没什么难的,小事一桩!” 临朗抬头看了看乔乐天说的位置,还真是刁钻,要不是有个魏宽身手好,恐怕只能远望着放弃了。 他嘴角一抽:“节目组也是为了刁难人费尽心思啊。” 【临教授说什么大实话呢哈哈】 【笑死,就爱看不混圈素人大胆开麦的样子】 【啊啊魏老师帅呆了!!不愧是武僧出身啊!】 【安利魏老师之前拍的打戏,我的宝藏遗珠】 【有印象!这打戏对手戏好像还是魏老师和他的圈外师弟吧?真师弟?可帅了!】 【是的是的没错!很早期的了,那会儿魏老师好像还没彻底还俗吧,就是剧组在寺里借景,找临时演员,魏老师和他师弟就被选上了】 【嘶哈,慕名去看了,这俩看起来好年轻啊,帅呆了,师弟怎么不跟着出道啊!!】 【听说师弟好像没过几年就意外去世了emmmm然后魏老师就还俗进娱乐圈拍戏了】 【啊??草师弟看起来很有灵气啊,怎么这样……】 导演这边没工夫盯直播间,被临朗嘲讽了也只能干笑两声。 他没答话,倒是私底下到处问工作人员:“不是说了随地找个石头缝就行吗?谁给插那么老高地方去了?!安全隐患不管了?!谁设计的?!” 没有一个工作人员这会儿站出来承认,导演扫了一圈,郁闷地直吐气,也是,没人想撞他枪-口上。 他只好又警告一遍:“其他几块地方的信物地点再叫人检查下,安全第一,听见没?” “明白了导演。” …… “奇了怪了,我明明插地上的啊……哪个缺心眼的恶作剧整我……”跟组的一个工作人员小声嘀咕,皱着眉头走到先前自己设置的地方察看,果然是被移动了。 魏宽这头拿到了第一个信物后,一行人对着地图琢磨接下来的行程。 迟疑了半晌后,大家一致决定,索性一鼓作气沿着走马岗返回民宿。 走马岗的信物线索地图都有了,还担心找不到么? 再说要是这会儿就回民宿,第二天再去走马岗,还得再走今天这么一条路,整整起码十五公里呢!不如索性接着走,把第二个信物一道拿了再说。 走马岗的这一段路要比竹海还难走。 这段路顾名思义,就是以前骑着马飞驰而过的山头,把山头硬生生地飞踏出了一条道来,就叫走马岗。 因此道的两侧,全是大面积的斜坡,登山杖这会儿就派上了大用处。 “各位老师们慢点走啊,小心脚下。”乔乐天带头走在最前面,小心提醒着,“摄像老师们尤其小心,凌晨才下过雨,泥地不一定吃力均匀,扛着重设备会难走很多!注意平衡!” 梁毅接过了萧腾身上的登山包,让萧腾好专注脚下。 魏宽则帮助单姑洗拎走了登山包,小年轻人走了一段路,就开始呼喘呼喘,他实在看不下去,直接拎走了。 “谢谢魏哥。”单姑洗不好意思地腼腆道。 “小事儿。”魏宽摆摆手。 单姑洗眼尖地注意到魏宽掌心发黑,不由诧异地低叫一声:“魏哥,你手上沾到什么了?” 魏宽闻言低头看看,就见右手掌丘莫名像是沾了一团黑雾,擦不掉,但也不痛不痒的。 “估计刚才爬山拔打卡道具的时候弄上的。”魏宽没放在心上。 他咧咧嘴,岔开话题打趣上单姑洗:“现在小孩体力是真不行啊,小单老师体太虚了,要不回头搁点中药补补气?” 单姑洗也觉得自己最近一两年的身体是越来越虚了,他点点头,是得补补了。 从后头刚刚走上来的临朗闻言抬抬眼皮,看了单姑洗一眼,随口道:“喝中药没用,回家把有的没的新添的东西请走才是真的。” 魏宽闻言一顿,看向临朗,张了张嘴又闭上。 单姑洗茫然地看向临朗,没听明白似的。 临朗见状也没再细说,不管是真不明白还是装傻充愣,横竖没报酬的事情,他点到即止,也不管是不是丢下了一个重磅炸-弹,抬脚就走。 【等等,“请走”,这俩字有点东西??】 【他的意思不会是指单姑洗搞了什么迷信玄学的东西,自己被反噬了吧?】 【我真是服了,别空口白牙地造谣啊】 【刚对这人有点改观,转眼就整这一出下头,什么人啊】 【我们单宝怎么可能碰这些东西啊,圈子很干净的好吗】 【说个笑话,娱乐圈人圈子干净】 【??】 单文山倒像是反应过来,愣了愣,皱眉看向单姑洗。 他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你请过什么东西回家?” “别吓我了哥,我最怕这种东西了,怎么可能往家里带!”单姑洗这才明白过来刚才临朗的意思,瞪大眼睛飞快说道。 单文山抿了抿嘴,倒是相信自家弟弟的话。 毕竟单姑洗小时候是真撞过鬼,还不止一次,怕这些东西是真的。 单姑洗八字太轻,所以才选择走童星这条路,因为有大师指点,说是类似诸如粉丝的喜爱、支持,都是一种正向念力的化身加持,他八字轻,只有这样,才能留得住他。 单姑洗自己也清楚这些,应该不可能擅自折腾。 单文山不由看向已经往前走出几米远的临朗,他不知道临朗究竟是怎么得出那句话的,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相信。 虽然临朗确实懂得多,但毕竟…… 单文山很快兀自摇了摇头,只是捏了捏单姑洗的后颈低声道:“我们是兄弟,哥哥永远会帮你。” “不论什么事情都要告诉我,不许瞒着我,我们是一体的,只有你跟我说,我才知道能怎么帮你。” 单姑洗点头。 兄弟俩都沉默下来,直到耳边突兀地响起一阵劈里啪啦的雨打声。 这雨来得毫无征兆,又急又快,打得所有人一阵措手不及。 “不是说还有几个小时才会下雨吗?”单姑洗狼狈地打了个冷颤。 “是这么说,但是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天气预报只能做一个大致的参考!”乔乐天在前头大声回答,他招呼所有人都凑一块儿,暂停前进。 他看了看往日光鲜亮丽的大明星们这会儿都湿漉漉的,不由咧嘴一笑乐呵道:“这就是户外徒步!惊喜!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惊喜?”临朗冷笑了一声,抹了把脸道:“我只知道这雨要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的话,你我最好找块更安全的地方待着。” 他皱眉踩了踩脚下:“这条道上的土,太松了。” 乔乐天闻言点点头:“听教授的!” 临朗听不惯被喊“教授”,偏偏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喊,只好拧了拧眉头懒得反驳。 乔乐天张望了一下,和梁毅、魏宽三人一起商量,很快决定下来一块暂时停歇休脚的地方。 “我们往那边走!那儿有山壁,应该结实,不会有泥石流的风险!树荫又密,能挡点雨!”乔乐天说道。 萧腾几人闻言立即应下转移。 节目组也是狼狈跟着走,边走边检查天气情况,随时通知嘉宾那头变化。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没有一点停的征兆,所有人的心都一点点沉了下来。 “这雨都下了快一个小时了,怎么还那么大那么急,半点没有缓和的样子啊。”萧腾吸了口气,说话时带出的呼吸都呵出了白气来,冷得有些直哆嗦了。 乔乐天摇摇头道:“这么大的雨照理说下个半小时顶天了,这会儿也不是雨季啊。要是这雨还下个不停……我们估计今天得在这儿扎营了。” “虽然离天黑还有三个多小时的样子,就算后面雨停了,路也会很难走,按我们的脚程,根本赶不及在天黑前回到民宿,要是摸黑走,路上太危险了。”乔乐天说道,他看向其他人,寻找“盟友”。 萧腾闻言深吸口气,抬头看看天色,空中倾倒下来的雨点就像连成了线,丝毫没有缓和的趋势。 “我们相当于被困在这儿了是吧?”萧腾问道。 乔乐天抿抿嘴,鼓励道:“好在我们都带了帐篷不是?原地把帐篷支起来,勉强凑合一夜问题不大。” “嘶,阎老师和临教授这边怎么办?要不然各和一组人挤挤?”魏宽反应过来,看向临朗这边,就这两人没选帐篷,只要了一把瑞士军-刀。 “你俩块头大,就算了,阎老师这组就跟我们、还有单家两个凑合一下。”萧腾摆手安排道,“那就支帐篷吧,趁早弄好,我看这雨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了,再淋下去,一个个非得生病倒下不可。” 乔乐天赶紧点头。 临朗对帐篷怎么搭是一窍不通,自觉帮不上忙,索性便说去周围转转。 “你一个人?那多危险啊!”乔乐天瞪大眼。 “我不走远,就附近。”临朗摆手,看阎川像是要跟上来,他微扯嘴角,抢先道,“阎老师留着帮忙吧,就这么说定了。” 阎川:“……” 临朗正要离开,被节目组急忙喊住,硬是又给胸前戴上了一个兼定位器的go pro。 临朗低头摆弄两下,浅呵一声快步走开,直接钻进了小树林里。 也不知道怎么的,到了这走马岗附近,他的鬼剑在包里就不安分,一直躁动。 但偏偏,等他钻进了小树林里想察看,剑身似乎又平静了下来。 临朗抽抽嘴角,这玩意,也在折腾他。 他环顾四周,忽然就听极远处似乎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动静,又低又沉,但听着又不像是雷声。 临朗闻声眼皮一跳,三两下攀上垂下来的长藤,在长臂上绕了两圈后,微用力一荡,踩着树干借力,飞快爬上树梢。 他趴在树梢上看出去,就见远处山脚那头像是搅起了混黄的土浪。 临朗瞳孔一紧,喃喃道:“这才是真被困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发出来才发现是旧版本orz,新增300! 第29章 持证上岗第二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二十九天·【二合一】 山脚下的土浪翻滚,响声隔着暴雨被遮盖了大半。 山间都是野道,树林遮盖得严密,要不是临朗兀自爬上树梢,还看不见这情状。 他深吸口气,很快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四周围。 【卧-槽卧-槽,这个哥是在爬树嘛??这视野晃得我要吐了】 【凑,妈妈我好像上树了!】 【头一回看见有人这样爬树,比我爬楼梯还快啊,有点东西】 【诶,他这个视角看到的是什么啊??那边咋回事??】 【什么声音??打雷了吗??】 【他说什么啊?什么叫‘真被困了’??】 【嘀嘀咕咕又是卖弄玄虚,服了我自己,还专门好奇跑来看他的专属镜头】 【噫?这个哥在用刀刮什么东西?树皮?】 【这哥能不能顾着点go pro啊,总是被遮挡啊啊】 【松树吧这是,估计台风天之类的给干倒地上了,他剥松树干啥?】 【要么……生火?但这么大的雨,就算剥开来,没一会儿还是湿透啊,也不能用吧?】 【算了算了,好歹也是想着干点有帮助的事儿,别要求那么高了】 临朗压根不知道胸前这个小机器也是一个直播设备,不过就算知道了,多半也不会搭理。 他剥了满满一把的短松树芯子,全都揣兜里,自言自语地嘟哝:“这些应该够了。” 他说着往回走,突然间就听林子的另一头传来一阵大叫,就连导演组似乎都在大声吆喝着什么,场面似乎极度混乱。 临朗眉头一跳,当即加快脚步,小跑过去。 …… 临朗离开后没多久,一行人该支帐篷的支帐篷,该清理营地地面的清理营地,在乔乐天的指挥下,倒是井然有序。 单姑洗和梁毅两人搭伙动手清理营地,主要是清理断枝落叶,用登山杖在周围地面敲打一通,这样即便林子地面藏着什么“原住民”,也早吓跑了,安全些。 两人拉起冲锋衣的兜帽,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即便如此,这雨大得就像是在兜帽前挂上了雨帘,叫人看不清。 梁毅见单姑洗一双手扒拉两下草藤就红肿起来,像是皮肤过敏,便摇头道:“你用登山杖扫扫地上吧,别的我来。” “谢谢梁哥。”单姑洗闻言点点头。 他小心地拿着登山杖在周围戳敲着,果然有虫子立马从底下飞快蹿了出来。 地上的湿泥又软又粘,也不知道单姑洗一下扎到了哪儿去,竟是拔了几回也拔不出来。 单姑洗抿了抿嘴,看看周围。 ——自家哥哥在找小乔指点搭帐篷,其他人也各有各忙的,他这点小事情再喊别人帮忙,实在说不过去。 他暗暗较劲,两只手抓上登山杖,卯足了劲用力往外拔,脖子都憋红了。 登山杖的杖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单姑洗一用力,就能感觉到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像是在对拉,像是有重物扯着。 他心里纳闷,盯着那一片树藤落叶缠绕的湿地看。 弯绕卷曲的苍劲树藤从地面连着山壁,像是爬山虎爬满了整面山石,仿佛有意识一般紧紧缠着山。 在暴雨的倾倒下,这些树藤的长须和藤叶抖动颤落,就好像它们会无声息地靠近、纠缠一般。 单姑洗不知怎么的,莫名就是有些心下发怵,一阵阵虚汗从背后冒出,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他吞咽了下口水,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别胡思乱想了。 手里的登山杖又传来一股下陷的力道,他下意识低头看过去,就见杖尖不知怎么的,又往湿泥里陷了几公分,他急急忙忙用力往外抽,像是与地底下的力道对抗。 “怎么了?”梁毅见单姑洗卡在了原地,走过来问道。 “卡住了。”单姑洗讪讪道,松开手,把登山杖交给了梁毅。 梁毅见状接过,往外试探着拔了两下,发出一声浅浅的疑惑鼻音:“是有点紧,怎么弄的?” 单姑洗茫然地摇摇头。 梁毅放下手头的其他东西,两只手都握住了登山杖,猛一蓄力,脖颈的青筋都用力到鼓撑起来。 他闷哼一声,死死用力往外一拽,就见杖尖猛地钩出一大坨缠绕着木条枝桠的长藤,连拖带拽地被梁毅一道拔了出来。 “这是什么啊……”单姑洗见状诧异地弯腰拾起那一坨藤条,正打算丢到一旁去,却没想入手还有些分量。 藤条被单姑洗捡起后,上头一些枯烂的落叶老藤都纷纷掉落下来。 被瓢泼大雨一冲,未等单姑洗反应过来,上头的泥泞就被冲涮了干净。 一大截森白的骨头毫无预兆地露了出来! 单姑洗见状一愣,旋即吓得倒吸口气,猛地丢掉手里东西,快退两步,“咚”地重重撞上背后布满爬藤的山壁。 “骨、骨头!”单姑洗大叫一声,梁毅也吓了一跳,急忙跳开,不敢靠近。 乔乐天和单文山快步赶过来,乔乐天看了眼道:“野路上的白骨很常见,别怕,大多数是动物骨头。” 单姑洗咽了咽口水,点点头,撑着山壁站直起身,为自己的失态感到一丝尴尬,他讪讪道:“就是乍一看到,吓了我一跳,没点心理准备。” “正常正常。”乔乐天笑笑,把骨头丢到一旁树下。 单姑洗往前一步,正要去拿登山杖,忽觉肩上传来一股扯动的力道。 他下意识扭头看过去,就见自己肩上缠上了山上的树藤。 估计是刚才慌乱间撞上山壁,混乱中缠到了一块儿。 单姑洗头皮微麻,本就对这些树藤有一股说不出的抵触不安,见状更是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飞快动手去扯身上的藤蔓。 藤蔓纠缠在一块儿,像是打了结一样,单姑洗一时间竟是扯不开。 单文山见状立即上前帮忙:“我来帮你,别动,别紧张,就是树藤而已……” 单姑洗吞咽着口水不答话,只是用力往外拽,拉扯间掌心都磨破了皮也混然不知。 两人这边扯动的动静大,魏宽见状也放下了刚刚搭好的帐篷来帮忙,嘴上打趣道:“单老师就是受欢迎啊,连野山上的藤都格外喜欢你。” 单姑洗笑不出来,只是嘴里低低地急促催道:“快把它拿掉,快!” 阎川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单姑洗的肩膀沉声道:“别乱、别动,越动陷得越深。” “魏宽梁毅,你们两个来帮忙!拉住他!”阎川招呼道。 魏宽梁毅闻言立即上前,和单文山一道扯开山藤,偏偏越急越乱,单姑洗扭着身体想要出来,却反倒像是越陷越深了。 ——就好像身后压根不是实心的山壁,脚下的湿泥也立不住脚、撑不住分量,人逐渐往后溜。 这下萧腾和乔乐天也都发现情况好像不对劲,立马上前伸手拽住单姑洗。 几人齐一用力,总算把单姑洗摘出来了,但是没等几人松口气,就听阎川喝声道:“不对劲,快走!” 萧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阎川先推了一把,踉跄着往前小跑几下才停住。 身后山壁传来一阵像是石头滚落的动静。 他急急忙忙转身看去,就见单姑洗几人也匆忙跟上了,而他们身后原本爬满藤蔓的山壁竟是松塌下来,劈里啪啦地砸了一面的碎石。 节目组见状吓了一跳,急忙上前察看各个嘉宾的状况。 单姑洗离得最近,面朝着倒塌下来的那面山壁。 单文山招呼他离远点也不听,只是一动不动地僵站在原地。 单文山见状纳闷走近过去,就见单姑洗脸色煞白,瞳孔紧缩。 “怎么……”单文山下意识开口,顺势看去,旋即话音戛然而止,猛地倒吸了口气! 就见山壁松塌后,一整片石穴裸-露出来. “这、这是……是人头?!这一整面,都是人头?!”单文山踉跄两步,一个不稳险些摔倒在地。 听到单文山的大叫,一行人才把注意力又放到了山壁那头。 就见山壁里坍塌出来的石穴很浅,里头却是有一面高抵穴顶的藤墙。 由藤蔓织起来的网墙上,竟是密密麻麻地挂满了骷髅头! 这些骷髅头松动却又固定着,被山间的风一吹,微微晃动,就像是一面人头风铃。 所有人都看傻了眼,这些骷髅头全然是白骨,有得甚至显出深褐色,不知道有多少年了。 不知道是谁先大叫一声,像是喊回了所有人的魂,顿时整片山谷间都响起惊慌的喊叫,一阵兵荒马乱。 【我-草草草弹幕护体!!!】 【啊啊啊邪灵退散!邪灵退散!】 【吓死我了!!这次怎么一点前摇都没有啊啊!!】 【我就知道按这节目组的尿性,不会那么太平啊啊,果然设置了小道具!!】 【沃靠这次下血本了,刚才的山壁崩塌也太真了!不像是泡沫板这种廉价道具!】 【我们小粽子的预算也是好起来了】 【小粽子……给节目换个爱称吧,怪不吉利的,现在就怕他们真撞上个大粽子啊啊】 【笑死,都是节目效果怕什么】 【不是,要是节目效果的话……为什么导演、跟拍PD这些人也都在尖叫??这不对吧??】 【等等,他们看起来不像是装的害怕】 直播间里密密麻麻的弹幕,把骷髅骨挡得丁点都看不见。 …… 临朗跑到营地附近的时候,就见萧腾几人几乎全都瘫坐在地上,各个脸色煞白。 节目组这边都傻眼了,尖叫声、器械撞倒的动静、人和人之间的推搡跑动,全都乱了套。 阎川挡在萧腾几人的身前,手上搀着一个几乎站不住的单姑洗。 他见临朗过来,松开单姑洗,微颔首道:“来得正好,来看。” 单姑洗没了支撑,立马软绵绵地就往下滑倒。 临朗看了看眼前情形,眉头高高一挑:“远远就听见你们这儿的声响了,人看着都没事?什么动静那么兴师动众?” 他边说边走向阎川,视线自然而然地顺向了山壁那头。 视线撞上石穴里头,临朗脚步一停。 有点意思。 【咋了咋了??怎么一个个这模样?】 【我去!!这边山塌了?!】 【草草草,山里头是什么???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真的假的,道具吧?】 临朗这边的观众这下也看到了。 临朗感觉到身后鬼剑又一次躁动起来,甚至比之前还要强烈。 他抬手按住身后的剑柄,眼色一深。 难怪之前那么躁,原来是遇上“粮仓”了。 “这骷髅墙是不是你们节目组的布置啊……”萧腾勉强压着声音看向导演的方向。 导演脸色难看,头发全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正忙着打电话,没有回应。 一旁跟拍PD闻言哭丧着一张脸看萧腾:“萧老师,我们哪里布置得了这样的啊,光是那面山壁就超出预算了,谁做得了这么逼真的……逼真的人民碎片啊。” 乔乐天深吸口气,年轻人到底胆子大一点,说道:“之前就听徒步圈的说,走野道最容易遇上人民碎片,就是没想到这一撞上,就是撞一片。” “这得报-警吧?这么多人头……还有刚才那截白骨,该不会也是人骨吧?不会剩下的部分都埋在这下边吧?”魏宽说道,脸色难看地动了动脚,一时间像是不知道该踩在哪儿。 他刚说完,导演便过来了,手里拿着卫星电话摇头说道:“已经报-警了,警方受理了。” “那就好!”一行人松了口气。 虽说冷不丁塌出来一整面人头墙,但到底想想帽子叔叔会上山处理,就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报-警了???所以是真的???我去,突然之间变成“案件聚焦”了!】 【啊啊又是雨天落汤鸡,又是人头白骨的,光想想我都鸡皮疙瘩起来了】 【还在一片野山头里……节目组甚至都没个车,现在好了,得和一片骷髅头过夜了啊啊】 【不至于吧,马上帽子叔叔就来了,那肯定是搭警车顺风车先回民宿】 【那就好那就好】 在一片庆幸中,临朗却是看向导演。 导演的脸色没有丝毫如释重负,他对上临朗看来的视线,咽了咽口水,有种自己即将要说的话早被临朗知晓的错觉。 他在心里摇了摇头,再次看向其他人,开口:“但有一个问题。” 一行人闻言顿时安静下来。 “就在半小时不到前,隆武山脚发生了小范围的泥石流,现在正在道路清障,任何车辆都一时半会儿上不来。”导演说道。 他看向所有人,包括跟队录制的工作人员们:“我们只能在原地等待雨停,并且安全起见,等到第二天天亮再离开隆武山道。” 临朗目光微沉,果然,先前他看到的那片土浪就是泥石流。 他捏了捏口袋里的松树木芯,得亏他找到了这东西,不然夜里难熬了。 “我们要在这里和这些人头待一整晚?!”梁毅瞪大了眼,第一个站出来,不可思议地大声反问。 他直摇头:“疯了,疯了,我是不会待在这里的,我宁愿现在就直接顶着雨回民宿去!” “你来不及的,没等你走到民宿天就黑了,你想在这片山头里迷路吗?”乔乐天驳回道,他赞同导演的说法,“我们已经搭好帐篷了,现在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原地等到天亮!” “等到天亮就行了吗?”单文山冷不丁地开口,他深吸了口气,抬眼看向导演,接着又问,“要是天亮,路也没有通,那我们怎么办?” 导演闻言顿了顿,谁也不知道山脚下的现场道路清障进度如何,保证不了第二天就一定能够通路。 他摇头道:“至少我们可以回到民宿先休整,不会被困在野外。” 单文山闻言不再说什么,算是默认了这个答案。 一旁梁毅却是脸色更加难看,激动地脱口而出:“那就是被困在屿洲民宿里了?有什么区别?!” 民宿就干净了!? 这些人根本没有注意到那间民宿的问题! 他们只要被困在这个山头上,他们就完了!这里不干净! 魏宽拉了拉梁毅的胳膊,安抚道:“别激动别激动,那也是最坏的情况,谁也不想山下发生泥石流不是?” 乔乐天闻言附和道:“往好的方面想想,起码我们在这儿还挺安全?帐篷也搭好了,虽然没法生火,但凑活过一夜也不是问题。” 梁毅紧咬着下巴不吭声。 单姑洗和单文山也只好接受目前唯一的解决方案,单姑洗声音里都打着颤,问道:“那我们起码离那片骷髅墙远一点行不?” 导演组松口气,立马答应下来,工作人员都帮着嘉宾们一道把帐篷挪到远开十几米的安全开阔地处。 出了这档事,节目自然不再按之前的打算录制了。 导演原本想暂停直播暂停录制,却不想直播间的流量在短短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里,竟是暴涨到了大几千万的在线人数,全是央求直播继续的声势。 导演见状,私底下询问嘉宾们的意见,是否要继续直播录制。 萧腾几人对视一眼:“都到这儿了,直播不直播的,区别也不大,反正就是开着个机器的事情,要接着开我也没意见,但是眼下这个恶劣的环境条件,录制找信物什么的,肯定是不行了。” 他们本就是为了提升流量、知名度来的,现在直播间流量那么大,没道理辛辛苦苦白受那么多罪,还取消直播。 只要信号在,这直播,就算是下刀子也得开着! 导演立马点头:“那是当然,我们会提供所有需要的装备,尽可能改善露宿的环境条件。节目录制暂停,直播打开着也是方便让担心的观众粉丝们实时了解各位老师们的现况。” 工作人员将防潮垫、取暖垫一一发给萧腾几人,甚至还搭了一个现成的帐篷给临朗和阎川。 十来个夜间照明用的地灯插在周围,虽然照明亮度有限,但总比没的好。 临朗钻进帐篷里,先前多带的一套衣服倒是派上了用处,立马换上了干燥的衣服,整个人都立马暖和过来许多。 【这回真户外徒步成荒野求生了……】 【那还是比隔壁荒野求生的条件好太多了哈哈哈,而且咱运气也好,顶多是撞了一片人民碎片,要搁在隔壁小荒野,指不定泥石流就发生在嘉宾身上了】 【啊啊,呸呸呸!】 【幸亏节目组还有随身拉走的道具露营车,不然真的要啥没啥,更惨了】 【真是搞心态啊,发现这么一堵骷髅墙就够倒霉了,结果还被困山里出不去?这群嘉宾心态不崩都算不容易了】 【因为人多啊,加上节目组都有五六十人了,这么多人在一块儿,有什么好怕的?】 【这倒也是……】 到了傍晚,雨势渐小了,临朗和阎川听着声音从帐篷里钻出来。 单文山也紧随其后。 他一抬头,就看见临朗,急急忙忙地道:“临教授,我弟好像发烧了,我去找节目组问问有没有热水,麻烦您帮我看着他一会儿!” 临朗本想去看骷髅那边的,见状只好脚步一转,往单文山的帐篷走去:“行。” “我马上回来!谢谢临教授!”单文山赶紧一路小跑。 节目组的帐篷就在不远处,临朗看见单文山跑得飞快,找到工作人员就比划着手势,无比着急。 他皱了皱眉。 阎川撩开兄弟俩的帐篷,看了一眼单姑洗,便直接招呼临朗:“是被魇住了。” 临朗闻言微扬起尾音,也跟着钻进帐篷看。 这会儿直播虽然开着,但只留下了几个固定机位,帐篷里都没安装摄像机,临朗和阎川更是早早就把俩收音的麦克风摘了。 直播间里的观众只看见单文山着急地离开,紧接着就见临朗和阎川两人又在帐篷前交头接耳不知道说什么,不由干着急。 【怎么啦怎么啦?是有人出事了吗??】 【是单姑洗?他哥看起来很着急的样子,感觉他身体一直不咋地,估计冒雨又惊吓的,扛不住了吧?】 【隔壁五旬老人还没咋呢,现在年轻人怎么那么脆脆鲨啊啊】 【脆脆鲨,但难杀(狗头)】 【sos狗节目,赶紧来人看看啊!不是说有医疗组吗?人呢!】 临朗跟着阎川钻进帐篷察看单姑洗,就见单姑洗躺在睡袋里,印堂枯白,嘴角发青,不知道在嘟哝什么,浑身都滚烫,颤抖得厉害。 临朗见状眉头微皱,他示意阎川让开一点空间,好方便他挪近到单姑洗的身侧。 他直接上手翻开对方眼皮,就见单姑洗紧闭的眼皮下,两只眼瞳竟是全都成了狭窄的竖线,聚焦如炬般,竟像是盯着临朗看! 两双竖瞳的眼白尽数发黄,宛如病入膏肓。 临朗见状目光微变,果然就如阎川说的那样,单姑洗被魇住了。 人被魇,分两种表现出来的症状。 像之前林峰成那样被吓得一魂一魄离体是一种,另一种就是单姑洗这样,浑身动弹不得,光看表面,与发高热无异,但这种往往更凶、更险,叫人不知究竟。 临朗低啧一声,起身往外走:“我要拿点东西。” 他刚钻出帐篷,便与匆匆赶来的医护人员、单文山几人撞了个正着。 单文山感激地朝临朗点点头:“谢谢教授,我把医生叫来了,您先去休息吧,不打扰您了!” 临朗见医护人员拿着个小药箱钻进帐篷,他挑挑眉,摇头道:“单姑洗的毛病,寻常医生帮不了他,只有我能救他。” 单文山闻言一愣,不明白临朗的意思。 但帐篷里传来医生的招呼,喊单文山进去搭把手。 他来不及再问临朗,只好匆匆点了点头道:“教授,我先进去,您……您说的话我没明白。” 临朗眯了眯眼,看单文山的表现,就知道这人恐怕更信里头的医生。 和不信的人解释再多都是白搭,他索性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道:“下半夜,要是他高烧不退,再来找我,你就明白了。” 单文山闻言心里浮上一丝异样的不安。 他听见帐篷里的呼喊,只得放弃询问,匆匆带着东西钻进帐篷。 临朗微眯起眼,再看外头,傍晚天色昏暗,雨倒是快停了。 他轻唔一声,招呼阎川:“夜快深了,我们生个火。” 这片走马岗纵向山势,岗头常年背阴,现在又是阴雨连绵,塌方塌出了一大片人头骨,更是阴气大盛,阴阳失调。 等入了夜,难保还会不会出其他的岔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30章 持证上岗第三十天 持证上岗第三十天·【二合一】 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便是直接生一堆篝火。 火属五行,本就是属阳的特性,凡是遇上不干净的动静,没什么比用火来破更简单粗暴有效了。 临朗掏出口袋里的松树木芯,先前他单独用小刀刮了一小捧,就是以备不时之需。 松树在民间自有“引火木”之称。 因它可点燃湿木,在五行之中,以火破阴湿,是少见的克“水克火”行之说。 临朗过去在外的时候,随身就总携一捧黄白的松树芯。 不仅是因为它即便沾了水,甩甩干也能点燃,更是因为松木是至阳之物。 松为乔木,五行属木,针叶四季常青,意为木气长盛,加上树形如火焰升腾之状,故有“木火通明”之象,是至阳之木。 燃烧松木,蓄积的木气阳气便爆发出来,火焰亦有净化的能量,足以驱逐扫荡晦暗污秽之气。 听说临朗要在周围生篝火,工作人员们便纷纷上前帮忙。 虽然他们有十多个夜灯地灯照明,但夜里寒气重,温度低,就算有防潮垫加热毯,也没什么比一堆篝火来得更暖和、更有安全感了。 因此没人怀疑纳闷临朗为什么还要生篝火。 只不过节目组带出来的打火机,也几乎都在刚才突如其来的大雨下报废了大半,一群人好不容易才凑出一个稍微有些哑火的防风打火机。 但光靠这个,一行人试了半天,也没能点着临朗的那些松树芯。 想生火?简直是天方夜谭了。 工作人员们讪讪看临朗:“要不然还是进帐篷里取暖吧?这下雨天,生火太难了……” 【下雨天的就别折腾了吧,太难为人了吧】 【就是,反正都有帐篷了,节目组还发了加热毯和速热小火锅,条件够好了,别作啦】 【都户外徒步节目了,怎么工作人员一点专业能力都没有,连生火都不会?】 【那啥,我们是户外徒步,不是荒野求生啊】 【主要还是下雨,木头都是潮湿的,换祝融来都生不了火】 【算了算了,人家教授也是好心,要是有火,肯定大家都舒服多了】 【……】 直播间里吵吵嚷嚷。 临朗看这一群人费劲折腾半天,原来是在帮他生火,他还以为是在折腾什么呢。 他好笑地摆手,接过那有点哑炮的打火机:“你们管这叫生火?我来吧。” “啊?” 虽然几个工作人员没生起火,但确实努力找了不少树枝堆了个小火灶出来。 临朗就着堆起来的“灶台”,用小刀将一根根短粗的松木芯子飞快地搓成木屑、细条,全都洒在最上层。 打火机扑哧扑哧两声,钻出来一小簇火苗,还没来得及靠近就灭了。 临朗低头看了看,边上工作人员干笑一声:“就剩这个还能勉强打出来一点火了……” 临朗嘴角微抽,再试了两下,凑近了上层的木屑,一手小心拢着,挡住吹来的山风。 又是扑哧扑哧两下,一缕小小的火舌飞快舔过松木木屑,被临朗削成薄薄一片片细碎的松木芯沾火就燃,立马冒出青烟来! 一旁工作人员轻呼一声,先前他们试了半天,也没能让这些松木芯子点着! 原来得用刀削成片!这确实方便易着多了,但也容易熄灭。 临朗见状眼睛一亮,挑了挑嘴角,小心地抽了根细长的树枝来,将青烟间的空隙捅得更大些,鼓着嘴小心地往里轻轻吹气,好叫里头的空隙木屑充分燃烧起来。 这可是个精细活,吹轻了没用,吹重了就灭了,临朗小心翼翼地拿捏着,直到明亮的火光从上层轰地钻出,他才松下一口气。 他往里头又加了几把松木,慢慢将火势引到下方潮湿的湿木上。 有了松木打底,火焰的温度一上来,底下潮湿的树杈也慢慢燃了起来。 “火生起来了!”一旁工作人员如释重负般地惊呼一声,旋即欣喜兴奋起来,“太好了!临教授牛啊!” 临朗扬了扬下巴,弯起嘴角:“小事一桩。” 【我去,没想到他居然把火生起来了!!工作人员都没能成的事情,他给干成了!】 【谁也没告诉我大学教授还教这个啊(x)】 【有点东西,有点东西,难怪他说要生火,原来一开始就没指望工作人员哈哈(狗头)】 【啊啊好明显的得意啊哈哈哈,行行,是秀,值得骄傲一分钟!】 原本在帐篷里躲雨的萧腾、魏宽几人,看见外头有火光,立马就出来了。 “感谢临教授,我们终于有火啦!”魏宽长松了口气。 萧腾也跟着点头,不由凑近火堆烤着手,感叹道:“不得不说,火和照明灯,还是两种感觉。有了火,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诶,单老师他们呢?怎么没出来?”乔乐天看向单姑洗的帐篷那头,疑惑问道。 临朗闻言也顺势看过去,微微眯起眼。 不多时,单姑洗帐篷那儿便有了动静,医生和单文山两人钻了出来。 “他现在烧退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医生对单文山说道。 单文山松了口气,连连点头:“谢谢医生。” 医生没再说什么,拿着小药箱便离开了。 单文山见所有人都在篝火旁烤火,他便点头致意了一下,解释道:“小洗他发烧了,我先回帐篷照顾他。” “单老师生病啦?那是要好好休息当心点。”魏宽惊讶地眨眨眼,立马应声。 目送单文山进了帐篷后,魏宽轻吁一声,伸手靠近篝火,边取暖边道:“得亏有临教授的这堆火,不然估计我们也得倒下,这山里风一吹,可太硬了。” 梁毅坐在魏宽身边没有搭话,他专注地盯着火光。 萧腾和乔乐天两人不约而同地点头附和。 临朗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视线往身后的骷髅墙那儿瞟,索性与阎川交换了一个视线就站起身来。 “临教授去哪儿?不烤火了吗?”乔乐天见状抬头看向临朗。 “我……”临朗话没说完,就听魏宽突然痛叫一声,抓着自己的右手浑身打颤。 萧腾和梁毅离得最近,梁毅下意识抵住了险些摔倒下来的魏宽,萧腾则赶紧起身上前察看:“怎么了这是?!” 阎川快步上前,一手扣住魏宽剧烈颤抖的右手。 就见火光下,魏宽发黑的右手掌丘处,那团像是擦不干净的黑雾,竟像是活物一般,在魏宽的掌心皮肤下扭动! “我去,什么东西?!”乔乐天吓了一跳,但很快,又架不住好奇,忍不住凑近看。 临朗见状皱了皱眉头,抬眼看向阎川,递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这不像是鬼祟作乱,倒像是真的有什么东西。 【我的妈呀,哥你碰过啥啊啊啊】 【草这事故怎么接二连三的,这块地方是不是真有点邪门啊,还是这群人邪门啊啊】 【糟糕,是物理攻击!】 【看着就好疼啊啊】 阎川抬头看了眼四周围,旋即飞快道:“把那地灯拿过来!” “来了!”乔乐天反应最快,立马飞跑到最近的一个,拔起来就往回跑。 他连忙按到魏宽身侧,看向阎川:“然后呢?” 阎川直接将魏宽的手掌心按在地灯的罩面上,就见强光下,魏宽的掌心那一片黑气,像是被穿透了一样,竟是能看见那团黑色的不是什么脏污,而是一大片各个分明的黑点,在窸窸窣窣地爬动! 这些黑点各个只有针尖大小,根本看不清样子,数量又多又密又小,不动的时候,就像是一层薄薄的、有粘性的蛛丝网粘在掌心,擦也擦不掉,轻薄得叫人根本感觉不到存在。 直到这会儿,这些黑点劈里啪啦地一个个爆开,像是忽然有了生命一般,齐刷刷地往皮肤缝里钻。 魏宽发出吃痛的呻吟和大叫,疯狂地甩手:“快把它拿掉,把它拿掉!” 梁毅惊慌地盯着强光下照射出来的黑点,又是一片劈里啪啦的极轻微的爆裂声,就见这些本就不大的黑点,像是分裂成了更多的小黑点,越发的细密叫人看不清是什么,几乎要蔓延生长到了魏宽的整个右手! “这是什么东西?!”梁毅惊恐地问道。 这会儿工作人员带着医生也跑过来了,急急忙忙地道:“老师们!医生来了,让一让,让医生看看!” 萧腾、乔乐天还有梁毅都立马起身让开了空间。 阎川抬头看了眼提着药箱跑来的医生,扭头对临朗飞快道:“我要阴骨泥、草木灰。搅水活在一起。” “你知道这是什么?”临朗微挑眉头闻言反问。 “知道。”阎川言简意赅地点头。 临朗见状轻呵一声,偏头看向站在边上的乔乐天:“你听见了?阴骨泥、草木灰、水。” 乔乐天指了指自己,听见临朗的话,下意识发出一个疑惑的鼻音:“我吗?” 他对上临朗的视线,旋即飞快应声:“阴骨泥、草木灰、水!这就准备!但用来干嘛?” “救人。”临朗说道,看向阎川,意味深长地道,“显然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总比不知道的人装专业处理得强。” “等等,阴骨泥是什么?”乔乐天刚要跑开,忽地一顿,纳闷问临朗。 “骷髅那儿的泥巴,捣一捧回来,越深越湿越好。”临朗努努嘴,依他看,也就乔乐天胆子大敢做这事情,而且这小子估计心里也好奇着呢。 换别人,肯定腿都迈不开。 果不其然,乔乐天迟疑了一秒,深吸口气应下:“……好嘞。” 医生在一旁看得愣住,从没见过魏宽这样的情形,一时间发懵,过了两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连忙从药箱里翻出双氧水来。 不管怎么样,双氧水先上,看这情形总出不了错! 先冲净这些扭动的、不知道是活物还是脏污的东西,才好知道底下的皮肤肌肉怎么回事。 阎川见状立即出声阻止,临朗动作更快,直接抓住了医生的手腕,叫对方动弹不得。 “诶你干什……”医生愣住看向临朗。 乔乐天匆匆跑来,嚷嚷道:“东西来了!” 阎川看了一眼,旋即从篝火堆里抽出一根树枝,直接浸入糊状似的松木炭灰里,烧着的树枝发出“嗞啦”一声响,旋即被阎川蘸着就往魏宽的掌心上抹。 树杈已经不烫了,一团团松木泥糊和魏宽掌心上的那片黑点一沾上,就见那些东西便全都粘着在了树枝上。 阎川将粘上的树枝丢进篝火里,就听一阵劈里啪啦的声响,一股焦味冒出来。 魏宽的掌心黑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浅淡许多。 阎川如法炮制。 如此烧尽了六七根,魏宽的挣扎呼痛声才渐渐减轻,掌心的黑色彻彻底底地消尽。 只见其掌丘上,一道细细长长的口子,纵穿虎口与掌根,里头外翻出的肉全数泛白。 阎川仔细检查了一通,才转交给医生,让医生给魏宽接着正常包扎。 他再转向篝火那头,就见临朗蹲那儿,好奇地拿一根树枝捅着翻看,一股股焦味从里头冒出来。 他嘴角微微一抽,不由开口提醒:“小心点,会炸。” 他刚说完,就听篝火里发出一声清脆但响的“噼啪”,火星子往外溅落。 临朗眼疾手快地往边上偏头躲开。 他看向阎川:“这种危险的动静,下回早点提醒。” “抱歉。”阎川说道,“很少有人明知道火里丢了那样危险古怪的东西,却还乐意凑近翻看的。临老师的兴趣就是不一样。” “来吧阎老师,那是什么?”临朗翻了翻白眼,见阎川收拾完了魏宽,便仰头问道,“那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阎川看向临朗:“黑翅鞘的卵鞘。” 临朗一听就皱起了鼻子,这东西他听到过,却没有真正见过。 黑翅鞘以邪风为食,对生存环境要求很高,只有阴气够重的地方才能活下来,往往出没在坟堆、乱葬岗里。 他曾经跟着道医修行时,就在其古书里翻阅到,有一味药的药引用的就是它,但因为这东西的饲养难度极大,很难成活,所以这味药也就成了稀缺物,千金难求。 临朗记住它,就是因为这东西,特别赚钱。 可惜了,全给烧了。临朗在心里哀叹。 “黑翅鞘的卵鞘,就像是蛛丝,一大片黏着一大片,藏匿在石头缝里,又或是泥土堆下,只要环境不适宜,卵鞘就不会脱落孵化。”阎川说着,顿了顿,看魏宽那头,“他粘上的卵鞘,或许恰好到了孵化的程度,在他的掌丘直接作巢了。” 临朗皱了皱眉,反问:“这东西既然只能在阴气够重的地方活下来,活人掌心里怎么可能是它们的孵化点?” “说的没错,所以即便我不处理,这些也会死,只不过是早晚的事。”阎川微颔首,却是话锋一转,“但死掉的、刚破壳出来的幼虫会顺着血液血管淌入五脏六腑,人弄不好,也得死。” 临朗啧了一声。 怪不得,双氧水要是浇上去,那些卵鞘里的虫死不掉,反倒是会被刺激的往皮肤底下钻。 但用阴骨泥、草木灰作引,这些本就喜阴煞的黑翅鞘,自然而然地就会离开魏宽的掌心,毕竟活人压根不是宜居环境。 也就不知道魏宽到底是哪儿粘上的,毕竟要符合黑翅鞘生长孵化的环境太少见。 要说是先前拔打卡信物时沾上,也不对劲,那一片竹海古碑虽然有些古怪,却远达不到能滋养黑翅鞘的地步。 他们这一路走来,哪怕是刚才塌出来的骷髅墙,那样的阴气都不足以让黑翅鞘生存,不然这东西就不会那么少见了。 不过这卵鞘突然破壳孵化出来,应该是与骷髅墙这儿的阴气有关,刺激了一波。 ——孵化不过是一时之间,要活下去,却不容易,但凡活物都一样得遵循这自然规则。 临朗站起身看向骷髅墙那儿,一墙的骷髅头在一地地灯冷白的光束下打得格外阴森诡异。 魏宽已经半昏沉,没什么知觉地被萧腾几人扶着回帐篷里休息了。 梁毅煞白着一张脸,就坐在帐篷前,也不进去,不知道是怕魏宽手上的东西没清理干净,还是想靠篝火近一些。 工作人员们全被这突发状况吓得不轻,待在魏宽周围,生怕魏宽这儿等下又出什么状况来。 乔乐天新奇不已地凑到阎川和临朗间,小声问:“教授,你知道魏哥遇到的是什么?” “虫子,虫卵。”临朗睨了他一眼,想想解释得再细,这人也不懂,索性大白话道,“虫卵破了,就往他手里钻了,当然疼得要命。” “那些居然都是虫子?!真看不出来……”乔乐天听得恶心得起鸡皮疙瘩,搓了搓手又问,“那为什么要骷髅那头的泥巴?” “你阎老师的土方子,问他去。”临朗努努嘴,顺势就把烫手山芋丢给了阎川。 乔乐天一听,立马转向阎川,却不想阎川根本没有解惑的意思。 【妈呀,第一次那么痛恨收音差!!到底都在说什么啊!!】 【魏老师这手到底什么情况啊!我记得之前单宝就注意到过?魏老师擦过也没情况啊,怎么突然间就发作了一样?】 【害怕,感觉这群人进了山后,就状况不断啊,这山克他们吧】 【阎老师好懂!这是什么操作啊?!糊了什么玩意儿?话说不会伤口感染吗?看着就好脏啊!】 【嘶看起来是好转了】 【看着像是啥土方子,有用了!】 【巧乐兹在问是吧?看着像,问出了我的心声!】 【咱能不能坐在离收音器近些的地方,让我也听听!】 阎川只是看了乔乐天一眼,反问:“洗了手了么?碰过那儿的泥,手很容易烂。” 乔乐天一听吓一跳,怪叫一声猛地跳起来,也顾不上问问题了,立马直冲向医生那头的帐篷。 临朗见状抽抽嘴角:“你就吓他吧,不想回答也别用这种吓唬人的手段。” 阎川道:“没吓他,那底下的泥真菌复杂,皮肤敏感的有几率烂手,正常。” 临朗:“……” 见乔乐天溜了,临朗便索性起身,早就想去人头墙那儿看看了,一直被耽搁,他背后的鬼剑都快没耐性了。 就算等下天王老子来了,都拦不住他过去看。 阎川随着临朗一道过去。 跟拍PD和摄像师见两人大步朝着骷髅头那儿走,不由吸了口气,摇摇头对视一眼,不行,跟不过去,心里这道坎真过不去。 临朗和阎川压根没注意跟拍PD和摄像师的迟疑,两人快步走到了石穴前。 骷髅墙这头一动未动,就连碎裂的山壁断石都在原地没有清理过,扯断的树藤挂在石头上,甚至旁边还有被单姑洗丢开的最初那截白骨。 阎川解释道:“这是单姑洗最早地里挖出来的骨头。” 临朗闻言点点头,他仔细看了看,摇头道:“不是人骨。和那些骷髅应该无关。” 阎川应声赞同:“石穴里的骷髅墙年数应该要比那截动物骨骸久得多。” “这片石穴也是人工打凿出来的。”临朗来到石穴前,他没有看那片摇曳晃动的骷髅墙,反倒是先抬头打量面前这片约莫两层楼高的石穴。 石穴的边缘甚至还算平整光滑。 阎川见状眼色微深:“这样的打凿能力,近六七十年间才能在山体上开凿出这样的石穴。” “这面骷髅墙上的人头年份都不一样,加上地上掉的,起码有百来颗脑袋。”临朗一一数过去,努了努嘴,“虽说人头崇拜向来都有,不过看这些人头,大多头骨轮廓都被暴力砸锤过,不是凹陷就是有碎裂,生前或是死后至少被泄愤对待。” “这不符合人头崇拜的原理。”阎川明白临朗的意思。 人头崇拜文化即便到了近现代,也能在一些原始部落文明中看到,人们相信人头蕴藏着生命最大的秘密与能量。 祭祀、又或者是敬奉人头,就能从中汲取生命源泉。 往往这些人头,甚至都源自部落里最德高望重的人,譬如族长又或是族巫,人头会被精准地切割、剥皮、削肉……每一道工序都像是制作艺术品一样严谨,不容许有任何的残缺损坏。 而面前这面骷髅墙却不是这样,比起人头崇拜,更像是更古老、更遵循野蛮本能的一种示威。 难怪这里的阴气如此强盛,这些人死前恐怕就经历了惨无人道的暴力折磨,死后又被割断颈脖,尸首分离,死无全尸。 “嗯?来看这儿。”临朗忽然发出一声鼻音,仰头盯着石穴的正上方。 他拿着手电筒照上穴顶,就见顶上分布着零散的划痕,乍一看杂乱无序。 “但要是将它们之间的空隙合拢,首尾平移相衔……” “那就有点意思了,看起来有几分像二十八宿四象东青龙的七星宿排列。”临朗微眯起眼,辨认了出来。 他顿了顿,眉眼压低,声音沉了沉:“既是这样的话,那么这样的石穴,怕是不止一个。”【】 30-35 第31章 持证上岗第三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三十一天·【二合一】 若真是按照二十八宿四象,此为东象,那么极有可能还有三处与这一模一样的人头穴。 即,北玄武,西白虎,南朱雀。 光是这处,就有起码一百多具无头无名尸,那另外三处加起来,恐怕得有五百多具无头尸体。 这是什么恐怖的数字?五百多人死得无声无息,被残忍地分离了头身,没有引起丝毫的注意。 阎川脸色沉沉,却知道临朗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 临朗视线盯着石穴的顶部,来回走动,轻呵了一声:“有意思,顶上刻东象青龙七宿,但这七宿却是倒行的。” “倒行?”阎川意外地抬头看过去,若有所思。 “倒行又是什么寓意?”临朗自言自语地琢磨,“刻上七宿又有什么意图呢?” 过去他们将天空划为二十八星宿,以观算天机,但临朗从未见过什么人将星宿盘画成颠倒的模样。 他一时琢磨不透这里头的机关,便拿着手电筒晃了晃阎川:“阎老师怎么看?” 阎川视线从穴顶移开,石穴不大,虽然足有六七米高,却极浅,一眼就能看个遍。 藤墙顶天立地,上面的骷髅头密密麻麻地遍布整整一面,各个随风轻微地晃动,乍看就像是在冲着他们颔首絮语。 他见临朗拿灯晃来,开口道:“我不如你那么了解这些东西,不过要说单姑洗是被什么魇住,现在倒是有了点答案揣测。”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示意临朗过来,站在他的位置看向正前方。 “这是单姑洗在山壁塌方后大致站立的方位。你看前面的穴壁,对你来说,像什么?”阎川往旁边挪了半步,示意临朗。 临朗闻言走到阎川的站位前,狐疑地挑眉看过去。 就见眼前一整面密密麻麻的骷髅墙惨白阴森。 墙后石壁的凹凸阴影面,在光束的照晃下,竟逐渐有了隐约的轮廓脸形。 临朗瞳孔微微一紧,这……犹如一面在暗中蛰伏的巨龙龙首!明灭间可见! 他轻轻吸了口气,没有想到这片山头中,竟是真的修出了龙形! 不过这还不能说是龙,顶多是虺,也就是腾蛇。 虺五百年化蛟,蛟五百年化龙。而这走马岗山头中要生出精怪来,只能先生出虺形,再一阶一阶地往上修炼,越不了一点。 这上百颗骷髅头滋生出的阴邪气息被山壁封固其中,恰巧令走马岗得到了滋养。 单姑洗先前就是站在这个位置,本就惊魂未定,又乍然看见石穴中未完全修成精怪的虺形,自然就被这虺石像魇住了魂。 临朗轻啧一声:“所幸这虺当前修的只是死气,还未修出生气来,不然单姑洗怕不止是被魇住这么简单轻巧了。” 他说着,看了看面前的虺石像,嘴角微一扬起,眼底划过一抹狡黠的暗光。 这块地方眼下倒是先便宜了他。 临朗抽出鬼剑,重重插入泥地,入土三寸。 他双手飞快变化手势,双手掐诀,口中呢喃吟唱着软和却诡谲的音律,听不清究竟在唱什么内容。 阎川看过来,就见青年的淡色风衣无风自动,黑色发丝被微微吹拂起,异常白皙的双手在漆黑的槐木剑柄上灵活变幻,如同在弹奏跳动一支舞。 槐木鬼剑无人触碰却震动不已,剑身发出阵阵低沉嗡响。 一缕缕森色灰蒙的鬼气慢慢从剑身周围溢出,大摇大摆一般,探向了那片人头墙。 阎川见状眼色微沉,蓦地看向临朗:“你这是让鬼剑修炼这片区域内的鬼气?” 让鬼剑修炼鬼气,就相当于给了鬼剑修炼出器灵的时机,一旦真修出了器灵,要是使用者无法驾驭,鬼剑就会失控,那将是祸害。 “还有什么比鬼剑更懂得运用鬼气?反正我是炼不了这里的这些。难道你有办法直接封存起来?”临朗反问。 阎川顿了顿,他捏住掌心。 他出现在这里,自然是手里有些底牌的。 他与临朗这样的玄门异人不同,他所修学的不是五术,而是本尊。他实打实地克制一切阴邪鬼煞。 只不过凡事皆有两面,他能收镇这些鬼气,但一旦这么做了,接下去的一路,他恐怕都与废人无异。 甚至更糟糕,他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只能依靠同行之人。 而眼下,还远没有到这一步。 临朗见阎川不说话,便默认阎川没有办法,他道:“何况,这隆武山间现在看来,情况远比你我想象中复杂多变,加上还有那道不知底细、对玄门中人极为排斥的‘存在’,手上多个厉害点的底牌总没坏处。” 他说着单手掐诀指剑,低喝一声,“炼!” 鬼剑周遭的气息凝练起来许多,如有实质。 “这些鬼气现在没了石封,就会四溢,第一片遭殃的就是这些人,命轻的少说头疼脑热,命冲克的凶至血光。”临朗微眯着眼。 他偏头看阎川,勾起一丝讥讽的嘲笑:“没有我,这些都得算到你的头上。是你把他们拉进来的。” 阎川脸色一沉,很快变得平静,没有一点波动。 临朗原本来隆武山道,为的是借灵脉龙脉之势,一鼓作气炼化鬼剑中的十一道亡魂。 而现在,计划被全盘打乱。 不仅现在没有炼化那十一道亡魂,反而是让鬼剑凝练得更有道行,收治起来也将更有难度,与他所图的完全相反。 奈何,眼下他没有别的选择。 这座山头藏着诸多秘密,光是这么一片小小走马岗,就包藏百具人头架,一个竹海古碑镇着不知道什么的玩意儿。 偏偏把他引进来的阎川,藏着掩着,不说清楚。 他气不打一处来,嘴上就更不会轻易饶人了。 他扫了眼面色冷淡下来的阎川,没再说什么,只是将鬼剑留在石穴里,周遭以松木炭作笔,龙飞凤舞般画下大符。 松木至阳,炭又是火烬,暂时能够起到石封的作用,虽然撑不了多久,但至少应该够鬼剑炼化收割鬼气了。 实在不行,大不了就接着带走。 反正又不是没带过。 临朗拍拍灰尘,转身往自己的帐篷那儿走。 阎川见状深吸了口气,就像临朗说的,要是这片鬼气外泄,首当其冲的就是外头这些人,他虽然有办法阻挡,但要论“性价比”,却是比不上临朗的鬼剑。 他看了眼被丢在石穴里“自我修炼”的鬼剑,又看向离开得潇洒干脆的临朗,对这人不按常理出牌的招数,是一点预测法子都没有。 阎川摇了摇头,尽管临朗方才的话犀利尖锐,但他却庆幸,他找了临朗一道进山,是最正确的决定。 只有临朗,才会有这般叫人意想不到的鬼主意。 夜已深,两人回了帐篷休息。 也不知道入睡了多久,外头的雨声又渐响了起来。 临朗忽而睁开眼。 帐篷外,火光照旧,树影婆娑地倒映在他们的帐篷上。 他微眯起眼,蓝色的帐篷布面跳跃着火光和树影,还有雨滴打落的跳动。 似乎一切都正常。 直到一道人影忽然爬上帐篷,“他”静伫在帐篷外,勾着腰,脊背弯曲得像是折叠了起来,帐篷似是被“他”推搡了两下,微微鼓起。 临朗见状呼吸一屏,瞳孔微微一缩。 他悄无声息地从登山包的侧袋里夹出两枚三角符箓。 阎川也敏锐地睁开了眼,他看向人影处,未及多想,下一秒,帐篷就被忽然掀开—— 一道焦急的、语速飞快的人声传进帐篷里:“临教授!求你帮我看看我弟吧,他又烧了!一直在念胡话!好像不太对劲!” 单文山站在帐篷外,勾着腰,努力把头探进帐篷里,看向临朗和阎川。 等他看清临朗和阎川,他微微僵了僵,就见一人手里捏黄纸符箓,一人手里握着把看也没看见过的铜钱币,几乎都对准了自己。 单文山咽了咽口水,飞快抬起双手:“临教授,阎老师,我在帐篷外敲过门了!” 临朗见状舒出一口气,收起符箓,捏了捏眉心,打出一个哈欠:“你真是个天才,敲帐篷的门?不如直接开口喊芝麻开门。” 单文山没听明白,但他也顾不得了,匆匆说道:“没时间了,临教授!求你跟我去看看他吧!” 临朗从睡袋里钻出来,揉了两下左右乱敲的头发:“走吧,去看看。这回怎么不去找医生了?” 单文山顿了顿,脸色青白中带着一丝惧怕,吞咽了下口水道:“我觉得……医生对他这情况,没用。” 临朗挑了挑眉头,现在察觉了?那看来单姑洗的情况又有不小的变动了。 他转身要去拿登山包,正撞上阎川,拎着他的登山包递了过来。 他视线对上阎川,有些意外,他还以为这人先前被他刺了一句,起码得好几天不想搭理他呢。 临朗深知自己一张嘴,战斗力有多少。 他接过登山包,微扬了扬眉梢点头:“谢了。” “单文山都看出不对劲来,单姑洗的情况有变动,也可能是鬼剑在虺石像那头引起的,要小心。”阎川说道。 临朗点点头。 两人随单文山钻进对方的帐篷里。 一进帐篷,就见单姑洗整个人笔直笔直地站在帐篷的角落里,背朝着帐篷帘子。 光是看他的背影,即便单姑洗一动不动,也叫人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 临朗见状微皱眉头,硬要形容的话,单姑洗就像是一根竹竿似的,手脚都紧贴着躯干抻得笔直。 要知道节目组统一准备的双人帐篷高度并不高,正常的成年男人站在帐篷里,都得微弓着腰。 但单姑洗却是站得笔直,而他的头,被帐篷的架撑抵着,压得头颈往下伸,几乎下巴抵着锁骨,就像是折叠了起来。 单文山走进帐篷后,声音里压着一丝颤抖,低低道:“小洗,我叫临教授来了,让临教授帮你看看好吗?” 单姑洗一动不动,置若罔闻。 “他就是这样,不论我和他说什么,他都不回答我。”单文山见状扭头对临朗和阎川说道。 “我起初以为他站起来是要出去用厕,就拉他往帐篷帘那儿的方向,结果我一碰他,他身上滚烫,他浑身发抖,说有好多……” 单文山顿了顿,深吸口气,吞咽了下口水才说出来:“他说有好多脚,说他没地方可站了,他踩在好多好多脚上,他嘴里不停地念着道歉,一直退,退到帐篷角落里无处可去了才停下来。” 临朗闻言“唔”了一声,看向单姑洗。 帐篷角落就更低矮了,单姑洗的肩压得更沉、头颅几乎要抵到极限,直直地怼着自己的胸口! 他发出艰难的喘息声。 临朗不得不矮腰走过去。 走近后,临朗注意到单姑洗的身体、紧贴着身躯的双手,都在不住地发抖,明显体力不支到了极限的样子。 临朗见状,蹲下-身,仰头抬眼观察单姑洗的面色。 却没想到,他一抬头,就见单姑洗睁开了眼,一双发黄的眼睛恐惧地睁大,绝对不像人类的那双细线似的眼瞳,撑圆到了极点,死死盯着临朗。 “你踩到脚了。” “不能踩,不能踩。” “它们来了,它们要来了。” 单姑洗睁着眼,大张着嘴,脸色枯白,偏偏颧骨两侧因为高烧烧得发红,整张脸看起来竟像是死人入殓后化了妆似的不自然。 单文山听见单姑洗的念叨,浑身发毛。 他语速极快地说道:“他小时候撞过几次鬼,算命先生说他八字轻,从来没去过任何殡仪馆、火葬场这样的地方,就连祭祖扫墓都没去过。” “算命先生给他请了佛牌随身戴着,还做了法事改了他的生辰,说他成年后就不会这样了,后来也确实一直没再闹过邪……”单文山道,“我想他随身带着佛牌,又已经成年,刚才发烧可能只是惊厥淋了雨,但现在再看,是我想简单了。” 临朗抓过单姑洗的手腕,听见单文山的话,鼻音微扬:“改生辰?那拿了谁的生辰?” 单文山看向临朗,顿了顿问:“什么意思?” “改生辰,只能拿活人的生辰调换,被调换的人必须年纪相仿,相差不超七岁。被换了生辰的人,相当于被换了命。”临朗道。 被换了命,自然原本能活得好好的人,也活不长久了。 万物消长都讲一个平衡。 “他的脉象虚浮游丝,体内枯槁,看起来不像是换成功了。”临朗说道,“要么就是被换的人发现了,破坏了对调的命局。” 单文山斩钉截铁地摇头:“不可能。” 临朗挑挑眉看单文山:“这么确定?但他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可不像是不可能。” “他现在是被魇住了,但光是被魇,不会取他性命,可改命的事情就不好说了。”临朗从登山包里取出一支白马狼毫笔,又取出赤硝,“被魇,我能破。但改命,又是另一回事了。” “先前我只当他是请进了脏东西,在抽取他的生气,但你说改了生辰,那就对上了。”临朗提笔吸饱赤硝,看向单文山。 “他恐怕本就不是能在人间活得久的命,被调换了生辰八字,才活到现在。如今对调命局被破,那以他的命格,固守不住先前偷来的生气,只能任由生气外泄。” “等什么时候泄尽,那就是他命数尽的时候。” 单文山脸上血色顿时褪去,摇头退后一步:“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那就要去问被换了生辰的人了,他做了什么。”临朗耸耸肩膀。 单文山兀自摇头:“他什么也没做,不可能是他,一定是哪儿错了……” 临朗看了单文山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又从包里翻出了一块先前用来画符的松木炭,直接塞进单姑洗的舌头底下。 单姑洗猛地两眼翻白,蓦地仰起头,浑身剧烈抽搐起来。 “他怎么了!?”单文山见状吓了一跳,连忙冲上前,稳住不断抽搐的年轻人。 “褪秽。”临朗言简意赅,“他眼里全是脏东西,被蒙住了眼,看不见别的,松木至阳,吸附脏污。” “鬼魇属‘寒症’,恰巧又淋雨着凉,加重了症状。”临朗捏起单姑洗的左手手腕,又问单文山,“现在几点?” “六点四十了。”单文山看了眼时间,不知不觉,时间居然过得那么快。 临朗闻言微颔首:“那差不多了,辰时朝阳初升,借助天地阳气生发之时绘制,可引阳归元。” 他说着,白马笔尖着红,在单姑洗的手腕上画下根根长短规则的横条。 “此为重卦,双离相叠。离卦属火,上下阳爻包裹阴爻,外实内虚,可破鬼魇混沌迷障。”临朗说道,“离为火,双火叠加,成‘明两作’之势,以继明照于四方,令邪祟不可近身。” “手腕神门穴,为心经原穴,离卦于五脏中正应心脏,因此绘于手腕处,可引阳火贯通经络,稳固心神,使魂魄归位。” 临朗绘制得极慢,笔尖却极稳,饱满明亮的红色在单姑洗苍白的手腕上更是鲜红,宛若流动一般的质感。 他在离卦的上部又绘下闪电形状的雷令纹,此纹召应九天应元雷神普化天尊之力,霹雳镇邪;随后又在离卦下部,绘以涡旋形状的敕令罡风纹,逐阴浊之气,护持周身气场清明。 “离火洞明,雷光遏幽;心灯长燃,万魇皆休!”临朗口中低念,放下白马,单手掐诀,双眼紧盯单姑洗翻白的双目。 他口中低念的口诀语速极快,一遍又一遍,声音逐渐响亮,鬓角黑发渐渐润湿。 单姑洗眼皮开始快速地翻动,原本抽搐不已的身体也慢慢平复下来,僵硬笔直的姿态也慢慢缓和柔软了下来,瘫软在单文山的手臂里。 单文山见状惊喜地睁大眼,看向临朗:“有用!临教授!好像好转了!” 临朗没有搭理,只是继续默念,额头汗水越来越密,眉头也微微皱紧了起来。 就见单姑洗仍旧没有睁开眼,身体又慢慢轻微地抽搐起来,似乎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抵触着。 阎川见状忽地起身,匆匆掀开帐篷大步走开。 单文山不明所以,只好紧紧盯着临朗。 阎川离开帐篷后,直奔人头石穴那边。 就见石穴中那面挂满上百人头的藤墙上,所有的骷髅头,竟是都齐刷刷地眼朝着同一处方向! 此时山间起了山风,偏偏,藤墙上的骷髅却浑然不受风的影响,一动不动,只是死寂无声地盯着—— 那个方向,临朗。 地上鬼剑仍是颤动,却明显不如之前那样“嚣张”,反倒透着一股焉巴的味道,像是打了一架落了下风。 阎川见状眼色微动,环顾四周,就见临朗先前离开时画下的松木炭大符,被山风吹得慢慢变了形,看不清原来的模样了。 难怪这些鬼祟还能如此作祟。 阎川反手拔出铜钱匕,蓦地在掌心虎口划开一条血痕,他用力攥拳,掌心鲜血一滴滴连成血线落入临朗先前所画符文上。 随着阎川掌中血落下,藤墙上的百具骷髅头颤动起来,疯狂地晃动,发出“嗤嗤”震响。 所有骷髅头竟是调转了方向,仿佛恐惧一般,竟是每一个都面朝山壁,后脑勺朝着阎川,光秃秃地一片惨白。 地上鬼剑发出一声清越铮响,如同金戈声从剑身内部传出,立时便眼瞅着神气活现起来。 阎川低头看了眼鬼剑,若有所思地低吟一声,想了想,终究没有插手动临朗的鬼剑。 要是临朗真控制不住它的时候,那再收押吧。 以他对临朗的认识,这人手段极多,未必驾驭不了。 他舒出一口气,视线从藤墙上转移到那面虺石像上。 就见石像上的虺眼似乎要比之前看见时,更模糊了一些,石壁上的虺轮廓也没有之前那般清晰震慑。 看来鬼剑在这儿,真的剥夺走了这山虺的许多修为。 难怪那些骷髅先前如此对抗临朗的力量,它们与山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等阎川回到帐篷那儿,就见单文山匆匆从帐篷里钻出来,险些与阎川撞上。 “怎么?”阎川见状出声问。 “临教授说他有办法能先封住小洗的生气流泄!需要施针,我记得医疗组的药箱里有金针,我去拿!”单文山欣喜说道,边说边跑去。 阎川挑了挑眉,撩开帐篷看进去,问道:“他怎么样?” “他过会儿应该就能清醒。”临朗看向阎川,视线敏锐地落在阎川仍旧滴血的手掌上:“果然还是鬼剑那边出了问题?” “不是鬼剑。炭符被风吹开了,那些东西便蠢蠢作祟。”阎川说道。 “……补回去不就行了?你上什么血?”临朗闻言嘴角一抽,他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阎川顿了顿,说得好像谁都会画符似的轻巧啊。 “噢,你不会啊?”临朗眨眨眼,了然地看阎川,嘴角微微一扬,“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会点呢。” “什么都会点的是你。”阎川说道,他无奈看着临朗。 临朗弯弯嘴角。 单文山直接拿了药箱回来,匆匆钻进帐篷:“来了来了临教授!” “嘶阎老师你手怎么了?!”他这才看见阎川手上有些狰狞的伤口。 临朗接过药箱,从药箱里拿出纱布和双氧水,直接拎着阎川的手凑到帐篷外,对着就是一阵浇。 “嘶!”阎川倒吸口气,下意识往回收。 “阎老师不能这么忍不住痛吧?”临朗凉飕飕地调笑。 阎川:“……” 被临朗这么挑眉看了眼,他硬生生忍住了缩回去的冲动。 作者有话要说: 第32章 持证上岗第三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三十二天·【二合一】 临朗替阎川包扎了伤口,在阎川手掌虎口上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看着尤其与阎川不协调。 阎川低头看看,再看临朗,就见青年挑高眼尾,一副满意又狡黠的样子。 他无奈地收拢掌心,道了一声谢。 “不客气,盛惠一百元,可以先记账。”临朗摆手说道。 阎川:“?” “该不会以为这是免费的服务吧?”临朗诧异地眨眨眼,“不会吧不会吧?” 还有这么不要脸白嫖的人?对得起他这么标致的蝴蝶结吗? 阎川:“……” 行。 “已到账:一百元。”临朗的手机提示音响起。 单文山闻言立即跟拍上道地表示:“临教授,麻烦您再给小洗看看,多少钱都好说!” 临朗应了一声:“放心,我收钱公道,而公道自在人心,你们自己衡量他的命值多少,到时就给我多少。” “临教授……谢谢临教授!”单文山诧异地一愣,旋即更加感激不已。 阎川闻言道:“你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能是一码事么?”临朗瞥了瞥他,摆手示意阎川别影响他赚钱,啊不是,救人。 单姑洗仍在昏睡中,但脸色已经明显有了好转,不再是先前那副枯白膏肓的样子。 但就像临朗先前告诉单文山的,单姑洗对调的命局已破,先前换来的生气固守不住,只会渐渐往外泻出。 泻尽之日,就是单姑洗命竭之时。 临朗观了观单姑洗的面色,又掀开他的眼皮、察看他的舌苔,若有所思地低吟一阵后,才从药箱里翻出一包金针。 临朗手指青葱细长,干净白皙,粉色温润的指尖划过针包,微微一停,旋即捻起一枚一寸金针。 “把他的鞋袜脱了。”临朗招呼单文山道。 单文山立即应声,一个指令一个动作。 临朗捻针在踝尖下透刺入照海穴,进针出针皆辅以气息流转,引虚火归泉。 这一针专治浮阳上越。 随后,临朗又挑了一枚一点五寸长的金针,卷起单姑洗的衣服下摆,在其肚脐下三寸的位置深刺入足有一点二寸,只留一点针尾。 针尖向着丹田方向三进一退,如苍龟探穴,引气归藏。 这一针用以封存下焦元气。 两针施罢,临朗又让单文山将年轻人翻身过来,后背朝天,掀起衣服。 他仍是执起一根足有一点五寸长的金针,在背部正中线的位置上稍一寻摸,旋即找到第二腰椎棘突下陷处,此为命门穴,也就是腰椎中线与肚脐水平相交之处。 命门铸基,临朗执针斜向上刺入一寸。 得气感后,这一次他没有拔出金针,反倒是将针留在穴位内,又向阎川要了一枚寻常的五帝钱悬挂在针尾处。 这是借铜金之气助阳,金针镇守命门,可避生气泄泻。 “他体质虚弱,经不起刺-激,金针停留十分钟左右即可。”临朗看着单姑洗说道,“这三针为他锁元固魄,收敛浮阳,固守命门。” 单文山闻言飞快点头,尽管听不太明白,但他肉眼可见地能够分辨出单姑洗的状态好转了! 未等他长松一口气,就听临朗又说道:“但这不过是治标不治本,除非找到对调生辰的另一人,才能解决当前困局。” “但话又说回来,对调生辰,那人即便找到,也未必愿意现身,毕竟这两人的命相当于阴阳二面,此生彼消。”临朗说道,“既然对调命局已破,那人实在没有必要再出现。” 单文山却是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临朗:“不可能,临教授,对调的人绝对没有破命局。” 临朗扬起眉,看向单文山,盯着看了几秒后,忽然一顿,若有所思地问:“是你?” 单文山点头。 “你知道对调生辰对你会是什么影响吧?”临朗微眯起眼,打量着单文山,“你前几年应当有一场来势汹汹的急病,如果是对调的命局,你现在应该多数已经死了。” 单文山一愣,他几年前确实突然急病,无药可医。 当年对调生辰时,大师就曾警告过他,他极有可能会死,对调生辰的二人必须离得足够远。 离得越远,越不容易受对方原有命局的影响,才有可能可以逃过一死。 但单姑洗是他的弟弟,他曾经那么宝贝带大的奶团子,哪怕有一丁点可能性,他都愿意去拼一拼。 后来那场急病也是他身体好转,便以为如当年大师所说,这道坎是过去了。 加上单姑洗也未见出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谁也没往十几年前那件事情被打破的念头上想。 “是我。”一道清浅虚弱的声音从底下闷闷传来。 单文山猛地低头看过去,就见单姑洗苍白着脸,双眼慢慢聚焦,不自觉地伸出手寻找着什么,然后轻轻扯住了单文山的衣角。 “我打破了对调的生辰。” 单文山喉头滚动了一下,蓦地睁大了眼。 他和爸妈从没有向单姑洗提过有关对调生辰的半个字。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单文山低低问。 “你快死了,我怎么能不知道?”单姑洗声音虚弱,却是带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他浅浅勾了勾唇角,“爸妈在哭,说能不能再求当年那个大师,说他们可以去买生辰。他们不知道我听见了。” “我做了很多功课,问了很多人,出乎意料的,圈子里了解这些的人一点儿也不少。”单姑洗半睁着眼睛,看着单文山。 “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哥哥突然跑那么远,逢年过节也不回家,甚至几乎从不给我发消息,明明我们以前那么亲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他低低说道,“直到你快死了,我才知道原来原因真的是我。” 单姑洗手指攥着单文山的衣角,微微用力得颤抖:“我不要你的命让我活着,我要你回来。” “就算很快我就要死了,起码我们又能像以前那样了,你不用再避着我,那就是我想要的。”单姑洗说道。 单文山呼吸一颤,他蓦地握紧拳头,咬紧牙关:“这不是我要的。” “但你给我的我不要,决定权在我。”单姑洗闷闷笑起来,像是终于赢了的轻松,“哥哥,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得放手让我走,我能多活十几年,已经是偷了你的时间。” 单文山没有理会,只是飞快看向临朗:“临教授,您一定还有治本的办法的,对吧?” 临朗看着这两兄弟,偏了偏头:“有办法,但平衡之道,有得必有失,你们两人的寿命将合为一体,此消彼长。” “也就是说,你,多活几年,他,少活几年。即便两人都能活着,也不过区区半甲子,甚至更少。”临朗问,“即便如此,你们也愿意?” 阎川听见临朗的话,微拧起眉头看对方。 这样改命,无异于在与天道玩捉迷藏。 临朗却像是闲庭信步,一点也不担忧,反倒是更专注这兄弟两人。 “愿意!”单文山脱口而出。 单姑洗愣了愣,仍旧犹豫,转向自己的哥哥:“……如果你几年后、十几年后,后悔了呢?兄弟就成了仇人。” “就算是那样,我们还是一体,我甩不掉你,你也甩不掉我。”单文山眼睛发红,笑起来,“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单姑洗深吸口气,愣愣看着单文山。 过了几秒,他才慢慢点头,坚定地点头。 临朗见状耸了耸肩:“别急着高兴,我还需要你们的生辰八字,八字满足地支三合才能施术,不满足的话,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做不了。” 单姑洗和单文山脸上表情顿时一僵。 “不过你们既然能对调生辰,这应该多数是合的。”临朗话锋一转,咧了咧嘴,“只不过提醒你们,不要趁早高兴,万一有变数,我也没办法。” 兄弟两人微松口气,到底是没刚才那么兴奋了,踏实许多。 阎川看向临朗,微微摇头,这人分明是故意大喘气,吓唬那俩兄弟。 但他仍旧不赞同临朗这样改弄本该有的命运轨迹,玩弄天命。 只不过他没什么立场阻止。 “那什么时候可以……?”单文山着急问。 临朗略一思索,说道:“要阴阳平衡之时的子夜,也就是春分、秋分日。如今秋分刚过,只能等来年春分了。” “那岂不是还要三四个月?”单文山轻吸口气,“他的身体……” 临朗抬手,将留在督脉命门穴上的金针拔出,十分已到,这一针的效果也到位了。 “我出手,他就撑得住。”临朗说道。 他将金针放置一旁,示意单文山道:“来,把他翻身过来。衣服敞开。” 单文山立马照做。 临朗抽取一根金针蘸赤硝,在单姑洗的胸前中线上数出第四根肋骨,手指轻点肋骨之间,这是膻中穴。 他用金针在膻中穴上绘制出山天大畜卦。 单姑洗紧张地看着临朗在自己胸前执针,胸腔起伏得飞快。 “放心,疼不到哪儿去。”临朗见状分神淡淡说了一句,“但你要是喘得太快,我就保证不了力道了。” 单姑洗:“……” 山天大畜卦,有天光藏于艮山之意。 临朗小心而谨慎地收手封卦,轻轻呼出一口气:“这卦能够强化封固生气之力,半年之内,可保你生气不再外泄。” “那……可以洗澡吗?万一洗掉了怎么办?”单姑洗小声问,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数不清是五道还是六道的长条,底下则是两条小横线,看着倒像是什么原始部落族人画脸上的标记。 这是……卦? 单姑洗第一次接触这样的东西。 临朗听见单姑洗的问话,不由呵笑一声:“我的卦,你洗不掉,哪怕用刀刮也刮不掉,放心吧。” “不过三日内,不论是你腕间的双离重卦,还是胸口这处山天大畜卦,都不可触及冷水、血污,夜间可以用红布轻覆上面,加以护持。”临朗提醒。 “红布?”单文山一顿,这野外他哪里找红布来。 “红色的冲锋衣可以吗?”他很快反应过来,抓起身上的冲锋衣问临朗, 临朗点点头:“凑合用吧。” 还能咋的。 他想了想,“唔”了声又道:“另外,要是你们艺人有什么场合需要穿低胸的西装背心,又或是拍戏裸上半身……那就用你们那什么粉遮一遮吧,这不受影响。” “总而言之一句话,正气存内,邪不可干。” 瞧他,多贴心,想得多全面。 单姑洗愣了愣,没有想到临朗会说这个。 前一秒他甚至可能性命不保,后一秒,临朗却提起遮瑕液遮卦象这样日常的事情来,给他一种错乱感,就好像……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愣怔地看着临朗,忽然就生出一股极大的情绪波动。 原本一直压在心头的死亡阴影,不论他如何强调那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安宁归宿,他仍旧是恐惧又孤独的,直到这一刻,单姑洗才能真正如释重负地痛哭出来。 临朗看了看紧紧相依在一块儿的兄弟两人,拉了拉阎川,安静地离开了帐篷。 刚走出帐篷,临朗的手机就响了—— “已到账:八十万元。” “已到账:二百二十万元。” 临朗飞快将音量调低,财不外露! “临教授,我们俩手上活期能动的钱不多,先给您打来一些!您别介意!”单文山掀开帐篷匆匆叫住临朗,不好意思地解释。 临朗闻言顿了顿,先?还有后手? 真不错啊真不错,这人心,沉甸甸的。 他高深莫测地向兄弟两人微微点头:“无妨,此事不急。先休息去吧。” “好的教授!”单文山感激应声。 临朗深吸口气,低头打开手机看app后台总资产——三百二十三万零一百元。 那一百,还是阎川刚转的。 钱来! 阎川看临朗查入账的小动作,不由失笑,低声问:“这些钱,值得你冒险为他们改命?” 临朗啪地熄屏,看向阎川,眉梢一扬,反问:“你怎么知道他们的命原该是什么样子?他们既遇见了我,又彼此自愿且八字相合,而我恰好知晓如何为他们平衡寿命,冥冥之中,你岂知这不是天命安排呢?” 阎川被临朗问得一顿,竟是一时间找不出反驳,甚至有一种似乎这么说也没错的认同来。 这人……当真是鬼话连篇。 阎川摇头。 临朗呵了一声,何况,严格意义上来说,他要做的,也不是干涉两人寿命,而是引导他们成为彼此的生命循环。 所谓知常容,容乃公,待到来年春分,他为此二人共建生生不息之善循环,便是合天道,他也不算逆天改命。 换一种更容易被读懂的说法,这两人便是彼此的“人形金丹炉鼎”,听起来有些瘆人,但对这兄弟二人来说,怕是最合心意不过了。 …… 帐篷外,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们都已经陆陆续续地收拾起营地、支棱起直播的设备和镜头、联络外界获取最新情况等等。 一个清晨太阳刚上线,全剧组就忙忙碌碌。 他们见到临朗和阎川从单姑洗的帐篷里出来,所有人都是一愣。 “单老师还好吗?昨天大单老师半夜来借走了药箱……”跟拍PD匆匆上前关心询问道。 单文山来借药箱时坚决表示不用医生过去,只是拿点退烧贴和口服葡萄糖,因此他们便也没有跟去。 “他们没事。”临朗打断道,“让他们好好休息就行,等要出发了再喊他们吧。” “好的临老师。” 工作人员闻言点点头。 【早上好!!雨停啦!!】 【啊啊终于!!我想知道昨晚魏老师怎么样了!!】 【守了一整晚魏老师的官方资讯站都没有发声明说明情况,好担心啊】 【应该没事吧,不然,要是真紧急情况,就算下山山道塌了,也能喊直升机吧?】 【有道理】 【昨天那暴雨大风天,走马岗这边地势很难直升机救援吧】 【安心啦,看今天白天工作人员那么悠闲收拾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没事】 【诶阎老师这边怎么都从单老师的帐篷里出来?难道有情况??】 【单老师昨天发烧了吧,可能是去关心?】 【诶单老师这小身板,最近两年感觉一直在生病,每次进组都发烧,真得好好调养一下了】 直播间里一早就围了大几十万的在线观众,对于一个已经没有正经直播机位的直播间来说,这人数不可思议。 导演还在联系外界,询问打听下山的路。 辗转了好几个电话,才好不容易得到一个最新的确切消息—— “各位老师们早上好,由于下山山道仍处于坍塌堵塞状态,我们现在只能先步行返回屿洲民宿,休整一段时间后,一旦得到通路的信号,我们将立即返程下山。” 导演发布通知。 萧腾、魏宽几人都从帐篷里出来透透空气,听见导演的话,说不失望是假的,但也没有太意外。 毕竟山下滑坡,仅仅一个晚上能抢修清理出来一条通道的可能性实在不高,都有了心理预期。 “魏老师感觉怎么样?”乔乐天看见魏宽从帐篷里出来,招了招手打了个招呼问。 魏宽用另一只手托着伤手,闻言无奈笑了笑:“不疼了,没事。” 他说着,转向阎川和临朗那头。 昨晚的事情他其实记得不太清楚了,只记得手上剧痛后,就是一阵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巨大恐惧,难以言状的毛骨悚然。 他印象里阎川和临朗两人压着他处理了他手上的情况…… 他顿了顿,走到阎川、临朗面前,郑重其事地道谢:“谢谢你们。” 临朗偏偏头,示意阎川:“谢他和小乔,我没做什么。” 乔乐天嘴角一抽:“……我不叫小乔。” 魏宽转头看向乔乐天,咧嘴一笑:“谢谢小乔。” 乔乐天:“……” 行吧,爱咋咋。 “我的手……”魏宽抿了抿嘴,低头看自己被包扎起来的掌心,他几乎不太能感觉到自己这只手了,他不确定这是不是昨晚的副作用。 萧腾见状很快反应过来,开口向魏宽解释道:“你的伤口有点深,跟组的医生给伤口上了涂抹式的麻药。” “下半夜的时候刚换过一次药,估计药效还没完全消除。”梁毅也出声,他说完,视线却是转向临朗和阎川。 他下半夜因此醒来,就看见阎川匆匆往人头藤墙那儿去,没过多久,又见对方回到了单姑洗的帐篷。 绝对有问题。 没有人会半夜三更跑那块地方,就算是白天,都不会有人过去。 临朗注意到梁毅的视线,他微微挑起眉头。 梁毅一对上临朗看过来的视线便立即移开了,仍是先前寡言的模样。 临朗见状没有放在心上,像梁毅这样的人他见了很多,他们是相信鬼怪存在的少数人,他们畏惧,却又不足以敬畏,他们避之如蛇蝎,却又高声阔谈。 梁毅就是这样,他或许从未真正撞见过鬼怪,但从小就耳闻这些传言,耳濡目染下浸泡的恐惧刻入骨子里。 梁毅总算没有再坚持独自下山,也同意了一道回民宿的方案。 这让导演大大松了口气。 魏宽听见萧腾和梁毅的解释,顿时放下心来,如释重负般地咧开嘴:“原来是这样,吓死我了。” “多亏阎老师昨天反应快。”乔乐天想想昨晚的情形,仍旧心有余悸。 魏宽点头,野山里的毒虫又多又怪,他铁定是倒霉透顶,沾上了什么怪虫子。 他看向阎川,忽然发现阎川手上也多了一道纱布,不由意外问:“阎老师的手怎么也受伤了?难道是昨晚我手上的……” “是我不小心划破。”阎川打断说道。 魏宽闻言松了口气:“口子不深吧?没事吧?” 见阎川摆手无事,他点点头岔开话题随口道:“那就好。这蝴蝶结打得怪漂亮的哈哈。” “那是,我打的。”临朗一听,立即接话,骄傲。 魏宽噎了噎:“……啊?” 阎川:“……” 是啊,值一百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33章 持证上岗第三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三十三天·【二合一】 临朗抽空去了趟人头穴那儿,拔走了鬼剑。 鬼剑入手,临朗就明显感觉到鬼剑传递出来的一丝愉悦。 剑身不再躁动,相反,一股清凉之气沁入掌心,令人神堂清明,耳目一新,精神振奋。 临朗抚摸剑身,有些意外地微微挑眉,似乎效果比他想象中得还要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先前险些“干架”没打过的原因,鬼剑格外老实,吸收化用了诸多鬼气,却没有丝毫嚣张志满的姿态。 尽管虺像前的百颗人头煞还未被鬼剑完全化为己用,但整夜下来,也是被极大地削弱了,剩下的鬼气已经被鬼剑尽数收纳其中。 再看原先已经有了腾蛇兽首模样的石像,仅仅是过了一夜,就仿佛被打回了原形,山壁之下堆了一地碎石,轮廓模糊不已,怕是不能再成气候了。 临朗将鬼剑收入登山包,他抬头又看了一眼石穴顶部,这会儿天亮,光线好,看得更加清晰了。 他拿手机连拍了好几张。 ——还是现代科技好,不然放以前,他还得亲自临摹下来,麻烦死了。 他抬脚正要离开石穴,忽然脚步一停,地上、山壁上的点点血迹撞进眼帘。 “这就是那家伙凌晨……”临朗欲言又止,微眯起眼,抬手轻轻触及松木炭上浸入的干涸血迹。 他手指微动,很快便收了回来,眼底划过一抹暗光,低声喃喃:“奇怪。” 他本以为阎川八字天干地支四柱皆是纯阳,其掌中血才对这些东西有克制的作用。 但现在他感触血中残余气息,却没有感知到丝毫阳气残留,哪怕过了半宿,也不该如此。 还真是古怪叫人摸不透。 临朗眼色微深,留下一声极浅的轻呵,转身大步离开。 …… 另一边,跟拍PD来到单姑洗兄弟两人的帐篷前轻声询问: “两位单老师,我们差不多准备出发了,小单老师现在感觉如何?” 听见帐篷外的声响,单文山应了一声。 没过多久,兄弟两人便收拾好自己出来了。 单姑洗脸色好转许多,穿上了单文山的红色冲锋衣外套,而单文山则穿了单姑洗的蓝色冲锋衣。 两人对调了衣服,一出帐篷,自然而然地视线就追上了临朗和阎川。 单文山和单姑洗立即向临朗、阎川走来:“临教授,阎老师!” 临朗看了看单姑洗,少年脸色已经正常许多,有了活人的气血,尽管还有些苍白,但到底是被鬼魇了一整夜,苍白点也正常。 他微点头道:“看起来还不错。” 施针不过半小时,就恢复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单姑洗和单文山一听,就像是得到了什么极大的肯定一样,立即高兴地松口气:“谢谢临教授!” 导演组这边通知出发,一行人直接往屿洲民宿的方向折返,所有的其余行程安排都取消了。 一路上,单家兄弟两人就格外乐意挨着临朗走,哪怕是喝水、补充吃的,兄弟俩都先关注临朗,问临朗要不要吃,看得其他人都意外纳闷极了。 “你们几个是不是半夜趁我们不在,偷偷联络感情了?”萧腾纳闷地打趣调侃。 单姑洗闻言脸上一闪而过一瞬的不自在,脸红了红:“临教授很好。” 他说完,顿了顿,又飞快补充上:“阎老师也很好。” 萧腾闻言嘴角微微一抽,怎么有股阎川像是被捎上的添头的感觉呢? 直播间里的观众也看出来了,意外极了,弹幕把直播间刷得极为热闹—— 【我不明白,单姑洗怎么会和临朗这边关系好呢?昨天临朗还空口胡诌说他请了小鬼不是?】 【就是,不发律师函告他诽谤都算仁慈了】 【拜托,人家临教授没说他请小鬼好吧,都是网友自己瞎脑补往那个方向想】 【单老师本尊和他哥都跟人临教授关系那么好,也就粉丝瞎操心瞎生气】 【单老师他哥本来就挺喜欢临教授的,志趣相投啊,昨天古碑那儿星星眼得都那么明显了】 【单宝:爱屋及乌】 【行吧,单宝喜欢我就喜欢,从这一刻起我就是临教授的路好】 【临教授的路好可不缺人,看临教授的打赏榜吧,比你单老师的土豪榜第一还高呢】 【卧-槽??还真是!】 临朗的土豪榜第一:林家三代单传无敌霸主 (588888) 秦奋追直播,也看到了,一看这熟悉的打赏价钱风格,瞬间就认出来了。 他忍不住在心里直腹诽,林峰成有这钱就不能直接转账么,打赏还得被平台抽一半呢!都进不了他老师的钱袋子里!亏了! 就连观测直播数据的节目组后台也意外极了,没想到临朗这边的数据提及量好得出奇,完全不输于其他艺人。 回民宿的一路还算顺畅,一行人从山间野路总算绕到了大路上,坐上了节目组的接应车,直接一路开回了屿洲。 发生事故的山路在山脚那段,因此这一路都没受到波及,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民宿门口,音老板穿着和前一天一样的红裙在门口等待着他们。 当节目组的摆渡车慢慢悠悠地驶近,车上乔乐天看着窗外逐渐放大清晰的音老板身影,轻轻吸了口气:“音老板这一身衣服不论什么时候看,都给人感觉怪瘆得慌的呀……” 梁毅很快垂下眼,避开了视线。 其他人听见乔乐天的话,都没出声。 一是直播还开着,车里的收音可比野外清晰多了,艺人可不敢这么腹诽议论一个盲人; 二是,车停了,门开了。 “看到你们安全无恙我就放心了,昨天的雨真的很凶呢。”音老板的声音轻柔温和,在车门打开的时候传入车内。 “凶?”萧腾“噢”了一声,旋即道,“音老板的意思是雨下得急是吧?可不呢,我们都给堵野外了,动都动不了。” 萧腾边说,边下车。 音老板闻言微微一笑,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只是说道:“各位老师们已经算是非常幸运了。山脚下的山道都被冲毁了,听说有一辆SUV当时就在山道上,一家五口全都被困了。” “这条山道每年都要出点事,今年好不容易太平到现在,没想到……”音老板悠悠叹息一声,声音像是冷雨一样沁凉,让萧腾几人都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每年都要出点事?来之前也没听说有这前情提要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像这样的山路,发生事故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都怪这雨,将他们困在了这儿,加上昨天遇到的东西,害得他们现在稍有点风吹草动的联想,都跟着疑神疑鬼了起来。 萧腾几人在心里不约而同地想着,彼此对视一眼。 音老板似乎像是感应到了萧腾几人的不自在,话头一收,那双黑点浅瞳的眼睛无神地扫了过来,声音淡淡: “我怎么给忘了,几位快些进屋吧。屋里开了空调,暖和些,我也烧了热水,备了饭菜,各位请自便。” “谢谢音老板。”萧腾闻言立马说道,赶紧带头进民宿。 “不客气。”音老板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 随着所有人走进了民宿,她轻轻阖上大门:“反正,你们一时半会儿恐怕也离不开了。” 所有人闻言都微微一僵,就连导演都感觉到了一丝不舒服的诡异,忍不住多看了音老板两眼。 导演很快又转向阎川,像是询问阎川寻找一个答案。 阎川面色淡淡,见导演看来,他不着痕迹地手掌向下压了压,示意导演稍安勿躁。 导演见状稍稍放下心来。 一旁梁毅猛地一颤,抓着热水杯的手明显颤抖得厉害,但他却硬生生什么也没说,和前一天激烈反应截然不同。 乔乐天看了梁毅一眼,见状看向音老板,出声问:“音老板为什么这么说?” “山脚的山道被封堵,恐怕没有三四天清理不出来呢。”音老板说道,“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嘶,这么严重啊?!】 【这音老板说话怎么古古怪怪的……好正常的一件事,硬是被她说得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好家伙,男妈妈要崩溃了吧】 【好歹信号没有被切断,不幸中的万幸】 【……】 音老板接着说道:“不过所幸,屿洲的采购储备足够各位一周的消耗,请不必担心。” 乔乐天倒吸了口气:“等等,要三四天?!” 先前导演说一两天功夫,底下山道就能清出来的! “各位就当是在这儿度假吧,反正本就是要在这里待满一周的,也没有多少区别。”音老板微笑道。 乔乐天吞咽了一下口水,录节目录一周是一回事,被困在山上困一周,又是另一回事情了。 何况他们这些人里,已经三个伤患了。 其他人听见音老板的话都已经有些麻木了,这个消息对他们来说也不算太新,顶多不过是比原来预计的受困时间多了两天。 就像音老板说的,区别确实不大。 “大家先去洗个热水澡吧,换身衣服。”萧腾招呼道。 横竖都是人力不可更改的现状,除了接受还能怎么样? 不如先把自己安排得舒适点。 “辛苦各位老师们了,我们直播也先行关闭,各位老师们好好休息。”导演开口说道。 既然现在已经撤回到了安全点民宿,直播的必要性就没有那么多了,也没什么可直播的,索性关闭,也好让所有人,包括工作人员们都好好休息一下。 直播间的粉丝们一听纷纷不乐意地刷屏,奈何这次关闭直播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没过多久,直播间便彻底黑屏。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也各自回了房车上,只留下原本安在屿洲民宿里的二十几处固定摄像机仍旧留在原地。 屿洲一共有四个房间,每个房间都有自己的独立浴室,洗澡倒也还算不那么拥挤。 一行人都迅速洗了个战斗澡,浑身终于暖和了过来。 等阎川洗完澡出来,就看见临朗蹲在屿洲门口的那片假山盆景前。 他见状走向临朗:“在看什么?” 临朗抬头,就见阎川穿着一件简单的纯色白T恤、宽松休闲的亚麻黑色长裤走过来,黑发稍稍滴着水,在肩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水渍。 特别家居。 临朗看了看阎川便收回视线,难怪这人能当明星,确实有几分姿色吧。 那他也行。呵。 临朗思维发散了一下,不着调地想着,嘴上倒是正经:“喏,这是我们昨天走过的地方,竹海古碑、走马岗。” 他手指点了点假山。 就像当初音老板说的那样,这座微缩迷你隆武山道的造景是精确还原实地环境的。 无论是竹海古碑,还是走马岗,还有……那片他们扎营、倾塌出了人头穴的地方——但凡他们走过之处,都能够在这座近乎一人高的假山中辨认出来。 甚至,就连屿洲民宿都在假山中清晰可见。 见临朗和阎川都在这边看造景,乔乐天和单文山、单姑洗兄弟两人也好奇凑过来看。 “别说,还真是栩栩如生,真逼真啊。”乔乐天感叹了一声,“这得不少钱吧?” 单家兄弟两个赞同地点点头。 单姑洗目光落在山腰上的屿洲民宿模型上,小小的屿洲民宿在这座有人高的假山造景里,顶多只有一个巴掌不大的大小,却做得格外精美细致。 单姑洗见状低低道:“但是连民宿都接近完全地还原出来,就有点诡异了……” “这倒是……”乔乐天微微一噎,弯下腰也跟着凑近看。 只见造景中的屿洲民宿,不仅能够清晰看见一间间小小的卧室,甚至还能轻轻用手指戳开每一间卧室的房门,移动民宿里的迷你桌椅摆件。 “这简直像是那种娃娃屋。”乔乐天喃喃,他开玩笑道,“就是没有娃娃而已。快乐家具城?” 临朗闻言若有所思地抬眼看了看乔乐天,他走到餐厅,很快拿了盒牙签过来,用牙签代替手指,轻巧地拨弄打开每个房间的房门。 当他推开最后一个餐厅的移门,就见移门里,长桌的两侧各入座了四个小人,靠门的那头站着一个,方位上正背朝着临朗他们,而那人的对面,则有三个小小的木片。 乔乐天和单家兄弟俩见状一时愣住。 只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寒意袭上心头。 “娃娃,这不就有了?”临朗看向乔乐天。 乔乐天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喃喃道:“我还是宁愿它没有……八个人?” 他说着,吞咽了一下口水,声音明显得连单文山和单姑洗都听见了,齐齐看过来。 “你们不觉得诡异吗?这里面坐了八个人,我们也八个人。”乔乐天说道,“我咯噔一下也很正常!” 单姑洗拍拍乔乐天的胳膊安抚:“我们也觉得很怪,正常。” “本来就是八人长桌嘛,坐满也正常。”单文山说道,“我倒是觉得没什么。” 乔乐天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不能给自己下心理暗示。” 临朗没搭理这几人,他微眯起眼,轻轻用牙签拨弄着那个站着的人转过身来。 就见那小人的眼睛,是浅色的双瞳,瞳孔中一点黑仁如针尖大小。 乔乐天见状倒吸口气:“这是音老板!?” 单姑洗和单文山都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想起魏宽前一天出发前的发现,音老板的独立小屋里祭拜着三尊墓碑! 那就是长桌对面对应的三个木片?! 乔乐天和单家兄弟二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不敢再细看这诡异的民宿模型。 “临教授,阎老师,咱们去吃饭吧?饿了吧?”单文山咽了咽口水出声。 临朗微挑眉毛,收回牙签,看向阎川。 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应声道:“你们先去,马上来。” “行,那我们先过去了。”三个人连忙说道,匆匆离开的步伐就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们似的。 见那三人离开,阎川开口问临朗:“你怎么看这个民宿模型?” “民宿模型?挺精致的。”临朗回道。 阎川:“……” “要说这个模型有什么玄乎的地方,我是没看出来,这里给我的感觉都挺干净。”临朗扯了扯嘴角,他知道阎川想问他什么。 阎川若有所思地道:“我的感觉和你一样。” “要我说,更怪的当属这山。”临朗说道,他轻轻挥了挥手掌,拨开假山周围用干冰造出来的云海。 先前围来了乔乐天几人,他不便接着说,这会儿人被吓跑后,他便将话题又引回了正题上:“你看这,门前山峰错落如回环,玉带环抱,可聚气,乃莲花宝地。” “两侧又有溪流环抱,形如虾须分水,界气分明,则财、人、法皆旺。” “主山脉起伏如游蛇,草木丰茂。” “真正的风水宝地需‘形’、‘势’、‘气’三者兼备,‘形’便是虾须蟹眼;‘势’便是游蛇龙脉起伏,藏止有度;而‘气’,便是聚气莲花宝地。” “这座隆武山三者兼备,如此确实是风水堪舆中的‘吉地’。” 阎川闻言看向临朗,微微挑眉:“但是?” “但是。”临朗看向阎川,赞许地微点头,“山脉本应如龙形舒展,山贵在舒缓如云卷,最忌僵直。可你再看这古碑位置。” 竹海古碑位于北隆武,是他们先前走过的地方,那处古碑本身就古怪,顽石黑砂,白骨岩石,飞鸟不过顶,走兽不栖穴,乃实打实的凶兆之地。 而偏偏,就在这座假山造景的另一侧,竟是还有一座对称的古碑! 如此,两座古碑形成双山夹沟之意像,古碑直立陡峭如枷板,一左一右,便是如同两把山锁落地! 岩壁裸-露嶙峋,山势逼压,没有一点柔和的起伏,这便与先前的玉带环抱恰恰相反。 即便这山仍是回环之形,却僵直对峙,犹如刑具。 如此呈现枷锁之状,则龙脉被缚,生气无法流通。 “这么一来,倒是能够解释为什么北隆武这一面,本是龙脉却常年雾气笼罩。”临朗说道,“龙脉被缚,穴场就成了夹沟,阴秽积聚,湿瘴淤积,反倒是成了‘死气穴’。” 他说着,眼色沉了沉。 风水大师有点睛起龙的本事,自然也有毁龙成蚯的能耐。 眼前这片本应是龙脉的地方,被两座古碑一立,硬生生成了“走蚯渠”。 而“走蚯渠”…… 在西岭别墅的那头孽伥,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出世。 临朗不知道那头孽伥与这边有没有关系,但不论如何—— “先前位于山中,只觉山中气场流动古怪。但现在跳出山群来看,要是这座造景的的确确完全还原的话……”他看向阎川,声音斩钉截铁,“那么这块地方绝不是什么龙脉。” 临朗眼中滑过一抹厉光:“也就难怪那座双拱高桥如此横跨连接双峦。” “双拱高桥锁隆武山眉,封钉其身,不可成精怪,不可行端恶。” 这风水的更改,比起移山填海,简直是四两拨千斤,却是真正将一处灵气汇聚的龙脉,生生毁成了蚯渠。 不论是谁改动的,这风水师都相当厉害,造诣深厚。 临朗在心里轻轻感叹一声,眉心却是没有舒展,微蹙着,心里仍有一点疑惑—— 他不明白的是,一边是将吉地改成凶地,一边又是兴建大桥来杜绝邪祟出世,似乎是有些矛盾。 而且,在竹海古碑那头,梁毅注意到的水声、那条涓涓细流的小溪,也是明显人为开凿出了一个狭窄的豁口引流而下。 这在风水之中又称“天牢有钥”,可减其凶性。 这做法明显又与立下古碑、造锁画牢的目的相悖,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 阎川听完临朗所说后,心下一震,他虽然隐约察觉出这里灵脉被毁,龙脉古怪,但对风水堪舆却是几乎一窍不通,直到临朗点出,他才恍然意识到问题所在。 异闻调查研究局内虽有堪舆大师,却研究了这座隆武山许久而不得要领,甚至比不上临朗这一瞥得来的信息多。 他压下心里的冲动,甚至想把临朗拉入调查局。 还不行,临朗的底细仍旧成谜,他一声不响撬走镇龙砖意欲何为也仍不知晓…… 这人要是那时没拿走那块青砖就好了。 阎川忍不住看临朗,像是想把人拆开再解析一般。 临朗被阎川盯得有些发毛,不由瞪了对方一眼:“听傻了?还是没听懂?” “算了,也不指望你们这些普通人能听懂我的话。”他说着,兀自翻了个白眼,拍拍腿脚站起身,“白瞎了我过来,我就该知道在我算出你要去的地方不对劲时,就不能被那张照片鬼迷心窍!” 那天他就说了,阎川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不是什么良善地,他怎么就一个上头答应了呢? 临朗活动活动脚踝,大步走向餐厅。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这地方既来之则安之罢了。 横竖不过是再待三五天的样子,太太平平待在这民宿里的话,应当不会出什么大茬子。 起码,这民宿,他和阎川都一致认定是干净的,这总不会两人都出错。 他这么想着,晃进了餐厅。 餐厅里,音老板站在长桌前,听见临朗走进的声响,她转头看了过来,无法聚焦的黑点眼瞳却是精准地停在临朗的身上,就仿佛能看见临朗一般。 “您来了,就等您和另一位了,饭菜都快凉了,那就糟了。”她温声说道。 临朗闻言看向长桌,就见长桌左右两侧各四把椅子,几乎坐满了,就剩下他和阎川两人的位置空着。 再看乔乐天、单姑洗和单文山三人,脸色苍白如土,显然是联想到了先前在造景那儿看见的场景。 临朗微眯了迷眼,见状淡然入座。 作者有话要说: 第34章 持证上岗第三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三十四天·【二合一】 阎川跟在临朗的身后走进来,见状淡淡看过乔乐天和单家兄弟两人。 三人见临朗一言不发地直接入座,不由不安又蠢动地转向阎川,像是迫切地希望阎川能说点什么似的。 然而阎川同样一言未发,他不着痕迹地向那三人微摇头,直接入座。 “大家请用餐吧。”音老板温和开口,“要是饭菜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地方,请告诉我,我会尽量为大家调整的。” “没有没有,已经很好了,辛苦音老板了。”萧腾笑笑说道。 他看对面脸色煞白、姿态僵硬的乔乐天,有些不明所以,但直觉没有开口问,只是按下了疑惑,嘴上敷衍着音老板。 音老板微微颔首,她缓缓“扫视”了一圈,偏头听了听,开口道:“各位还没有动筷?” 单姑洗闻言寒毛一竖,手上动作微一哆嗦,碗筷轻轻一碰,发出一阵细碎的轻响。 “那我便不打扰各位用餐了,慢用。”音老板说道,她缓慢转身,盲杖轻轻敲点着木制的地板,慢慢走了出去。 移门被拉上。 “小乔怎么回事?脸色那么差?”见音老板离开,萧腾才开口。 乔乐天却说道:“太累了,有点着凉了,我们吃饭吧,饿死了。” 他嘴上说着,却是向萧腾用力地摇头,使着眼色示意移门那头。 坐在与乔乐天同一侧的单文山、梁毅也都脸色不好地看着移门。 萧腾见状,纳闷地顺势看去。 就见移门外,一道瘦长的人影仍旧静静伫立在外,身侧一根细细的长棍影子撑在掌心下。 萧腾瞳孔一缩,心里说不上的怪异发毛——明明刚才他听见了盲杖敲远的声音,怎么音老板竟然还站在门外没有走开? 他一时间嘴巴微张,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时,临朗开口:“着凉了就早点去休息。” 他话音落下,门口的那道人影才稍微动了动,渐行渐远,盲杖柱地,几乎没有发出声响来。 萧腾不由吞咽了一下口水,这回确认了门外没有人后,他才转向乔乐天几人,压低声音询问:“什么情况?这老板刚才是在偷听我们说话?” 乔乐天深吸口气,忍不住看了看临朗和阎川,见那两人专注吃饭,根本没看过来,只好又找单家兄弟俩对眼神:“要说吗?” 单文山和单姑洗脸色难看,抿了抿嘴。 萧腾和魏宽见状不由催促:“说什么?有话就直说,反正现在也不在直播了。” “还记得门口那个假山造景么?”乔乐天咽了咽口水,看向萧腾和魏宽,见两人都点头,他才道,“造景里还有这家民宿的微缩模型,非常精细,每一个小房间都能打开。” “临教授挪开餐厅的移门,我们就发现餐厅里坐着八个小人,就像我们现在这样。”乔乐天低声说道,“还有一个人,就站在刚才音老板的位置上……是音老板。” 萧腾闻言微微僵了僵,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对面梁毅冷不丁打翻了热汤。 桌子上一直在用卡式炉加热的砂锅里,热汤滚烫,梁毅吃痛地猛一起身,身后长椅哐当倒地。 “我去!”乔乐天也被溅到,连忙起身,扭头一看,就见梁毅穿着沙滩裤的双腿膝盖一片红,甚至有的地方已经隐约有些起泡了。 一行人这下顾不得什么音老板了,连忙跑出去接冷水的、拿冰箱冰块的,忙得顿时忘记了那间微缩模型小屋。 魏宽赶紧跑去找节目组,把随行的医生喊来,处理梁毅的烫伤。 梁毅疼得倒抽着气,说不上话。 “怎么烫得这么严重?”医生一边小心处理,一边紧皱着眉头问,“他烫伤的部位比较尴尬,尽量减少走动,多卧床休息,不然伤口水泡很容易破裂感染。” “现在暂时没法下山,要是感染了的话,就比较麻烦,我这边只能先给他消炎。”医生对萧腾几人说道,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一道将梁毅搬到了床上。 处理完了萧腾,再看乔乐天,乔乐天倒是还好,只是被溅到,不像梁毅那么一大片面积,加上乔乐天自己跑去冲了半天冷水,现在没什么大碍。 医生仍是给乔乐天配了涂抹的药包扎上。 “还好后面也没什么行程,你就躺床上休息吧。”魏宽拍拍梁毅的肩膀,玩笑打趣道,“放心,这个绝对算工伤,回头我帮你盯着导演走保险。” 梁毅勉强扯了扯嘴角。 经过那么一连串的伤口处理,他近乎精疲力竭,眼皮都发沉。 魏宽见状便起身道:“好了,你休息吧,房门我替你虚掩上,有什么需要的就喊我们,别自己乱动。” 梁毅低低应了一声:“谢谢。” “别客气。”魏宽摆了摆自己那只好手,拉上房门。 他突然有些无语好笑,他们这几个人,怎么都那么倒霉呢? 他就不提了,小单老师发烧,阎老师手伤,小乔和梁毅这会儿又烫伤了,真就是没几个好的。 节目组找的医生随行真是派上大用场了。 魏宽从卧室那头出来,就听乔乐天摇头啧啧,看起来倒是恢复了之前的活力。 “别看梁哥这体格,胆子还不如我呢。”乔乐天对萧腾几人说道。 魏宽闻言嘴角一抽:“说起来,你梁哥到底怎么烫着的?我都没反应过来,就听他惨叫了。” 乔乐天挠了挠头:“应该就是听我说的那事情吧……” “就那个微缩模型造景的事情?那有什么?”魏宽并不觉得有什么古怪,“本来音老板就是民宿老板,在餐厅招待客人也是正常的预设画面。” 萧腾在一旁听着微微点头,他先前在餐厅里听的时候,也觉得发毛,估计是人就在餐厅,太有代入感了,现在听魏宽这么说,便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魏宽看看乔乐天和单家兄弟俩的面色仍旧不好,摇头开导:“再说了,那八个坐在长桌左右两侧的小人,难道服装特点上能对应出我们八人吗?” 乔乐天和单姑洗、单文山三人闻言顿了顿,互相看了一眼,随后开口:“这……没注意过。我们看到音老板的小人,就觉得怪瘆得慌了,哪还有精力看得那么细致……” 魏宽咧了咧嘴:“你们这胆子,啧啧,要是那天白天换是你们看见音老板屋子里的三个墓碑,我看你们得直接吓腿软瘫在院子里了。” 乔乐天一听,顿时想起来,猛地看向魏宽:“噢对,还有一件事情没说……” 单文山却开口打断:“我觉得这倒是正好说明,微缩造景里的那一幕是巧合了。我们餐厅那头,没有那些东西不是?” 单姑洗一听,立马点头赞同,如释重负般地松下肩膀:“对对,这倒是!” 魏宽看这三人各说各的,不由啧了啧:“你们倒是说清楚点,别跟我打哑谜似的。” “就是那造景餐厅里,音老板的小人对面,长桌的另一头……”乔乐天开口,抬起眼,看着魏宽,“那儿还摆了三张木片。” 魏宽愣了愣,刚想问什么三张木片,旋即猛地反应过来——音老板小屋里的那三尊墓碑。 萧腾见魏宽脸色顿时大变,想来那天所见的三座墓碑是冲击太大,他安慰道:“刚才单家兄弟也说了,我们餐厅那头又没放这个,对不上。” 魏宽却是脸色难看,他下意识看向餐厅那儿,就见餐厅里,只剩下临朗和阎川两人还面对面坐着接着用餐。 也就只有这两人,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后,还有心情接着吃饭。 “你说的木片摆放位置,是不是就是在他们右手边的长桌尽头?”魏宽指了指问。 乔乐天和单家兄弟俩看过去,点点头:“对。” “别告诉我你看到了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乔乐天玩笑道。 魏宽艰涩地转过脖子,看向乔乐天和萧腾几人:“长桌尽头的方向,餐厅外,就是音老板的那间小屋。” “那三座墓碑就在那个方向。”他说道。 所有人顿时安静下来。 “那民宿模型里有小屋吗?”魏宽接着又问。 乔乐天几人对视了眼,不由摇头:“不记得了,当时也没注意这个。” “既然心里发慌的话,再去看看不就得了?”萧腾打断,他吸了口气,“虽然说这是有点叫人发毛,但造景既然是音老板精心定制的,那三座墓碑又是她的至亲人的话……她设置进造景里,其实也能理解。” “能理解吗?”单姑洗忍不住问。 萧腾看向乔乐天,乔乐天愣了愣,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道:“从心理学角度解释的话,这种行为算是一种精确复现,高度象征性的行为,可以理解为,是音老板试图掌控无形痛苦的方式。” “英国精神分析家温尼科特主张,儿童通过玩偶等物品处理焦虑,那么在这里……墓碑和微缩模型很可能充当了成人版的过渡性客体,处理音老板无法承受的死亡焦虑。”乔乐天说道,大脑却并没有完全跟上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对应上了自己的学术专业。 “那就是能够人为理解的意思。”萧腾点头肯定地重复了一遍,只提取了自己想要的重点。 乔乐天不由跟着点头。 “你看,这么一说,是不是心里就没那么发毛的感觉了?”萧腾呵呵笑了两声,拍拍乔乐天的后背。 乔乐天讪笑两声,心里却并没有丝毫如释重负,该发毛还是发毛。 按理说,他也不是有神论者还是什么,又或者说主修心理学的,多少认为一切灵异所见都能归结于科学和心理暗示——他原本以为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但他之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没真正遇到过古怪灵异的事情,直到现在。 耳闻和亲身经历的感觉相差太大了,乔乐天发现自己一点都没法以专业角度去看待分析问题,首先自己心理这一关就过不去。 难怪以前就有学长说,学他们心理学,给人做心理咨询,首先自己的专业素质要过硬,其次就是胆子要大。 当时他还纳闷,还不屑一顾,他看恐怖片从来不眨眼,给人看病怎么还扯到胆子上去了? 现在他总算有些理解了。 他没说的是,音老板将墓碑摆放在自己的小屋里,某种程度上,意味着音老板对己身主体的一种身份认同。 是自身与逝者身份的一种融合,象征着逝者成为音老板自我认同的一部分,又或者反过来……音老板认为自己是逝者的一部分。 这解释起来就有些麻烦了,那不仅是活人的空间,也成了逝者的领域,常年活人与逝者的生活空间混淆在一起,就会对活人的认知产生潜移默化的偏差影响。 影响的程度不一而足,或许表现明显,又或许看起来仍是和常人无异。 乔乐天觉得这太难解释清楚了,索性也就不提了,只是心里想着仍是瘆得慌。 萧腾见乔乐天这表情,就知道白说了,嘴角一抽:“走吧,带我去看看到底什么样的东西,把你们一个两个都吓成这副模样。” 乔乐天和单家兄弟两个立马走到前面去带路。 魏宽犹豫了几秒,也快步跟了上去。 假山造景就在民宿的大门口,干冰制造的云雾缭绕在四周围。 乔乐天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云雾比先前他们看的时候还要浓稠了。 他不得不挥了挥手,挥散拨开干冰的雾气。 “喏,屿洲的造景,就在这山腰的地方。”乔乐天指出道,“逼真吧。” 魏宽细看了一眼,微微摇头:“果然造景里没有还原出音老板的小屋。” 乔乐天闻言一愣,连忙凑近了仔细看:“怎么会这样??这不合理……” “合理?”萧腾听见自家小搭档的喃喃,不由疑惑。 乔乐天点点头,语速很快:“照理说,这里微缩模型是音老板设计的,这就像是一个完全由音老板可操控的‘沙盘世界’。” “‘沙盘世界’?”单文山看向乔乐天。 单姑洗则不知道在寻找什么,忽然弯下腰,摸出旁边的牙签,拨弄模型里的房间。 乔乐天应声解释道:“通常是对方处理内心冲突、情感焦虑的手段,而墓碑又是音老板内心情感世界中占比非常大的一个符号,她应该……” 乔乐天正说着,话没说完,就见单姑洗猛地后退一步,像是受到了惊吓。 “怎么了?”单文山见状连忙抵住单姑洗。 单姑洗微微发抖,他没有功夫回答单文山,而是飞快地看向四周围,微微提高了声音问还没离开的工作人员:“谁动过这里面的东西了?” 工作人员还是因为刚刚梁毅被烫伤后才进来的,这会儿正要收拾收拾离开,听见单姑洗的发问,疑惑地看过来:“单老师?动了什么?” “这里的假山布景,民宿模型,是不是你们动过了?”单姑洗坚持地问。 “没有没有。”工作人员闻言连忙摆手,“怎么了单老师?” “真的不是你们?”单姑洗微微睁大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拔高,“那还有谁来过这里、碰了这里的摆设??医生呢?问过医生了吗?” 魏宽和萧腾都没见过单姑洗这样有些失态的状态,不由打断单姑洗:“怎么了这是?单老师冷静点……” 临朗和阎川听见这边动静,也都从餐厅里出来。 临朗抽了张纸巾抹了抹嘴上的酱油渍,出声问:“发生什么了?” “不知道啊,我们在这里找音老板那间小屋,发现小屋没被复刻进模型里,然后小单老师忽然就问起有谁动过民宿模型的摆设。”魏宽解释道。 乔乐天和单姑洗两人看见临朗,都不约而同地转过来,像是看见了主心骨一样激动—— 乔乐天:“教授!您快看!这模型明明那么精确同比例、同方位地复刻了一切细节,怎么偏偏墓碑、小屋不在其中?这不符合……” 单姑洗:“临教授!有人动了模型,一定是有人动了模型,不然怎么会少了一个人?这不合理,这不合理……” 两人都异口同声,语速飞快,叽里呱啦。 临朗一时被吵得下意识后退一步,额头一跳。 “停!”他不得不低喝一声,深吸口气,“停下来,一个一个地说!” 乔乐天和单姑洗又险些同时张嘴开口,被临朗打断:“小乔先说。” 单姑洗闻言不由着急地捏了捏拳头,身体有些不受控制地焦虑摇晃,盯着临朗直看。 临朗看了单姑洗一眼,手掌朝下压了压,沉声道:“你,旁边去深呼吸,默念字诀,‘一念不生,如水自澄’。” 单姑洗一愣,却下意识听从临朗的指令,和单文山走到一旁低低默念。 随着一遍遍心理默念,他逐渐才有了一丝身体沉甸甸的感觉,先前就像是飘了起来一样,直到现在才感觉到单文山在他身边,一直用手搓着他的手掌心。 他本以为临朗是没把他要说的话当回事,现在反应过来,才觉得自己脸上都发麻,手指也跟着阵阵刺麻发抖。 “临教授是为你好,你刚才的样子真的太不对劲了,你吓到我了。”单文山见自家弟弟神色回转过来,才微微松了口气,他低头抵着单姑洗的额头说道。 单姑洗不由点了点头,捏住单文山搓着自己掌心的手。 另一边乔乐天则在飞快复述自己的发现和分析。 “对吧教授?我说的没错吧?”乔乐天一口气说完,长吸了口气,看向临朗。 乔乐天的问题倒是挺“落地”的,临朗有一种自己在面临考试的错觉,冷不丁这个教授身份就得提笔上卷了。 不过临朗确实能够回答上来。 一方面,临朗对这具身体的原先记忆融合得七七八八了; 另一方面,则是他透过记忆发现一个很有趣的对应,即原身对心理学的专业认识,不论是与死亡相关,还是无关,都隐约能与风水因果牵扯上丝丝缕缕的关联。 风水之中讲究藏风聚气、靠山面水,而换到心理学,那就是环境心理学、进化心理学中的庇护理论之说,本质一样是寻求可控、有庇护感的空间; 风水讲究物品摆放的方位,空间的秩序,而在心理学中,这赋予人对环境的象征性掌控,能够缓解焦虑、缓和抑郁。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两者既风马牛不相及,又千丝万缕牵扯不净。 就仿佛是冥冥之中,殊途同归。 只不过,风水之说不能直接以环境心理学一概而论,它的玄妙之处就在于大量无法用科学验证的事实存在,而心理学则要求可证伪性。 临朗转向乔乐天,微颔首道:“你没错,不过微缩模型仍是复刻了墓碑的象征,只是弱化了其精确度。” 那三张木片就是一种代表象征。 民宿模型是被创造的一个完全可控的“镜像世界”,代表墓碑的死亡符号被精确复制,象征着创造者对死亡的绝对掌控。 创造微缩模型本身的行为,倒是比那三块墓碑被放在活人的空间里更值得琢磨。 复刻微缩模型是一个充满仪式感的过程举动,而精确复制这一步,更使得整体“仪式”充满了严谨和神圣。 “于创造者而言,这个行为仪式满足了对方的强迫性需求。”临朗说道,微眯起眼,脑海中翻过音老板这几日中的行为点滴。 不论是微缩民宿模型的创建缔造,还是将三座墓碑立于自己的屋内,都是一种高度偏离社会常规的行为,而这种行为往往都对社会、人群存在潜在威胁。 这样的人,仍留有复杂的、无法被解决的哀伤,严重创伤后的适应不良,同时,也具备强迫症倾向和仪式化的行为。 “当她每一次凝视墓碑,都更像是内心与死亡的一次无声对话,而微缩模型的存在,就像是她在反复练习这样的对话。”临朗声音低沉安静,若有所思。 他话锋一转:“但偏偏,她弱化了墓碑的存在,在我看来这反而是一个缓和的表现,倾向于对方正在寻找对生命、死亡的有限和解,为自己寻找一个平衡点。” “事实上,我认为创造民宿微缩模型的人,正在好转。” 乔乐天闻言明显愣怔了一下,显然临朗的话与他想得不太一样。 他不自觉地钻入了“案例”与“教材”不相称的死胡同里,而临朗则在他的眼前完全打开了另一个思路! 这么一说,乔乐天反而心里安宁下来。 阎川则盯着临朗,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他能看出乔乐天陡然惊喜发亮的眼睛,就像是迷雾中的路人被递给了一盏明灯。 临朗就是那个手执明灯的人。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临朗还有这样的一面,这么的……出乎意料。 他甚至生出一种冥冥中的直觉,即便他现在还无法证实——临朗拥有洞察人心的本事,不论是活人,还是死人。 临朗注意到阎川投来的视线,却没有看过去,而是转向了单姑洗:“来吧,轮到你了。” “究竟是什么让你……怕成那样?”他打量着面前脸色发白的年轻人。 单姑洗闻言抬眼下意识地先看向单文山,见单文山向自己微微点头,他深吸了口气,看向临朗。 “民宿的模型里,少了两个小人。” 他说着,手指又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用力地攥着自己的手指,抿嘴说道:“我一个一个房间地找。” “其中一个,我在卧室里找到了。” 他定定看着临朗:“就在梁哥的卧室里,那个小人躺在床上。” “就像梁哥一样。” “他们都说没人动过模型。” “难道模型里的小人会自己走吗?” 第35章 持证上岗第三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三十五天·【二合一】 乔乐天没有想到单姑洗要说的事情竟是这个。 他一愣,好不容易被临朗安抚消下去的那股汗毛直竖的不安,又冷不丁回到了胸口。 “音老板的小人也不见了。”他低头去检查,亲眼确认了才不由倒退两步,嘴里喃喃道,“梁哥先前就是坐在这边第二个的,这个位置上的小人也不见了……” 他蓦地看向临朗:“这些小人真的代表了我们!” 萧腾和魏宽听见了乔乐天的话,只觉得一股凉气直逼后背心。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为什么也出现在她的微缩模型里?”魏宽问道,转向临朗,“照临教授说的话,这个模型是她用来和自己的哀伤痛苦做和解的一个途径?我们和她的痛苦有什么关系?” 临朗微微眯起眼,梁毅和音老板的小人,一个移动,一个消失,着实出乎了他的意料。 萧腾见临朗没有回答,他拍了拍魏宽的手臂,尽管自己也心底发毛,但作为几个嘉宾中年纪最大的长者,他自觉有义务照顾上所有人的情绪,开口道:“先别激动。” “这里民宿走来走去人员流动很多,不止是这里的几个工作人员,谁也不知道这里到底有没有其他人来动过。”萧腾说道,“其次,就算有人动了,也未必会承认,这行为无疑是恶作剧、唬人的,承认了就没意思了。” 乔乐天闻言咽了咽口水,点头赞同:“对,我们不能自己吓自己。” “我们不能一上来就先假设那八人就是我们,然后按照这个想法去套这些被移动的小人,因为这就是恶作剧的人希望我们去想的。”乔乐天说道。 “首先我们要坚定明确的一件事情,就是小人不可能无缘无故自己移动、消失。”乔乐天越说越斩钉截铁。 但显然单文山和单姑洗两人没有他那么坚信不疑,没有附和。 乔乐天见状只好看向临朗,试图寻找盟友。 “要确定这一点很简单。”临朗在观察四周围,见乔乐天求助地看来,开口道,“进门的地方就有一个固定机位,灯还亮着,说明还在录制。” “这个角度,有人过来的话,那一定能够被拍摄到。”临朗说道,“让节目组调取录像就好了。” 单姑洗和魏宽这才回过神,两个最熟悉摄像机位的人,居然这个时候全然忘记了它们的存在,真是被吓懵了。 一行人连忙把导演找来,要看几个机位的录像。 导演一头雾水地听这几人的要求,奈何就连萧腾都态度坚决,只好应下。 “这些盘的存储量可不小,你们要看哪段时间的?我给你们单独拉出来。”导演说道。 “就从我和临朗进餐厅开始吧。”阎川开口,“在这之前,我和他都一直在模型那边,不会有人动模型。” 临朗看了阎川一眼,这人是怕他们先前聊的那些内容被萧腾他们知晓? 合理。 他没说什么,默认了阎川的话。 导演闻言点点头,立即用电脑调节时间点。 然而当录像带的时间点一挪到今天的中午,甚至还没等他们回到屿洲,画面就变成了一片诡异的花屏,绿色的深浅不一的斑点密密麻麻地卡在了画面里,只能隐约看见画面中有人出了门。 那是音老板,穿着今天下午那身红色的长裙,应该差不多是时候出门准备迎接他们。 画面模糊极了,只能隐隐从缝隙中看出音老板的身形轮廓。 别说人了,就连声音都听不出来,全是收到干扰的杂音。 “怎么回事?卡了?出问题了?”魏宽见状皱眉问,就见画面里的时间还在往前走动,但画面里的音老板,却像是卡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魏宽下意识习惯性地去拍了拍电脑的显示屏。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就在魏宽往显示屏的上沿拍了两下的同时,画面中的彩屏忽然恢复了正常。 而画面中一动不动的音老板,毫无征兆地扬起脸,苍白的脸上,那双没有焦点的针仁大小的眼睛就这么直直盯向了镜头。 隔着显示屏,就像是在盯着魏宽一行人看。 所有人见状顿时头皮一炸,导演更是吓了一跳,鼠标都险些飞了出去,椅子在地上拉开嗞啦一声刺耳的长音。 下一秒,画面又陡然一花,又是一片绿色的彩点,音老板的身形在绿色的缝隙中一动不动,仿佛就一直盯着,一直盯着看。 导演手忙脚乱地拿过鼠标键盘,试图修复画面. 然而画面中的时间彻彻底底地卡在了下午13:14:12的节点上,一动不动,就好像磁盘受损了一样,后面的根本没有接着录制下去。 单姑洗不自觉地躲在了单文山的身后,既害怕,又控制不住自己去看着显示屏。 显示屏的绿色彩点密密麻麻,偶尔还会时不时地闪白。 他盯着花屏看着看着,忍不住伸手拧了拧眼眶。 单文山余光注意到单姑洗的动作,扭头看过去,见状抬手挡住道:“别看了,眼睛会花的。等导演恢复数据了再说,别急。” “不是,你看看哥,屏幕里是不是没有人了?音老板的身影呢?”单姑洗吞咽了下口水,声音压得极轻 他不知道是自己眼花了还是怎么,本来被花点遮盖住、只能看见隐约一点身形的音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一点都不见了。 再看底下的时间进度条,整个录像仍旧是卡在13:14的时间点上。 就好像先前把他们所有人都吓得够呛的那一幕,凭空被抹去了?! 单文山闻言下意识看过去,他努力在绿色的彩点中寻找音老板的红裙。 屏幕忽而一下飞快地闪白,甚至几乎不到一个眨眼的功夫,单文山猛地凑近到屏幕前,仔仔细细地不愿放过一个缝隙。 “怎么了?发现什么了?”乔乐天和魏宽几人见状,连忙问道。 单文山半晌没作声,硬是闷声不响地找了快一分钟,才脱力般一松手,脸色苍白:“画面还卡着,对吧?导演?” 导演点点头,烦躁地抽出一支烟点上:“估计存储卡坏了,后面的内容可能都没录制上,卡住了。” “底下的时间也没动,还在13:14:12分的位置。”单文山手指指了指时间显示,指尖颤抖得厉害。 萧腾见状不由看单文山,就见单家兄弟俩各个脸色极差。 也是,就没好过,这一段时间都被吓坏了。 萧腾摇摇头,他应声:“对,这个时间怎么了吗?” “音老板的影像前面就卡在这个时间点上。”单文山说道,“但现在,画面里怎么不见了她的身影?这怎么会凭空消失?” 萧腾一愣,导演也猛地往前一凑,试图在一片花屏中,找到刚才那一瞬让他们毛骨悚然的红色身影。 一行人盯着找了半天,偏偏,就像是单文山说的,什么也没有,密密麻麻的缝隙中,根本没有任何人形的轮廓! “你们刚才也都看见了对不对?”乔乐天咽了咽口水问,“音老板看向了镜头,对吧?” 其他人都面如土色,麻木地一点头,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谁也没有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导演猛吸了一口烟,率先打破沉默:“这盘存储卡坏了,又卡又花屏的,录的东西得等我去找专业调修师傅修复了才清楚,现在很可能内容和时间都对不上。” 所以音老板的身影忽有忽没的,肯定和这坏盘有关系。 “这样,对着门口的固定机位还有两个,我现在就去取来,这个坏的先放一边吧。”导演说道,显得格外冷静,果断地把剩余的烟头掐灭在烟缸里。 他说完就起身,刚往外跨了一步,脚下就发软,没什么力气地踉跄两步,险些就要朝着大门口下跪,被萧腾和乔乐天眼疾手快地拉了一把才稳住。 萧腾:“……” 乔乐天:“……” 也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硬汉不慌不乱嘛。 “谢谢小乔老师。”导演勉强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又站起来,摇摇晃晃,但坚强坚定地走去拿另两个机位的录像存储卡。 乔乐天放弃了纠正自己的名字,导演很快就带着两张存储卡回来了,立即插入电脑里读盘。 当导演把时间进度条往后拉,屏幕同样突然一花,满屏的绿色彩点,密密麻麻地铺上了屏幕,就像是中了什么时间病毒一样,再看底下的时间显示——13:14:12 “快看画面里!有没有音老板?!”单文山顾不得纠结为什么这张存储卡也坏了,他只顾盯着画面里的缝隙。 “有,这里有。”萧腾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我就说嘛,哪有人会在录像带里无缘无故地消失……” 他话音还没完全落下,戛然一止。 就见画面中音老板夹在花点中的模糊背影,竟然就在他的盯视下,倏忽间就不见了!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魏宽、萧腾几人瞬间闭上了嘴,一时间谁都大气不敢出。 导演呼吸骤然加粗,甚至能听见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扼住的呜咽,他吸了口气,猛地抽出这张存储卡,又换上了另一个机位的。 这是最后一处能拍到门口的了。 他哆嗦着手,把存储卡怼进读卡器。 画面开始滚动。 正常的色调,正常的收音,正常的画面流动…… 直到时间来到13:14:12,画面又是骤然卡住,密密麻麻的绿点铺天盖地一般地覆盖上整个屏幕!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绿屏,盯着绿屏画面中那隐隐约约的红。 存储卡画面故障似的时不时闪白,画面中的音老板身影,在一片绿点雪花里,又一次消失不见。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在卡顿的画面里消失?这不可能!”魏宽说道,他大口喘气,猛地看向导演,“是不是你们提前把视频录像掉包了?制作了这样的整蛊视频?” 导演脸色苍白,闻言反倒是回了点血色,苦笑不得地问:“我们怎么会猜到你们要调取录像?这次真不是我们做的!” “你发誓你们没有动过那片民宿模型里的任何东西?!”魏宽质问。 导演飞快举手:“我发誓绝对不是我们安排的!是的话,天打雷劈!” 魏宽:“……” “那么竹林那头梁毅看到的长发无脸女人,你发誓,也不是你们安排的!?”魏宽吞咽了一下口水,又问。 他话音一落,边上萧腾、乔乐天几人全都倒吸了口凉气:“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你和梁毅怎么都没提过?!” 魏宽看向萧腾他们:“节目组之前也自编自导过差不多唬人的环节,我没当回事。” 但现在古怪的事情越积越多,他不由翻出来确认。 导演闻言直摇头:“真不是我们,这一期我们完全没有设置任何人为环节!真的!” 他说完,顿了顿,很快又问:“魏老师,那你也看见了吗?那个长发无脸的女人?” 魏宽摇头:“我追上梁毅后她就不见了。” “那就只有梁老师看见了?”导演问,犹豫了几秒,婉转地问道,“您确定梁老师真的看到了吗?” 魏宽一顿,很快反应过来导演在暗示什么,他抿紧嘴唇。 上一次节目就遇到过嘉宾自炒自演的戏码,导演是在暗示这个? 问题是他确实也没看见。 直到现在,他们遇到的、看到的每一件事情,甚至都没法斩钉截铁地确定这里有问题,只是一堆叫人心里发毛的小事情,一件叠着一件,逼得他们快要喘不过气来。 ——至于那片坍塌的人头石穴,那都得划分到刑事案件上去了,高低也得是个毁坏尸体罪。 就在魏宽沉默的时候,一旁跟拍PD却是出声了:“我、我好像看见了,导演……” 导演一愣,魏宽和其他人也都是一愣,齐刷刷地转向了跟拍PD。 “你怎么也不说?!”萧腾几人,就连导演也不禁脱口而出。 跟拍PD哭丧着一张脸:“我也以为是咱导儿安排的演员啊,而且那会儿我不正给导儿发消息么,我就只在余光里看见一双脚,再仔细看的时候都走了,我想指不定是演员刚才藏得匆忙。” “而且……我也不确定我这看见的是脚还是蘑菇,就一晃神的功夫就不见了。”跟拍PD咽咽口水,他当时心里也发毛啊,倒是想找人说,结果一转眼,摄像师都走了,他也不敢再待原地。 等好不容易空下来一点,就遇到大雨,然后就是山壁坍塌,裸露出来一整个全是骷髅头的石穴。 他看到的什么脚不脚的,比起这些来,根本就不是事儿,直接给抛九霄云外去了。 现在他一说出来,导演都跟着毛了,他愣坐在电脑前,看向阎川,但偏偏阎川和临朗都专注研究着画面,根本没注意到他。 导演无奈收回视线,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问阎川。 他沉默了小片刻,才蓦地站起身说道:“我去问问人。” “问什么人?”魏宽问。 “共创,我问问他们有没有安排什么。”导演不抱希望地说道。 魏宽睁大眼睛:“你们不统一吗?!” 导演吊着一双死鱼眼看魏宽,他们能不统一么?他们当然统一过! 但现在他宁愿,有人不按计划出牌,把他一起瞒了整蛊,也比真遇到些什么东西强。 魏宽见状也反应过来了,闭上嘴没再吭声。 随着导演走开,一时间所有人都安静得不像话。 “那我们……现在怎么说?在这儿等导演回来?还是先回民宿里?”乔乐天开口问。 他们为了来看录像,是特意跑到了停在民宿外的节目组房车里。 因为不能停山道上,节目组的所有车都停在离民宿约莫有五六分钟步行距离的停车点。 这会儿天已经快黑了,再不回去,就得打着手电筒走山路回了。 要是放之前,打手电筒走就走了,但现在,一行人心里都发毛,腿都打颤,夜路是一点儿也走不动。 一行人对视两眼,不约而同决定,先回民宿。 “小姚,等导演回来,你给我们发消息。”萧腾转向跟拍PD说道。 姚PD点点头飞快应下。 临朗还在琢磨好奇电脑上的录像,又翻回第一个视频,反复来回地看。 存储卡出问题,这着实在他的知识范围外了,但这影像平白无故消失,难道也和存储卡有关系? 他只觉得古怪,有什么东西是他遗漏了的? 萧腾回头正要招呼临朗阎川一起走,就见两人紧挨着电脑,电脑屏幕上正闪出音老板抬头看向镜头这儿的画面。 萧腾只觉得自己的老心脏又狠狠扑通扑通加快跳了几下,不由闭了闭眼,这俩小祖宗……隔这儿寻刺激呢? “阎老师,临教授,走吧?我们先回民宿去。”他开口道。 临朗“唔”了一声应下,盯着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什么苗头来,只好起身。 一行人拿了手电筒往外走,一束束强光穿透傍晚的昏沉。 山里的天,黑得最快,先前在房车还能看见晚霞和橙光呢,这会儿等他们走出来没几步,天就黑压压地暗了下来。 单姑洗咽了咽口水,手电筒的光直直照着不远处的屿洲民宿,不敢朝两边杂草丛生、乱石嶙峋的山壁上扫。 不仅单姑洗如此,其他人也一样。 “我怎么总觉得……好像有人在看我们?”魏宽压低声音。 “别,别这么说。”乔乐天一听打断,“这是自己吓自己,环境暗示,人天生就是对暴露在空旷地、黑暗,没有安全感,容易产生联想。我们走快点,回房子里就没事了。” 魏宽闻言点点头。 一行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不过脚步是越走越快,耳旁安静极了,就连虫子的叫声都没有。 临朗有些奇怪地看向四周围,灯光晃了晃,还没看清,就听边上乔乐天几个吓得大叫。 一时间,四五道手电筒光束乱飞:“怎么了怎么了!?” 临朗:“……我就是看看。” “教授您……求您了,晚上先别看,明天白天咱想怎么看就怎么看。”魏宽拍拍胸口。 临朗:“……” 一众人松了口气,重新把手电筒转回民宿大门。 原先空旷的大门口,就在这么一转瞬的功夫里,忽然出现一道细高的红色身影,静静立在那儿,黑色长发及腰,背朝着他们所有人。 民宿门口的地灯,将对方的身影照在白墙上,拉扯得极高、极细,犹如枯枝。 乔乐天几人顿时头皮一炸!背后瞬间冒出一片冷汗,整个人都虚脱了一般。 他们一时间甚至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卡在喉咙里,仿佛被扼住了。 就见那道红色身影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一样,慢慢转过身来。 几人的手电筒灯光颤抖得厉害,却仍是直直照着大门的方向,强光下,对方的模样一清二楚。 魏宽甚至以为那道人影转过来后,也会是一面长发无脸的模样,就像是梁毅看到的那样。 然而,是音老板。 但看清对方是谁,甚至没有减轻一行人心里的恐惧不安。 他们紧紧盯着音老板,脚就像是钉在了路上,挪不开步伐。 她为什么出来?为什么就站在门口?就好像……在等着他们。 那座民宿就像是精密豪华的陷阱,等着把他们所有人网进去。 临朗见没人走,眯了眯眼,率先抬脚大步走向民宿。 音老板穿着红裙,站在一众手电筒的强光下,毫无所觉,戴着一副漆黑的墨镜,定定朝着临朗一行人的方向。 “音老板怎么那么晚还出来?”临朗走到了对方身前,打量着开口问道。 “你们去哪儿了?”音老板没有回答,而是面无表情地反问,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比白天更沙哑的味道。 或许是因为被吵醒? 随着临朗快步跟来的萧腾几人见状,对视一眼,只觉得音老板的态度奇怪又叫人不安,完全和白天时的客气礼貌不一样了。 声音冷硬得,就好像他们做错了事。 临朗挑挑眉:“导演喊我们去商量节目后面的录制方案。” “对对。”萧腾和魏宽反应过来,连忙应声。 “晚上不要离开民宿。”音老板冷冷说道。 她的眼睛扫过临朗几人:“山里很危险。” 乔乐天几人紧绷着看音老板,大气不敢出。 “野兽多,路窄,以前摔下山的不知道有多少。”不知道是不是感知到了乔乐天几人的不安紧张,音老板扯了扯嘴角,补充。 她说完,没有等任何人回答,就直接转身推开民宿大门,走向自己的小屋。 “请记得锁上民宿大门。”音老板冷硬淡漠的声音传来。 乔乐天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她是出来找我们的?提醒我们安全的?”乔乐天低低问,“那她人还怪好的嘞……” “她怎么知道我们不在的?”单文山疑惑。 “先进去吧,梁老师是不是还一个人在房间里?我去看看他伤势。”魏宽说道。 一行人匆匆进门,临朗收回一直看着音老板的视线。 他的目光下意识看向上锁的大门白墙那头,忽然一顿。 白墙那儿,站着一个穿着绿色大袄子的人。 那人出现了短短不到几秒,等临朗定睛再看,又消失不见了。 临朗微愣,旋即眼底一抹暗光划过,蓦地转身看向阎川,就见阎川也盯着白墙看,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也发现了?”临朗问。 阎川应了一声,看着临朗:“就和出问题的存储卡画面一样。” “我就说我怎么会出错,这里分明没有鬼神的气息。”临朗微抬下巴,轻蔑地轻呵一声,眼色微暗,“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装神弄鬼了。” 作者有话要说:【】 35-40 第36章 持证上岗第三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三十六天·【二合一】 那穿着绿色衣服,出现在白墙那儿的“人”,就是解开存储卡画面困扰他们那么久的钥匙。 说是人,不如说是音老板的“影像”,是人眼的欺骗。 色环上相差一百八十度的两种颜色,互为补色,而红和绿就是补色。 所谓补色理解起来很简单,一个颜色看久了,再看白色的东西,就会看见另一颜色的虚影。 那这俩颜色就是互为补色。 就像先前,在手电筒光束的强光下,临朗打量着穿着鲜红长裙的音老板,专注思考对方出现和之前一切的关联,不知不觉盯着看了许久。 所以当他视线晃到白墙上时,就在白墙上陡然看见一个仿佛穿着绿衣服的人影,只不过这印在视网膜上的虚像停留的时间极短,闭眼再要细看,就不见了。 同理,他们先前死死盯着视频画面里的音老板那抹红色,而屏幕又出现了白色的闪屏,很容易色彩上混在一块儿。 而本就密密麻麻的绿色彩点里想找音老板就困难,更不提视觉上出现了这样的偏差。 红色和绿色在大脑中引起混淆,视觉系统为了达到平衡,加上当时众人心态近乎崩溃,带着强烈而不自知的心理暗示,轻易地就欺骗了大脑——影像中的音老板,“消失”了。 就是不知道,那绿色的彩点与时不时的白色闪屏,如此巧合到了“配合”地步的损坏画面,到底是人为还是凑巧? 临朗和阎川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大步走进民宿。 进了民宿,临朗下意识地朝假山造景那儿瞄了一眼,民宿的模型里,几个小人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变动。 “我们回来的时候检查过了,都老样子。”乔乐天看见临朗回来往造景那儿瞥,便立刻说道。 临朗闻言点点头,顺便也将他们刚才的发现简单说了下,免得几人今晚睡觉都睡不踏实。 乔乐天一听到“补色”就反应过来了,压根用不着临朗再多解释,猛地长舒了口气,松下肩膀:“原来是这样!!我怎么就忘记了这么简单的事情!” “果然,这世上就没有鬼怪神说,就是人这心理暗示,太强大了,不自觉的就陷进去了。”乔乐天有些懊恼。 临朗不由嘴角抽抽,怎么就世上没有鬼怪神说了?他可没这么说啊。 没等临朗反驳,乔乐天又忍不住咧嘴嘿嘿傻笑,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亏我还专修这个,还得是临教授,姜还是老的辣,实践案例多!” 临朗:“……” 老的辣?他谢谢了。 想他上一辈子虽没活到三十,但好歹坐享金银财宝,有钱有权,现在呢?不仅白白虚涨了好几岁,还穷。 临朗顿时被乔乐天这么一夸,夸得心情都不美妙了,连刚才什么鬼怪神说都懒得反驳了。 乔乐天虽然没明白自己怎么又马屁拍到马腿上去了,但敏锐感觉出教授心情转变,本能找了个借口就跑了:“那我去告诉萧老师他们去!不然他们今晚肯定别想睡了!哦对,还有姚PD、导演他们!” 乔乐天说完就一溜烟地跑开了。 光听他说的要转述给这么多人,临朗就觉得这人今晚够忙了。 也好,总比让他去解释好,他可没这么好的耐心。 乔乐天倒是兴奋,不厌其烦地跑去一个一个房间解释,甚至还隐隐有点兴奋上头。 就好像,刚刚被打碎的唯物主义三观,这会儿又被临朗给重新粘回来了,更加深信不疑科学、心理学解释一切了。 萧腾几人听完乔乐天的解释,又听是临朗说的,立马一个个都放下了心。 萧腾和魏宽是认为临朗好歹是华大的名誉教授,临教授的话,可信; 单家兄弟俩则想着,临朗精通这些神神鬼鬼的,临教授说没鬼,那就没鬼,安心。 姚PD也放心了,一听乔乐天说心理暗示,他就连连点头,有道理啊,指不定他看见的那双脚,就是他自己吓自己的心理暗示。 他把乔乐天发来的消息直接合并转发给了导演,安心躺下睡觉。 只有导演,看到了消息,一条条地读完,也没什么表情,只是一支烟接着一支烟地抽,烟缸里躺着七八支烟屁-股。 存储卡的事情能解释,那梁毅和姚PD看到的又是什么呢?民宿模型那儿的小人被移动又是谁干的? 他和所有人都对了口风,没有人安排过“演员”,更没有人去动过模型。 甚至要不是临朗他们提起来,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民宿模型里不仅放了小人,还做得那么逼真。 而现在,当他提起这些,那些工作人员脸上的诧异和惊吓,一点都做不了伪。 他又想起先前做这第二季节目的时候,刚预热定下了地点在隆武山道,音老板就带着这间屿洲民宿来主动联系他谈合作。 当时他只当对方是想借节目的收视率和流量,给自己的民宿做宣传,这种赞助合作的模式再常见不过了,他根本没多想。 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这个地方……邪门。 偏偏,他们还被山下的道路坍塌堵在了民宿里,哪儿都去不了。 导演深吸口气,不论如何,他都得给嘉宾老师们一个定心丸,不然场面更收拾不了了。 第二天一早起床,就听乔乐天高兴地大呼一声:“导演给消息了,说是有工作人员好玩,移动了模型里的小人。” “竹林那儿也是被安排的!白吓了一跳!” “导演还往群里发红包了!我抢到了88哈哈!” 乔乐天的语速飞快,嗓门又大,临朗闭着眼,摸索出床上多余的一个枕头,准确无误地砸向门口,直接正中乔乐天的后背。 乔乐天吓得“嗷”的一声跳起来,再一扭头,就看临教授懒懒收回手,抽出脑袋下的枕头,往头上重重一压。 乔乐天:“……” 果然一切吓唬人的,都是人为的! 阎川也被吵醒了,将临朗的所有小动作都收入眼底,不由好笑。 这人还真是对睡眠需求格外高。 还有点起床气。 其他人也都听见了乔乐天的通知,立马拿出手机看群里通知,果然就看见导演发的道歉说明公告,以及一连五个拼手气红包。 魏宽气笑了,先前还信誓旦旦说绝对不是节目组的安排呢?现在跑出来滑跪了?玩人呢? 他看了眼边上烫伤的梁毅,要不是节目组先前竹林那一出把人吓得神经衰弱了,也不至于昨天那么易受惊,把自己给烫伤。 魏宽没有收红包,压根没想原谅。 不过他喊了喊梁毅,问梁毅要不要抢红包。 梁毅过了两秒才开口,问:“都是节目组安排的?” 魏宽总觉得有点对不住梁毅,毕竟人是他找来参加节目的,事先也没说会有这样的吓人环节。 他点点头:“你要是生气也正常……” “那昨天饭桌上,我看见的也是被安排的?”梁毅打断了魏宽的话,他撑起上半身,嘴唇发白,盯着魏宽问,“有个人,就在餐厅的木柜后头,藏在墙的夹缝间盯着我们。” 魏宽一愣,他猛地反应过来:“你不是被乔乐天说的东西吓到的?!” 梁毅摇头。 魏宽吸了口气,本想问梁毅怎么昨天不直接说,但转念一想,昨天梁毅被烫伤后一度场面混乱极了,而且又是那么一大片的严重烫伤处理,估计人都疼麻了,哪里还想得起来提? 魏宽沉默了小片刻,勉强点头说道;“既然导演承认他们安排了惊吓环节,那应该这也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梁毅点点头。 魏宽迟疑片刻,忍不住又问;“你还记得昨天你在哪儿看见的人么?” “记得。”梁毅给魏宽指了指方向和位置。 魏宽应声,拍拍梁毅的肩膀道:“我去餐厅给你拿点早餐来,等下给你倒点水洗漱下。” “谢谢魏老师。”梁毅应声,他靠着床上枕头坐着,感谢地看向魏宽。 魏宽摆摆手,快步走向餐厅。 餐厅里这会儿就已经放上早餐了,有一砂锅的粥和几盘山野小菜,还有馒头与凉面,可以说是很丰盛了。 魏宽是第一个进餐厅的,他忍不住先走到梁毅刚才给他指的地方,餐厅的墙面那儿。 那头摆了一面装饰立柜,柜面是一片平整干净的落地大玻璃,柜子是有些弧度的定制柜,格外别致,但因此也与背后墙面有一些空隙。 空隙的大小宽度,塞不进一个成年男人,但要说是瘦小的女人,或者是孩子,却是有几分可能的。 魏宽盯着黑黢黢的柜子与墙壁间的缝隙,心里挣扎无比。 要是梁毅看到的也是导演安排的,怎么道歉通知里没有提?为什么只提了他们说的那些? 难道吓唬人的把戏还在继续? 还是说,其实导演也根本不知道梁毅还看到了什么东西,他只知道他们昨晚提出的那些,所以道歉通知里也只提及了那几件事情。 导演……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导演的道歉是真的还是假的?会不会只是为了安抚他们才虚晃一枪? 不对,不可能,万一真的有嘉宾因为节目组惊吓受伤,节目组要赔偿的,这个道歉通知一出,不就是板上钉钉的赔偿理亏? 节目组怎么可能往自己头上揽不必要的责任? 魏宽这么想着,心里又笃定了一点。 他深吸口气,摸出手机,点开手电筒功能,小心地往柜面后的空间里照去。 柜子后头与墙壁的空间要比魏宽想象得大,但是里面要钻进钻出的话,非常困难,除非一早就钻进去等到他们来。 要是这样的话,那就只有可能是节目组安排的了,只有节目组能肯定他们一行人什么时候回到民宿。 魏宽这么想着,打消了疑虑,多半就是节目组搞的鬼。 他这么想着,关了手电筒的光,从柜面后头收回了身。 他缓缓舒出一口气,视线下意识地上移,不经意地扫过柜面。 柜面是一面平整光滑的落地镜。 而镜子里,音老板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站在魏宽的身后,一声不响。 魏宽冷不丁地与镜面中的音老板“对视”上。 ——那双浅色的虹膜中一点黑色瞳仁,就这么毫无感情地冷冷盯着他,又仿佛是透过他,再看其他什么东西。 这一瞬间,叫魏宽顿时寒气直冲天灵盖。 他吓得几乎要灵魂出窍,大叫一声,猛地往后快退两步,顾不上撞上了音老板,甚至也顾不上受伤的那只手,几乎连滚带爬地跑出餐厅。 其他人闻声连忙冲出来,就看魏宽趴在餐厅门口的地上大喘气。 “怎么了怎么了?!”乔乐天连忙扶起魏宽。 梁毅也在卧室里听见了动静,他着急地大声问:“出什么事了?!” 临朗见状看了魏宽一眼,又看看餐厅,他抬脚走向梁毅和魏宽两人的卧室,淡声开口对梁毅道:“他没什么大碍。你别激动,我过来。” 他说完,看了一眼阎川,示意阎川留在餐厅这头。 阎川见状微颔首,两人默契地秘而不宣。 餐厅那边的情况一眼就能看明白。 就见餐厅里,音老板站在那儿,一手撑着餐桌,脚边是被撞倒的盲杖。 显然是被魏宽撞了。 单姑洗见状有些猜到怎么回事,估计就是音老板突然出现,把魏宽吓到了。 音老板神出鬼没的,倒不是他们歧视残疾人,主要是音老板的那双眼睛,是真的叫人瘆得慌,就算是大白天,也不怎么敢盯着对视上,更别提冷不丁抬眼撞见。 是个人都得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不明白的是,魏宽算是他们几人中胆子挺大的了,怎么会就这么被轻易吓成这样?何况刚刚导演不还在群里承认了所有惊吓环节,都是节目组的安排么? 单姑洗心里生出疑问,又忍不住打量音老板。 音老板今天穿的不再是那条令人不安的红裙了,也不是第一天的白裙,而是一身黑色。 下身是黑色的半裙,上半身则是黑色的长袖高领,版型很别致,正肩,在胸口偏下的部位绣了一枚近乎占据整个中央的眼睛,眼睛是睁开的。 这身衣服平心而论,谈不上古怪,很多设计都喜欢用眼睛作为元素,就连饰品也多有用上这样的元素,单姑洗觉得就算这个因素叠加上,也不至于被吓成那样。 但他看着音老板,却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不对劲,就好像有什么细节被他忽略了。 单姑洗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兀自思索着。 音老板摸索着,动作缓慢地捡起掉在地上的导盲杖。 她拄着导盲杖,慢慢敲着木板走到魏宽几人面前。 笃。 笃。 笃。 声音清脆而轻。 她开口,声音温和带着礼貌和抱歉,和昨天夜里那副冷漠又毫不客气的样子判若两人: “是魏老师吗?很抱歉,吓到你了?我只是想来拿个东西,没想到有人会这么早就在餐厅。” 她说着,摊开手掌心,赫然是她刚刚从立柜那儿取下的一盒檀香。 “噢这样啊,不好意思,刚才撞到你了吧?音老板没受伤吧?”萧腾见魏宽仍是没有吭声说话,只好先暂代魏宽开口。 音老板摆手:“我没事,倒是客人,不能受伤了。魏老师怎么样?还好吧?” “没事没事。”乔乐天见魏宽状态不好,只好先敷衍道,直觉觉得音老板在这儿,只会让魏宽更紧张。 音老板闻言点点头;“那我先走了,餐桌上的早饭要是凉了,可以到厨房去加热。” “好的谢谢音老板。”萧腾应下。 他和乔乐天两人一块儿把魏宽搀扶起来,放到沙发那儿。 阎川来到魏宽面前,他看着魏宽,掌心不轻不重但有力地按在魏宽的肩膀上。 魏宽感觉到肩膀上传来的温度,他慢慢回过神,却仍是有些恍惚,手不住地发抖。?? 阎川的声音低沉而缓和,有一种叫人莫名心安的稳重和信服力:“怎么回事?和我说说。” …… “你说昨晚餐厅那儿有一双眼睛藏在柜子后头?”在梁毅的卧室那儿,临朗听完了梁毅的叙述后,微微皱起眉头。 所以魏宽才会跑到餐厅检查? “你看到的是人,还是只是眼睛?”临朗又问。 梁毅一愣,像是被临朗的问题问懵了,他纳闷地摇头:“当然是人。怎么可能只是眼睛呢?” 临朗没有回答。 有一种山里的精怪,只有三岁小孩那么高,浑身赤红,一张脸上就只有一只眼睛,嘴里能发出婴儿般的哭啼声。 把人诱骗过去后,一旦人与那只眼睛对视上,三魂七魄就会出窍,被山精吸走,人则变成空有躯体的傻子,过不了七天就会死去。 不过既然梁毅说看到的是一个人,那就不是这个了。 临朗想着,刚想索性安抚梁毅两句就走,忽然,他若有所感一般,冷不丁抬头看向窗外。 几乎是同时,梁毅也转过头看去。 然而窗外只是一片栅栏式的围墙,从栅栏的缝隙往外看出去,就是一条长满及腰高的长草的小径。 长草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小径一路向远处延伸。 临朗记得那个方向是寿山水库。 他微微眯起眼,刚才他感受到的一股凝视……去哪儿了? 奇怪。 梁毅蓦地支起身子,微微朝着临朗的方向倾去,瞪大了眼睛看临朗:“你也感觉到了对不对!?有人在偷看我们!” 临朗闻言顿了顿。 他要是点头,梁毅指不定神经就要绷断了,他要是摇头,这人怕是也不会信。 他抿了抿嘴,真麻烦。 就在梁毅忍不住尖声又问第二遍的时候,临朗打断:“你要是怕,我给你个东西防身,但只能防鬼,防不了人。” 梁毅一愣。 “啊?”他原本的抓狂戛然而止,怔怔看着临朗。 临朗挑起眉梢看他:“你不是害怕么?你怕的是人,还是鬼?” 梁毅仍是一副没有反应过来的样子。 他脑子里还卡在刚才被凝视的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里。 “或者说,你怕的是人,还是这里有不干净的东西?”临朗见状,轻啧一声,又换了一种似乎更容易被接受的说法。 ——他算是发现,这个时代的人,要比他那个时代封建多了。 鬼这个字眼要是直接冒出来,就像是触犯天条似的,又或者就索性是没人信; 但要是换个词,“不干净的”、“脏东西”,就像是接什么密语,大家的接受度就特别高,仿佛是一种约定俗成的安全词,且格外认定是存在的。 果不其然,临朗换了个说辞后,梁毅的脑子转过来了,他脸色微僵,吞咽了一下口水后犹犹豫豫地道:“当然是怕这里有……那个。” 他声音压得很低,就仿佛怕被“那个”听见。 临朗压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 “人有什么好怕的。”梁毅喃喃,“要是人就好了。” 临朗闻言看了他一眼,有些好笑,人才可怕,鬼都是人逼出来的。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扯回了正题:“既然如此那就行了,我这东西,防鬼不防人,你且随身戴着。” 他说着,把一张朱砂画的黄符折成小三角包,塞进梁毅手里。 他就不明白梁毅刚才有什么好愣住的,既然怕鬼,那他给防身的不就解决了?多合逻辑啊。 他直接给源头上解决了,别纠结那到底是什么玩意。 “回头要是没用上,你就还给我。”临朗又叮嘱。 他见这人面相是个漏财的,怕是也没什么钱。 白送是万万不可能的,反正他看在这里多半也派不上用处,给梁毅,也就是换这人一个心安,回头没派上用场就拿回来,横竖还能用。 梁毅低头看看掌心的小三角包:“……这有用吗?” 临朗脸色一黑:“那你不要就算了。” 难怪漏财,这人这嘴讨不上好财。 白瞎他难得好心。 梁毅还是飞快收回贴身口袋里,小声道:“我要,我要。谢谢临教授。” 他知道临朗和阎川这两人肯定不一般,阎川一眼就能知道魏宽手上的古怪伤口如何处理,而临朗,更是说中了阎川会在几天内见血。 ——临朗不知道梁毅是这么想的,要是知道,保管得笑出来,阎川见血,但就那?能算? 梁毅还想起来,那两人那天晚上进出单姑洗的帐篷,中途又去了趟塌出上百颗人头的石穴那儿,正常人绝不会这么干。 临朗给他的小三角包,就算看着再不靠谱,也肯定比什么都没有的强。 他这么想着,小心翼翼地又用手掌捂着三角包,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 他感激地看向临朗,小心翼翼地问:“临教授,这个三角包……” 临朗以为梁毅要坚持给钱,刚想挺一挺胸脯表示没必要,就听对方接着问:“能再给我一个吗?” 临朗:“……” 简直是贪得无厌! “分给魏老师。”梁毅飞快又补充,“魏老师因为我说的才去检查了那儿,不知道撞到什么东西了……要不是我,他也不会这样。” “我能买!”梁毅说道,不自在地拧着手掌心。 他也不知道这个三角包得要多少钱,也许贵得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了。 临朗顿了顿,好吧,原来是好心泛滥。 “他撞到什么东西,能怪你?”临朗嗤了一声。 梁毅微微意外,不怪他,难道怪魏宽自己吗?这多说不过去。 “当然是那东西的错。”临朗见梁毅这模样,就知道对方没想通,他翻翻白眼。 梁毅:“……” 听君一席话,胜听一席话! 第37章 持证上岗第三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三十七天·【二合一】 虽然有临朗这么说了,不过梁毅还是想给魏宽买个小三角包。 临朗稍有些意外,这人还怪坚持不懈的,良心够好的。 “魏老师一直很照顾我。”梁毅低低说道。 他抬头,见临朗看着自己,像是不理解,补充道:“不止是在节目录制的过程中。” “魏老师找搭档的时候,在健身房看见我老板威胁要炒了我,他就来邀请我上节目。” “他知道我要是上了节目,就算回来后,短时间里,健身房老板也不会轻易辞退我。” 梁毅抿了抿嘴唇,健身房老板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但他也习惯了。 老板知道他爸生病要做透析,缺钱缺得紧,才又多让他待了两个月,已经很不容易了,要是光挨骂能换来多待一个月,那也不亏。 他倒是模仿过其他同事推销卖课,甚至连卖惨都学过,但就是没什么用。 而且他的会员也不容易,有的租房被临时涨价,手里没钱,说下个月再找他买课,有的说被辞退了,连手上现有的课都想转卖套现。 他能怎么办?都这样了,他还能再哄人家买他的课吗?他说不出口。 “健身房里有很多教练都能选,魏老师偏偏选了我,帮了我大忙。”梁毅说道。 节目的签约报酬甚至比他一整年的收入还高! 他太感激魏宽了。 临朗“唔”了一声,难怪。 这人还真是有点良心。 “那你想过没,魏宽他信不信这些?你信有这些东西,信我的符有用,但魏宽未必信,不信的人,你就算给了,对方也未必当回事放身边。”临朗挑挑眉反问。 梁毅闻言一噎,他倒是没想过。 而且以他这几天的了解,魏宽肯定是不那么信的,就连看见那三座墓碑放音老板的小屋里,魏宽也顶多是联想到音老板那天晚上说的故事是真的,为那个故事感到毛骨悚然。 “行了,魏宽那边我会去看看,你就休息好你的吧。”临朗见状起身,朝梁毅微抬下巴,“东西,你随身携带,反正你也洗不了澡,倒也不用担心会离身。” 梁毅一听,没想到能得到临朗的保证,意外极了,连忙点头,感谢地应下。 道符不能离身,这是重点。梁毅在心里想着,隔着衣服攥紧了点。 既然临教授说了他会去看看魏宽,那就不用他担心了,他担心也是白担心。 临朗走向客厅,客厅那儿就见阎川矮身蹲在魏宽面前,一行人也不知道在七嘴八舌地说什么,怪热闹的。 “这边怎么样?他是怎么了?”临朗出声,视线直接找阎川。 阎川闻言应声答道:“虚惊一场。” 说白了,魏宽什么也没撞见,只是纯纯被背后站了一个人吓着了。 魏宽脸色仍旧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苍白,他摇摇头,说不上原因。 他不是一个轻易就会被吓住的人,偏偏这一大早,音老板站在他身后静静注视着他的那一刻,他就是生出了股极端的恐惧来。 乔乐天飞快补充:“我觉得是我们对音老板的存在过度敏感了,以至于精神压力太大。” 他说完,想了想又道:“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转移注意力,忘掉这茬事。” 萧腾赞同地点头:“反正这几天我们都得待在民宿里,不如找点乐子做,不然就像小乔说的,没事做就容易瞎想,反而自己吓唬自己。” 阎川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是看临朗:“梁毅那边怎么说?他看到了什么?” “眼睛,还是人?”阎川问的和临朗之前问梁毅的一样。 单姑洗听着不由看看阎川,总觉得阎川问得奇怪,但一时间又不知道哪儿奇怪。 临朗扯了扯嘴角,看吧,不止他一个这么想。 他嘴上回答:“当然是人。” “真的有人藏在柜子后面?”乔乐天有些不相信,“我和梁哥坐同一侧,他要是看到了,我应该也能看见。” “你那会儿讲恐怖故事讲得多投入,还往那边瞟?”萧腾抽抽嘴角反驳。 单姑洗则看向自家哥哥:“哥,那你看到了吗?” “我和临教授的位置都正好被立柜的主体挡了大半,看不太清。”单文山摇头。 乔乐天见状只好摸摸鼻子:“要是有人藏柜子后面,那么那人图什么?就是为了吓我们一跳?又是节目组搞的鬼?” “要是节目组,今天的道歉信上应该一并承认了吧?”单姑洗说道。 魏宽蓦地抬头,看向单姑洗:“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导演没有承认。”魏宽低声,“除非他也不知道这件事情。” “导演只承认了我们告诉他的。” “他到底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 魏宽一句接一句,说得萧腾几人都愣住。 “什么意思?你是说他故意承认的?”萧腾问。 单姑洗摇头:“但这不合节目的利益原则,梁哥都因为这受伤了,导演承认是节目的安排,那就得赔偿,要不是他们做的,他们干嘛要承认?图什么?” “因为你们还在这民宿里,因为你们被困在这儿,离不开。”魏宽看着单姑洗。 单姑洗的每一个问题都是他的问题,但他现在想通了。 导演希望他们待在这个“安全”的庇护所里,总比他们因为害怕而提出离开来得可控。 “这都是你猜测的。”单姑洗喃喃,“没人能证明。” 魏宽又安静下来,他怎么能让导演承认想要隐藏的真相?这不可能。 “能证明。”临朗忽然说道。 魏宽几人齐齐诧异地看向临朗。 临朗指了指魏宽:“魏老师受惊吓,导演不得出来道歉坦白节目的设置安排吗?” “道歉怎么能看出来?”单文山不明白。 临朗弯弯嘴角:“那你就看好了。” 临朗抓了几张黄纸,提笔,沾上朱砂,洋洋洒洒地就笔走龙蛇,分辨不清的字符纹路挤满了黄纸,看起来就玄妙又怪诞。 “这是什么?”萧腾好奇地文。 临朗道:“不用管它是什么,只管告诉导演,这是在镜子后面贴着的,问他,这是不是又是节目组在装神弄鬼。” “啊?”乔乐天一愣。 不过一行人很快反应过来,全都看向临朗:“临教授的意思是,诓导演?!” 这不纯纯,无中生有? 导演能信么? 戳穿了岂不是尴尬,以后再说什么,导演都不一定信他们了。 临朗像是看穿了他们的想法,嗤笑一声:“导演要是说瞎话在前,他都不担心你们以后信不信他,你们还担心什么?” “导演要是说真话,那你们也恰好能放心,说明这里的确没奇怪的事情发生不是?” 阎川好笑地看临朗,这人的歪理一堆,偏偏就是听起来怪叫人信服的。 一行人互相看了看,迟疑了半晌后,果然都同意了。 “就照临教授的说的来。” 导演被喊了过来。 一进餐厅,导演就被喊到了那面立柜镜子前。 导演满头雾水,纳闷地看向临朗、阎川几人:“不是说魏老师受伤了?他怎么样了?人呢?把我叫这儿来干什么?” 见导演这个反应,乔乐天几人心里就有些明白了。 导演这哪里像是知情的样子? 乔乐天一把拉开镜子立柜,贴满黄符的镜子内侧板猛地几乎要撞上导演的鼻子。 满眼都是赤字黄纸道符的冲击力,对绝大多数土生土长的国人来说都是极大的。 更别说导演心里本来就有鬼,知道竹林里的人影,还有民宿模型的挪动,都不是剧组人为的,现在再一看这里被贴满了道符,第一反应就是,果然这里有问题! 导演被吓得脸色一白,硬是隔了好几秒才回过神。 “魏老师被吓得摔了一跤,受伤的手撑地,伤口都崩开来了。”临朗啧啧摇着头说道。 导演闻言不由轻轻吸了口气。 他硬生生忍住快要到喉咙口的尖叫,勉强挤出声音来:“对不起啊各位老师,我们没来得及把所有的布置全部拆除,吓到魏老师害魏老师受伤,是我们的问题,我们一定会妥善处理……” 萧腾、乔乐天几人一听,脸色都变了。 临朗轻轻呵笑一声,把道符揭下,轻轻“喏”了声,看向其他人:“这不是很好证明么?一试就试出来了。” 导演没听明白,但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被临朗揭下的道符上。 他忍不住阻拦:“临教授,这个放着吧,让我们来处理就好了。” 这里被贴着道符,一定有它的原因!!这是能动的吗!?啊啊啊!! 临朗却是笑了起来,像是听见了导演的心声一般,弯弯眼看向导演:“让你们来处理?你们打算怎么处理?你们看得懂上面的符?知道这不同的符该对应不同的‘处理方式’吧?” 导演:“……” 临朗忽悠着导演,看导演眼神都变得清澈发愣起来,笑容更轻佻。 “你为什么要承认这是节目组安排的?”萧腾沉着脸,打断了导演这边盯着道符的视线。 导演不得不挪开视线,转向萧腾,下意识地回答:“因为这就是节目组安排的呀。” “就像竹林那儿的‘演员’,像民宿模型被移动,对吗?”萧腾接着问。 “我们真的很抱歉有主创人员未经统一,私下做了这样的环节安排……”导演顿了顿,开口说道。 萧腾深吸口气。 这下所有人的心都凉了半截。 临朗呵笑了一声:“可问题是,这些道符,是我刚刚当着他们的面画的。我怎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收到你们的通知安排?” 导演一愣。 “你们……什么?” 魏宽则从餐厅外走进来,手上的纱布缠得好好的,压根没有崩裂开伤口。 导演看得又是一愣,微微张开嘴,却是什么也没说出来,像是没反应过来到底眼前是什么情况。 “节目组根本没安排那些。”魏宽抿紧嘴唇,“你们根本不知道那些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有不相干的人出现在竹海,不知道民宿模型到底是被谁移动、为什么偏偏移动成那样对应的模样。” “你们什么也不知道,却想着粉饰太平,把发生的一切都揽在身上,哄骗我们,让我们放心。” 魏宽盯着导演,愤怒地反问:“要是这里不太平的事情还在发生呢?你们不找出原因来,难道不觉得事态发展可能只会愈演愈烈?” 导演没想到这次自己被喊来,原来是在这儿做局等他。 他也没想到,前脚刚撒的谎,后脚这么快就被戳穿了,连一晚上都没熬过去。 他脸色白了白,小声道:“我们正在想办法,只是担心各位嘉宾老师会害怕,才先提供了一个解释。” 果然就像魏宽先前猜测的那样。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怎么离开这儿?”萧腾闻言立马问道。 导演顿了顿,有些无奈:“我们考虑过直升机方案,但是民宿这边地势地貌都不适合直升机降落或是悬停。” “唯一合适的地方,只有水库中心那儿。” 他们其实也有充气艇,但首先只有一艘,八个人得分起码两批走。 充气艇得靠手划,速度很慢,这样充气艇一来一回,起码要半个多小时甚至一小时,直升机可没办法悬停那么久。 要是让直升机先往返,那不说成本费用高许多,还得考虑充气艇上第二批的撤退人员,可能得在水库湖面上逗留等待一段时间。 山上这段时间一直下雨,情势不明朗,很不方便。 其次,直升机水上接应,万一人掉水里了怎么办?那也是风险。甚至,按台里的风险评估来看,直升机接应的风险远高于现在没影的奇奇怪怪的事情。 所以台里也没给批准这个撤离的主意。 至于他说的想办法……他和在这儿的剩下几个主创,昨天各找各妈,发挥人脉,寻找能给远程“看事”的人。 玄学的事情,就得由玄学来打败。 只不过到现在,还没收到一个回音。 萧腾几人一听,还是有办法撤离的,心顿时稍稍安定了一点。 虽然听起来要跑水库中心,有点麻烦,但总比被困住这一点好。 就算现在还没说要直升机撤离,但想到起码还有一条退路,一行人心情轻快了许多。 “那魏老师其实没事?”导演转向魏宽,小心询问道。 “谁说没事了。”乔乐天道,“被吓到是真事。只不过是被音老板吓到。” “音老板?”导演愣了愣,疑惑极了。 音老板一个手无寸铁的民宿老板,还能吓唬到魏宽这样人高马大、健壮的还俗武僧?听起来就不太叫人信服。 再说了,人有什么好害怕的? “梁哥说昨天吃饭的时候,他看见这面柜子的后头,有人缩在墙和柜子之间的缝隙里,偷偷看着我们。”单姑洗解释道。 导演一听就摇头了:“不可能,这后面的空间多小啊,我们先前想在里面装一个摄像机位,工作人员都钻不进去。” “但他看见了。”魏宽强调道。 导演抿抿嘴,又是梁毅? 他还是不太相信柜子后面能藏人。 但他昨天还额外查了其他所有机位的存储卡,所有存储卡都坏了,看不了录像内容,也无从得知到底那边有没有人躲着。 出现这种情况,他第一怀疑的其实是音老板,只有音老板有这个时间和机会。 但偏偏,音老板是一个盲人,盲人想摘存储卡、弄坏又不动神色地放回去,这个工程也太艰难了,不现实。 至于屿洲民宿有没有其他人…… 据他所知,为了配合节目的录制,屿洲民宿在录制期间是没有工作人员的。 房屋没有清扫人员,嘉宾的打扫卫生、共同生活本身也是一个小小的互动看点,一日三餐则都是预制菜。 按照正常情况,音老板预订每日当天的预制菜送上半山腰,但毕竟是山上,因此也囤了整整一周的囤货以防万一。 现在用的就是囤货,而这些囤货菜品的加热上菜,都是由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来负责的。 加上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提前三天来屿洲做安排,一直待在这儿,都没有发现民宿除了音老板外还有其他人。 因此,现在冒出这些事端来,导演也觉得古怪。 要说是人为吧,没有怀疑的对象。 要说这里不干净吧,人生前四十多年都没撞过邪,眼下也没有真正盖棺定论的奇怪事情发生,真叫他信这个,他也是半信半疑。 “之前的事情就算了。”萧腾见魏宽与导演两人之间陷入沉默,他开口打破僵局道,“从现在这一刻开始,我们要求节目组对我们保证绝对的公开透明。” 导演闻言立马点头答应。 “另外,山脚下道路坍塌的情况,现在怎么样了?”萧腾问,紧接着飞快补充一句,盯着导演的眼睛警告,“要绝对诚实!” 导演无奈道:“因为塌方的地方有一辆SUV困在里面,里头有一家五口人目前幸存着,所以施工救援都格外小心,生怕造成二次伤害。” “因此,现在进度格外缓慢,恐怕真的要在山腰上待起码四五天功夫了。” 萧腾几人闻言齐齐倒吸了口气。 作为节目组的导演,他还有更担心的事情。 屿洲这边备的食物也许是够了,可他们节目组就危险了,吃得还算备得多,但饮用水就不太够了。 毕竟一整个节目组上上下下总共几十号人,耗量可不少,之前就算是备了,也带不上整整四五天那么多的量。 要是被困的时间长,恐怕真得要找直升机空投饮用水来了。 导演深吸口气,伤脑筋的事情多了去了,他这脑细胞都快死光了。 导演又向所有人郑重其事地道了歉,喊来医生给魏宽和梁毅检查伤口,确认真的没事了,才步行回到自己的房车里。 回到房车里后,导演的手机忽然收到一连串的微信消息,还以为是谁炸锅刷了屏,再一看才发现是刚才信号差,到这儿了才接收到消息。 他点开一看,除去工作群的日常汇报,剩下的就是他们四个节目主创小群里的消息。 “这啥玩意儿……”导演嘀咕着,就看群里分享了好几条新闻链接,他点开一个看。 【异常连月高温干旱导致隆武山林大火,五名消防员扑救中牺牲——2020年11月】 【隆武山道发生多起车辆侧翻!一对情侣、一家三口均无人幸免!——2021年11月】 【隆武山道重大交通事故!五车连环相撞,其中一辆为校车!共计42人受伤,5人遇难——2022年11月】 【隆武双门桥预计将在2024年10月竣工——2022年12月】 【五名背包客于隆武山道失踪,失联至今已有十天!生还率渺茫!——2023年11月】 【双门桥建成!预计将在今年11月开放通车!——2024年9月】 【隆武山道户外徒步线路出炉!看最美晚秋!——2024年11月】 导演一条条新闻翻看过去,微微一愣。 “这个地方真是每年都出事啊,还就集中在这一个月里。你说邪门不邪门。”导演点开一条语音。 “我们这选的日子也太好了,偏就在这个月。” “诶我去问了大师,大师说这座山上的怨气很重,背了很多很多人命,远不止新闻里的那十几二十条的。” 导演一条条语音听过去,轻轻吸了口气。 不过去年不就没出事嘛? 今年……今年没那么倒霉吧? 导演想着,忽然又想起山脚下被塌方埋起来的那辆SUV,心里头又是微微咯噔了一下。 他摇摇头,早上他还听说救援人员往里头派发了水和食物,人都还活着呢。 应该没事。 他拿起手机发语音过去:“那你那儿的大师有没有给你支招啊。” 他等了一会儿,群里没有消息。 导演纳闷地看看手机上的信号,不会又没信号了吧? 他刚要重启一下飞行模式,手机滴滴一响。 “有啊,赶紧走。”群里弹出一声幽幽的叹息,声音听起来多了点电音似的杂质,竟是有几分陌生的味道。 导演下意识多看了眼发消息的头像,还是那人没错,再听一遍语音,还是一样的声音,但是刚才那股忽然冒出来的怪异陌生的感觉似乎又消失了。 嗐。 他捏了捏鼻梁,昨天一夜一共就睡了不到三小时,累得他眼皮直打架,脑子也跟着犯浑了。 第38章 持证上岗第三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三十八天·【二合一】 民宿里。 临朗收拾起那几张道符,一抬头,就见单姑洗兄弟两人眼巴巴地盯着他看。 他眉眼微挑,有种自己像是盘中肉的错觉。 “这是在看什么?”临朗似笑非笑地问。 单文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小声道:“临教授,您画的这个,是什么呀?” 萧腾和乔乐天闻言也看了过来,对临朗手里的道符也颇有些好奇。 “平平无奇的避趋符罢了。”临朗心不在焉地说道,“邪念邪祟不敢近身。” 他话音刚落,就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几道视线霎时间更炽热了点。 他顿了顿,看过去。 “那……能买吗?”单文山飞快问道。 单姑洗热切地盯着临朗手里的道符直点头。 萧腾清了清嗓子:“我也很好奇临教授的亲笔……” 魏宽若有所思地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很快也跟上:“那我也想买一份,我再帮梁毅带一份!” 乔乐天看看这一圈人,视线落在唯独没有开口要的阎川身上,像是找到了组织:“阎老师不要?那我也……” 阎川见状微微一笑:“我和临教授就睡一个房间,形影不离,我就不需要了吧。” 乔乐天:“……” 那他要不然也买张……? 这人啊,果然就是从众心理!乔乐天一边在心里分析唾弃自己,一边眼巴巴地看着临朗。 他虽然有点无神论,但多少对这类东西也有点小概念,这样的道符,请一张,不便宜吧? 不知道临教授能不能看在师生一场的份上,给他打点折扣? 乔乐天不着边际地想。 临朗听见这几人的话,不由嘴角狠狠一抽,先瞪了阎川一眼。 什么形影不离,说得真古怪。 这符他画得随意,空有形,没有注入任何念力灵气,和他正正经经净身请香念咒画下的道符不能比。 不过嘛……好歹是他画的,有这符在,任何带着恶意邪念的东西总是不敢轻易近身来的。 “这符对上厉鬼没什么大用,不过用来避避寻常怀着歹念的枉鬼也足够了。”临朗说道。 单家兄弟俩一听就立马说道:“那也好!我们买!临教授,请一张您的符要多少呀?” 临朗偏偏头想了想道:“钱么……之后再说吧,用到了再付,没用上就还我。” 单家兄弟俩刚转了笔大的,临朗现在手头宽裕起来了,他摆摆手,慷慨。 他当时随手一拿,没想到正好五张,倒是面前这五人,一人一张正好均分了。 魏宽见状张张嘴,有些不好意思,但又想着梁毅那边没,总还是想给梁毅再弄一张来。 临朗看他的表情就知道魏宽在想什么,开口打断:“梁毅那边你不用担心,他有的比你们都管用。” 他扯了扯嘴角:“你们两个倒是双向奔赴,你想着他,他想着你。他还想给你也要一个呢,被我拒绝回去了罢了。” 魏宽先是反应极快地摆手:“临教授临教授,双向奔赴这话可不兴用在我俩大直男身上啊,我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我俩这身板,这肌肉,卖腐都不敢找我俩营销,您这拉红线拉得……” 魏宽想起这位教授先前车上一句拿照片勾引他来,就把他吓得够呛,这回又是牵上了他和梁毅,这用词真是……犀利得叫人害怕。 不过…… “临教授为什么拒绝了?”萧腾在一旁好奇问。 问出了魏宽心里所想。 魏宽看向临朗。 临朗偏偏头,努了努下巴,示意魏宽的脑袋上:“武僧还俗,本身阳气就正,寻常邪祟就是不敢靠近的。” “要是真遇上敢近身的东西,那我给梁毅的东西对你也没什么大用场。”临朗说道。 魏宽闻言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他头顶上是没有戒疤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临朗往他头顶上看。 事实上现在年轻一代的武僧和尚都没有点香疤的旧俗了,头上点疤的受戒方式很可能对视力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影响,因此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废除。 ?临朗见魏宽的动作,呵笑了一声,手指戳了戳魏宽的胸口:“你的心有没有受戒,难道还需要你师傅给你点疤来证明吗?” 魏宽闻言不由看临朗,过了几秒才低低一笑:“临教授的话真像我师傅说的。” “怪出戏的。”他又玩笑似的补充了一句,定定看着临朗。 他师傅都是七八十岁的老住持了,临朗的话却叫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师傅,这不古怪? 想想那时候他还是个小沙弥呢,师傅摸着他和师弟两人的小光头,笑呵呵地对他们说,戒心乐福,佛祖自在心中。 魏宽想着,眼色微暗,思绪不由地飘远。 他还记得小师弟仰着脸朝师傅身后的佛像跪拜,声音清脆:“佛祖菩萨保佑,弟子慧清与师兄慧心会好好念早课,扫佛堂,佛祖菩萨保佑我们呀!” 从那时候起,小师弟就一直跟在他身后。 到了后来拍戏也一样,他去拍戏,小师弟也跟着,小师弟的长相比他清秀俊朗,要说一开始娱乐公司想签的人,还是他师弟。 但他们俩只是心血来潮,谈不上要签公司。小师弟更是说,他们下山不过是世间因缘下的一个小小因果,他们终归是要回山上去的。 再后来,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到现在都不明白,只知道那天夜里,他突然接到电话,通知他小师弟去世了,是意外车祸,人当场就没了。 他只记得自己那时候是宕机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浑浑噩噩,连小师弟最后一面也没见着,等他赶去时,说是人已经被拉去火化了。 后来等他带着师弟的骨灰回了山上的寺里,他仍旧没有回过神,仍旧没有小师弟已经去了的真实感。 他回到小师弟的床榻,早上去小师弟晨读的书桌前,总觉得小师弟还在那儿坐着早读。 师傅让他放下,他放不下。 师傅沉默看着他许久,说他六根如今生了杂念未净,还俗去罢,等杂念皆断再回来。 他就下了山,又浑浑噩噩地过了半个多月,去查小师弟那天事故的发生,去查肇事的司机,查当天送去医院的救护车、医护人员…… 司机死了,救护车上的救护人员被调了职,当天的医疗记录因为医院电力跳闸,档案全没了…… 他什么也查不到,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是生出一股莫名的寒意和不安,只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他梦里梦见小师弟,他看不见小师弟的脸,小师弟离他远远的,只能看见一个血色的人形,模模糊糊。 小师弟也在让他放下,别查了。他不愿意,执意往小师弟那头走,结果下一秒,他就像是被踢了一脚,猛地醒了过来。 “喏,给你这个,避趋符虽然于你没用,但是可以安神。”临朗的声音拉回了魏宽的思绪。 魏宽猛地回过神,再看临朗递来的赤字黄纸道符,反应过来临朗说了什么。 他微微一怔,愣愣看着临朗,一时间有些恍惚,不知道临朗说的“安神”指的是什么。 不可能,临朗又怎么会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又不是真的会读心。 魏宽在心里嗤笑自己,摇了摇头。 他从临朗手中接过道符,低低道了声谢。 他看临朗,瞧着比他年纪还小,穿着格纹的针织衫,确实像是大学里年轻有为的教授,但说的话偏偏和他的师傅叠在一块儿,这样的违和感实在是……强烈。 魏宽有些好笑,开口道:“临教授年纪轻轻,说话真是一套一套的。” 临朗啧了一声,翻个白眼,懒得搭理。 “那我今晚能不能来魏老师的房间睡啊?”乔乐天玩笑调侃道,“阳气纯正,多有安全感。” “小乔同志,你可是要坚定不移信念科学的祖国未来花朵,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呢?”魏宽眼皮一跳,立马开口拒绝。 一行人插科打诨,边闹边把餐厅的早餐端到了客厅里来吃。 ——恐怕除了临朗和阎川外,任谁都没胃口在那面镜子立柜前吃饭了。 这个时间点,早饭也成了早中饭,所幸之前早餐准备得也充足,一行人干了个精光。 打扫好了卫生后,外头就又下起了雨。? “这雨,诶,真是没停的时候了。”萧腾望着窗外的雨叹气,“这一下雨,山下的救援工作难度又要加大不少吧?” 魏宽几人闻言心情都沉重了几分,乔乐天见状打气道:“导演都说了受困的一家五口生命体征都还挺稳定呢,也就是晚些被救出来的事儿。” 单家兄弟俩点点头应和。 乔乐天提议下雨天在客厅里玩桌游,说他前天放行李的时候看见衣橱里放了一个没见过的桌游。 他说完期待地看着一众人。 结果没想到,眼前一行人各个显得有些茫然,萧腾年龄大三四轮,不明白很正常,但他没想到与他同龄的单家兄弟俩,居然也一副经验缺缺的样子。 单姑洗摇头:“平时没空玩,没怎么试过,但可以试试看!” 单文山耸耸肩:“听说过,但也没时间玩,都在实地玩泥巴呢,要不然就在图书馆里。” 魏宽挠挠后脑勺:“我刚还俗没几年……” 临朗和阎川张张嘴,还没开口,乔乐天就摆手:“临教授和阎老师一看就不是桌游的目标受众,我懂。” “没事,我带大家!”乔乐天摩拳擦掌,这还得是他们大学生! “我们把桌游拿到梁哥那边去吧,梁哥也能玩,解解闷!”乔乐天提议。 大家都没意见,眼下只有大家在一起一块儿行动,才有安全感。 几人立马分工合作,拿饮料的、拿零食的、拿椅子坐垫的,全部都往魏宽和梁毅的卧室搬。 乔乐天则一个人去拿桌游,桌游就在他们房间的衣橱里。 他一拉开衣橱,就看见桌游的盒子静静躺在衣橱底部,他抱起来,还怪有分量的呢。 看来是个大型的桌游,乔乐天在心里想,不错,能杀不少时间呢。 “来了来了,清出地方了吗?”乔乐天搬着桌游进房间吆喝。 一行人把两张单人床中间的过道清出来了,正在挪魏宽那边的床,好把空间留出来。 梁毅就坐在自己的床上尴尬看着,只觉得自己应该在这时候派上用处的,偏偏他被烫伤动弹不得,有一种不知道该做什么的局促。 魏宽也一样,他惯用的右手伤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两个肌肉最发达的男人偏偏都在这会儿派不上用处,眼睁睁看着老弱病残在那儿乾坤大挪移。 咳咳。 单人床的床板下面是空的,相当于一片储藏空间,放了一些多余的置换用的床上用品。 一行人挪开了魏宽的那张单人床后,再把这些床上用品挪到角落里,才总算是能坐下来开始玩了。 临朗抱了几瓶矿泉水和零食,掐着时机进来,什么力气也没出,轻轻松松坐坐垫上,招呼乔乐天拿出桌游。 阎川看看临朗,好笑地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这桌游可沉了,肯定能玩很久!”乔乐天兴致勃勃地说道。 他把桌游盒子放地上,其他人就围着席地而坐,梁毅则倚着床沿坐在床上。 打开盒子,就见盒子里放了不少东西,零零散散的,拿出来像是老物件。 有一张手绘的发黄地图、有几张照片、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盒、有铜锈的钥匙、还有一盘老式的录像带。 乔乐天看着一愣。 就听旁边单姑洗开口问:“小乔哥,虽然我没怎么玩过,但这看起来不像是桌游吧?” 乔乐天讷讷道:“是不太像,难不成是音老板的东西?” “那我们还是给放起来吧。”单姑洗闻言说道。 魏宽几人也都赞同。 临朗和阎川则看着那张发黄的手绘地图微眯起眼,不过两人什么都没说。 乔乐天见状点点头,一边抱起盒子一边嘀咕:“音老板自己的东西也不好好收起来,放民宿里?” 他爬起身,手里抱着重物,一不小心重心一歪,桌游盒里的铁盒子就哐当砸了出来。 铁盒子被砸开,就见里头忽地掉出一地细细密密的、小黑芝麻似的黑点,密密麻麻。 乔乐天见状“啊呀”一声轻呼,急忙弯下腰,就要伸手扫拢起来。 临朗眼色微微一锐,蓦地喊住乔乐天:“住手!” “啊?”乔乐天愣住,手腕被阎川抓住,将将停在那片黑点上方几公分的位置。 “怎么了?”萧腾愣住问。 乔乐天盯着地板上的黑点看,忽然间一个哆嗦,猛地反应过来:“等等,这和魏哥手上的虫子……?” “一个东西。”阎川点头应下,“不过这些是还没有孵化出来就被采集下的,只是虫卵。” 铁盒属金,金气克阴,装在铁盒里的黑翅鞘的虫卵不可能被孵化出来。 一行人一听,竟然是那天夜里的虫子,立马自动往后缩,恨不得都跳上床躲开,顿时真空出了一大片空间。 魏宽甚至隐隐都觉得自己的右手幻痛了。 “那些虫子、虫卵,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魏宽压低声音,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问。 临朗谨慎地捏了黄纸,将这些虫卵扫回铁盒里。 他听见魏宽的问题,低呵一声:“为什么?那自然是有人存着养着。” 而且养着存着的人,一定是相当了解黑翅鞘的,不然不会用铁盒专门储存着,确保这些黑翅鞘绝不会被孵化出来。 既不想孵化出来,又要留存着……这人想做什么? 临朗神色莫名,手上动作却是不停,把虫卵全都扫进铁盒后,便盖起盒子,又用黄纸在铁盒外索性封了一层,然后收了起来。 魏宽盯着临朗的动作,微微瞪大眼:“临教授,你……” 把这虫子收起来了!? “噢,它……”值钱啊。 千金难求! 何况能炼药,虽然现在这个时代能炼的道医恐怕极少,但这东西,落在他手里,也总比流落在外好! 只不过这话肯定不能直直地交代出去,临朗微微卡壳。 所幸旁边阎川接过话茬:“它有研究的价值,临教授在华大应该有专家朋友可以妥善保管。” “没错。”临朗点头,附和。 他看了阎川一眼,眼皮微跳,这人什么时候那么好心了? 阎川看看他,只是做了一个口型。 他也要。 临朗:…… 他就知道! 算了算了,见者有份,平分就平分吧。 临朗心疼,但也是一闭眼,微微颔首,答应了。 听阎川临朗这么说,魏宽才稍稍放下一点心来。 只不过被这虫子一打断,一行人好不容易稍稍轻松起来的心情又被折腾没了。 乔乐天吞了吞口水,看向桌游盒子里的其他东西:“……我们,要不要看看这些到底是什么?” 铁盒里放着的,是魏宽在竹海那儿沾上的虫卵,那其他东西呢?会不会也有什么猫腻? 其他人显然心里都有这个念头,听见乔乐天提出后,也顾不上那是不是音老板的东西,只想知道其他东西究竟是不是也和这几天发生的古怪事情有关系。 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他们都是受害者,他们有理由查看这些物件到底是什么,会不会以后又“用到”他们身上去。 临朗拿走了那张发黄的手绘地图,地图被叠成了巴掌大,整齐的豆腐块,展开看却足有寻常一张省会地图那么大。 他本以为地图上画的会是隆武山,却没想到,那看起来似乎是一张国家地图。 但又不完全是,它画出的板块甚至囊括到了几个接壤的边境国家。 临朗对国家地图、世界地图的大致轮廓,还得是源自这具身体的记忆,毕竟以他上一世的经历,他用脚丈量的土地仅仅是国土的一小部分,未及这样的大观。 黑色的记号笔画出一条曲折蜿蜒、但贯穿的山脉线,而线条的旁边,七个地方被着重圈了出来。 其他人好奇看了一眼没看明白,也就没有再搭理地图了。 临朗听见身旁阎川发出一声低唔,明显是看出了什么,他看向对方。 阎川对上临朗询问的眼神,迟疑两秒,不着痕迹地轻拍了拍临朗的后腰,示意青年随他出去单独谈话。 临朗龇了龇牙,钳住阎川的手腕,瞪了对方一眼才松开。 他与阎川一道起身,立马引来乔乐天一行人的注目。 “上个厕所。”阎川道。 “噢噢,也对,要不然我们之后上厕所都结伴吧?尽量别有人落单了,谁知道现在都什么情况的……”单姑洗小声提议,拉住了自家哥哥的袖子。 单文山点头。 临朗嘴角一抽,就怕有人提出要一块儿去,立马抓着阎川就往外走。 “上厕所?你就找不到一个更好的借口了?”走出去后,临朗压低声音嘲讽。 “还有,别乱拍我。”临朗警告。 阎川低头,看看自己还被临朗攥着的手腕。 临朗见状松开手,阎川手腕白皙,立马那一圈就红得抓眼。 临朗:“……这就是下场。” 什么人啊,他轻轻碰一碰而已,不会碰瓷他吧? 阎川低呵一声,问:“那么下次我们出去说悄悄话,约个暗号?” 临朗:“……碰个拳。” 别那么同性恋。 阎川没有异议。 “言归正传,那张地图,什么意思?你看明白了?”临朗问。 阎川微颔首:“不能说完全看懂了,但地图上那条贯穿的黑色记号笔标记,那是我知道的。” 临朗挑挑眉,示意阎川接着说下去。 “这是欧亚地震带的一部分,这条地震带是一个复杂连续的条带,没有单一的、明确的起点和终点,主要由大陆板块碰撞而成,破坏性的地震往往发生在陆地,会造成更加严重的人员伤亡,也是我国重点监测的地震带之一。” “地图上的黑色标记,几乎重合了以我国西部、西南部、以及邻国地区为主要划分区域的地震带路线,途径地区例如蕃疆、藏地、滇南……” 阎川一边说,一边调出了一则播报新闻的视频,就听视频中主持人正说着: “欧亚地震带在近期发生多次7.0以上大地震,专家预估,地震释放能量将在未来短时间内不再具备孕育强地震条件……” 临朗疑惑地看向阎川。 “这则新闻是一个月前。”阎川说道。 一个月前。临朗在心里想,那会儿他估计还在自己的时空待着呢。 “短短不到一年期间,邻国土突7.8级大地震、藏地6.8级大地震、缅西7.9级大地震。”阎川说道,“这三处都在那张地图上圈出的点位。” 临朗闻言瞳孔微微一缩。 “另外还有四个。”阎川轻声道,“它们目前,正处于重点严密监测中。” “随着这三场大地震的能量释出后,灵气监测也到达了一个全新的阈值,且正在不断增长。” “与此同时,往年出没罕见的邪祟鬼怪,作恶频率也大大上升。” 阎川看向临朗:“官方判定,我们正在进入全球灵气复苏时代。”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云胡不喜投了 2 颗地雷[让我康康] 第39章 持证上岗第三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三十九天·【二合一】 临朗听见阎川的话不由愣住——全球灵气复苏时代? 他是感觉到这个世界的灵气尤为低迷,但先前在医院、在西岭别墅遇到的邪祟,却又不同寻常的活跃频繁,确实让他感到有几分的古怪。 若要说是,灵气复苏……倒是说得过去。 天象异常,犬泣时闻,鬼魅现世。 阎川看了临朗一眼,接着说下去—— “随着三场毁灭性的大地震发生后,我们率先在我国境内藏地,发现了年份久远的古青砖。” “而西岭别墅那处,很遗憾,我们只发现了一些古青砖的‘边角料’。” “但结合藏地的研究发现所得,我们仍旧推测出了青砖上想要表达的含义——那是一份地图。至于地图用来做什么,那就是我们想要探究明白的目的。” “我们推测出了多处可疑目的地,隆武就是其中之一。” 临朗听得眼皮微微一跳,虽然有两分心虚,但更多的,则是为阎川话中提到的藏地青砖吸引了过去。 阎川他们手中也有一枚镇龙砖? 他看向阎川,而阎川也正看着他,眼色平静,却又仿佛藏着什么,等待临朗去探究出来。 临朗沉默片刻,开口道:“你们既然仅凭残缺的西岭青砖与藏地青砖,就能推出多个地点来,那也是收拢了不少能人异士。” “难道就没有人听说过……斩龙队,镇龙砖?” 他对阎川手中的藏地镇龙砖有兴趣,那他也得丢出一点有用的东西来。 等价交换嘛,他懂。 阎川微顿。 斩龙队。 镇龙砖。 这些…… 临朗开口:“斩龙队奉天子之令,斩断龙脉,令此处不可出精怪,不可出枭雄。” “当年斩龙队几乎斩尽天下所有龙脉,独留天子所在的京城龙脉之地。” “镇龙砖镇压灵龙之穴,令此处灵气不可外溢,韬光养晦。” 他食指向下,指了指脚下:“镇龙砖指示之处,都是不可多得的龙脉福地。隆武,理应如此。” “只不过现在的隆武,你看看,可还有龙脉福地的模样?”临朗反问阎川。 “这里不仅古碑力压邪祟,反成了凶险之地,更甚,山中还有对玄门中人异常敏感、攻击性极强的存在?”临朗喉咙里发出一声略带嘲讽的呵笑,摇头,“我都要怀疑我们找到的镇龙砖到底正不正宗了。” 简直是把他们这些人骗进来杀。 他想着,突然一顿,瞳孔微微一紧。 镇龙砖……要是假的呢? 那支斩龙队要是留了阴阳镇龙砖呢? 临朗又觉得这说不通,斩龙队为什么要对同样是玄门中人杀意那么重?根本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没有必要花这么大的心思去折腾。 阎川见状道:“那么说,西岭别墅的青砖确实是你拿走了?或许我们可以将两枚青砖放在一块儿比较,也许会有额外发现。” 临朗挑挑眉,他本就想看看藏地那块镇龙砖,倒是送到眼前来了。 “你不是早知道它在我手里了?明知故问。”临朗说道,面上勉强颔首,“等出去了,想怎么比较就怎么比较,我没意见。就怕这块地方,把玄门人士骗了进来,就不想放出去咯。” 有一个对玄门气息异常敏锐的存在,意味着他和阎川不能随意动用力量。 先前在走马岗算是走运,普通人气息杂乱,才隐藏得住他们的出手,这样的运气,他可不敢赌第二次。 “临教授,你们厕所……还没去上呢?”房间里,乔乐天冒出来一个脑袋,打断了临朗与阎川的私下谈话。 乔乐天打量着问:“你们聊完了吗?那不然带上我一起?我也想上厕所。” 临朗:“……” 阎川沉默一秒,微颔首。 乔乐天见状笑嘻嘻地快步凑上前。 临朗闭了闭眼,被迫一块儿往卫生间那头走去。 他落后两步,趁着乔乐天没注意,虚空狠狠冲着阎川的后脑勺挥了挥拳——什么馊借口! 阎川只觉得后脑勺一凉,回头看,却见临朗面色淡淡,溜达在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懒洋洋地半眯着眼。 仿佛和他完全没关系。 等三人用完了厕所回到卧室,魏宽几人还在琢磨研究着那个桌游盒子里的旧物件。 见临朗回来,单姑洗和单文山飞快招手招呼道:“临教授!快来看!这照片里的女人像不像音老板?” 临朗闻言挑挑眉,接过照片。 就见照片里的女人已经有五六十岁的模样,乍一看起来,身形和音老板着实十分相似,只不过女人戴着一副黑色的圆墨镜,遮挡住了音老板那双极为不同寻常的瞳孔。 她不苟言笑地直视着镜头,一头长发及腰。 因为老照片年代久远,清晰度、泛黄、折痕的缘故,稍微有些失真感。 “瞎扯,这老照片看起来差不多是我那个年代才有的,起码离现在有三四十年了。”萧腾试图说服这两人,直摇头,“这要是音老板,那站我们面前的那个是谁?” 单姑洗和单文山咽咽口水,这正是叫他们感到不安的地方啊。 兄弟俩看向萧腾,萧腾起初还没反应过来,被这两兄弟盯得发毛,然后也回过味了—— 他一直想的是音老板的母亲,年龄上差不多对得上。但再一想,音老板的母亲不是早就死了吗?那三座墓碑上都有音老板母亲的生卒年呢,非常年轻,怎么可能是她呢? 那不是音老板的母亲,还有谁能与音老板那么相似?为什么拍照片的时候还要偏偏挡住眼睛? 萧腾咽了咽口水,一旦想通,他就不由生出一股毛毛的寒意,忍不住看向临朗。 临朗摇摇头:“墨镜遮住了五官,面相就观不透了。我也不知道这人是谁。” 萧腾几人一听不由失望。 “还有谁的照片?”临朗微抬下巴,示意那叠旧照片询问道。 “噢,剩下的就都是一些风景照片了,没什么东西。”魏宽打牌似的,把几张照片抓在手里看,“拍得也挺乱的,感觉废片也一道冲洗了出来。” 有的照片画面甚至是怼着一片杂草地,取景框是斜的,就像是甩在手里无意间按下了快门。 有的则是爬到了小山头上,俯瞰着拍下了正在施工的弯弯绕绕的山道。 不过拍的最多的,还是水库。 可以看到最开始水库那头还没有灯塔,只是一片水坝。 后来就多了一座瞭望塔,红白的灯塔在老照片里都显得格外新——尽管老照片是黑白的,但他们住的地方就离水库不远,远远能看见红白色的灯塔。 “诶等等,这个灯塔……好像不太对。”乔乐天忽然出声。 “不太对?”萧腾反问,“怎么了?” 乔乐天挠挠后脑勺,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好像哪儿不一样了。 他冥思苦想了一阵,冷不丁地一拍大腿:“有了!我在过道那儿看到的水库老照片!那张照片上的灯塔被废弃的时候,还围了很多钢铁栅栏!不信我带你们去看!” 一行人拿着这张照片快步走到长廊那头,跟着乔乐天找到了他说的那张照片。 两张照片的拍摄风格看起来很相似,老照片的沧桑感看起来好像是在同一个时间段拍摄的,但灯塔的废弃却又给人一种沧海桑田、时过境迁的错觉。 “你们看,这灯塔上是不是安装了很多铁藜网和铁栏杆?”乔乐天得意地指着道。 萧腾见状点点头,纳闷地问:“那真是奇怪了……装这些通常是为了防止有人跌落吧?但这座灯塔又没有设置外圈的楼梯,也不会有人在灯塔外,为什么要装这些东西?” 临朗微微眯起眼,上前一小步,仔细端详打量着照片。 就见照片里,废弃的灯塔上,就如萧腾说的,裸露的铁藜网和铁栏摇摇欲坠,弯折扭曲的金属支架悬在半空。 而灯塔旁,还有一段足有成年人腰那么粗的铁链,锈迹斑斑地砸在地上,铁链的一头没入草丛深处,另一头则垂入仿佛深不见底的水库。 这铁链又是干什么用的? 临朗兀自思索着,就听旁边响起魏宽的声音—— “而且更奇怪的是,这张老照片里,这些铁网和铁栏杆,甚至都断裂了,看起来就像是被撕开过一样,怎么会这样?”魏宽点了点长廊玻璃上的照片。 临朗神色微微变了变,再看铁链,又看铁藜网,眯了眯眼道:“也许不是防止人跌落。” “噫?”萧腾几人看向临朗。 临朗舔了舔嘴唇:“我也只是猜测,无从证实。不过,既然不可能是防止人跌落的话,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防止有东西上灯塔。”他说道。 所有人闻言都是一僵,旋即有人反应过来:“山里的野兽?” 临朗耸耸肩膀,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同。 但要他说,山里可没有野兽能爬到灯塔这样的高度,就算是猴子也不行。 何况这些铁藜网、铁栅栏的损坏程度,也不是猴子这样的山间野兽能做到的,起码得是熊的力量,但熊,可爬不上灯塔。 而且依他看,这些铁藜网和铁栅栏设立在那儿,多数是通了电网的,仔细看还能看见黑白照片里,这些栅栏、塔身上飞溅出去的血迹。 只不过,照片只有黑白色,这些血迹乍一看就像是斑斑锈迹,寻常人也联想不到血迹上去。 但是临朗熟悉血液飞溅的形状,一眼就能看出不同来。 这些安装在灯塔外的装置,他几乎能百分百断定,防的不是寻常野兽生物。 这就没必要告诉萧腾他们了,这些人本就够害怕了,再说这个,怕是得吓破胆了。 何况过去了如此几十年的功夫,那些铁网防的东西还在不在原地都不好说,指不定早就被灭口了。 临朗没有再说什么,其他几人也就默认了“山上野兽”的说法,谁都默契地没有再接着讨论。 “怎么还把钥匙也给藏起来了?应该不是民宿房门的钥匙吧?”乔乐天转移注意力似的拿起盒子里的旧钥匙。 钥匙遍布铜绿,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就像是水产市场里的一股臭味。 乔乐天擦了擦,发现这竟然是一把通体青铜的钥匙,他不由“噫”了一声,连忙把钥匙转交给临朗。 “临教授您看!”他低呼一声,“这得是很有年代的了吧?是青铜么?” 临朗接过钥匙看,微微点头,眼底闪过一抹诧异。 这青铜钥匙要比常见的钥匙都长一点,约莫起码有十多公分,整体就是一个长条状,形状犹如一把利剑。 齿纹的线条看起来和其他钥匙锁格外不一样,钥匙的尾部则还雕刻着纹路已经有些模糊不清的云纹和火焰纹。 “这齿纹奇奇怪怪的,我这么多年也从没见过这样的齿纹钥匙。”萧腾凑近了看,摇头说道,“什么样的锁芯啊?你要说它规整吧,它全是长短不一的条纹,你要说它不规整吧,它还挺对称的……” 临朗应声,轻轻道:“别说是你,我也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钥匙。” 萧腾顿了顿,看看临朗,又看看自己。 临朗才几岁?这话怎么听得那么别扭呢。 但想想临朗时不时地“语出惊人”,萧腾索性习惯了无视。 临朗研究着这把钥匙,眼色转深。 这钥匙上的齿纹形状模仿的是八卦卦象线条,以代表天的乾卦、和代表雷的震卦相辅相成。 乾卦象征刚健有力,震卦则有威慑之意,二者皆入钥匙齿纹之中,相当于强化了钥匙抵御邪祟的能力,令怪物不敢靠近。 而钥匙尾部的云纹和火焰纹,也是同样的寓意,云纹代表吉祥高升,火焰纹代表光明与炽热的正向能量,驱散黑暗。 临朗猜测,这样一把钥匙,恐怕在熔炼的过程中,就有大师在一旁进行开光注力,使其具有真正的祛邪镇恶之力。 这把青铜钥匙的年份不知道要多久远了。 “临教授,能借我看看吗?”单文山在一旁出声询问。 临朗闻言看过去,将钥匙轻巧丢向单文山。 单文山吓了一跳,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接过,生怕摔在地上。 他拿出手机,他的手机链就是一个小小放大镜,非常迷你特别,还是单姑洗在知道自家哥哥考去了文物研究专业后,用来打趣买的,单文山一直挂在手机上。 虽然迷你,但清晰度很高。 他解下小挂件,拿着放大镜凑近了青铜钥匙看。 “这上面还刻着别的呢……”单文山喃喃道,“我就说这钥匙齿纹的样子眼熟……果然。” “什么意思?你在别的地方也见过这样的钥匙?”魏宽一听,连忙问道。 单文山摆摆手:“没见过这样的钥匙,但见过差不多的锁。” “灌了个建模出来,想按照锁芯做钥匙的看看能不能解开,结果确实是做出来了一把钥匙,但就是没用,怎么都打不开来。”单文山解释道。 “锁?”临朗闻言一顿,“哪里的锁?” “前段时间刚发现的,就在洛城新挖的地铁底下,现在整个地铁工程都搁置着呢,恐怕没有个四五年重启不了。也不知道能不能重启。”单文山抽抽嘴角。 洛城这个地方也是风水太好了,古墓之类的太多,本地人都戏称这是一座建在古墓群上的城市。 就因为墓群众多,所以整座城市都没开设出来几条地铁线。 好不容易前段阵子规划出来了一条线路,结果开挖没多久,就挖出了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把锁连着一根大铁链,但铁链的另一端还没被挖出来,不知道究竟埋在地底下有多深,到现在还在挖。 单文山摇头说道:“原本我导也想带学生去参与参与,但被上头婉拒回来了。” 萧腾听得迷糊了:“等一等,锁倒是先露出来了,但是铁链还沉在底下?那这锁到底锁什么东西去了?” “什么东西有了锁还要铁链啊?这听起来不像是锁什么宝贝的,倒像是关什么十大恶人似的。”乔乐天开玩笑道。 单文山都是摇头:“我也不清楚了,我能见过它,还是因为我导那边拿到了一些现场的照片资料,想让我导给提供一些专业支持。” “其中那把青铜锁上就纂刻着一行铭文,字迹已经相当模糊缺失了,能分辨出来的一行小字上的内容是——” “岁王初迁于成周xxxxxx在四月丙戌,王诰宗小子于京室xxxxxx” 单文山看面前魏宽、乔乐天几人的眼神都漂移了,显然十分迷茫,没有听明白。 “这句话的意思差不离就是,王迁都成周,也就是现在的洛城。”临朗开口。 单文山积极地点头,他就知道临教授肯定听得明白。 “对,没错。”他飞快又道,“纂刻的文字象形程度更高,因此导师推测是商之前的青铜锁。但是在已经记载的史书中,并没有能够对应上的王年,到现在仍是一个谜题。” “导师认为这或许是佐证一个新朝代存在的强有力证据,即便不是一个新朝代,那也将是考古上的一个里程碑式的重大发现!”单文山有些兴奋,“没想到在这里居然能看见锁的钥匙?!这太不可思议了!我要把它拍给导师看!” 临朗闻言皱了皱眉头,对于单文山说的新朝代旧朝代,他没什么兴趣知道,那上面的王年不在他既知的君王中。 他更在意的是这把钥匙,还有那处刚被挖掘出来的地锁与铁链。 既然钥匙长这个模样,那么锁肯定不是保险箱那样的性质了,里面封关的可不是什么金银财宝。 “青铜锁的照片有么?”临朗问单文山。 单文山摇摇头:“我得问问导师。”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导师发去消息,忽然“噫”了一声,举起手机到处转:“怎么没网络了?” 魏宽梁毅几人闻言的也立即把手机拿出来看,果然网速都不行,微信上的消息加载小圈光是咻咻地转,跳不出一个聊天框。 何止是网不行,连信号都没了。 “估计是山上暴雨,本来信号就不稳定,这暴雨一下就是那么多天,受影响了吧。”萧腾安慰道,“导演那边应该有信号增强器,等下让导演分一个过来。” 他们没有接着直播,信号中断也没能第一时间立马发现。 魏宽几人听了立马点头:“等雨停了就去找导演要一个来。” 这会儿外面的雨不知不觉越下越大,窗外院落里都是一个一个的小水洼,雨水溅落,一圈圈地晕开涟漪,像是无数只眼睛藏在水洼里,看得人一阵头晕目眩。 “这雨真是下个没停了。”梁毅低低说道。 “得亏我们在这半山腰还有地方住,要是像前天住山间,那才吓人。”萧腾说道,“想想那天晚上也是胆子大,那边明显都没什么人走,就是一个野山头,要是有熊出没,那就完蛋了。” “我们人这么多,就算是熊,也不敢轻易凑上来吧?”单文山说道。 魏宽脸色稍稍严肃:“熊就不好说了,这东西聪明,邪性,力气还大,轻轻松松一巴掌就能撕下一张脸、拧断一颗脑袋,以前我在山上就听师傅说过不少熊的事情,说早年间我们寺里就有几个师兄弟被熊吃了。” “那熊还会装成人,专挑那种黄昏或是清晨光线最差的时候,头上顶着石头或者是草堆,盖住两个耳朵,远远地朝路人招手,看起来就像是戴着帽子的人。” “熊把人骗了过去后就直接掠走,速度快得,你开车都不一定追得上。” 单姑洗几人闻言不由倒吸了口气,他们这些只在城市里生活惯的孩子,对熊的了解尤其局限,根本想象不出在野外的熊能有多聪明。 “还好,我们这不是在房子里么,民宿既然敢建在这儿,这边的野兽肯定少。”乔乐天干巴巴地说道。 单姑洗小声喃喃:“昨晚音老板不还警告我们?让我们太阳落了山就别往外跑,山里有野兽?” “音老板肯定得这么说,毕竟是民宿的老板,万一有人出了事,她多少有责任,民宿也要开不下去。”萧腾说道,“夸大点说辞也正常。”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充:“但话又说回来,虽说不要过分相信害怕野兽会跑近民宿附近,但我们也别不当回事,天黑了就别往外跑,老实待屋子里,安分待到通车了能下山了就完事。” 一行人连连点头,谁也没再讨论到底有没有山上野兽这回事,默认了萧腾的话。 临朗把青铜钥匙拿了回来,单文山眼巴巴地盯着,想要又不敢开口要。 “钥匙上刻的东西都是镇邪驱祟的用场,我要是你,就会劝那些人别想着打开。”临朗见状看了单文山一眼,嘴角微微上挑。 单文山一听顿时僵住,立马离那钥匙几步远,再摸出手机,赶紧把没发出去的聊天记录直接删了。 就当没这回事吧。 第40章 持证上岗第四十天 持证上岗第四十天·【二合一】 钥匙被临朗单独收起来,没有人有意见。 那盒子里唯独还剩下的,就只有一盘老式的录像带。 但这录像带的年代久远,得专门去那种电子城里找匹配的放录机才能播出来,只好暂时先放回去。 一盒子里的东西都莫名其妙,拿出来看了一通,非但没有解惑,反而是叫所有人都觉得更纳闷了。 “算了,小乔先把东西收好放回原处去。”萧腾说道,随后转向临朗,迟疑地问,“临教授,这把钥匙……怎么说?” 临朗说道:“放我这儿,我会和音老板说的。这样的物件,不是个人该持有的,如果她同意的话,那这枚青铜钥匙之后会上交给华大的考古系专家,当然,希望他们不会擅自用它尝试打开什么。” 临朗说得义正言辞。 他哪儿认识什么华大的考古系专家。 呵。 萧腾闻言放心点了点头:“那就最好了。” “要是让音老板知道我们打开过这个盒子……她会不会不高兴?”单姑洗讷讷问,对音老板有一股说不出的畏惧。 魏宽也脸色不太好,一想到音老板的神出鬼没,就仍是心有余悸。 而且音老板这里还藏着那一铁盒的黑翅鞘卵鞘,不知道用来干什么、与他遭遇的有没有关联。 要主动与音老板坦白他们意外碰了她的东西?魏宽说不上来,但总觉得有些不安。 “不急,这个就等我们最后要离开的时候再和音老板说吧。”萧腾摸摸鼻尖,轻咳一声。 这得到了一行人的所有同意,虽然说起来不是很光彩,但在眼下这种半是被困在山上、无法行动的境地下,这么做无可厚非。 “到现在还不知道梁哥昨晚看到的究竟是什么人,你们说那人会不会还在屋子里?”乔乐天冷不丁地又重提起了早上的事情。 梁毅闻言呼吸声明显加重了些,看向乔乐天:“还在屋子里?” “应该不会了吧,我们昨晚事发后就都去导演房车那儿看存储卡,人都不在房子里,只剩下医生和梁哥在卧室待着。我要是那个藏起来吓唬人的人,那会儿就是最好溜出去的机会,我才不会留在屋子里免得被人抓到。”单文山说道。 也是。 梁毅这才稍稍放缓了点神经。 一行人正说着,大门口就响起了门铃声,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梁毅就坐在靠窗的床边,闻声便从窗户那儿看出去,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大门口站着的人。 “是音老板。”梁毅压低声音小声道,“说曹操曹操到。” 单姑洗也凑过去看,就见音老板一手拄着盲杖,一手撑着伞,撑着伞的那只手里还挎着一个小食篮,非常不方便。 单姑洗见状一愣,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昨天晚上见到音老板站在院门外的违和感是什么了—— 昨晚的音老板,根本没有拄盲杖!完全没有白天这样盲杖不离手的样子。 他赶紧把自己的发现说出来,魏宽和乔乐天几人不由仔细回忆。 前一晚大家撞见音老板的时候都受到了惊吓,记忆深刻,但当时他们的注意力压根就没有放在盲杖这样不起眼的日常物件上,一时间也吃不准单姑洗有没有记错。 阎川这时候说道:“昨晚音老板确实没有拄盲杖。” 阎川一向话少,但每次都没废话,只说有用的。 听见阎川这么说了,一众人便像是笃定了。 “那音老板到底是看得见还是看不见?她要是看得见,那装瞎子骗我们干嘛??”魏宽压着火气问。 “要是音老板看得见,那我们之前纠结半天的‘模型案’……能破了吧?”乔乐天却是想到了另一件事情,他眨眨眼,“先前不就是觉得音老板目不能视,才不考虑可能是音老板移动了民宿模型里的小人?” 乔乐天说道:“要是她看得见,那她肯定有机会去移动。” “还有之前的存储卡设备损坏,音老板也有了嫌疑。”萧腾若有所思地点头补充。 “更别说还从她这儿找到了那一铁盒的虫卵,就是铁板钉钉的证据。”魏宽眼色黑沉,“一声不响出现在我身后,装神弄鬼。” 一想通,魏宽几人就立马气势汹汹地朝着大门口那儿大步过去,像是要立马就找音老板讨要一个说法似的。 临朗和阎川站在门廊的旁边,两人都没插手。 不论音老板要干什么,都没犯到他们身上来,临朗权当围观看热闹,倒是想知道音老板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大门一拉开,就见音老板站在门口,神色恬静温和。 她听见门开的动静后,微微偏头,像是在分辨什么,然后开口微微一笑道:“各位老师们,下午好,我为大家准备了点下午茶。” 伸手不打笑脸人。 魏宽几人见状,一时间也不好说什么,总不能把人堵在门口不让进来,只好往旁边让了让,乔乐天下意识地应声道:“谢谢音老板。” 临朗见状嘴角一勾,心里好笑。 说要找人算账,其实这几人的性子统统都是软包子。 音老板稍稍勾勾手,这些人的火气就下去了。 “早晨的时候令客人受惊了,我心里十分过意不去,要是有什么能够补偿的,请尽管开口。”音老板说道,她微微仰头,视线偏移地看向身前魏宽几人。 魏宽闻言,微眯起眼,他戳了戳乔乐天的胳膊,示意乔乐天与他打配合试探音老板,究竟是真瞎还是假瞎。 乔乐天点点头。 他在音老板面前晃了晃手,刚一动作,就见音老板偏头:“嗯?” “有蚊子有蚊子,音老板能看见?”乔乐天见状立刻说道。 “有风。”音老板微微一笑,她道,“眼睛不好用了,别的感官就格外灵敏,帮助我辨别方位呢。” 乔乐天讪笑一声,点点头:“有道理。” 音老板接着又说道:“山里雨后是容易进蚊子,我记得卧室里有驱蚊灯,就放在衣橱下面,我来拿出来吧。” 她一边说,一边转身摸索着走向萧腾和乔乐天的房间。 两人房间的衣橱下面,就放着那些老物件。 刚才虽说让乔乐天去收起来物归原处,但一聊一搭的,就直接遇上音老板按门铃,根本没来得及去收拾。 要是让音老板去房间里拿驱蚊灯,铁定就发现不对劲了! 乔乐天顿时一个激灵,连忙双手一合,“啪”地一声脆响:“音老板不用了,蚊子被我打掉了!” 萧腾也急忙拦住对方,接话道;“没事音老板,不麻烦你,要是还有蚊虫,等下我们自己找找就行了。” 音老板闻言便点点头又坐回了餐桌上。 她说道:“好,要是找不到的话再跟我说。” 乔乐天坐回位置上,又作势拿起一个水杯放到音老板的手边:“音老板,我刚烧好水,给您泡壶茶吧。” 他说着便拿起热水壶,微微倾斜,壶口朝着音老板的手背那儿。 热水壶是锁起来的,得按着按钮往下倒水才会流出来,乔乐天只是试探,可不敢真往人家手背上浇。 眼见壶口倾斜要倒出来了,音老板也是眼睛眨都没眨,只是朝着乔乐天的方向点头:“太客气了,谢谢。” 乔乐天见试探没成功,只好倒进茶杯里,真给音老板泡了壶热茶。 临朗在一旁站着看,弯着嘴角笑,就像是在看什么滑稽戏。 这些人,要试探,也不上点强度,就这些,能试出什么来? 乔乐天无奈地抬头,一看临朗表情,就知道临朗在想什么,立马递给临朗一个眼神求救。 临朗挑挑眉,便见其他人也都无声地看过来。 临朗:“……” 他没有作声,只是在心里低啧了下,忽然拿出先前装了虫卵的铁盒子。 一行人见状顿时睁大了眼,不是说好等通车了,才让音老板知道这件事情的吗!? 然而这会儿没人敢吭声,倒是在心里期望着音老板是真的看不见了。 临朗捏了张纸,浅浅扫了几枚出来,直接丢在了音老板的手背上。 虫卵薄而轻,魏宽先前沾上那么一大片都无知无觉,更别提只有这么几枚了。 临朗也不说话,其他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都大气不敢喘地盯着看。 临教授也太疯了吧!?直接拿虫卵试音老板?! 音老板仍旧一无所觉,直接抬起沾着虫卵的右手拿起茶盏,凑到嘴边轻抿一口,随后说道:“这红茶是老师们自己带来的吗?好香。” 萧腾闻言回过神,视线艰难地从音老板的手背上挪开,应声道:“啊,是我带来的。” 音老板点点头,随后又伸手摸索着小食篮道:“我给各位带来了些水果和糕点。” 临朗见状微微眯起眼,他喊住了音老板:“等等音老板,先别动,你手上好像沾了脏东西。” 音老板闻言停下动作:“是吗?那麻烦递给我一张纸巾谢谢。” “这个恐怕纸巾擦不掉,你稍等。我拿张符纸来。”临朗说道。 音老板顿了顿:“拿什么?” “符纸呀。”临朗声音轻快,由远及近,脚步生噔噔的,果然拿了张黄纸来,“这看起来像是之前魏老师在竹海里沾上的那些,黑点一样,很难弄干净,魏老师吃了不少苦。” 音老板脸色果然变了变,她声音发涩,问道:“长什么样子的虫子?” 魏宽几人见状对视了眼,交换了下眼神。 魏宽道:“看不出来,特别小,就像是一小片丝网似的黏在手上。我记得当时告诉我说是有的孵出来了,有的只是虫卵,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音老板你这还好,就零星几个,很快就能弄下来。”魏宽咧了咧嘴道。 音老板蓦地一颤,右手不自觉地发抖。 “音老板听说过这样的虫子吗?”临朗观察了下音老板,他握住音老板的手腕,就见音老板猛地一激灵,几乎要缩回手。 “没事,我给你弄下来。”临朗说道。 音老板深吸了口气,她手腕颤抖,飞快摇头,语速又快又乱:“你、你弄不下来,它孵出来了吗?它要是出来了,那就来不及了,得快点……” “不知道为什么,符纸对付这虫卵特别好用,就像是吸铁石一样。”临朗轻笑一声,打断了音老板的话。 很快,他便把这几颗虫卵送回了铁盒里。 这黑翅鞘的虫卵可值钱了,少一颗他都要心疼。 临朗看向音老板,就见音老板仍保持着刚才僵硬的姿态,嘴里不住问:“弄下来了吗?它还在我手上吗?它现在是什么样子?是卵,还是虫?怎么都不说话了?” “已经全部弄下来了。”临朗说道,他又问了一遍,“音老板这么害怕,是很了解这虫子?” 音老板大口大口喘气平复呼吸,她缓了足足半分钟才缓慢摇头道:“……我只是听说过,这种虫子只在隆武山的深处有,那里还有许多无名坟。” 她说完顿了顿,又重复一般地喃喃,像是惊魂未定:“但我对它们不够了解,只是听说了魏老师的事情。” 临朗无声地扯了扯嘴角,不够了解?那刚才惊恐下的语无伦次是什么? 他没说什么,只是收起东西道:“可能虫子是跟着魏老师带进来的吧,看来音老板回头得找个灭虫公司来好好看看了。” 音老板没有搭话。 魏宽几人见状,心里疑惑丛生,不由看看临朗,视线一经交换后,几人纷纷起身,快步走到另一头去说悄悄话。 一行人溜到了大门口那头。 “人只有恐惧是装不出来的。”乔乐天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开口,“音老板的瞎不像是装的,要是装的,早在临教授拿出铁盒子的时候就该有反应了,后面受惊吓的样子也不像是演的。” “但她明显知道那虫子。”魏宽说道。 “虫子的事情先放一边,我们一件事情一件事情地捋一下啊。”萧腾不得不打断插话,他指了指就在手边的假山造景,“先说进门第一件事情,就是你们说的这个民宿模型。” “民宿模型,那么精细,别说眼睛不好的,就算视力正常的,都得用牙签当辅助工具推开,像音老板肯定做不到。”萧腾说道。 一行人下意识地顺着萧腾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向先前那个把他们都给悚得不清的模型。 这会儿民宿模型还保持着先前各个房间都被打开的样子,卧室里躺着一个小人。 单姑洗下意识去检查其他小人的位置,就见其他小人似乎又移动了—— 七个小人全都挤在靠近门廊一侧的活动空间,围成一个圈,圈里头则躺着另一个小人。 单姑洗见状一愣。 他拽了拽旁边人的衣角,干着嗓子道:“看,这里又变了!” “什么变了?”乔乐天被拽得身体都倾斜了一下,没想到单姑洗力道那么大,他下意识地随口回了一嘴,旋即下一秒就回过神,猛地看向单姑洗,“变了!?变什么样子了?” 他一边说,一边连忙弯下腰凑近了看,就见是活动室和冥想室之间的楼梯那儿,七个小人围在那里,楼梯上倒着一个小人。 一行人不由噤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楞是谁也发不出一个字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魏宽率先开口打破了安静,他低低道:“门是关上的、锁着的,屋子里就只有我们几个,没人动过它。” 乔乐天点点头,旋即又很快摇头,反驳道:“不对不对,魏哥你这说法就是钻进了一个固定思维里。我们不能拿我们发现它的时间,来默认揣测移动它的时间,指不定得再往前推。” 他说完,期待地看向临朗:“教授,我说得对吧?” 临朗嘴角微抽,看他干嘛?指望他掐指一算吗? 他这么想着,过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噢,这问的是他的另一个专业。 他顿了顿,用另一个问题搪塞过去:“往前推?那你说什么时间点是个机会?” 乔乐天闻言开始苦思冥想。 单姑洗没有搭理乔乐天关心的问题,他专注地盯着模型里,低声道:“可是躺在地上的人……是谁?我们要不要……翻过来看一眼?” 单文山已经拿来牙签了,他看看其他人:“我来?” 临朗应了一声。 单文山小心操作着,将趴在地上的小人翻转过来。 “音老板?!”一行人倒吸了口气,看着熟悉的小人不可思议地轻呼。 这个小人从前一天晚上失踪后,他们甚至还找遍了假山造景的角落,都没有找到! 他们声音刚落,忽地就听冥想室那儿传来一声沉闷的重响,像是什么重物坠地。 临朗闻声脸色微微一变,冥想室? 他和阎川对视一眼,两人飞快大步赶过去。 走到冥想室那边,就见音老板呻吟着捂住自己的脚踝,吃痛地直吸气。 其他人也赶紧小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嘶!”萧腾看见音老板脚踝形状明显不对了,飞快地肿出了一个馒头似的大小,不知道是扭伤还是骨折。 萧腾忍不住看向魏宽和其他人,其他人也都下意识地围着音老板,一时间盯着音老板的伤势有些发愣,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 这一看,萧腾又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他们就像民宿模型里特意被摆放出来的造型一样,已经把音老板围在了最中心的位置。 这民宿模型的摆放,就像是一种……冥冥之中,逃脱不掉的命运。 萧腾盯着魏宽几人的视线过于专注突出,以至于其他人都慢慢反应了过来,彼此看了看彼此的位置,不由脸色一白。 “得去叫医生过来处理。手机信号恢复了么?”阎川开口,他简单检查了一下音老板的脚踝后说道,看向萧腾几人。 乔乐天回过神,连忙看了一眼手机,旋即失望地摇摇头:“还是没信号。我去跑一趟吧,通知导演和医生!” “那我和你一块儿去,我们别落单。”萧腾见状立马说道。 “行,路上小心点,速去速回。”阎川点头。 两人很快拿了把伞就跑出去了,阎川和临朗的注意力又回到音老板身上。 临朗微皱眉头,打量地看向音老板询问:“怎么会无缘无故摔跤的?” “没注意,踏空了。”音老板疼得声音都虚弱下来,她摇了摇头,嘘声道,“这样的小意外在我的生命里太多了,我都习惯了,只是这次……摔得不巧。” 临朗没有作声。 在他们刚怀疑起她的眼睛是不是真瞎的时候,就出了这样的“小意外”? 他总是不信巧合。 但临朗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一旁搀扶着,让音老板能稍微依靠着他坐直起来。 阎川检查她的脚踝,这一跤是摔得太实诚了,恐怕一个月里都不太能下地。 没过多久,乔乐天和萧腾就顺利地把医生和节目组工作人员都喊来了。 医疗小组都来了,临朗几人立马给专业人员让开空间。 姚PD也带着信号加强器过来了,一边给民宿里安装上,一边小声碎碎念地与他们道:“天啊怎么又出事了?这回怎么还变成民宿老板了?” “你小子,难道你希望是嘉宾?”魏宽闻言嘴角一抽。 “诶呀,当然不是这个意思魏老师嘿嘿。”姚PD赶紧说道,“我就是单纯感慨,怎么总不太平……” 单姑洗吐出一口气,喃喃:“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呢。” “所以……要是这些都不是音老板背后操作的话……那到底会是谁?”乔乐天眉头紧皱,看音老板被几个医护人员围着,动弹不得的样子。 他咽了咽口水,本以为一直在别墅里装神弄鬼的人是音老板,他们甚至都觉得这是件板上钉钉的答案了,结果现在却…… 不可能了。 如果不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那到底是什么力量在操纵这一切? 民宿模型难道是什么未卜先知的预言吗?乔乐天莫名打了个寒颤,他本不该相信这种莫须有的东西的,但偏偏,就在这里,他几次都动摇了自己坚定了二十多年的唯物主义。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云胡不喜投了2颗地雷[彩虹屁]【】 40-45 第41章 持证上岗第四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四十一天·【二合一】 音老板被安置在了民宿里。 尽管她坚持自己可以一个人待在小屋,但还是被驳回了。 临朗看着音老板:“音老板就安心待在这里吧,有我们照顾着,有什么需要的就告诉我们吧。” 他倒是要看看,人都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了,还能出什么幺蛾子。 音老板面色苍白,看不出是因为受伤的缘故,还是因为被临朗意有所指地盯着。 其他人原本还有些犹豫,总觉得音老板也待在民宿里更叫人发毛,而且又是唯一的女士,总不太方便。 但很快一行人转念一想,就明白临朗坚持的意图了,连连附和同意。 节目组也留下了两名女性医护人员,便于照顾音老板。 音老板占了单家兄弟二人的房间,单文山和单姑洗便搬到了魏宽、梁毅的卧室去,索性打地铺睡在地上。 晚餐也是预制菜,就和先前没什么差别,一样都是由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拿出来加热装盘。 只不过现在多了两个下不了床的病号,又分装了两份,送到两间卧室里去。 其他人吃得有些食不知味,满脑子都是那座民宿模型和音老板的受伤。 “就好像是那座模型是被诅咒过了一样。”单姑洗小声说道,他拿着筷子戳着碗里的白米饭,“有一股力量在冥冥之中暗暗操控着。” 最坚定的、不怎么相信鬼怪论的萧腾,这会儿也难得没有再反驳。 这一次他是亲眼看见模型里小人的改变,亲眼看见他们这些人,是如何在根本没有被安排的前提下,不自觉就站成了模型里的布局来。 这很难用科学去解释,但比起诅咒,他更倾向那像是一个既定的未来,民宿模型展示的是他们未来某个时间点的状态。 魏宽用胳膊撞了撞乔乐天:“小乔你呢?你怎么想的?” 乔乐天闷声不响,恹恹地抬了抬眼皮:“我现在正在与我那快被撞碎的二十多年唯物主义论的旧我做重建。” 魏宽:“……说人话。” 乔乐天深深吸了口气,往桌上一趴:“让我静静。” 魏宽:“……” “我在想,我们到底要不要索性……让导演明天喊直升机来,我们就直接离开这儿。”单文山开口,看向面前所有人。 单文山接着说道:“先前梁哥烫伤,我们不能确定这到底是后来被布置的巧合恶作剧,但这次我们都看到了,是模型摆出来的情形在先,而且性质更加恶劣,从梁哥被烫伤,到音老板骨折摔倒……” “谁知道下一次它再发生变化的时候,会是什么意外?” “谁又知道,下一次,会轮到谁?” 单文山说着,最后视线落在临朗的身上,像是寻求一个赞同。 临朗好笑地看眼前这一群人,一个比一个焉巴,这才多大点事啊,是人是鬼还没下定论呢,就先一个个吓得鹌鹑了。 他对上单文山的目光,耸了耸肩膀:“你们想走的话,我没意见,不过我会选择留下来。” 他说着,又看向阎川,挑挑眉。 阎川微颔首:“我也一样。” 他们来隆武的真正目的都没摸到一点尾巴尖呢,别说镇龙砖没见着,就连镇龙砖上的青苔苔藓也没摸到啊。 这样就回去,岂不是白来? 再说,直升机能带走的也就这几个人,大批量的工作人员还是困在这隆武山里,也够给他和阎川两人打打掩护了。 单文山没有想到临朗和阎川不打算离开,不由一愣,想撤离的心思轻易就动摇了。 临教授他们不打算离开,是因为外面会比民宿里更危险、更充满不确定性吗?就像他们在走马岗那边遇到的人头石穴,在这片野山中,难道还有更多这样的东西? 临朗不知道单文山在想什么,要是知道,铁定得无语,这人也太能发散分析了。 其他人也一样,原本单文山的提议一出来,乔乐天就有些心动了,管他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呢,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但现在一听临朗说留下,阎川也不打算走,他那点迫切想逃离的心,忽然就凉了一半。 “之前导演说直升机来接应的话,起码也得划船到水库中央那儿,也不那么方便。”萧腾抿了抿嘴,“还是再看看山脚那边的清障通路情况吧?也已经两三天了,应该也不差几天就能走了。” 魏宽同意道:“我也觉得,再看看吧,何况临教授不还给了我们护身符吗?是鬼,不用怕,是人装神弄鬼,那就更不用怕。” 临朗抽抽嘴角,什么护身符,那是避趋符。 算了,和这些什么也不懂的普通人没什么好解释的。护身符就护身符吧。 乔乐天见大家基本都同意留下来,便也跟着动摇点头了。 单文山只好点头:“好吧。” 用过了晚饭,单家兄弟俩先回了趟卧室,把卧室里的行李用品全都搬到魏宽、梁毅他们的卧室里去,又拿了几床置换用的新被子,用作去打地铺。 音老板坐在床榻上,听见单家兄弟俩敲门进来的声音后,她移动目光看过去:“真抱歉害得客人们都要因为我来回折腾了。” “没事没事音老板,别放在心上。”单姑洗连忙说道。 “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安排四个人睡一间屋子里呢?”音老板又问道。 单姑洗闻言回答道:“我们就打地铺,两张床的边侧空间还挺大的。” “睡地上?”音老板闻言顿了顿,忽然语气急切了点,那双针尖大小的眼瞳猛地锁住了单姑洗,“怎么能睡地上呢?” 单姑洗被看得汗毛一竖,忍不住往后退了一小步。 “凑合睡两晚没事的。”单文山挡在了单姑洗的身前,插话打断道,他示意单姑洗抱起床褥就出去,少与音老板搭话。 单姑洗见状点点头,快步离开了。 音老板仿若不知,只是偏了偏头,伸手摸索向床头柜,拉开抽屉说道:“那两位拿上眼罩和耳塞吧,那边都是按照一人一份准备的。” “不用了,我们不习惯用。”单文山拒绝。 音老板却很坚持:“还是要用的,晚上雨声嘈杂,院外的声控灯很容易被雨声误触,时不时会亮起,到时候影响了你们睡觉就不好了。” 单文山闻言只好上前,从抽屉里翻出两套眼罩和耳塞来。 他刚要收回手,却不想音老板冷不丁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音老板手掌心凉得就像是老井里的水,单文山心跳都漏跳了一拍,差点把音老板甩开。 他咽了咽口水,硬是忍住了动作:“音老板?” “请您务必提醒其他客人,今晚雨会很大,还是戴上耳塞和眼罩入睡吧。”音老板低低说道。 单文山皱了皱眉,想收回手却被音老板拽得死死的,好像他不答应,对方就不会松手一样。 “好的,谢谢音老板提醒。”单文山只好松口。 音老板这才放下手。 单文山拿着眼罩耳塞和被褥离开音老板的房间,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真没想到音老板看着瘦瘦弱弱,年纪也起码有五十岁的样子,力气却还能这么大。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才回来?”魏宽坐在床上打游戏,听见单文山抱着东西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微微顿了顿,“脸色不太好?音老板怎么你了?” 梁毅本吃了止痛药昏昏欲睡,听见魏宽的话,强打着精神睁开眼看过来。 单姑洗还在铺地铺呢,一听魏宽的话,连忙转向单文山。 “没事。”单文山很快摆手说道,“她就是莫名提醒我们,说今晚雨大,戴上耳塞眼罩睡觉,还让我跟其他人也通知下。” 萧腾和临朗几人这会儿也在魏宽的房间里,大家都没事更愿意挤一块儿,直到要睡觉了才离开。 ——至于临朗和阎川,倒不是乐意挤一起,而是刚才魏宽在换手上的纱布,阎川要看一眼恢复的情况,临朗也就顺势留下来。 乔乐天听见单文山说的,咧咧嘴:“音老板这会儿听起来又挺正常的,怪细心的呢。” 临朗微扯嘴角,没说什么。 “现在雨也不小啊,还要大?”魏宽看了看窗外,啧啧摇头,反正都在屋子里,外面的雨再大,也跟他们没多少关系。 也就是山脚下清路障的那些紧急人员,估计又得上难度了。 这么想着,魏宽在心里轻轻叹息了一声,也不知道现在什么进度,导演也没再来更新过。 等单姑洗、单文山打好地铺,萧腾几人也识相地起身离开:“时间差不多了,大家早点休息吧。” “行,明天见。”魏宽摆摆手,他看向梁毅和单家兄弟俩,询问道,“睡觉了?还是再过会儿熄灯?” “熄灯也行,我习惯再看会儿手机了,不用管我。”单姑洗说道。 魏宽“啧啧”两声:“熄灯看手机,眼睛不要了?” 单姑洗不好意思地笑笑,果然得到自家哥哥的一记眼刀,他挠挠后脑勺:“我现在也睡不着……” “那大家再玩会儿手机。也就才九点多。”魏宽说道,他看梁毅,就见梁毅这会儿已经扛不住药性,先睡着了。 他朝单家兄弟俩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几人默契地安静玩手机。 约莫又过了两个小时左右,单姑洗打了打哈欠,抬头看,就看魏宽和单文山两人已经揉着眼睛,几乎要睡着了。 他不好意思地连忙给手机充电,小声道:“那我关灯啦?” “唔?好。”魏宽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捂嘴往被窝里一缩,懒洋洋地道,“那掌灯大权就交给你了小单同志。” 单姑洗不由好笑,点点头应下。 他拉着自家大哥去陪他上厕所,回来后熄了灯,两个人钻进地铺被窝里。 魏宽和梁毅的单人床还保持着白天被拉开的位置。 梁毅的床没动,贴着靠窗的墙壁,魏宽的就贴在另一头靠墙的那边,中间空间正好足够塞下两个人宽窄的地铺,还有空余。 单姑洗先前玩手机的时候都是靠着枕头坐起来,也没觉得有多矮,这会儿躺下来,面孔正朝着梁毅那张床的床底下。 床下是黑黢黢的,灯一关,里面有什么都看不见,就像是个空空荡荡的黑洞,和先前魏宽床下的置物空间一样。 单姑洗见状心里稍稍咯噔了一下,有些发毛。 他飞快转过身,索性面朝着自家大哥,不去看床底下。 单文山倒是习惯了仰睡,加上本就困乏了,他拍拍单姑洗凑近的胳膊,像是哄睡一样轻拍,反而是先把自己给哄睡着了。 单姑洗听着旁边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倒是觉得心安了点。 他闭上眼,一边摸着手腕上被临朗画上卦象的位置,一边在心里默数着羊。 外面的雨就像是音老板说的那样,到了后半夜,越下越大。 单姑洗本来就睡得不太踏实,迷迷糊糊地被雨声吵醒。 他半眯着眼,伸手去摸索睡前被放在枕头边的耳塞和眼罩。 他摸着摸着,手里摸到一张眼罩,像是被人塞进手心里似的,有一股轻微的推来的力道。 单姑洗下意识地含糊道:“不要这个,要耳塞……” 他刚说完,眼罩就被抽走了,紧接着就是耳塞塞进了他的手心里。 单姑洗拿过耳塞,眼睛都没睁开就要往耳朵里塞,嘴里下意识回道:“谢谢。” 他说完,忽然间整个人一下子一个激灵,猛地头皮一麻,仿佛被电击中了一样,陡然清醒过来! 谁给他的耳塞?! 他下意识侧身猛地看向手边方向,就见梁毅的床底下,黑黢黢的床洞里,一团分辨不清的黑影蜷缩在那儿。 但只有一双眼睛,格外地发亮,直愣愣地盯着他。 单姑洗顿时感觉到一股凉气直从脚底升起,整个人甚至一瞬间都麻木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一样。 “唔……你在叽叽咕咕说什么呢?要去上厕所?”单文山的声音从边上传过来,就听单文山爬起身的窸窸窣窣声,“那走,哥陪你去。” 单姑洗这才回过神来,眼泪瞬间不受控制地冲出眼眶,手脚并用地疯狂爬向单文山那侧的床铺:“哥!哥!眼睛!唔,眼睛,人在那!” 单姑洗嘴里甚至第一时间组织不出一连串的正常句子,只磕磕绊绊地叫自家大哥,喊了几声才像是回了神,能说出句子来。 他的声音又细又轻,就像是被吓狠了、吓破了胆,发出幼猫一样气若游丝的叫声。 单文山吓了一跳,听见单姑洗的哭叫才彻底醒了过来,一边嘴上安慰,一边立马踉踉跄跄地跑去摸索灯的开关:“来了来了,我开灯!” 单文山对魏宽、梁毅卧室的灯不熟悉,这和他们那屋的布局又不太一样,加上天黑、前面去关灯的也是单姑洗,单文山愣是找了半天才打开灯来。 梁毅、魏宽两人这下才醒,两人揉着眼睛很快坐起来:“怎么了?开灯了?” 两人拍了拍脸,硬是让自己睡意清醒些,定睛一看,才看见单姑洗脸色惨惨白,趴在单文山的床褥上,几乎抖得像筛子,一副神经绷紧到极致的样子。 魏宽甚至觉得自己要是这会儿去碰一下单姑洗,单姑洗可能就会尖叫着晕过去。 “怎么了怎么了?”隔壁卧室也都听见了动静赶过来,唯独只有音老板那边极安静,过了几分钟,才有人打开门,是负责照顾音老板的医护人员,探出一个头询问。 没人顾得上回对方,医护人员见状,只好赶紧回去抓上小药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跑过来察看情况。 房间里,音老板一人坐在床榻上,睁着眼,无神地看向窗外的方向,就好像从没睡下过一样。 临朗见单姑洗的模样仿佛掉了魂,他微皱眉头,先拦下了就要凑上前的医护人员:“你先别过去,会吓到他。” 医护人员见状也不敢轻易上前。 “单文山,你上去,跟他交谈,看看他能不能回应你。”临朗又吩咐道,视线留在单姑洗的身上观察。 单文山应了一声,快步上前。 单姑洗一看到单文山走近,立马一张手抓住了他:“哥!” “我在我在,怎么了?”单文山松了口气,他就怕单姑洗像先前在走马岗上那样,认不出人、说不出话,现在看单姑洗能认出自己来,立马如释重负。 单姑洗紧攥着单文山的睡衣,眼泪不受控制地疯狂外涌:“梁哥、梁哥……” 所有人立马全都看向了梁毅,梁毅也被单姑洗叫得浑身发毛,脸色苍白:“我?我怎么了?别吓我啊……” 单姑洗用力咽了一下口水:“梁哥床底下、我看见了眼睛,有、有人!” 梁毅顿时头皮一炸:“我床下有人?!” 魏宽和乔乐天立马撩开梁毅长得近乎垂地的床单,飞快往床底下看去。 床底下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但确实和魏宽床底下完全不同,魏宽床底下之前全放着东西,根本塞不进人。 单姑洗见状,激动地反复强调:“是真的有人!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床底,手一松,有什么东西从单姑洗方才不自觉紧攥的掌心里掉出来。 两个橙色的耳塞。 单姑洗看过去,就像是看见了两个地雷一样,反应极大地猛地后退一步,他蓦地看向单文山:“这个耳塞就是那人塞我手里的!” 单文山几人闻言一愣。 梁毅生硬艰难地开口:“那人躲在我的床底下,给了你一副耳塞?” 单姑洗摇头:“我只是、我睡得迷迷糊糊找耳塞。” 他断断续续、磕磕绊绊地把事情说了一通,他抓紧掌心,绷紧下巴:“我没睡懵,我真的看到了,是真的!” 阎川打着手电筒仔细地察看晃过床底的每一个角落,就见床底角落的灰尘很厚,而靠近床边沿处的,则像是被擦抹过一样。 阎川出声道:“他没说错,床底下先前确实有什么。” 他说完,看向临朗。 两人默契交换了一个视线,临朗便知阎川是让他看看单姑洗刚才撞见的,究竟是人,还是鬼。 他上前,把住了单姑洗的右手,细细感受了一下单姑洗的脉搏,很快又换了左手,随后撩开单姑洗一直小心缩在红色冲锋衣外套底下的手腕,就见手腕上的卦象没有丝毫变化。 他见状道:“至少这一次你没有撞鬼,是个好消息。” 单姑洗微微一颤,看向临朗。 临朗在单姑洗的额前轻拍三下:“神魂虽然受到了惊吓不稳,但所幸有卦象固守,没有游离出去,问题不大。” 这要是换成林峰成遇到这事,恐怕三魂七魄得跑光了。 单文山更是松了口气,还好先前临教授给施了金针! 魏宽听见阎川的话,微睁大眼:“床底下真的有人?!那个人就一直待在他的床底下?!我们怎么可能这么久都没发现?!” “那个人怎么逃走的?”萧腾也跟着发问,“你们不都醒着了吗?” 单文山抿了抿嘴皱眉道:“可能是我开灯的时候,太混乱了,那个人就趁机离开了房间?” 他好像是模模糊糊地有感觉到有东西碰到了他的腿,但那会儿又没光,他又一心想着单姑洗不知道出了什么情况,焦急地直想赶紧把该死的灯开关找到,根本没功夫去关注身边有没有人跑过。 乔乐天轻轻倒吸口气,很快反应过来:“那个人跑出了房间,不一定跑出了民宿!我们都没听见别的动静不是?那人说不定还在民宿里?!” 乔乐天话音刚落,就听民宿的大门那边,传来一声“砰”的重响。 乔乐天、萧腾几人闻声面面相觑,刚说人可能还在民宿,现在显然是逃了! 魏宽和梁毅则是反应极快,立马从梁毅这边的窗口看向大门的方向! 就见大门那边,如音老板先前说的那样,是声控灯,因为方才大门被关上而亮起灯来,在黑夜里,视野格外清晰—— 很快,魏宽和梁毅的视野里出现了一道又矮又瘦的身影,非常纤细而枯瘪的样子。 那道身影背朝着他们,移动的速度并不算敏捷、快速,但又有些诡异,就像是手脚并用一般,很快一个拐弯,消失在了视野死角里。 梁毅脸色苍白,他蓦地转向魏宽:“你看到了?那个人影,头发!” 魏宽还没从震惊中回神,听见梁毅的话,才猛地反应过来——那人的头发很长,又长又多,像瀑布似的。 “我在竹海看到的,会不会也是这人?”梁毅嘴唇微微哆嗦,看着魏宽。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云胡不喜投了一颗地理[星星眼] 第42章 持证上岗第四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四十二天·【二合一】 竹海遇到的那个?竹海? 魏宽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 就是梁毅说的那个正面反面没有脸、只看得见头发的人? 这么一说,倒是对上了! 他倒吸口气:“原来是人在这儿神神叨叨!看我不把这人揪出来!” 魏宽一肚子火气被激起,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就要撑着窗沿跳窗去追人。 “等下!回来!”阎川见状低喝一声喊住。 萧腾和乔乐天两人赶紧借机把魏宽拉下来:“魏老师冷静,冷静!” “这你们能忍?!”魏宽气得一拍窗沿。 临朗看向魏宽,扯了扯嘴角反问:“人都跑没影了,黑灯瞎火,外面还下着大雨,在这边山里,你有那个人熟悉地形?” 魏宽被问得一噎,不甘心地盯着窗外,窗外这会儿声控灯已经熄灭了,整个门庭院落都陷入了一片漆黑中。 山里的夜晚要比城市里黑得多,多雨的阴云夜,连月亮都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要是离开了民宿,走到连房间灯光都辐散不到的角落,那就是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魏宽抿了抿嘴收回视线,就像临朗说的,要是他追着那人跑进山里,地形不熟,很容易出乱子。 他坐回床上,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下心中的怒气,视线转向了单姑洗,就见单姑洗这会儿也像是缓和过来了,只是紧紧挨着单文山。 单姑洗本身就是性格上比较乖巧、不怎么会来事的那类童星,年纪又小,偏偏还总叫他撞见了。 原本陪在音老板房间里的医护人员,这会儿也正忙着给单姑洗检查,所幸确实没什么问题。 萧腾安慰道:“还好,横竖现在藏在民宿里的人也跑了,总算知道是怎么个回事,后面几天能放心踏实地睡个安稳觉了。” 这下知道都是人在装神弄鬼了,总比知道是真撞鬼来得强。 就是不知道,这人到底是谁,这么做的目的又是图什么?他们初来乍到的,又没得罪任何人。 “难不成是音老板的民宿竞争对手?”乔乐天开玩笑道。 萧腾几人齐刷刷地看向他,竟是离谱中透着一丝合理。 临朗嘴角微抽,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出头些,便开口道:“没事就散伙了,各回各的屋子睡觉吧。” 乔乐天闻言看向临朗:“教授您……心态真强大,房间里都钻进来一个大活人不知道藏了几天了,这还能接着睡得着啊?” “不睡觉还能干什么?排排坐,大眼瞪小眼?”临朗挑挑眉反问,嗤了一声,打着哈欠便抬脚往自己房间里走,“随你们便,反正我得睡了。” 他就说这民宿不像闹鬼,装神弄鬼了半天,呵。 他眼色微暗,走过音老板卧室门前时,偏头扫了眼房内,就见音老板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 床头柜点着一盏昏黄的小夜灯,音老板正直直地看着门口。 临朗见状顿了顿,什么也没说,直接走过对方卧室门口。 民宿里藏了人,音老板却一点也没有意外受惊的样子,这本身就不正常。 另一边四人房间里,梁毅看看一行人没有打算熄灯睡觉的意思,目光有些迟疑。 往迷信点的方向说,那就是半夜阴气重,小鬼最爱往阳气盛的地方跑,借人阳。 “早知道我就该直接跑大门口那儿一堵!可惜当时没反应过来!”魏宽还在复盘郁闷,错失了一个抓住对方的好机会。 “还是别了,那人虽然藏在床底下被小单撞见也没做什么伤害性的举动,但谁知道万一被你堵住了,会不会袭击?”萧腾摇头说道。 尽管他一想到这几天房子里都藏着一个陌生人就浑身不舒服,但比起可能出现的肢体冲突,他宁愿忍一忍被人暗中窥视的不舒服。 乔乐天托着下巴:“这个人藏这儿确实能解释挺多奇怪事情的发生,但有一点还是解释不通。” 单家兄弟俩闻言看向乔乐天:“是模型?音老板的受伤?” “对啊。”乔乐天点头,“不管怎么说,音老板的受伤都发生在模型被移动之后,要是被人移动的,那这人怎么会知道即将发生什么?总不能是那人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吧?” “除非……”单文山抿了抿嘴,有些迟疑,但犹豫了一两秒后,他还是说道,“除非音老板的受伤也是计划的。” 萧腾几人一听都是一愣,但很快都反应过来:“音老板和逃走的那人是一伙的?” “音老板受伤可以自己弄,谁也没看见她是怎么摔倒的。但我们几个,怎么就冥冥中也站成了模型里的方位?要说是他们的计划,我们怎么可能也在计划里呢?”萧腾皱眉。 乔乐天飞快说道;“心理暗示。我们先看到了模型,模型留下的印象和冲击太深刻,人的大脑就会下意识地处理这些图像画面和记忆,不自觉地影响到我们的行为举止。” “难怪我们这边今晚动静这么大,音老板也没有出声询问一丝一毫。”魏宽呼出一口气,“这就说得通了。” 单姑洗脸色也微微白了白:“音老板睡前还问了我们怎么安排挤一屋睡的,听见我说打地铺,她好像还有些不赞成。” 单文山点头飞快接下话:“所以她后来才硬要我带走耳塞和眼罩,叮嘱我们晚上睡觉的时候要用。就是为了让藏在床底下的人不被发现?” “藏这么大一个人,怎么可能就凭区区耳塞眼罩,就觉得不会被我们发现啊?”魏宽抽抽嘴角。 他说完,就见其他人全都看着他。 萧腾无奈道:“我们至少有一晚没有发现不是么?那天饭桌上梁毅看到的也是那人吧,从那时起,那人就藏在我们的房子里,一直到这会儿才被发现。” “要不是音老板被临教授坚持留在民宿里,也不会有打地铺这事儿,谁也不会没事撩起床单、往床底下看。”乔乐天摇头。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挠了挠头又道:“我之前看过一篇报道,就有那么一批人专门以偷摸生活在别人家里为生,就像是寄居蟹。” “这些人自称自己这是‘蜗居’,而房屋主人几乎都没有发现自己的房子里藏着一个陌生人。” 萧腾只觉得毛骨悚然:“这么说,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还不低?” 乔乐天耸了耸肩膀。 “总之现在看来,逃走的那人和音老板大有可能是一伙的,但是什么目的,还不知道。”魏宽说道,“也不可能是什么民宿竞争对手。” 乔乐天呛咳一声,连忙道:“我那是随口一说调节氛围!” 单姑洗勉强笑了笑:“谢谢小乔哥,我get到了。” 乔乐天觉得这孩子真不容易,其实也可以不说话的。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音老板问个明白。”魏宽说道,“搞这么一出事情,大家都别想睡觉。” 梁毅见状不由拦了拦魏宽:“魏哥,这不好吧,这么晚了,大家还是去睡觉吧,临教授都去睡了。” “这有什么不好的?她在我们这里捣鬼,你还关心她晚上睡不睡得太平?”魏宽气笑了反问。 梁毅摇摇头:“不是这个,我就是单纯觉得三更半夜的……” “怎么了?”魏宽问。 梁毅面色有些尴尬,既不想显得自己迷信,但心里又有些介意老古话的规矩,尤其是在这山间,谁知道会不会真有什么山魈出没? 他抿抿嘴:“你们别笑我迷信、思想传统。按照我老家老人常说的话就是,半夜不睡觉,难不成等小鬼来敲门?” “这不都是催促威胁小孩不早睡的说辞吗?”乔乐天还以为有什么,一听不由笑起来,摇摇头,他才不信呢。 梁毅微微张嘴,见状无奈摇了摇头,他就知道这些人不会信。 他看向窗外,外头的雨下得很大,雨声打得门外声控灯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的,就像是坏了一样。 魏宽见梁毅沉默不吭声了,他摸了摸鼻子,不想令对方尴尬,只好说道:“行吧,人在山里,忌讳点也没坏处,反正音老板现在也逃不掉,明天白天再找她算账。” “正好我们回去也捋捋这几天的事情,一个个与她对对,把事情都给盘清楚。”萧腾见状顺着台阶点头。 一行人起身,打算回房间。 乔乐天招呼单家兄弟俩:“你们俩要不然今晚来和我们挤床上睡?睡地板上估计得睡不着觉吧?” 单姑洗犹豫了一下,很快就点头了,感激地看乔乐天:“谢谢小乔哥!” 他真的睡不了一点地板了! 乔乐天噎了噎,一边转身往门口走,一边嘟哝:“直接喊哥就完事了,喊什么小乔啊……” “人家有自己的哥。”萧腾好笑地说道。 乔乐天揉揉鼻子,好吧。 几人正蚂蚁搬家似的搬着地铺,忽然就听外头响起了一阵“砰砰砰”的动静。 所有人齐齐停下动作。 那动静似乎也停了下来。 “你们也听见了?”梁毅问。 “窗外声控灯都亮了,肯定不能是我们听错了。”魏宽指了指窗外说道,他探出头看了一圈,也没见什么人,皱眉低声嘟哝,“别让我知道是刚才那个逃跑的家伙又回来了。” 他正说着,就听又是一阵“砰砰砰”,这回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魏宽猛地抬头看向院子外—— 声音是从院落大门那儿传来的! 一行人顿时面面相觑。 梁毅咽了咽口水,他刚说完…… “应该是导演吧?这边出了这么大的一件事情,估计刚才医护人员发消息通知导演了?”萧腾说道。 乔乐天旋即回过神,点头赞同,干笑两声:“梁哥下回不准说鬼故事,太影响心态了。” 梁毅:“……” 不信的也是你们,说受影响的还是你们。 真难带。 “我那说的也不是鬼故事啊……”梁毅小声嘀咕了一句,“是老一辈的规矩。” 既然有这规矩,肯定有这规矩存在的理由。梁毅就是这么信的。 这边几人在叽叽咕咕,萧腾和魏宽已经打着伞出去开门了。 魏宽玩笑道:“等下横竖得给导演击鼓鸣冤一下,误会他那么多天了。” 萧腾点头也被逗乐。 两人走到门前,打开上了铜锁的院门——民宿庭院都是中式水墨古风,院落大门上的都是铜锁大门,也就房子是现代风,用的是电子锁。 有些厚重的院门往外推开,生锈的合页发出“吱嘎”一声老旧的动静,头顶的声控灯又亮了亮。 原本有说有笑的魏宽、萧腾两人笑容忽然僵在脸上。 门口站的根本不是导演,而是五个浑身上下全是湿泥的人! 这五人环抱着自己,浑身打着冷颤,几乎要蜷缩成一团。 厚重的泥浆裹着他们,被大雨冲涮着,顺着劈叉裂开的指甲不断滴落,又在脚边积成一个个小小的浑浊水坑。 “救救、救救我们……好冷……”站在最前面的男人开口。 而他的身后,站着一个面容清秀、目光带着祈求意味的女人、一对更年长一些的老夫妻,和一个年幼的小女孩,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模样。 几人浑身湿透,黑发混着泥浆打成结一样,一绺一绺地湿漉漉地紧贴着头皮。 他们各个嘴唇都干裂开来,流着血,有的像是已经干了,深褐色的黏在嘴角上,有的则像是反复裂开的,颜色鲜红。 魏宽和萧腾见状顿时傻在了原地。 年轻一些的男人和女人拉着小女孩试图往前推了推,恳求道:“实在不行,就让我孩子进去吧,让她暖和一下,这样下去,孩子真的扛不住了。” “爸爸妈妈?”小孩的声音又细又弱,带着害怕不安的哭腔,仰头看向年轻的小夫妻。 魏宽和萧腾旋即回过神来,连忙侧身让开道:“你们都进来吧,赶紧进来,这是怎么了?” “谢谢谢谢……”几个大人一连串地道谢,拉着孩子的手赶紧进院子。 梁毅在窗边看着院门口发生的一切,不由一愣:“不对,不是导演。” “什么?不是导演?那还能是谁?”乔乐天一听也愣住,连忙凑上前去看。 单家兄弟俩也一样,几个脑袋全都挤在窗户边。 魏宽和萧腾一抬头看过去,就见是这副场景,不由嘴角一抽,赶紧招了招手,示意大家都去客厅集合。 “好像是背包客?不会是这几天下雨困在山里的驴友吧?”单文山模模糊糊地看出来有四个人。 小姑娘大概是被萧腾、魏宽的身形遮挡住了。 乔乐天闻言轻吸口气:“这几天山里连着下雨啊,这几人真是命大运气好,找到了我们这边来,不然不得失温出大事啊?赶紧的,把浴室里的干毛巾都拿出来!” “行!”单家兄弟俩连忙应道。 梁毅却觉得有股说不出的不对劲,但见乔乐天这么说了,也只能不再出声。 反正他也动不了,只能干看着。 几人匆匆抱着毛巾出来,走廊上撞见正巧开门出来的临朗和阎川。 “噫?临教授?阎老师?你们也听见动静了?”乔乐天连忙招呼一声,飞快道,“来了几个困在山里的背包客!萧老师和魏哥把他们接进来了!” 临朗闻言脸色微变,迅速看向阎川。 就在刚才,他明显感觉到这里的气感变得浑浊了,所以才想出来看一眼。 阎川微微颔首,示意先过去。 乔乐天一边说一边就匆匆地跑去客厅了,根本没顾上临朗阎川有没有跟上。 山里失温从来就没小事,天知道这几人在山里困了多久了,别看这会儿还能说话,下一秒人就可能跟机器人没电了一样宕机了。 得抓紧! 单家兄弟俩则注意到了临朗和阎川的变化,见状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两人愣了愣,开口问:“怎么了教授?难道……那几个背包客有问题?” 临朗没直接回答,只是转身也往客厅那边走,说道:“先去看看吧。” 要是真有问题……已经被开门接进来了,想送走就难了。 一行人脚步匆匆地感到客厅,就见那几个浑身都粘着湿泥的人坐在客厅里,局促不安地抓着彼此。 客厅里的空调温度明显被上调了好几度,暖风徐徐吹出来。 乔乐天正在给他们发干毛巾,那几人连声道着谢:“不好意思弄脏了你们的房子,谢谢,真太谢谢了……” 单家兄弟见这五人那么局促不安又格外礼貌,原本脑海里想象的各种“泥人”形象都被打散了。 这要是鬼,也太正常了点吧? 甚至在普通人里,都算是脾气性格很好的人了。 单文山和单姑洗稍稍松口气,又去看临朗,却见临朗蹙起的眉头并未松开,不由又暗暗提起了心。 临朗就是他们兄弟俩的判断指向标。 “在烧热水了,等下喝点热水就很快暖和舒服起来了。”萧腾说道。 乔乐天点点头,看向这面前五个人。 他本来以为是背包客,现在一看还带了个小孩,四个大人里,两个都是老年人,怎么也不像是背包客。 他开口问:“你们是怎么被困在山里的?困多久了啊?这些饼干你们也先吃点垫垫肚子。” “谢谢谢谢。”那几人感激地又是一连串应声。 其中年轻的男人说道:“我们也不记得到底困了多少天了,就记得突然天好像亮了一下,我们就赶紧出来了。我们看周围,没有人,都是泥石,就怕再一次山体滑坡,所以赶紧离开了。” 萧腾几人一听,立马反应了过来—— “你们该不会是被困在山脚下SUV里的一家五口吧?!”乔乐天脱口而出。 临朗皱眉看了对方一眼,更加谨慎提防地盯着面前五人。 单文山、单姑洗脸色一白,呼吸微滞。 眼前五人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激动地直点头:“你们怎么知道的?是我们!” “你们被困了起码有两天了,山脚下一直在开挖营救。”萧腾说道。 男人闻言茫然地问:“那我们怎么出来的时候没有看见一个人?” 萧腾想到先前导演说的话,雨下得太大,泥土松软,有二次滑坡的风险,加大了施工难度。 他顿了顿道:“可能是因为现在施工风险太大,所以人员先撤离了,想等到雨停了、风险小一些的时候再接着来吧。” “我猜啊,很有可能又滑坡了一回,但这次运气好,反而把压在你们车上的那些泥土岩石给冲出去了,你们就正好能逃出来。”乔乐天说道。 一家五口闻言连连点头,庆幸地紧紧抱住了彼此。 “就希望救我们的那些人没有事……”老夫妻声音颤抖地说道。 魏宽注意到这几人都没有吃饼干,也没有喝水。 就连在客厅里都显得格外局促,没有坐在沙发上,或是触碰茶几之类的,就像是担心自己身上的泥浆弄脏了这儿。 他开口建议道:“你们要不要先去洗澡?换身衣服。不过小孩子可能没有什么合身的。” “那真是太好了,谢谢你们!”女人说道,连连向魏宽道谢。 “就去我那屋吧。”临朗此时开口,指了指自己的卧室。 一家五口闻言应了一声,朝临朗感谢地一笑,连忙带着孩子快步走过去,边走边不好意思地道:“打扰你们了,要弄脏你们的房间了,真抱歉啊。” “没事,你们舒适就好。”临朗淡淡说道,垂在身边的手轻轻松开。 单家兄弟俩时刻察言观色,见状也脸色轻松下来,这才想起手里还拿着干净的毛巾,赶紧递过去。 单姑洗碰到那男人的手背,凉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就猛地缩回来了。 这冰得,就好像没有一点体温余热似的。 “山里头,又下雨,挨冻那么久,要不是之前还好有营救人员不停地往里头送物资,铁定撑不下来。”乔乐天听见单姑洗小声的嘀咕,咧咧嘴说道,“再冰都正常。” 单姑洗闻言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那一家五口在浴室里洗了半天,萧腾一行人也不好说直接回自己房间里睡觉,只好待在客厅里硬生生地等着,瞌睡袭上眼皮。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听大门那边又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萧腾几人都给惊醒了。 “谁呀?”乔乐天一边睡眼惺忪地问,一边走过去开门,“导演啊,你怎么来了?” “刚收到消息,你们夜里出事了?!院子大门怎么也没锁好?”导演明显连脸都没洗的样子冲了过来,一连串地问道。 “噢!说到这个!”乔乐天陡然清醒过来,连忙拉着导演往客厅里走,高兴地道,“山脚下的路是不是能开了?被困的那一家五口……” 导演意外地看向乔乐天,打断道:“山脚下的路不能开,谁跟你说的?昨天晚上又滑坡了一次,这回塌得更严重了,诶。” 导演说着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声音低落下来:“被困在山脚下SUV里的一家五口也都没救出来。” 乔乐天怔了怔。 “你们还没看见新闻?那一家五口的尸体被抬出来,最小的孩子只有六七岁左右……”导演惋惜道。 “是个女孩?”乔乐天只觉得头皮震麻,猛地抓住导演的手急急问道。 导演也明显愣了愣:“这你倒是知道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乔乐天身后,传来一阵玻璃杯碰撞击碎的噼啪声。 导演连忙看过去,就见萧腾几人各个脸色惨白。 魏宽愣了两秒,旋即飞快跑向临朗和阎川的卧室:“不可能!他们明明还找来借我们的浴室……” 临朗垂下眼,淡淡站在一旁。 魏宽一把拉开浴室房门,就见浴室里空无一人,连水蒸气的影子都没有,就好像压根没人进来过。 作者有话要说: 第43章 持证上岗第四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四十三天·【二合一】 魏宽不信邪地冲进其他卧室一一察看。 没有人,哪儿哪儿都没有人。 他一脸茫然地跑回客厅,目光与萧腾几人一一对上,就见其他人眼里也都是惊异不已的慌乱和不敢置信。 “他们呢?不在浴室里?”萧腾飞快问,不由上前两步,也往浴室那头看去,别说有没有人用过的痕迹了,就连地上都没有一点泥浆水。 他见状愣了愣,旋即又快步走到先前那一家五口站过的地方,那里铺了地毯,只要他们站在这儿,就一定会留下泥泞的痕迹! 但也一样,什么都没,干干净净的,就像是从未出现过。 一行人各个脸色苍白,跌坐在沙发上。 乔乐天倒吸了口气问其他人:“你们都看见了对不对?” “好端端的五个人,怎么会说不见就不见,这不可能是我们都在做梦。”乔乐天又说道。 萧腾点点头,揉了把脸,什么也没说。 单家兄弟俩不约而同地转向临朗,见临朗神色平淡,像是意料之中,又像是本就没发生什么一样淡定。 再看阎川,阎川低头刷着手机,不知道在做什么,也淡定得不像是刚撞了鬼。 导演被这几人的反应吓住,干巴巴地道:“各位老师,你们没有联合起来整蛊我吧?别闹了……” “我们看起来像是整蛊你吗?”魏宽打断了导演的话,他吞咽了下口水,强忍住几近要崩溃的不敢置信,“我们亲耳听见那五个人来敲门!我和萧老师甚至给他们开了门、领他们进来!给他们倒了水,拿了吃的!” 魏宽手指向客厅的小茶几,小茶几上果然摆着五个茶杯还有散在桌上的零食饼干,全都没有被移动过,也没有吃过、喝过的痕迹。 足以证明他们凌晨所见的一切都不是做梦。 导演见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行人都沉默下来,像是在独自消化发生的一切。 魏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低头到处摸索身上的口袋。 “怎么了?”萧腾见状问。 “那个护身符,那个符,临教授给的,不是说能辟邪么?”魏宽看向临朗。 他一边问,一边找了出来,就见符纸上的朱砂已经淡去许多,只剩下一点淡淡的轮廓,符纸的边缘甚至像是吸附了泥秽,一股淡淡的泥腥气从符纸上传出来。 其他人见状都是一愣,纷纷掏出自己的那张来。 果然都和魏宽的一样! “怎么会这样?这是什么意思?”乔乐天愣了愣,犹豫着半信半疑地问,“我们碰到的那一家五口,真的不是人?” “避趋符驱逐的是一切有邪念、恶念的东西。”临朗开口,“那一家五口没有恶意,避趋符也就自然而然不会驱逐它们,只是顶多在它们靠近你们、触碰到你们的时候,会给出一些反应。” 导演没想到所有嘉宾会人手掏出一张黄纸赤字的道符来,见状又是一愣。 怎么一个个的,都整上那么正宗的玄学迷信手段了? “那一家五口人,恐怕那会儿刚刚离世,还没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所以只想找一个能够暂时落脚的庇护所,找到了我们这边。”临朗说道,“直到后来被提醒埋在塌方下的SUV,才逐渐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它们没有强烈的、逗留人世的念想,所以很快就离开了。”临朗说道,他看向魏宽,“起码它们最后能够清洗泥污、干干净净地走,这得多亏了你们愿意让它们进来。” 魏宽的脸色并没有因为临朗的这些而好转。 其他人也一样如此。 一想到他们那么近距离接触的、那么真实的五个人,竟然都是鬼,一种说不出的荒诞和难以置信翻涌上来。 要不是他们能够彼此佐证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他们甚至觉得那更像是一场凌晨疲倦下的梦。 萧腾环顾四周,甚至能清晰地认出那五人先前都站在哪儿、说了什么话,而转眼,在他们面前活生生得与常人无异的五个人,就成了五具被抬出来的冷冰冰的尸体? 他难以接受。 导演把手机新闻调出来给他们看,以证明他说的不是假话。 虽然尸体都被遮掩打码,但几人还是眼尖地看到了地上角落里的一个个裹尸袋,其中一个小小的,格外明显。 魏宽几人只是瞥了一眼,就受不了地推开屏幕,转身就跑进浴室、或是厨房间的水池那儿干呕起来。 明明那对小夫妻满脸抱歉局促的样子就在眼前,那对老夫妻挂念着救援人员的呢喃好像就在耳边响着,还有那个小女孩,只是满眼都盯着自己的父母,唯恐被抛下的样子,那么生动鲜明…… “这个地方我真的待不下去了。”魏宽深吸口气,他洗了把脸,无比坚定地转向客厅里的导演,“我要离开这个地方,就算是跑到水库中央去等直升机,我也要离开这里。” “我也一样。”萧腾说道。 单家兄弟和乔乐天跟着点头:“梁哥不用说,肯定愿意走的。” 导演这回没再说什么,只是立马拿出卫星电话,表示立刻去联系空中救援队。 临朗和阎川浅浅交换了一个眼神,阎川微摇头,这么一来,他们这次的探寻行程只能暂时中断取消,总不能强迫所有人没理由地留在这里。 一行人匆匆回自己的房间准备行李,魏宽通知梁毅:“我们要离开民宿了。” “路通了!?”梁毅一听,惊喜地睁大眼睛。 “没有。”魏宽生硬地道,“我们坐充气艇去水库中央,等直升机救援。” 梁毅有些意外:“怎么那么突然?外面雨不是还下着?之前不都同意暂时不考虑直升机救援么?” 魏宽看向梁毅,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解释起来。 梁毅见魏宽这副模样,很快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色也跟着难看起来:“是又发生了什么?有人出事了?” “不是我们的人。”魏宽怕梁毅想歪,连忙说道,他抿了抿嘴,“是我们昨天接进来的‘人’。” “那些人?”梁毅吞了吞口水。 他有些猜到了,那会儿他看见萧腾魏宽把那几人带进院子里,他就觉得不对劲,但硬要说哪里不对劲,他却又说不出来。 但后来他反应过来了——那几个人,在声控灯下,没有影子。 只是当时视线很糟糕,光又昏暗,指不定影子就和建筑阴影重叠在了一块儿,梁毅又听客厅里的动静一片和谐,便只当是自己疑神疑鬼。 现在再看魏宽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根本没看错。 “那五个人……不是人,是山脚下被困在SUV车内的一家五口,他们的尸体已经被抬出来了。”魏宽声音艰涩,“尽管按临教授的意思,这五人没有伤害人的打算,只是路过……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离开这里了。” 人可以装神弄鬼,但真撞鬼……谁还扛得住啊? 魏宽替梁毅把他的行李也一起收拾了,又找了一把轮椅,方便移动梁毅。 萧腾和乔乐天也匆匆打包好了自己的所有东西。 路过音老板房间前的时候,乔乐天稍微犹豫了一下,到底要不要告诉音老板发生了什么,他还没想好,就听房间里传来音老板的问声:“你们要去哪里?” 乔乐天一愣,这才发现原来门一直虚掩着。 他看向萧腾,见萧腾点了点头,他才说道:“我们打算离开了。” “山路通了?”音老板问。 “没有,我们决定坐充气艇去水库中央,等直升机悬停下来接应我们。”乔乐天说道,“房间里藏你那同伙的事情……” 乔乐天还想再说下去,却被音老板陡然打断:“不行!你们不能去!” 音老板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向前倾身,两手握拳猛地砸上-床被,失焦的双眼却是死死盯着门口。 乔乐天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被萧腾的行李箱抵住。 他回过神来,飞快和萧腾交换了一个眼神,萧腾开口问:“我们去哪儿都是我们的自由,什么叫我们不能去?” 音老板紧抿起嘴唇,过了两秒才说道:“雨天,水库路滑,很危险,会跌下去,不能去。”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平稳,和刚才突然间的歇斯底里判若两人。 乔乐天才不信呢,他眯了眯眼:“我宁愿掉进水库里,也总比待在这儿强,不知道被什么人监视。” 音老板深吸了口气,她转动头颅,往乔乐天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为了你们的安全。你们要是太太平平待在民宿里,什么事情都不会有。” “在竹海、民宿里吓唬我们,难道也是为了我们安全?”萧腾气笑了,头一回听见那么离谱的理由。 “在竹海,只是为了确认你们的行动路线。”音老板低声说道,“在民宿……本来只是想关注你们的一举一动,但没想到会被你们中的一人看见。” “为了转移视线,所以才不得不移动模型,引导你们转移关注。” “那么存储卡呢?那些装在民宿里的机位存储卡?”萧腾问,“也是你们做的手脚?” 音老板点头。 “那第二天你为什么出现在我身后吓唬人?”魏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沉沉开口问音老板。 “那时候我不确定你们到底有没有发现房间里有人,所以我才去了餐厅,只是没想到你真的在那里寻摸。”音老板说道。 “那你摔倒呢?”萧腾紧接着问。 音老板抿了抿嘴:“因为听说了你们开始怀疑上我,为了摆脱嫌疑,没有给我太多考虑的时间。” 萧腾顿了顿,听说?从哪儿知道的? 魏宽脸色微微变了变:“那天下午,那个人就藏在梁毅的床底下?那个人听见了我们的所有交谈?” “嗯。”音老板点头。 她眼色暗涌着一丝疯狂,坚定地道:“不论如何,我的出发点都是为了你们安全。你们就像是那些每年闯进隆武的背包客,对这里一无所知,总是出事。我总是把他们劝离,救了他们的性命。” 萧腾和魏宽、乔乐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什么。 音老板就像是一个有妄想症的病人,一厢情愿地打着为他们安全着想的旗号,做那些让他们受伤、恐慌的事情,这不是一个正常人的逻辑思维。 再说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三人拖着行李箱转身就走。 听见滚轮在木质地板上转动的声响,音老板就知道他们要离开了,她急急地喊道:“你们不能走!” “听见么?!不能走!”音老板愤恨地锤着床,吼得脖颈青筋暴起,声音都嘶哑了,“不能走!不能去那里!” 音老板的歇斯底里让萧腾几人头皮都发麻,不由加快脚步。 单家兄弟、梁毅都已经在客厅里了,闻声看过去,低低问道:“音老板?她在叫什么?什么意思?不能去哪儿?” “水库。”魏宽眼色暗了暗,“她不让我们离开,说为我们的安全考虑,甚至包括一系列装神弄鬼、藏在屋子里监视、害我们受伤……这些操作,都是为了我们安全。” 他说着,气笑地呵了一声,光是说出来,他都觉得可笑。 “就像先前小乔和临教授分析的,音老板她脑子有病,得治。”魏宽说道。 音老板卧室那里仍旧传来对方孜孜不倦的尖叫、阻挠,听得人头皮发麻,耳廓刺痛。 单姑洗听得心慌,恨不得塞两个耳塞。 “还记得我们进屿洲民宿的第一晚吗?”梁毅忽然开口,“第一晚,音老板就一直说,后面可能要下雨,警告我们,不要去水库。” 乔乐天点点头,他记得,所以后来包括选路线的时候,他们都特意绕开了水库,打算放在之后天晴再说。 “音老板从一开始就想要我们离水库远远的。”梁毅说道,“是不是因为水库那儿……有什么问题?” 他话音一落,几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了临朗,隐隐已经成了习惯,默认以临朗的话作为行动准则了。 临朗被这几人整齐划一地盯着,眉梢微微一挑:“别看我,我也没去过那附近。” 其他人闻言叹息了一声,也是被音老板这一插曲弄得心惶惶。 就在这时,导演小跑进民宿,高兴地通知道:“各位老师们!我们已经联络上了空中救援队,预计还有一到两个小时就能抵达!我们现在就可以先出发去水库了!” 魏宽一行人闻言微微僵了僵,像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出发了。 几人对视一眼,魏宽深吸了口气,率先说道:“那走吧?好不容易能离开了。大家总归是不想再在民宿里待下去了,对吧?” 乔乐天点头应声:“走吧走吧。” 人的本质就是随大流,即便刚才还稍稍因为音老板的异常而有些不安迟疑,但一听见有人附和着要离开,其他人便也跟着像是鼓上了勇气,敢跟上了。 临朗和阎川没有异议,对他们来说,横竖这次来隆武的目的都泡汤了,去哪儿都没什么区别。 何况……临朗和阎川,都对灯塔那边的大铁链,有些兴趣。 或许音老板并没有错,也许几十年前,水库那里确实出过事,只不过过了那么久,临朗不觉得几十年前出过的事还会重演。 一行人拉起行李箱,陆陆续续出门。 山间烟雨蒙蒙,就像音老板说的,通往水库的这条小道非常湿滑泥泞,确实不好走,一行人走得小心翼翼。 往边上看过去,水库水线就比岸边的一圈黑色岩石低一点点,水色介乎蓝绿之间的深色。 水面被雨滴打得晕开一圈圈涟漪,层层地晕开,给人一种错觉,仿佛能看进水底。 萧腾往水下看了一眼,只觉得水面摇摇晃晃,他还什么都没看清呢,人突然被往后拽了一把。 “诶哟!”萧腾一下子失去平衡,吓了一跳,失声叫了一嗓子,旋即就被乔乐天几个稳住。 他再一看,就见阎川拉着他,视线却是盯着水面。 “妈呀萧老师,要不是阎老师拽了你一下,你都要栽水里去了!”乔乐天吐出一口气,心有余悸道。 萧腾闻言一怔,很快便转头向阎川道谢。 “别看水面。”阎川道,“专心走路应该没事。” 萧腾心一惊:“水有问题?” 临朗笑了一声,看萧腾,就像一只惊弓之鸟。 他道:“水位太高了,大脑容易被动态的水面误导而已,空间感知陷入混乱,人么,本身就是依赖多感官整合平衡的生物,会晕,正常。” 萧腾拍拍胸口:“原来是这样。” “临教授一会儿玄学一会儿科学……”魏宽听着嘴角微微一抽,看临朗是一点也看不明白,难以理解怎么能有这么一个俩对立体结合在一块儿的人? 临朗朝魏宽咧咧嘴假笑。 “该科学的时候讲科学,该玄学的时候用玄学,不冲突。”他摆摆手,懒洋洋地说道。 一行人接着继续拖着行李往水库方向走,一路上,能看到斜坡上满是被连日的大雨冲塌的泥石。 足有两三个成年男人合抱那么粗的大树,都被冲得裸-露出苍劲的树根,犹如血管一样爬在斜坡上。 “山里的暴雨不容小觑,次生灾害太多了,小型的滑坡到处都是。”乔乐天见状说道,“不得不说,幸亏我们这几天还有民宿住着,虽然有些噩梦阴影吧,但要是待在野外,可能真是有生命安全隐患。” 萧腾默默点头,没有说什么。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注意着脚下,又是拖着行李箱,脚程要比预料的还慢。 好不容易走到了预计下水的地方,红白的灯塔就矗立在不到三十米远的地方,横断的金属支架像是豆腐渣工程挂在半空,看得人心惶惶,不由拉开距离,就怕它砸下来。 走到这么近了,他们才看清灯塔塔身上的斑驳。 红白色的漆面已经锈得脱落,一部分是铜锈色,一部分则是落花飞溅状的深褐色,哪儿哪儿都是,斑斑点点地,从底部蔓延到顶部看不清的尖端,似乎全都覆盖了。 “这些……看起来也太奇怪了,不像是甩上去的油漆吧?”乔乐天低声嘀咕问道。 他们的充气艇还没运到,一行人只能在原地先等着,百般无聊下便四处张望。 魏宽也纳闷,他凑近剥了剥,摇头道:“不是锈也不是漆面,看起来怎么那么像是……” 他犹豫了一下,没说出来,但下一秒就被临朗接过了话。 “血。”临朗说道。 他话音一落,边上的几人全都噤了声,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血?那也太……”单文山仰起头,忍不住咋舌,往上看,更多的斑驳,分不清到底是血还是锈,但就算是眼前这片,也够多了。 灯塔的外围怎么会有血?这太奇怪了。 “这要是血,得轰动整个隆武市区了。”萧腾开玩笑道。 “谁说就一定是人血了?”临朗反问。 这座灯塔外围当年安装的铁藜网、铁栅栏,到底用来防什么的,谁都不知道,这些血未必是人血。 “野兽?”乔乐天闻言问道,他皱眉想了想,仍是觉得奇怪,但总比人血听起来好接受一些。 指不定是早年间有猎人在这附近宰杀猎物,血溅得到处都是。 至于上方的铁藜网,不知道是用来防什么野兽的,也许是飞禽?老鹰? 临朗耸耸肩,不置可否。 梁毅坐在轮椅上,一路被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推着过来。 他目光不可避免地被贴着草地的铁链吸引。 铁链又粗又沉,由几股比成年人手臂都粗的铁链扭结在一块儿。 梁毅估计就算是他和魏宽两人合力,也抬不起来。 也不知道这股铁链在这里到底待了多少年,已经深深地勒入了泥土里,周围的杂草甚至都顽强地爬在铁链上、钻进缝隙里疯长。 他顺着铁链看出去,就见铁链的一头径直没入水库,摇晃的水面下,只能看见一小截铁链扭曲的虚影。 而另一头,则隐向了灯塔,仿佛根本没有尽头。 又或者是被压在了灯塔之下? 他闪过这个念头,只觉得古怪又隐隐一丝不安—— 这样的铁链,究竟用来做什么用? 他以前跟过远洋船,就算是超级油轮用来防止在巨浪洋流下走锚的锚链,也不过如此了,但这片平静无比的水库,哪儿用得上它? 还是说,这根铁链根本不是用来固定的,而是用来拉拽、捆绑什么东西? 第44章 持证上岗第四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四十四天·【二合一】 就在一行人围着灯塔琢磨的时候,工作人员插话打断道: “各位老师们,充气艇到了!能走了!我们第一批先怎么走?” “梁哥先走吧,然后再跟几个。”乔乐天提议道,看向单姑洗和单文山,“单老师身体不好,你们俩也第一批先走,魏老师和阎老师手受伤……” 魏宽很快打断拒绝:“我这点小伤没事,我第二批。” 阎川也表示无妨,看向萧腾道:“萧老师先走吧。” 萧腾迟疑了一下,点头应下:“那我也不客气了,我们回头见。” “梁老师的轮椅分量要单独算,这一批就先四个人吧,妥当些。”工作人员建议道。 “行。” 第一批的四人率先穿上了救生衣,登上充气艇,人手一把船桨,由工作人员教了一遍怎么控制方向,又怎么在水面上保持相对静止不动。 所幸梁毅是划过皮划艇的,就算其他人到时候忘记该怎么做,也有梁毅现场指挥,问题不大。 充气艇的一头系了一根缆绳,足有百来米长,这是等梁毅他们被空中救援接走后,节目组回收充气艇用的。 “那我们先出发了。”单文山挥挥手,对着岸上的其他人说道,挥了挥手里的对讲机,“随时联系!” “几位老师,接应的救援机预计还有二十到三十分钟抵达,请务必小心,注意安全!”工作人员说道。 节目组其实一共有两艘充气艇,但另一艘是为了保障嘉宾安全,由工作人员在旁边随时跟随、防止意外的。 要是有人不小心从船上掉下来,又或者是更倒霉的,翻船了,工作人员的船就能及时去打捞。 临朗几人在岸上目送着充气艇慢慢驶离水岸。 乔乐天轻呼出一口气:“好了,轮到我们第二批估计得两三小时后了,救援直升机一来一回,起码得这点时间。不过那会儿天色应该还亮,问题不大。” 魏宽点点头:“我现在就怕他们在水面上出什么问题。除了梁毅,萧老师和小单兄弟俩,看起来都不像是会划船的,真怕他们在水面上原地打转。” 乔乐天闻言嘴角一抽,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看。 小小两艘亮橙色的充气艇,在烟雨朦胧的寿山水库上飘零,空空荡荡,摇摇晃晃地往水中央划去。 “看着好像还挺稳当?”魏宽问道。 乔乐天点点头:“应该没什么。就是这雨烦人了点。我们去灯塔底下稍微避避雨吧?” 几人转移到了灯塔底下。 灯塔腰部有一圈加宽外凸的墙体,加上上部还有些铁藜网和铁栏,能稍微挡点雨。 乔乐天闲着无事干,跃跃欲试地还想看看灯塔里头是什么模样,结果绕着灯塔转了一圈,愣是没找到门。 “奇了怪了……”乔乐天纳闷地嘀咕。 谁家的灯塔不装门?那怎么让人上去? “门在这边。”临朗说道,他半蹲下来,用登山杖扫开了地上的杂草淤泥,露出底下地窖式的门把手。 但是门把手上也缠着铁链,只不过比沉入水中的铁链小,只是寻常粗细的。 乔乐天见状一愣:“怎么是往下开的……” “这门都锁上了,还是算了吧。”魏宽看了一眼,眼皮一跳。 正常锁门都是挂个铁锁差不多了,但这门却是在上面缠了一圈又一圈的铁链,给人感觉古怪极了。 乔乐天点点头,看这门这副模样,他也没有要打开的想法了。 人还是不要有好奇心的好,他才被重塑了二十几年来的无神论三观,不想再打开什么附加副本了。 临朗起身,又随手将翻开的杂草泥土扒拉了回去,物归原位。 这会儿雨还在下,乔乐天就担心斜坡那儿会有泥土松动,所以一直注意着斜坡的方向。 忽然间,他停下了所有动作,愣愣盯着一棵大树看。 “怎么了?”魏宽纳闷问。 乔乐天伸手指了指斜坡,咧嘴一笑:“那棵树的树根,你们看,是不是乍一看,特别像个倒伏下来的人?吓了我一跳哈哈。” 临朗闻言,顺势看过去,就见那棵大树虽然粗壮,但已经快死了。 树根周围不知道是不是小小滑坡过一回,泥土都冲散了,大半的树根裸在外面,一部分的根须的被雨水泡得软烂膨胀,一看就不是最近才成这样的。 就像乔乐天说的,裸出来的粗壮的主根像人的躯干,分叉则像扭曲的四肢,泡得膨胀的须根缠绕,犹如手指,而连着树干的地方,就像是人把脑袋探进了树洞里。 这模样确实像人,尤其是在水库周遭这片环境下,乍一看,还真是叫人起了点鸡皮疙瘩。 “想象力真丰富。”魏宽干巴巴地说道,“但这会儿我宁愿你别那么有想象力,我到现在都还没从凌晨给鬼开了门的事情上缓过神来。” 乔乐天摸摸鼻尖。 临朗和阎川却是不约而同地盯着乔乐天所指的那片树林看。 临朗微微眯起了眼,忽然抬手摸了摸背后又颤动起来的鬼剑。 这里……确实有些问题。 他冷不丁三两下爬上斜坡,身后是一片惊讶的轻呼. “临教授!诶!怎么上去了!?”乔乐天倒吸口气,急急叫道,“小心点!” 临朗爬到那棵半死不活的大树旁,仔细观察了一圈四周的土壤痕迹,又仰头看了看周围茂密无比的树盖,几乎能遮挡住所有的天光。 即便如此,这一片的杂草野花,长得也仍旧要比周围还好。 他挑了挑眉,登山杖对准了这片长势茂盛的土壤往下挖。 阎川见临朗动作,很快反应过来,也跟着往下挖。 “这底下有情况?”阎川低声问。 “不好说,指不定是鬼剑又馋了。”临朗抽抽嘴角,“冷不丁地躁动起来,这里肯定有冤魂鬼气。” 阎川“唔”了一声,没有再问,只是跟着临朗一道往下深挖。 临朗的鬼剑,是越发有器灵的样子了。 掘了足足有好几分钟,阎川的杖尖忽然戳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他微微一顿,眼色深了深:“是有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加快手上的动作。 没多久,一片棕黑色的骨骼出现在两人的面前。 那是形状非常分明的人类指骨。 临朗和阎川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 “有什么发现?”魏宽在坡下大声喊。 临朗擦了擦手,吐出一口气,也大声喊回去:“让导演打个电话,这里要报警。” “……啊?!”魏宽和乔乐天都是一愣。 “另一具尸体。”阎川接话。 “啊!?” 临朗和阎川都没有再往下挖了,免得破坏了现场。 但临朗眼尖地注意到指骨的旁边,还有一块式样非常老旧的纽扣,纽扣是圆形的金属,上面则是五角星形状的图案,搭配了麦穗。 整个图案虽然被腐蚀得有些模糊,但仍旧能够辨认出来。 他用杖尖虚虚指了指,示意阎川看。 “这种纽扣可以说是非常有时代氛围特色了,现在几乎看不到。”阎川见状说道,“看来这具尸体的年代起码要往上数几十年,怕是五六十年代的了。” 临朗闻言点了点头。 他抬头看向魏宽和乔乐天,那两人还一副愣愣的样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的话去报警。 他正要开口催促,忽然就见不远处,就在他们队伍后头的斜坡上,一个女人从一棵树后探出半张脸,目光死死盯着他。 女人与临朗的视线对视上后,立刻转身隐进了斜坡上的树林里。 她转身的瞬间,长发如瀑布散开,垂至脚踝,甚至或许更长。 ——就是先前藏在他们民宿里的人。 临朗没有想到这人竟然一路跟随他们来到了水库。 女人的移动速度并不快,但她熟悉这片林子水库的地形。 “拦住她。”临朗低喝道,和阎川分头围追,很快便将她拦截了下来。 乔乐天和魏宽就看斜坡上两人突然跑了出去,还是魏宽眼尖,倒吸了口气叫道:“那边有人!” 他喊完,立马行李箱一丢,也直接追了过去。 “诶诶!”乔乐天来不及喊停,只得赶紧踩住魏宽倒下来的行李箱,才没让它掉进水库里。 他松口气,在岸边弯腰抓起拉杆,边上就是水。 哪怕离得那么近,在岸边往下看,也只能看见一小部分幽幽荡开的墨绿水草。 这些水草与别处的似乎还有些不一样,又细又长又密,就像是缠在一起的大量头发,水体幽深。 乔乐天只看了一眼,就飞快收回视线,生怕自己也像萧老师那样晕水了。 魏宽追上了临朗和阎川,就见那两人已经拦住了一人。 他快步赶上,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定睛一看清对面被拦下的人,瞳孔立即一紧。 这一头长发!他想认不出来都难! “是那人?!她怎么跟到了水库!?她到底要干嘛?!”魏宽声音里透着一丝怒不可遏,又有一丝不可思议的惊乱。 眼前女人的身形与音老板相似,面部的皱纹状态看起来起码有七十多岁了,但行动却仍旧非常灵活,一头长发甚至乌黑如墨,只有少量几率银丝夹杂在其中。 这叫她看起来格外诡异,好像时间在她的身上错乱了。 她穿着高领的长衫,纽扣都系到了下巴下,严丝合缝地没有露出一点下巴以下的皮肤。 但即便如此,仍是能叫人依稀看见她的脖颈连着下巴处,似乎爬满了青紫、青黑的斑块,古怪极了。 这人硬是从民宿,跟着他们一路来到了水库,就像是缠上了他们一样,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临朗和阎川一前一后站着,令女人不能轻易逃离。 她被追上后,像是也没有再接着逃跑的打算,冷淡地看着他们几人,视线又扫向斜坡下的其余人,忽然开口:“你们要进水库,会死。” 魏宽一僵,脸色变得更难看了:“莫名其妙。” 他说完,视线却是不由自主地往水库那边看。 他们站在斜坡上,看得更清楚,两艘亮橙色的充气艇正慢慢悠悠地向水库中央划去。 水面平静,只有雨点打在水面上漾开的波纹,山间淡淡的雾气环绕,但雾气并不重,完全不遮挡视线。 完全没有那女人虚张声势的样子。 临朗皱了皱眉,看向对方,却是问道:“水库那儿有什么?” “你们不需要知道。打道回府吧。”女人回答,视线下意识地瞥向了灯塔的方向。 临朗见状若有所思,他眯了眯眼,看女人的表现,就知道强行撬开对方的话头是不太可能的了。 他忽然偏头对魏宽道:“魏老师,带她下去,给小乔和节目组也看看这几天装神弄鬼的是什么人。” “好!”魏宽立即应下,抓着女人便往下走。 女人并不反抗,她像是清楚力量悬殊,又或者是笃定这些人对她做不了什么,跟着魏宽走下斜坡。 临朗在身后看着,直到女人下了斜坡,才又开口:“对了,等下再问问导演,充气艇上能不能再匀出一个位置来,还要加个乘客。” 其他人闻言一愣,女人反应很快,猛地扭头看临朗:“你要干什么?!” “你是目睹了我们发现一具死因不明、白骨化尸体的目击证人,理应要一起录笔供的,我们遵纪守法。”临朗微笑道,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女人脸色蓦地一变,不自觉地看向发现尸骸的方向,嘴唇微微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 “你一点也不惊讶我们在这里发现了一具尸骨。”临朗观察着女人的神态。 女人立刻说道:“比起惊讶,我更害怕。” “是么?”临朗呵笑了一声,“那你害怕的是那具尸骨,还是尸骨被发现这件事情?” 女人眉头皱眉盯着临朗,拒绝再说话了。 乔乐天闻言也端详打量着对方,惊讶地发现女人的神态动作都无一不在说着反话—— 她中断了眼神的交流,说明陷入回忆,又或是在编造谎言; 她回答得过于快,说明是早有准备的假话; 她单肩不明显地抖动,说明对自己的话没有自信; 她听到尸骨的时候,眼色流露出厌恶的主观情感,说明她甚至可能认识对方; …… 种种表现都指向了一点—— 那只能说明,对方很有可能早就清楚这里有尸体! 乔乐天倒吸口气,猛地看向临朗,显然临朗也非常清楚这一点。 “导演说充气艇一次可以坐四到六人,所以想加乘客完全没问题。导演问要加谁?”跟拍PD出声,通知临朗道。 临朗看着女人,开口道:“喏,就是她。我没看错的话,是音老板的母亲?” 女人微微一僵,但没有反驳。 魏宽和乔乐天又是一怔,魏宽猛地摇头:“不可能!我明明看见音老板的屋子里竖了三块墓碑!她母亲已经死了!” 乔乐天也被临朗说得有些糊涂了,他摇着头:“音老板说她母亲自从第一个孩子出了意外后就变了,生了她后,身体越来越差,没多久就死了,然后父亲也跟着殉情自杀……她自己说这不是故事的。” “谁会编故事把自己的母亲活得好好的,说成死了?总得避谶吧?”乔乐天反问道,看着临朗。 “不如说是希望死了。”临朗纠正,“这样就能与过去割离,重新开始。至少是这么希望的,对么?” 他看着面前女人,或者应该叫她山明秀。 山明秀依旧沉默,只是死气沉沉地吊着一双三白眼,盯着临朗。 魏宽和乔乐天见女人虽然没有承认,但也不反驳,顿时都傻了眼,这不就是默认的意思? “那故事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乔乐天低低嘟哝。 “丈夫死了,是真的。”临朗看着山明秀。 山明秀冷笑。 其他人见状面面相觑。 “唔,听!”魏宽忽然出声,猛地抬头张望向远处,“听见了吗?!好像是直升机的动静!是救援队来了吧!?” 山明秀闻言蓦地抬头:“什么救援队?” 她顺着魏宽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这才注意到水面上竟然停着两艘小小的橙色充气艇。 山明秀顿时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旋即被魏宽一把拉住。 救援队很快就位,垂下了悬梯和救援人员,一个一个地把艇上四人拉上直升机舱里。 乔乐天几人就隔着岸远远关注着,插在乔乐天口袋里的对讲机忽然响起,就听传来单文山兴奋又欣喜的轻呼:“小乔!临教授、阎老师魏老师!我们都已经上机啦!” 乔乐天闻声松了口气,连忙问:“都顺利吧?没什么事情吧?” “一切顺利!可以让节目组回收充气艇了!”单文山看向岸边的方向,哪怕乔乐天那边可能根本看不见,他也还是下意识地挥了挥手兴奋道。 单姑洗和萧腾两人则坐在靠里侧的那一边,因为恐高,根本没有一点往外看的念头。 乔乐天应了一声,转告节目组。 节目组开始回收充气艇,另外一艘安全艇也跟着返航划向岸边。 他扭头看向女人,心里松了口气:“你看,什么都没发生,哪有你说得那么邪乎。” 山明秀吊着眼死死盯着水面,听见乔乐天的话,她冷冷道:“只能说那几个运气好。” “啧,你这人可真是油盐不进。”乔乐天嘟哝道。 魏宽则看着山明秀,现在也琢磨过来为什么临朗要把这人带上船了,他配合威胁道:“那你倒是说,为什么不能进水库?水库有什么?你要是不说清楚,你等下就得跟着我们上船,没得商量。” 山明秀闻言脸色一暗。 “我不能说。”她生硬地说道。“你们只要知道,不让你们靠近,这是在保护你们。” “我的手、还有刚才坐轮椅被抬走的那个年轻人的腿,这些也算是‘保护’的一种?”魏宽讥笑反问。 山明秀毫不避讳承认,她阴沉地看着魏宽:“比起死呢?这算得了什么?” 魏宽心里一阵发毛,旋即低咒一声:“神经。” “你们男人,都是不识好歹的东西!”山明秀闻垂着一双三白眼死死瞪向魏宽。 乔乐天一噎,他又说什么了?他什么都没说,怎么连带着也被炮轰? 他看山明秀,山明秀则盯着魏宽看,但神色却像是透过魏宽在看另一个人,眼神怨恨中透着带着一抹难辨的挣扎和愤怒。 乔乐天见状疑惑地偏了偏头,立马转头看向临朗。 这是典型的移情寄情,山明秀到底在恨谁? 临朗示意乔乐天稍安勿躁。 他走到魏宽的身边,低低耳语了几句,示意魏宽尽可能地接着激怒山明秀。 “她对精神、理智方面的刺激反应很大,就往这个角度说。” 魏宽不解地看看临朗,但还是应下了。 他按照临朗教的,看着山明秀道:“我看你才是最危险的,一天到晚,神神叨叨,鬼上身了吧?” 山明秀闻言猛地抬头,乌黑浓密的长发从两侧滑落,几乎要盖住她的脸,她偏头,露出大半张脸,眼神越发阴狠怨恨:“你说什么?” 魏宽见状吞了吞口水,又看了眼临朗和乔乐天,见两人都点头,他只好硬着头皮接着刺激对方:“我说你,是不是从小就待在这大山里,跟中邪了一样,尽信鬼话。” 魏宽开始自由发挥:“要不要我给你驱邪啊?” 临朗闻言蓦地抬头看魏宽,没想到魏宽会来这一句。 “啊?”魏宽看临朗突然盯着自己,有些疑惑。 他还没明白过来,眼前山明秀猛地冲上前,一双手死死像是铁枷一样死死掐着他的脖子,他一个大男人,竟愣是没能掰开对方! 只不过是几秒的功夫,山明秀就被阎川、临朗和乔乐天三人迅速拉开了,魏宽整张脸涨得通红,不住地干呕。 “你竟然还敢回来!你竟然还敢在我面前!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我要你给我儿陪葬,我要你赔我女的眼睛!你别跑!” 山明秀尖叫,声音歇斯底里,叫得嗓子都沙哑,一双眼睛怒目圆瞪,周围的毛细血管都一瞬间用力到爆开,晕红了眼白。 “你过来啊!”山明秀爆发出来的力气极大,声嘶力竭,双手成爪,拼了命地要去掐魏宽。 魏宽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七十岁的老妇人掐得毫无还手的力气,他弓着腰在一旁干呕,一边奋力往边上挪,拉开距离。 “她在、她到底在说什么?”魏宽被掐得声音一时间都有些难发声,说话的时候声带都疼,但他还是架不住问道。 乔乐天在一旁脸色煞白,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好像听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音老板的故事、山明秀嘶哑的尖叫,在他的脑子里搅成了一锅粥。 他本能地转向临朗,试图从临朗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临朗看着女人,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脸色阴沉。 山明秀像是体力不支一般,在一阵声嘶力竭的混乱尖叫拉扯中晕了过去。 而不远处水库岸边,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拉着充气艇回来。 安全艇上的工作人员从橡皮艇上跳下来,一个个脸色苍白。 “你们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岸上同事调侃。 安全艇上的工作人员闻言“呸呸呸”,飞快说道:“我的妈呀,水库里肯定有大鱼!我们的充气艇都被撞了两下!吓我一跳!” “水库嘛,当然有大鱼了,正常!” “正常?那下一批你去,让你体验一下。” “嘁,我去就我去。” “……” 第45章 持证上岗第四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四十五天·【二合一】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忙着给充气艇做常规的安全检查,在距离临朗他们三四十米的远处忙活。 “没问题,都正常!”岸上工作人员确认道。 “先把充气艇翻过来倒倒水吧,等下再让老师们上去,不然全得湿光。”跟拍PD建议道。 先前直升机悬停的时候,把周围湖水都给吹得飞溅起,洒落进艇身里,看着好像不多,其实也积了一层底,湿得够呛了。 这会儿正好雨也停了,索性把充气艇里的水倒出来。 工作人员们闻言应声,合力将充气艇翻了个面,底朝天。 亮橙色的充气艇底一翻过来,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就见艇底部居然全是凌乱无比的划痕,密密麻麻的,布满了整片艇底! 看起来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船底下划拉,还不止一个。 所有工作人员一时间有看着这些密密麻麻的划痕,都有些头皮发麻,密集恐惧了。 “这都啥啊……” “怎么会这样!?” “是不是拉回来的路上刮到什么了?水下的石头?” “水库中心哪来的石头啊?” “要不然就是拉到近岸边的时候,被岸边石头蹭底了。” “看岸边那些石头多尖啊,到处都是,可得小心点。” “这倒有可能。那就得问岸上同事们是不是暴力操作了。” “……” 工作人员间说着说着,越觉得是岸边石头刮的,也就放下心来,开始互相玩笑打趣。 所幸艇身的塑胶质量好,没有划破,只是留下浅白色的、杂乱无章的刮痕。 一行人又多看了几眼,便纷纷收回视线,没有再当回事。 临朗这边则是喊了随行的医疗组过来,检查了山明秀的情况,测量了血压等,最后判断对方只是由于情绪过于激动引起的昏厥,休息一会儿就会好转。 医生又给魏宽检查了一下被掐伤的情况。 导演在一旁心惊胆颤地看着,就见魏宽的脖子上已经出现了鲜明的红色指印,恐怕不用等到第二天就会变得淤紫。 导演不知道这能不能进节目组给嘉宾老师们买的保险。 他心里哀叹着,怎么一个小小户外徒步节目,硬是录出了一股险象环生的节奏? 魏宽的情况还比山明秀更严重点,就这么不到十几分钟的检查功夫,魏宽连声音都有些发不出来了,只能艰难地打着手势,试图靠丰富的肢体动作来保持沟通。 临朗看着魏宽乱七八糟的手势,嘴角一抽,扭头对乔乐天道:“你分析分析他想说什么。” 乔乐天只当这是临朗在考验他的专业能力,毕竟他们这个专业,就是得透过现象看本质,分析客体对象的微表情、微动作。 他立即二话不说揽下了翻译的工作,见状猜测道:“魏哥问那个老妇人情况怎么样?” “他还有精力管别人的情况,说明伤得还好。”临朗闻言说道,看向魏宽,“她起码等醒过来后还能正常开口说话。” 魏宽:“……” 他又比划了一阵,翻了个白眼。 “魏哥说他怎么猜得到对方会突然发疯一样攻击他,问老妇人晕倒前尖叫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乔乐天接着转述。 魏宽朝乔乐天比了个大拇指,乔乐天咧咧嘴,拱手一笑:“不客气不客气。” 临朗沉默了一两秒,看了一眼山明秀,很快又看向斜坡那头发现的那具尸体,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如果她嘴里说的、仇恨的对象,指的是她的丈夫呢?” “那个樵夫?”乔乐天一顿,摇摇头,“她没理由恨樵夫,要恨也该是恨绑架了她的山匪不是吗?她丈夫还把她救出来了。” 临朗扯了扯嘴角,笑话般看向乔乐天:“那个故事真真假假,谁说得准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反正目前来看,按照她的话,她记恨的那人是导致她儿子死亡、音老板双目失明的罪魁祸首,在她眼里,死不足惜。”临朗说道。 魏宽又积极地比划了一阵。 乔乐天说道:“她在魏哥说起中邪、驱邪后才明显展现出攻击性,这肯定是她的创伤应激点。很可能她记恨的那个对象,也曾经这么说过她。” “或者更严重,对方曾经以这个为理由,对她施加过暴行,伤害了她的儿女?”临朗点头应了一声补充,就像他先前说的那样。 乔乐天轻吸口气,那就难怪魏宽挨揍了。 魏宽也停下了动作,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那是他活该了,自由发挥、刺激过头了。 山明秀还在昏厥中,魏宽看看对方,又比划着手势询问:“那现在还要带着她上船吗?” “当然,她仍旧没说水库这里到底有什么情况不是?”临朗沉了沉眼。 魏宽点了点头,手势比划得飞快:“我倒是觉得,她和音老板母女俩,拼命阻拦我们来水库这儿,指不定就是怕我们发现水库这边的尸体。” 乔乐天一听赞同应声:“肯定有这个原因。” 临朗和阎川都没有接话。 临朗反问乔乐天和魏宽:“即便那老妇人这么说水库,你们也仍旧决定要离开这里?” 魏宽比划手势更激烈了点,乔乐天挠挠后脑勺,让魏宽慢点来。 一个不会比划手语,一个看不懂手语,全靠意会的肢体动作,倒是脑回路尤其接驳对应上。 乔乐天道:“魏哥说,要老妇人说的是真的,那他更要离开了,留在这里才危险,回民宿那更是不可能,民宿离水库也近,要是水库有问题,怎么就能保证民宿是安全的?” “至于水库有什么情况,我觉得多半是虚张声势,编造的,不然哪里唬得住来徒步的背包客?”乔乐天接着说自己的看法。 魏宽看向乔乐天,深以为然地重重点头。 临朗见状和阎川交换了一个眼神。 水库这里确实有些东西,但鬼剑只是微微地躁动,甚至还不如先前在人头穴那儿动静大,也不知道是因为水库的关系,还是因为在斜坡那儿发现的那具尸骨部分残骸,仍有怨灵逗留。 再看水库深处,水体幽深平静,山间薄雾渺渺,有一种遗世独立的幽淡平和。 不像是会出岔子的风水。 唯独灯塔的存在令他们不解,但偏偏,山明秀即使知道也不愿松口多说一句。 临朗又看了一眼灯塔的方向,就听见身侧阎川在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耳语道: “灯塔建成的年限不出四十年,而国家异闻调查研究局设立于三十年前,在此期间,调查局并没有在寿山水库附近收录到任何异常的现象和信号。” “不论这里曾经有过什么,至少太平了三十年。”阎川说道。 阎川的话犹如一记定心丸,虽然临朗对那什么调查局没有一点概念,但听起来起码是个挺正规的国家机构,应该靠谱吧? 他转头看向面前乔乐天与魏宽:“那就是确定、肯定要走了?” 两人点头。 临朗轻吐出一口气:“那就走吧,时间也差不多了。” 在检查折腾上花了小一小时,等下划船过去,他们这四五人,山明秀算不上,两个手上受伤,能当主力军的,竟然就只有自己和乔乐天…… 他们要花的时间肯定得比上一批人更久。 直升机的悬停时长有限,时间久了容易烧引擎,无论如何总是他们在水面上等着直升机,不能叫直升机等他们。 阎川背上山明秀,几人走向停靠在岸边的充气艇。 充气艇这会儿已经翻回来了,工作人员们见临朗一行人过来,便立马拿来救生衣等一系列装备为他们穿上。 工作人员仍是说明了一下如何操作使用船桨,不过乔乐天和魏宽都会划艇,倒也安心点,稍微在岸边比划试划了几下后,一行人便出发了。 安全艇上则换了一批工作人员上去。 一方面是出于体能的考虑,另一方面,也是上一批安全艇上的工作人员有些被撞击的阴影,都不太乐意回到水上去。 水库里的淡水鱼一米多长的都算常见,撞一下充气艇的力道确实够呛。 “各位老师们务必注意安全,水库里有体积较大的淡水鱼出没,如果撞击充气艇,请保持冷静!”工作人员提前提醒道。 乔乐天点点头,这个他心里有数。 他以前还跟着他爹去水库钓过鱼呢,虽然他们没钓上来那么大的鱼,但是见过边上一个大哥拉上来一条花鲢,抓着鱼嘴提起来,几乎和那个大哥的肩膀差不多高,简直看呆了他,也给他当时幼小的心灵巨大的震动。 他还记得那个钓到花鲢的大哥开车离开的时候,那鱼就放在车后备箱里,后备箱全程敞开,明晃晃的炫耀,但也着实收获了一路羡慕的惊叹声。 从那之后起,他就不信什么尼斯湖水怪这类传说了,他就觉得水库里就算有再大的鱼都正常,肯定是人的少见多怪。 魏宽则在心里琢磨,怎么就不见这些工作人员之前提醒萧腾他们那一批呢?难道是刚才第一批出发的时候,这些安全艇上的人被鱼撞到了? 不过他苦于说话不方便,比划手势也麻烦,索性这无关紧要的纳闷就不提了。 他抓着船桨,拍拍坐在他这一侧的临朗,示意临朗跟着他保持一致的划动频率和方向。 ——座位也是分配得很均衡,会划的带不会划的各坐一侧,手受伤的配一个没受伤的,至于晕倒的那个,就躺在船尾。 亮色的充气艇缓缓驶远,这会儿没有下雨,水面倒是没有先前那么浑浊了,隐隐约约地还能有二三十公分的能见度。 不过乔乐天和魏宽都不往水下看,知道这容易犯晕。 可惜天公不作美,刚一行人还庆幸着不下雨呢,划着划着,天就又下起了雨。 几人把冲锋衣的帽子兜上接着划。 魏宽扭头想看一眼离岸边有多远,忽然微微一愣。 就见身后岸线上,还能看见节目组的工作人员都在那儿,几十号人,忙忙碌碌地收拾着。 他们几个划出去了也有近二十分钟了吧?他怎么觉得压根没划出去多远? 要换平时他划单人皮划艇,二十多分钟,足够他划出去一二公里远了,但怎么在这边,却感觉不到一点距离? 他不由看看其他人,忽然又有些理解了,五个人,也就只有一个乔乐天是真正的主力军—— 两个不“健全”的,一个摸鱼的,还有一个昏迷的。 看临教授那样子,东张张西望望的,就不像是认真划船的。 魏宽摇摇头,不再多想,继续接着划。 船桨没入蓝绿色的水体,又缓缓摆开,格外沉重。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魏宽只觉得船桨是越划越重,阻力越来越大,就好像水底下被什么水藻之类的缠住了桨柄似的。 他忍不住纳闷,想问问其他人有没有这感觉,但看乔乐天在他旁边划得哼哧哼哧,一开始还时不时说几句,到后面估计是累了,就剩下喘气,也没注意魏宽这边。 身后阎川、临朗两人就更不说了,两个新手。 他吐出一口气,一边看着远处的对岸林线岸线作为参考,一边鼓着劲给自己默默打气接着划。 乔乐天也觉得这充气艇越划越重,越划越划不动。 但他没想太多,就跟魏宽一个念头,觉得是这几天接连惊吓的,没休息好,体能下滑,才划不动船。 不知道是不是下雨的缘故,水面上开始起了雾。 雾倒是不大,但越发显得空气湿润粘腻,好像呼吸一口空气,都像是鼻子里被塞了坨挤掉水分的棉花,谈不上进水,但总是湿黏黏地贴着鼻腔。 水里淡淡的腥味也随着空气中的潮湿一道返了出来。 乔乐天皱了皱鼻子,和他记忆中的水库水腥味又有点不一样。 他印象中水库的腥味就像是在菜市场的鱼贩子摊位边,比那股味道还要淡一点。 但是这边的腥味却不完全是这样的,隐隐的还带着一股臭味,给人感觉就像是……水库里的鱼全死光了,死鱼的腐烂气味在水库里飘散出来。 魏宽也闻见了这股味道,他忍不住往水下看了眼,被雨滴打破一圈圈涟漪的水面变得格外浑浊,就好像在水下搅起了泥沙,什么也看不清。 “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臭味?”乔乐天耸动两下鼻尖用力嗅了嗅,出声问。 魏宽一听,立马重重点头。 未等临朗阎川说什么,船尾原本昏迷的山明秀眼皮翕动两下,睁开了眼。 随着身下充气艇的微微摇晃,她飞快清醒过来,连忙撑着充气艇坐直起来。 她一抬头,看向四周围,顿时脸色大变:“你们怎么……在水上?!你们疯了?!快回去!快回岸上去!” 山明秀突如其来的清醒和挣扎摇晃,顿时让整艘小小充气艇左右疯狂晃动起来。 乔乐天吓了一跳,赶紧回头看:“诶你别乱动!船会翻的!” “回去!回岸上!趁还来得及!”山明秀声音尖利。 魏宽被山明秀的尖叫吓了一跳,忽然就觉得自己的船桨像是被狠狠拽了一下,猛地往下一沉! 得亏他抓得够紧,才没有脱手! 魏宽猛地看向水面,却只看得见充气艇左右晃动、船桨摆动打开的涟漪波纹。 没有东西。 就好像刚才差点脱手的船桨只是被充气艇摇晃时压了一记一样。 魏宽一时间吃不准是不是他没摆好船桨的缘故,但他偏偏又发不出声音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山明秀身上,也没人这会儿注意到他比划,只好瞪着眼干看着。 山明秀被阎川遏制住,临朗沉了沉眼,冷冷看着山明秀道:“你挣扎得越厉害,船倾翻的可能性就越大。你现在和我们在一条船上,你考虑清楚,大不了,就一起掉下去喂鱼。” 山明秀闻言动作顿时停了下来,脸色阴沉沉地盯着临朗。 她像是明白了自己装疯癫、再怎么夸张疯狂,也吓唬不了面前的人一样,索性安静了下来。 乔乐天见状“噫”了一声,不由看向临朗,还得是临教授,一句话就让这老妇人不再疯癫了。 山明秀冷声道:“喂鱼?喂鱼倒算是一个好结果了。” “你别说些模棱两可的唬人话了,你要是早说这水库有什么问题,我们说不定现在都不在这儿。”乔乐天听得着急又发毛,忍不住冲她道。 山明秀看向乔乐天,眼色晦暗,却是什么都不说了。 远处传来了直升机螺旋桨“哒哒哒”转动的动静,魏宽几人连忙抬头看过去,乔乐天立马忘记了老妇人的话,欣喜地轻呼起来—— “救援直升机来了!我们赶上了!” 直升机下降至悬停的高度,投下绳梯,绳梯没入水里,螺旋桨带起的风压将水面尽数吹开。 “魏哥先上吧!”乔乐天扯着嗓子大声说道,直升机的引擎和风声几乎要盖没他的声音,他比划着,“我来控船头的平衡。” 魏宽也没有客气,点点头拍了拍乔乐天的肩膀应下,抓紧时间,一把抓住降下的绳梯。 救援人员也正速降下来。 临朗看了一眼山明秀,却见老人只是盯着水库四周的水面专注地看。 他没有再看魏宽那边,反正也有专业的救援人员在,他冷不丁问山明秀:“你不说,到底是因为不能说,还是因为……其实你也根本不知道实情?” 山明秀蓦地扭头看向临朗,她很快又移开视线,冷冷道:“我比你们知道的都要多,这就足够了。” 临朗闻言微眯了迷眼,那就是也不知道实情了。 阎川关注着魏宽这头,忽然就见降下的救援人员突然仓皇般抓起对讲机,不知道在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拇指向上,比划着要拉起直升机。 魏宽已经踩上了绳梯,正等救援人员下来给他绑安全带呢,不想绳梯陡然摇晃向上直升! 他吓了一跳,连忙抓紧,恐怕救援人员压根没意识到他已经自说自话地踩上绳梯了! 偏偏他又叫不出声,只得牢牢抓紧绳梯,不敢松手。 魏宽顶着风压往上看,就见救援人员果然压根没往下看,顾不得他这头,只是一个劲地向直升机舱内的同伴比划、传达着什么,像是有什么突发情况? 他这么想着,旋即低头看向下方。 就见乔乐天几人担忧地看着他,乔乐天朝直升机这边挥舞着双臂大叫,试图引起救援人员的注意力,但效果甚微。 魏宽见状心下一暖,用脚缠着绳梯挂住自己后,勉强腾出一个手来,向乔乐天他们比了一个大拇指,示意自己还撑得住。 他刚收回手,正迟疑着要不要索性往下爬、回到充气艇上,忽然他动作猛地一僵—— 直升机正下方的水面被强风完全吹荡开来,隐隐能够看见水库下方一两米的深处。 绳梯的末端就荡在底下,而随着绳梯末端看去,深绿的水下,竟是恍惚间让他看见了一排排如同人一样的桩子?! 但是这些像人的桩子,没有衣物,浑身灰白而肿胀,仿佛皮肉就像是气球的那一层薄薄的膜,一戳就会破。 更重要的是,它们没有头! 这些人桩在扭曲晃动的水影下一动不动,静谧得就像是一幅诡异的画。 魏宽脸色一白,不敢置信地用力拧了拧眼睛又看。 仍是这些无头人桩,密密麻麻地站在他们的充气艇下,随着被强风吹荡开,而足以窥见! 而在风压逐渐减弱的四周水面,就如同被缓缓拉合上的厚重幕帘,人桩的影子就隐在暗处,看不分明,但又让人不由去联想—— 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巨大水库下方,是不是站满了这些无头人桩? 他倒吸了口气,未来得及再多想,绳梯的末端就钩住了其中一个无头桩,随着直升机的上升和晃动,绳梯逐渐被拉得笔直,仿佛要将那人桩硬生生地拉上来! 不对,魏宽愣了愣,不知道究竟是自己的错觉,还是水面的扭曲晃影,他zen就好像那些无头桩,一个接一个的,全都在慢慢向上浮?! 魏宽惊惧不已地瞪大眼,朝着充气艇上几人疯狂比划手势,张着嘴试图撕扯声带大喊,却被强劲的风压又给压了回去! 他嘴里只能发出急切低闷的呜咽,而他身下的绳梯则因为直升机试图摆脱被缠住的人桩而剧烈晃动! 魏宽一时间没有抓稳,竟是从绳梯上摔了下来,一头栽进了水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云胡不喜投了3个地雷[熊猫头]【】 45-50 第46章 持证上岗第四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四十六天·【二合一】 眼见魏宽在绳梯上摇摇晃晃,甚至还把手松开,不知道在朝他们比划什么,乔乐天都替对方捏把汗,生怕魏宽掉下来。 都这时候了!怎么还把手撒开啊??不要命了??? “魏哥你抓牢啊!别瞎比划了!抓紧!”乔乐天扯着嗓子叫道。 他纳闷地抬手挡风,眯起眼看向上方挂着的魏宽,不解地道:“魏哥在干什么?不对,他想说什么?是不是想让我们帮他稳住绳梯?” 乔乐天猜测着,扭头问临朗和阎川,却见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四周水面,压根没有管上面的魏宽。 这也太…… 乔乐天抽抽嘴角,怎么都不管魏哥死活了? “不太对劲。”临朗皱紧眉头,一只手用力压在身后鬼剑剑柄上。 他背后的鬼剑突然频率极高地躁动起来,几乎要跳出临朗背后的双肩包! 山明秀紧张地坐直起来,两只手紧紧抓牢了充气艇的一侧固定把手:“要来了,要来了……” 阎川看了山明秀一眼,袖口划出一把小巧而弯尖的铜钱匕,不着痕迹地反手握住。 临朗视线蓦地向下,旋即沉声飞快道:“都坐稳!离水面远点!” 乔乐天疑惑地发出一声鼻音,他们都在水上了,还能怎么离水面远?水面怎么了? 他这么想着,正要看看究竟。 但没给乔乐天多少考虑的功夫,就在他错开视线的那么几秒功夫,就听身前传来一声“噗通”落水声! 他急忙看过去,没想到先前他担心的魏宽,真就一头栽进了水里! “我去!”乔乐天倒吸了口气,连忙叫道:“快来帮忙!魏哥掉水里了!” 不远处的安全艇急急忙忙地朝这儿划来,但远不及临朗他们这边挨得近。 临朗见状脸色一变,下一秒,就见阎川直接跳进水里! “阎川!”他咒骂一声,这人完全没给他一点信号和准备! 他蓦地收拢拳头,立即招呼乔乐天:“划近点!注意水下!不论看到什么,直接一桨拍过去,别细看!” “什么?什么意思?”乔乐天愣住,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道,但手上动作却已经本能地开始往阎川、魏宽落水的方向划去了。 “字面上的意思。”临朗冷声说道,“别的你不要管,只管领好方向往前划。” 尽管临朗声线很稳,仍旧平淡,但乔乐天却听出了对方声音里的紧绷和急促,他吞咽了下口水,没有再问。 这么几天下来,不论是在见到走马岗那边的人头石穴,还是后来在民宿遇到的种种,他都没见过临朗有这样的表现。 显然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乔乐天不敢多问,只管听从临朗的话,卯足了力气往魏宽那边划去。 偏偏手里的船桨就像是被缠住了一样,又沉又重,每一次摆进水里后,就像是有一股力道在向下拽着他的桨。 乔乐天额头的青筋都用力到鼓起,忍不住对临朗求助道:“临教授!桨好沉,不对劲!好像被水草缠住了!” 临朗闻言立刻看了过去,他于眉间一点,便见乔乐天的船桨之下,一只只苍白肿胀的大手抓握住船桨,在乔乐天拼命往后摆开的时候,又松了开来,如此往复,像是在耗尽乔乐天的气力。 乔乐天什么也看不见,也顾不上去找那股拉拽力道的源头,只顾得上咬紧牙关,紧抓住手里的船桨不拖手。 临朗见状眼色一沉,立即反手抽出包中鬼剑,直接往水下重重一插! 鬼剑气息顿时四溢,如同饿极了的吞兽,一被临朗解封出来,就立即肆无忌惮地大口吞食着水下看不清的鬼气。 乔乐天只觉得手里的船桨忽然一轻,他压根没法分出注意力看临朗这边做了什么,只是一觉得没了阻力后,立即二话不说,闷头加快速度划向魏宽和阎川的方向! 山明秀意外地看向临朗,视线定在临朗手中入水过半的鬼剑上,眼里露出一股憎恶和恐惧:“你怎么还有这种邪气的东西?” 临朗闻言挑挑眉:“邪气?这邪气的东西能救你的命,就算邪,也邪得好。” 他说罢,松开手,鬼剑却仍旧悬直于水中。 鬼剑四溢出来的气息,如同进入了大开的粮仓,如同饿虎一样扑向四面八方的鬼气。 阎川说过,这座山中有对他们玄门中人气息格外敏锐反感的“存在”,他不敢在水上擅自使用符咒术法。 而鬼剑则不受影响,本就是槐木,与道法自然融为一体,应当不会被那道“存在”察觉、驳斥。 就像先前在人头穴那儿,鬼剑修炼鬼气一夜,也没有引出任何问题来。 因此临朗只敢在这里动用鬼剑。 山明秀抿了抿嘴,没有再吭声。 没有了水下的阻碍,充气艇很快划到了阎川、魏宽这头。 乔乐天赶紧伸出手,一把抓住挣扎不已的魏宽:“好了好了没事,我抓住你了魏哥!” 魏宽脸色惨白,身体都绵软无力了,直到被阎川从身后托了一把,加上乔乐天在充气艇上的配合,才把魏宽拉拽上来。 魏宽一上了充气艇,立马手忙脚乱地飞快比划起来。 但偏偏嘴里拼尽力气也只能发出不成句的呜咽哼声,乔乐天听不懂一点,只得连忙让魏宽慢点比划,指不定他还能看懂些。 阎川把魏宽托上充气艇后,他踩着水,转头面色沉沉地看着周围泛起层层涟漪的水面。 头顶传来直升机引擎和螺旋桨的挣扎轰鸣,阎川很快找到了问题所在,一个转身,立刻游向身体方向。 “阎老师!”乔乐天眼角余光注意到突然扑腾起来的水花,连忙扭头去看,却没想阎川竟然又游开了! “绳梯被缠上了,他要过去松绑,不然直升机会被拖拽下来,机毁人亡。”临朗一看就明白阎川这是要去做什么,说道,“我们过去接应。” 乔乐天闻言连忙应下,顾不上再问魏宽怎么样,只是粗粗看了眼魏宽身上没有明显伤口,便立马划向阎川。 阎川游到绳梯附近,头顶上空的直升机因为绳梯被拉扯固定而动弹不得,引擎和螺旋桨已经开始往外冒出黑烟来。 哪怕离得有些距离,临朗几人也能听见从直升机上传来救援人员的惊呼、向总部呼救的惊叫混乱。 乔乐天看着冒烟的直升机几乎傻了眼,完全没想到只是来接应他们离开的直升机,居然出现了坠机的风险! 阎川在水里,压根没有细究绳梯究竟与什么纠缠在了一块儿,直接一手握匕首,另一手抓住一截没有被缠住的部分,二话不说直接割断。 绳梯被割断的瞬间,直升机顺利地拔升上去! 阎川仰头看过去,就见直升机原本亮起闪烁的警报红灯这会儿也停了,警报总算解除。 同样挂在绳梯上的救援人员见状也松了口气,旋即看向底下的阎川。 就见阎川周围水域下,那些根本分不清是什么东西的无头人桩似的玩意,一个接一个地慢慢向阎川围拢过来! 机上的救援人员立马向阎川大声吼道:“回船上去!离开水面!” 阎川感觉到身下水浪的不自然推力,他眼色微暗,忽然深吸一口气,猛地沉入水下! “阎老师不见了!”乔乐天就见阎川陡然入水,吓了一跳,连忙大叫道。 临朗猛地起身,紧盯阎川的方向。 就见水波微微涌动,一片深绿下,几乎看不见阎川的身影。 山明秀肩膀一垮,靠着充气艇重重喘气:“被拖进水下就没了,完了。” 乔乐天闻言倒吸口气:“什么意思?被什么拖进水下?水下到底有什么?怎么就完了?” 临朗没有说话,他一扬手,原本落在后方的鬼剑像是感知到了召应,破开水浪就直入临朗掌心中。 临朗一把抓住,剑刃朝下。 “他不是被拖下去,这有本质区别。”他冷声对山明秀说道。 山明秀听见临朗的话一愣,还在思考这句话的暗示时,忽然就见水波猛地撞开,什么东西破水而出! 乔乐天谨遵临朗先前的叮嘱,不管看到什么,直接一浆板对准了打下去就是! “等等!”临朗见状及时腾出一手按下乔乐天。 乔乐天连忙收手,就见破水而出的竟然是阎川。 “在下面!”阎川飞快说道,手里铜钱币像是黏上了什么粘腻的、厚厚一层的浮油,紧紧裹着尖利的刀尖。 临朗闻言毫不犹豫,立即双手执鬼剑,猛地向下一沉,剑柄瞬时全然没入水中! 阎川趁机飞快游向充气艇,抓艇身上的抓把,腰腹一个用力,卷身直接翻进船里。 乔乐天原本还想搭手帮忙,就见阎川一眨眼就自己翻上来了,干脆利落地叫他瞪着眼直羡慕。 这得是多厉害的腰啊?什么核心!他不合时宜地开了个小差。 水下,鬼剑似是扎中了什么东西,就见陆陆续续,腐绿色的、白的、黄的……像是沉淀物似的东西往水面上漂。 一团团,又或是一片片一缕缕的絮状,有的像是油脂,晕着周围的水,有的则像是散开的肉末。 极其难闻的腐臭味就像是一枚生化臭弹在众人面前炸-开来,熏得人几乎要干呕出来。 乔乐天急忙捂住口鼻,熏得一时间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头也一阵阵发晕。 “这什么玩意儿?!”他大声问。 “屏住呼吸!快划!”临朗飞快说道。 魏宽这会儿也稍稍缓过神来,抓过船桨,与乔乐天两人飞快调转方向往回划。 游近的安全艇见状,立马招呼岸上的同事回收拉绳,速度明显快了一倍! 鬼剑也逃也似的冲出水面,飞快地就要钻回到临朗手里。 临朗没接,这剑也臭得不行,要是接过来,手都不能要了。 鬼剑孤零零地躺在船头。 小船因为岸上有一股额外的拉拽力道,左右摇晃得厉害,临朗几人不得不随之改动重心来保持平衡。 但不论充气艇怎么晃,这剑明明看着随时都能翻进水里,却硬是没掉。 倔强地躺船头上,大有一副生死看淡的委屈样子, 岸上的工作人员只远远看见直升机似乎是出了故障,但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急急忙忙地回拽充气艇。 眼见离刚才那片水库中央越来越远,乔乐天终于松了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阎川和临朗:“刚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临朗看向阎川。 阎川浑身湿漉漉地支起身,带着一点粗喘低声道:“水下是数量规模庞大的无头伥尸桩。” “什么东西?”乔乐天一愣。 魏宽脸色一白,那么形象直白的说法,让他眼前又像是浮现出了刚才在绳梯上俯瞰的画面—— 那些静谧肃立的一道道人影,笔笔直地站在水下,仿佛像是来自地府的一幕。 临朗也有些诧异地看着阎川,这水库底下居然是这些东西?! “无头伥尸桩,我也只是听说过,从没有亲眼见到过真有这样的存在。”临朗开口说道,眼色微暗。 “这些人桩,绝大多数都是将活人、或是刚死之人斩首,以特定仪式,将其躯干如同打桩一样,钉入水底淤泥之中。尸体经年不腐不散,犹如桩林。”他解释道。 他们先前在走马岗发现的大量人头,很有可能就是水下这些尸桩的。 阎川点头:“这些无头尸桩排列整齐,也有一种说法,即为这些无头尸桩是为水域中的水神、河伯、又或是龙王的水府阴兵,护卫其水域或执行刑罚,直立如桩是它们值守、警戒的状态。” 没有头,就没有思考的能力,具有贯彻始终的强大执行能力,这些无头人桩的怨气必定滔天,而被镇压炼化作水府阴兵后,怨气就成了攻击性更强的煞气。 “一旦被判断为闯入者,这些尸桩就会被唤醒,无差别地进行攻击。”阎川说道,“不过好在这些尸桩已经很久没有被唤醒了,所以一开始的行动格外缓慢,给了魏宽和我逃脱的时间。” 同样,也给了第一批离开的萧腾四人顺利搭上救援机的机会。 第一批划到水库中央的小艇才是真正唤醒这些水下阴兵的“闯入者”,只不过它们的行动缓慢,直到小艇离开都没有来得及有什么实质性的动作。 直到临朗他们的到来。 所幸临朗的鬼剑也是号令阴兵阴魂的镇压利器,见鬼剑如见阴将,倒是阴差阳错,恰好能够为阎川争取时间。 乔乐天和魏宽两人听得都快傻眼,阴兵?水下阴兵?? 这东西竟然是真实存在的吗?? 所以山明秀一直说他们闯入水库就会死,指的就是这些阴兵? 魏宽接受的速度要比乔乐天快,毕竟他是真的亲眼看见了水下那一排排站得如同兵马俑似的无头人桩。 要说是什么水下阴兵巡游,他信。 两人齐刷刷看向山明秀,魏宽疯狂比划着,乔乐天看完,也忍不住点头附和:“就是啊,你要是直说水库底下竟然搞这么不人道的邪教似的东西,我们也不会硬着头皮硬要上啊!” 山明秀脸色苍白,一双沧桑褶皱的眼睛睁得极大,几乎要撑平周围的皱纹,那副样子,就与乔乐天和魏宽听见这番话的神情一模一样。 乔乐天见状有些意外,他皱了皱眉,怎么这老妇人看起来,也像是第一次听说水库底下有阴兵呢? 岸上的工作人员都加进了拉小艇的行列里,小艇很快被顺利拉回上岸,一众人赶紧将魏宽几人接回岸上。 一踏上岸,魏宽和乔乐天就双腿发软,站都站不住了,工作人员都扶不住这两个人高马大、接近一米九的男人,只得赶紧扶着人靠着斜坡坐下,招呼着医疗小组赶紧上前。 “水库那边发生什么了?”导演匆匆小跑过来,连忙问道。 乔乐天咽了咽口水,代替魏宽道:“你别问我俩了,去问阎老师和临教授吧,他们专业。” 魏宽点点头,又朝着乔乐天打手势示意,什么时候阎川也成了临教授那样的专业户了?他之前怎么没听说? 乔乐天接受良好:“你之前手上那虫子不就是阎老师给搞定的?用的是他家土方子,反正稀奇古怪的,什么阴骨泥、草木灰之类的……” “我那会儿就觉得,阎老师和临教授肯定是一路人,只不过说不定一个专攻看不见摸不着的,一个专攻这种蛊毒虫蚁之类比较……实打实的东西?”乔乐天摸摸下巴,艰难地找了一个形容补充道。 魏宽:“……” 导演倒是对乔乐天的话没有丝毫疑惑,毕竟阎川本身就是台里塞进来的带资大佬,台长还特意叮嘱过他,要是节目中出现任何情况变动,都以阎川的行动标准为准则。 他后来特意悄悄问过台长关于阎川的来头,他之前只知道阎川是突然间爆红起来的。 虽然爆红,但又有些过于坎坷—— 参演的第一部电视剧里,男主在那部剧拍摄完毕后宣布息影; 参演的第一部电影不知道什么缘故,中断拍摄了整整三个月才再次开机; 参加品牌商的新店开业仪式,据说迟到了快两个小时,但品牌金-主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高高兴兴地接着把人捧为上宾,而巧合的是品牌新店隔壁的商业大楼里,有两人跳楼,一个跳了,一个未遂…… 诸如此类的事情,数不胜数,说是坎坷,但这坎坷都是别人的。 要按导演的想法,他都不想请这人进剧组,觉得这人怪衰的。 但台长却态度坚决,他也没办法。 台长只说对方是国家特殊机构的人,这次来参加节目,是因为在隆武山道这儿有特殊的工作,让他正常录制之余,不要妨碍对方的行动。 至于直播,考虑到节目组的录制形式,台长也给出了极大的自由,说上头放低了红-线,甚至隐隐暗示,以后说不定都会在怪力神说上放宽政-策,允许讨论了。 导演对这些知道的不多,但一听阎川是国家的人,立马肃然起敬,不敢再多说一句这人命中带衰。 什么命中带衰啊,指不定这人就是奉命专门去那些有问题的地方做工作做任务呢,他懂!! 他绝对以阎川的行动马首是瞻! 导演快步来到阎川和临朗这头。 阎川穿着长袖长裤的冲锋衣裤,没有一处皮肤裸-露在外,他也倚着斜坡坐下,动作稍微显得有些不自然,嘴角不明显地轻轻抽搐了一下。 临朗忽然拉开阎川的袖子和长裤。 “你……!”阎川没想到临朗会忽然有动作,愣了一下,没来得及阻止。 就见他的袖裤遮挡下,几处小腿、手臂皮肤上,竟然都是一圈圈深红色的、犹如燎泡一样的水泡! “啧,这不是挺能忍疼的么?”临朗冷呵了一声,阴阳怪气道,“那之前,我不过是拿个双氧水浇浇伤口,还装柔弱上了?” 临朗目光打量着这些伤,显然是那些阴兵在水下与阎川拉扯间留下的。 阎川失笑,听出临朗话里的关心,丝毫不介意对方听起来尖刻的话语,点头无奈笑了笑:“这是阴兵伥尸的尸毒气,没有什么寻常能够压制的治疗手段,只能忍,所以也没什么必要说出来,徒增糟心。” 临朗啧啧了两声,这人的观念和他真是大相径庭,这话这伤这痛,憋在心里,可不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真不明白这人怎么想的。 “寻常人是没什么压制尸毒的能耐,但我又岂是寻常人?”临朗呵笑一声,“遇着我,算你运气好。” 阎川一愣,但很快低声警告提醒道:“别忘了这里对你们玄门中人的限制,一旦动用力量,很可能会被驱逐攻击。” “我们玄门中人?”临朗挑了挑眉,加重了咬音,似笑非笑地看阎川,不过他没接着问下去,只是说道,“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起身去拿自己的背包,又去找医生借用那包金针。 他回来的时候,就见导演正对着阎川胳膊上、腿上的伤大呼小叫,呼啦一嚷,围来了一圈人,直接把临朗给堵得差点进不去。 招呼来的医生其实也没辙,从来没见过这样莫名其妙如此急发、又来势汹汹的疱疹,对阎川的伤势一筹莫展,甚至不敢轻易上手处理。 临朗见状忽然就明白,为什么先前阎川要掩盖伤势了,遇到这情况这场面……确实挺无助的。 他咧咧嘴一笑,清清嗓子:“都让一让,让我过去。” 你救命大仙来也。 第47章 持证上岗第四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四十七天·【二合一】 阎川看见临朗拨开人群走进来的时候,甚至有一种隐隐的救赎感。 “无关的闲杂人等暂且往边上靠靠,给我腾个地方出来。”临朗说道。 他没直接清场,他还需要这些普通人的气息做做遮掩呢。 虽说他有极大把握,施针画卦应该不会惹来山中那道“存在”的探究,但有这些寻常人的气息遮掩,总是更有安全感些。 ——之前在走马岗,他为单姑洗施针画卦,动用的能力还比现在多一点呢,毕竟单姑洗还被石穴中的虺像魇住,要破魇,可比治阎川的尸毒困难得多。 听见临朗的话,导演愣了愣,旋即便是看向阎川,见阎川点头,他立刻让医护人员和其他工作人员都给临朗腾开位置。 难怪阎老师找素人的时候,目标明确,直奔临教授的小摊位! 原来这两人都是一个世界来的! 临朗为阎川先施针,金针几乎就只留了一点的针尾,很快密密麻麻地把阎川的手臂、小腿都给扎满了,简直像个刺猬。 导演看着都忍不住咧嘴吸气,得多疼啊? 阎川看看自己这几乎动弹不得的胳膊和腿,嘴角微抽,目光看向临朗,甚至有些禁不住怀疑这人是不是故意的了。 “尸毒之气在经脉中流窜,又与活人的阳气相冲,才会起这些燎泡出来,要想解决根治,那就得封行各大主要穴位。” 临朗像是知道阎川心里在想什么似的,他眉眼一抬,看着阎川,似笑非笑地说道:“先扎个三十分钟吧,期间不可移动,以免伤动经脉。” 原本还想将阎川挪到舒适些的地方去的工作人员一听,立马不敢动了。 阎川为自己怀疑过临朗的动机不纯感到羞愧。 临朗扯了扯嘴角,他当然没说假话,但也不完全真就是了。 要封行主要穴位没错,但,周围的小-穴位扎不扎都行,他选择了扎。 :) 一样是扎针了,效果更好更快,皆大欢喜不是? 就是顶多看起来有些吓人罢了。 临朗施针完毕后,便又动手去解阎川的衣服。 冲锋衣外套拉链一拉到底,里头是一件黑色的背心,临朗拉着领口。二话不说往下一扯。 阎川急忙坐起:“你……” “都说了别乱动还动!”临朗呵斥一声,瞪了阎川一眼,“坐好了!” “你……别扯领口,扯松了。”阎川无奈又躺倒了回去,叹了口气说道。 背心本来是修身紧身款,被临朗这么暴力地一拉扯,到时候就松松垮垮地荡着衣领了,多难看。 临朗翻了个白眼,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攥着的布料,一松手,果然皱巴巴地松垮垂下。 他轻咳一声:“扯都扯了,就这样吧。” 阎川:“……” 他要在阎川的胸口位置绘制卦象,不扯衣领,难不成掀下摆?那露得还更多呢。 不守一点男德。 不过背心质量还是太好,临朗比划了一下自己要落笔的位置,低啧一声:“反正都松了,这背心不要也罢,对吧?” 阎川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刚发出一个疑惑的鼻音,就见临朗拿起他手边的铜钱匕,嘶拉一声,直接割开了背心,扯成了一个大深V领。 阎川:“……” 临朗满意了,手指在阎川的胸大肌上比划了两下,差不多就这个位置,没有衣料的阻碍,他方便落笔多了。 临朗转身翻了翻他的背包,摸出白马狼毫笔和赤硝,纤毫吸满赤硝后,微凉而湿润的狼毫沾上阎川的胸口,阎川呼吸猛地颤了颤。 临朗见状抬眼看了看阎川,嘴角微挑,嘴上调侃道:“扎了那么多金针没见阎老师呼吸变化,软软湿湿的狼毫,倒是让阎老师有反应了?” “看来还是这里敏感点。”临朗说道,“不过阎老师还是控制一下,别影响了我画卦。要是效果不好,就怪不得我了。” 阎川:“……” 魏宽和乔乐天在一旁听着不由一呛。 魏宽直摇头,临教授还是那个临教授,这语言的艺术……全被他点在怎么调戏阎老师上了吧? 边上的导演和工作人员都假装没听明白,看天看地,甚至是看水库,就是没往临朗和阎川那边多看一眼。 临朗在阎川的胸口上画了三个卦—— 离卦为核心,离为火,卦德为“明”,结构上两个阳爻夹一个阴爻组成,有以阳制阴的克制内涵。 乾卦为补充,纯阳之卦代表天行刚健,正气压制,所谓“用九,见群龙无首,吉”,其爻辞隐含荡涤阴秽的力量。 而最后一个卦,则是雷火丰卦,此卦为离卦与震卦的结合,震为雷,离为火,雷可震慑邪魔,而火则有净化之意,两者结合,更是破邪除晦,力量尤为强大。 三卦绘制完毕后,临朗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长出一口气,这三卦他画得极缓慢,三卦画完,也差不多该拔出金针了。 临朗一一除针,将刺猬似的阎川“恢复原型”,随后拉拢阎川的冲锋衣: “暂且先这样,能先克制一段时间。不过要彻底驱除尸毒,必须连续三十日施针、更新卦象,否则余毒沉积经脉,日久必定生霍。” 阎川抓起冲锋衣穿上,低应了一声,弯弯眼微笑着看向临朗:“多谢。那么这次……盛惠多少?” 临朗咧咧嘴:“你就拿单家兄弟俩给的报酬衡量下吧。反正,你这个,可还要我保后面三十天的售后呢。” 话不多说,懂的都懂。 阎川:“……” 他头一回听见有人把“敲诈勒索”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阎川这边的情况稍作好转后,导演才忍不住又问起了刚才在水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在岸边,什么都看不见,光是注意到直升机突然引擎冒了烟,然后就一股脑地拔升,很快又飞走了。 现在联系救援直升机都联系不上,估计是那边的联络器也在混乱中损坏了。 临朗将解释权全权交给了阎川。 阎川看临朗直接走开,只留下他一个人应付面前这一群对那个世界完全无知的普通人,无奈地捏住眉心。 乔乐天和魏宽则快步走到临朗旁边来:“临教授!阎老师那是怎么了?怎么会那样?” “在水下和阴兵近距离打过招呼,大概率是被缠住抓住了。”临朗耸耸肩,并不意外。 阎川也只能用那把铜钱匕,冷兵器、近距离搏击,有个抓碰都正常。 乔乐天和魏宽却是听得倒吸气,脸色惨白惨白的。 “那些……那些阴兵?都是什么啊?”乔乐天低低问。 魏宽也跟着比划:“是僵尸?真有这种东西?” “算是吧,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解释这些东西。”临朗偏了偏头,“这些东西生前都是人,死后怨气极大,又被困水下,水滋阴,阴煞极重,所以自然而然就成了那样的东西。” “这种情况非常少见,即便是我,也只是见过这一次。”临朗摸了摸下巴,视线又眺向了水面。 此时水面除了雨滴落下激起的涟漪外,平静得不像是刚才险些将他们拖入水中的险恶之地。 乔乐天闻言心想,这要是多见,这世道不得乱套了? 得亏见不多。 他忽然拍了拍脑袋,对临朗道:“噢对,临教授,您的那把木剑,还在艇上呢。” 临朗顿了顿,那把,臭气熏天的槐木剑。 要命咯。 他皱着鼻子走到岸边,指了指鬼剑,又指了指水,就见鬼剑自己支棱起来,噗通跳进水里。 乔乐天和魏宽见状瞪大了眼,恨不得把眼睛都给揉出来。 这剑会自己跳水?! 不对。 “临教授!您的剑?跳湖自尽了!?”乔乐天惊叫。 临朗:“……瞎扯什么,是让它泡澡洗干净去。” 过了没多久,鬼剑自己湿哒哒地上了岸,往临朗的小腿上一靠,一副虚弱的样子。 临朗耸动两下鼻尖,总算没有再闻到那股强烈的尸臭味了,这才把鬼剑重新拿起来,塞回背包里。 经此混乱一气后,一行人没办法,只能返回民宿。 民宿里,音老板仍旧躺在那张床上,留下的两名医护人员正在照料着她。 临朗走向房间,将房门完全敞开,令音老板正巧能从房间里一抬头,就听得见山明秀浑身湿哒哒滴着水的动静。 果不其然,音老板猛地坐直起身:“怎么回事!?您、您也去水库了!?落水了?!出什么事了?!” 临朗见状微微挑起嘴角,见目的达成,他转身,将音老板的房门彻底关上,转向音老板淡淡道:“水库里有什么东西,不用我细说吧?” 音老板脸色顿时煞白:“她不可能进水库去的,不可能。” “我们在水库附近发现了一具被暴雨冲出来的尸骸,你母亲当时就在那儿。”临朗说道,打量着音老板的神态,“按流程走,你母亲需要与我们一同去警署录笔录,因此我们一起出发了。” 音老板在听见水库附近的尸骸时,明显震惧地狠狠一颤:“什么?什么被冲出来了?” “一具尸体,被一起冲出来的物件里,能证实尸骨应该是五六十年代的人。”临朗呵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问,“你母亲也是这个反应呢。是你们俩都认识的熟人?是你的父亲?” 音老板浑身一震,旋即矢口否认:“你有什么证据?不要瞎说!” “我现在是没证据,只是猜测,不过你们的反应倒是让我觉得误打误撞猜对了。”临朗说道,“虽然没证据,但横竖等警-察过来,DNA一测,尸骨到底是谁,一清二楚。” 音老板呼吸重了重。 “不过我还是很疑惑,为什么你同意让节目组入住民宿中来?这里既然有着诸多你不想被人发现的秘密,拒绝节目组才是最顺应逻辑的最优选,不是吗?”临朗问。 音老板沉默,就在临朗认为对方不会再说的时候,她开口: “只有放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才能掌控所有不确定的动向,才是最安心的。” 音老板那双无神的灰蒙蒙的眼睛扫向临朗,面无表情。 临朗一顿,这倒是符合他先前对音老板的侧写——强烈急迫的绝对掌控欲、强迫症的倾向、仪式化的行为,高度偏离社会常规,往往对社会和人群都存在潜在的威胁。 自从他们入住民宿以来,无论是对方安排的隆武介绍,还是用餐时的等候人齐,角角落落中,都能看出对方在仪式上近乎强迫性的需求追求。 而且,对方反复将远离水库的念头植入心理暗示中,令他们一行人,一开始谁都没想过要去靠近那片地带。 临朗收回视线,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向音老板丢下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后,便开门出去了。 他特意将门再度关上,留音老板一人待在房间里“消化”。 山明秀眼睁睁看着临朗进房间,过了许久才又打开房间出来,从房门被打开的缝隙间,她能清晰看到自家女儿惊慌不安的样子。 她咬紧了牙关,死死瞪着临朗:“你找她干什么?!” “我已经提前警告过你们不能进去了!是你们非要去!” “她比你更愿意告诉我水库那儿有什么。”临朗说道,他利用两边的信息差,游刃有余地说着模棱两可的话,淡淡道,“她知道我们遇到的东西,和你们真正惧怕的,不是一个东西。” 他看着山明秀:“你也清楚。你在我们提到水下尸桩时的表情骗不了人。” 山明秀抿紧嘴唇。 她确实……她第一次知道,水下竟然还有那些人桩。 她从未被告知过。 “如今水下这些阴兵已经开始躁动,它们会寻找任何被认作是‘侵入者’的目标,屠戮干净。”临朗淡声说道,“你不说,也不要紧,我们都是目标。” “你的女儿深知这一点,所以她愿意与我们合作,只不过,她不如你了解的那么多,真是可惜。” 山明秀瞳孔一紧,猛地看向临朗。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个呼吸间的功夫,临朗等待得很有耐心。 就听山明秀开口说道:“这片水域,已经有几十年没有人在上面过了,你们是这几十年来的第一波。” 山明秀深吸了口气:“不论它是一片水塘,还是后来的水库,我们山家人在这里待了一辈子。” 临朗闻言眯了眯眼:“水库是和灯塔一起修建起来的?” 山明秀看了临朗一眼,应声。 “你们……守着这片水域?”临朗微微皱了皱眉,就像是守陵人? 山明秀点头:“我不知道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自从我有记忆起,我就知道我的父母一直守着这里。” “我被允许离开大山、离开水库,去外面的世界生活,直到我的父母年迈,不能接着守住水库,我必须回来。” “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不得不。”山明秀抿了抿嘴。 她拉开自己的领口,只是露出一小片锁骨到脖颈的皮肤。 临朗微微睁大眼,就见那片苍白的皮肤上,竟是布满了大大小小黑紫色的斑点,就像是……尸斑!? 山明秀很快收拢领口,冷淡道:“这就像是我们山家人的诅咒。” “当我们离开水库,时间一长,身上就会慢慢浮现出这样犹如尸斑一样的斑块,直到我们回到这里,这些斑块的增长才会减缓。”山明秀也很清楚自己身上这些斑块究竟更接近什么样的存在。 “所以我不得不守着这片水域,谨遵父母的训诫,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水域。” 临朗看山明秀领口那片斑块几乎要蔓延到脖子,恐怕山明秀也是一个不服命的人,直到实在找不出改善斑块的办法,在它蔓延到脸上之前,选择回到了水库。 “我确实不知道这里到底有什么。”山明秀看着临朗,一字一顿,“但我亲眼见过。” “四十年前,一场山洪倾泄,搅浑了这片水域,自那之后,居住在山中的村民频繁有人失踪、死亡,最后不得不陆续搬离。” “或许是政-府注意到了这里的情况,没过多久,就派人来兴修水库。”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在这里修水库,但是工人们都在这里,不顾我的警告,他们在附近搭了临时的棚屋住下,一待就是三年。”山明秀说道。 临朗闻言问道:“这三年间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故?” 山明秀看了眼临朗:“几乎,但最后仍旧出了事。” 乔乐天和魏宽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两人也凑了过来:“现在终于松口啦?” 早干嘛去了? 山明秀扯了扯嘴角,现在这片水库出现了她了解之外的东西,打破了她自以为对这片水库的熟知,现在她不得不交换整合各自的信息,以求能够躲过那些怪物邪祟。 她看向乔乐天和魏宽:“随你们怎么说,爱听不听。” “您说,您说。”乔乐天噎了噎,赶紧投降状,可不敢再打断山明秀。 山明秀深吸了口气。 她接着说下去:“这些工人中间,有一个长相气质格外不同的年轻人,与周围的赤膊工人截然不一样,他总是终日穿着长衫,也不上工,却拿着一面罗盘,沿着这片水域的岸边日复一日地走动,指挥工人。” “那些工人们对他也尊敬有加。”山明秀说道,“有一次,我好奇走近他们的棚屋住宿区,才注意到他们的棚屋周围,全都挂满了祭祖用的那些黄纸,门窗上则贴满了符咒。” “那些工人看到我走近,并不生气驱赶,反倒邀请我留下来一起吃饭、看他们上工,告诉我这里会很安全,甚至以后也不会再有人无缘无故地失踪、死亡了。” “我看到他们的工房墙壁上贴了一张手绘的大地图,但不知道画得究竟是哪儿,不像是隆武山,地图上还圈画出了七个地方,那个穿着长衫的年轻人在其他人吃饭的时候,就总站在地图前拿着一张罗盘盘算。” 山明秀扯了扯嘴角:“我想那个总是穿着长衫的年轻人大抵就是和你差不多的人吧,会一些玄术,似乎是暂时压制住了这里的蹊跷,但其实什么也没用。” 临朗对山明秀的挑衅没有做出回应,倒是在听见那张地图的时候,微微顿了顿,垂眼与阎川交换了一个眼神。 原来那张泛黄的老地图是这么来的? 山明秀接着说下去:“那天吃完饭的夜里,我回了家,睡到半夜,忽然就听水库那边传来一片枪火声和凄惨尖利的惊叫,火光冲天。” 她微微眯起眼,视线投向了远方,像是在透过远处的湖面看过去的回忆。 她低低说道:“我打着手电筒,拿了一把猎枪跑过去。我没跑近,只是藏到了斜坡上,往下看。” “就见那片工人住的棚屋那头,有好几头长相像人又像熊的东西闯了进去,它们到处嗅闻,像是巡视地盘一样,在所有的棚屋上留下狰狞可怕的爪印。” “它们砸毁了工人们放置上工用的器具杂货屋,砸了所有的车子。” “还有好几个人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有一头怪物趴在地上,一个爪子按着那人的躯干,另一个爪子轻轻一扯,就把地上那人的手臂连着大半边肩膀都撕了下来!” 乔乐天和魏宽闻言倒吸了口气。 乔乐天低低道:“就是熊吧?都说野外熊猪虎最凶了。” “你有见过双肩异常高耸、肌肉虬结的熊吗?它站起来,甚至比最高的棕熊还要高大。” “它没有毛发,但身上有一层介乎活物般扭动起伏的渗出物,如同黏液一样,无数半透明的菌丝和苔藓覆盖在上面,像是一层厚毯。” “它的比例严重失衡,腰部以下的部位在对比下显得格外纤细,支撑着那样不可思议粗壮的上半身,移动时的步姿带着一种令人不安、仿佛随时会崩塌的诡异摇晃,但又异常的灵敏。” “更怪异的是,它的头颅非常巨大,本该是五官的地方却只有数个深黑的孔洞,不断朝外面渗出与身上物质相似的粘液。” “那股味道……像是噩梦一样,我永远也忘不掉。” 山明秀闭了闭眼,她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但只要看过一眼,谁都无法忘记。 她呼出一口气:“后来也不知道是哪辆车忽然爆-炸了,爆-炸的动静才将那些怪物吓跑。” “那天晚上死了三四十个工人,伤了十来个,上头很快又派来了人。”山明秀看向临朗,“但他们还是坚持,要把水库修建起来,除此之外,他们还要再修建一座灯塔。” 乔乐天闻言忍不住低呼:“都这样了,还要在这里接着修水库、灯塔?!这水库灯塔就非修不可吗?!” “就像上一次一样,施工的最初都很安静,甚至,水库建成了,灯塔也建成了。”山明秀说道。 “但就在建成的当天晚上,许多工人都在庆祝。那些山怪又来了。”山明秀抿紧嘴唇,“我在屋子这边远远就能听见水库那头的惨叫,我没有再过去。” “我把所有的灯光都关了,只祈祷那些东西不会往我这边来。” “有人爬上了灯塔,发射了信-号-弹,那枚信-号-弹血红血红的,把那天晚上的月亮都染成了红色一样,在空中燃烧了很久。” “当天的后半夜,空中就有飞机飞过的动静,一架接着一架,响声彻夜未休。” “到了第二天的白天,我去了灯塔那儿,灯塔那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工人搭在那儿的棚屋、晾晒在岸边的衣物晾干、甚至是岸边开垦出来的小菜地,全都没了,完完全全被抹去了存在的痕迹。” “我没看到任何工人,我不知道前一天晚上有没有人死伤,但是灯塔那头,原本全新的铁藜棘、围栏上全是斑驳的血,甚至还没完全干涸,正往下淌着。” “有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站在那儿,像是等着我。” “他说,他知道我是谁,知道我的孩子,知道我一直在警告他们远离水库,他希望我继续守着水库,守着灯塔,保守秘密。” “我从那之后,就几乎一直留在了灯塔,那些怪物极少出现,但没有丝毫规律可循,一旦发现那些怪物,我就会灯塔那头发射信-号-弹,等待有人来处理解决它们。” “我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也从没见到这些怪物究竟从哪儿冒出来。” “直到有一天,冥冥中,我一直没有睡着,忽然就听见外头有水声响起。” “我看出去,就见那些怪物又出现了——” 第48章 持证上岗第四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四十八天·【二合一】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天夜里雾气极重,粘稠得像是能滴出水来。月光惨白,根本穿不透笼罩在水面上的雾气,只是给那片雾气镀上了一层更加朦胧的光晕。” 山明秀声音低沉而沙哑,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穿过窗户,看向那条通往水库的小径。 她慢慢说着,情绪没有起伏,平淡得像是在说其他人的所见,但偏偏,叫人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了那样的画面—— “水面有巨大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缓缓冒出、破裂。我立马拿过了望远镜去看,就见原本清透的水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漂过来一片片缕状的苍白的细丝,像是蜘蛛网,又像是溺水鬼的头发丝。” “但很快我意识到,那就是那天晚上我看到的那头怪物,是那头怪物身上的‘毛发’,它们漂在水面上,粘在落叶、浮木上,像是甩也甩不开的网。” “紧接着,水面开始向上拱起,巨大的阴影在水底下越来越放大,越来越接近水面,我意识到是那些东西,它们要上岸了!” “那片轮廓的阴影破水而出,最先露出来的,就是它的那颗巨大头颅,丑陋诡异。” “大量的水和粘液都从它面孔的漆黑孔窍里涌出,它发出低沉的嗡鸣,我甚至在灯塔中都能感觉到周围的地脉在轻微地震响!” “它们开始成群结队地从水里出来,漫无目的——不像之前,它们每次出没都寻找到了食物,直奔目的地。” “它们高抬着头,黑黢黢的孔窍无神却扫视着周遭的一切,然后它们像是找到了目标,径直往我的小屋走去!” “我不知道它们到底要去哪儿,但那个方向,我的女儿就在那头,我不能冒险让它们过去!” 山明秀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她眼色发狠,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所以我立刻就发射了信-号-弹,我知道按照往常的一贯速度,那些飞机过来还需要至少二十分钟,我必须在灯塔里撑到二十分钟,才有希望活下去。” “这些怪物能够沿着声音找过来,它们开始往灯塔上爬。” “它们的前肢犹如树根,却比最粗的松树还要粗壮,尖利的爪子轻易就能扎进塔身,借力往上爬。它们每往上一步,塔身就会剧烈地震动,我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它们在朝我一步一步靠近!” “我知道我不能坐以待毙,所以我拿着猎枪出去,对准了底下那头离我最近的怪物开枪。” “我击中了它!它往下滑落了好几米,踩在另一头怪物的身上才停下了滑落,它愤怒地朝我大吼,我才看见它的脸上原来还有一张嘴。” “那甚至不能说是嘴,更像是……口器?它纵向贯穿了那张面孔,没有张开的时候根本看不出存在,而一旦张开,它能开裂到不可思议的角度,就像是能把整颗头颅都打开!” 山明秀厌恶地咽了咽口水:“它冲我咆哮,嘴里喷射出来的津液恶臭无比,闻起来像是腐烂的沼泽地。” “我又冲着它们继续射击,谁靠近,我就先射谁。直到我把弹匣里的所有子弹、灯塔里的备用子弹都打空,我拿了一把铁镐,我知道这可能没有任何用处,但总比空手坐在灯塔里等着强。” “它们冲上了灯塔外的铁藜棘,那些尖刺扎进它们的皮肉里,它们没有坚硬的皮革,只有那样一层布满菌丝和苔藓的‘厚毯毛发’,柔软,可以被刺伤。” 山明秀调整着呼吸,回忆起那天夜里,明显让她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那成片的铁藜棘只会越挣扎、缠得越紧、扎得越深。爬在最上面的那些怪物,被这些铁藜棘扎得阵阵哀嚎怒吼,动弹不得,但它们身下的那些,则踩着它们的身体翻越上来,它们抓住金属的铁栏,离我越来越近。” “这些金属铁栏能够通电,但灯塔里的备用电机,只能令这些铁栏全面通电三次。所以我在等,我必须尽可能多地让那些怪物都与铁栏有所接触……” “通电的铁栏、铁藜棘让这些怪物哀嚎惨叫得更彻底,它们再也支撑不住,抓着铁藜网、栏杆就这么硬生生坠下,把铁栏生生折断。” “我撑到了那些武-装支援赶来,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们。” 山明秀看向面前几人,神色中带着一丝茫然,显然她也不清楚那些人的来历,只知道,这些人是来处理这些怪物的。 “他们和我以为的不一样,他们的装备看起来要比那个年头的寻常武-装力量更先进,也更奇怪,他们手里拿着投射的、伸缩的电网,将这些怪物全部罩进了不断通电的网里。” “网眼上还覆盖着黄纸符咒,哪怕电流不断地冲刷而过,这些黄纸都没有丝毫受损,牢牢贴覆在电网上。” “那些怪物……它们不敢触碰那些黄纸,无法去撕扯电网,逐渐被强电流压制得动弹不得,最后被铁链束缚起来。” 乔乐天闻言反应过来,轻吸口气:“就是那条沉进水库里的大铁链?原来那是用来绑这些怪物的!?” 临朗却皱了皱眉头,这些山鬼固然体型庞大,但远没有到要用上那样的铁链的程度。 果不其然,山明秀疑惑看了乔乐天一眼,然后摇头:“不是那个,那道链子……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儿的,好像一直都在那儿,从来没有人移动过它。” “那些人用的只是寻常粗细的铁链,将这些怪物捆绑起来。然后,他们打开了灯塔底下的地窖,将这些怪物全部拖了进去。”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灯塔底下还有地窖,而地窖打开的门板背后,也同样贴满了密密麻麻的黄符。” 临朗几人闻言都是一愣,谁也没有想到灯塔底下的那个地窖入口,居然会有这么深的空间,更没有想到,那里头居然锁着的是这样的东西! “还好我们没手贱去打开它……”乔乐天嘀咕。 魏宽翻翻白眼,正常人都不会想要去打开,何况也没本事打开。 “不过这些怪物关在里头起码几十年了,正常来说,没水没食物,应该早死了吧?”乔乐天乐观道。 临朗看了他一眼,微扯嘴角:“这可不好说,谁说没水没食物的?人在饥荒年代都会易人相食了,何况这些山鬼?” 乔乐天和魏宽听出临朗的暗示,不由睁大了眼。 山明秀抿了抿嘴,神色复杂地看了临朗一眼,低声道:“你说的没错,在那天之后,没过几个月,一个白天里,我在灯塔里就听见底下传来阵阵剧烈的动静,那些怪物的咆哮惨叫响了一阵后就停了下来。” “傍晚,我离开灯塔时,好奇往地窖入口那头看了眼,见铁链还挂得死死的,才放心。” “但是,就在我打算离开的时候,忽然注意到地窖周围更加低洼处的地上,已经渗出了一滩滩腐臭的血,这些血沿着低洼往水库那头淌去,晕红了近岸的那一片水色,水里头格外热闹。” “这样的情况每隔几个月、甚至是一年、更久就会发生一次,直到近几年,还没有再出现过。” 没有出现过,却不一定意味着一定就死了。 山明秀深吸了口气:“这些就是我知道的一切,我不知道那些怪物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们还有没有其他的族类,甚至,我也不知道关在那地窖里的东西还活着没。” “但那里曾经存在过这些东西,只要还有一头徘徊在外面,普通人在它面前就没有活下来的胜算。” 乔乐天忍不住搓了搓脸,手臂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他用力揉了两下,深呼吸才开口:“我从没想过,山里会有这种东西。” 他一回学校,就要解散户外徒步社团!他要退圈! “寻常山里确实很少出没这样的东西,但隆武不同寻常,是个例外。”临朗淡淡说道。 隆武本是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却被人为地改成了一片死地,以至于滋养出了这些山鬼。 山鬼算是风水自然的产物,那水库底下的那些尸桩阴兵,却是人为的了。 还有那条极粗的、勒入地下的粗重铁链,那又是用来做什么的?铁链的另一头又连接着什么? 临朗心里好奇,想卜一卦却什么也算不出,只得到一个“大凶”的明示。 “诶对,既然之前你还能发信-号-弹通知那些人来处理这些东西,那现在呢?你不能再发一枚?让他们来看看水库底下那些……没头的?”乔乐天突然想起来,眼睛猛地一亮,看向山明秀。 山明秀抿了抿嘴摇头:“那些人撤离了。就在那天晚上把这些怪物关进地窖后。我没有能够再联系他们的方式。” “他们告诉我不用再来灯塔了,他们像是很笃定这些怪物不会再冒出来作祟。”山明秀说道,“但他们叮嘱,我不能告诉任何人这里发生过什么,这片水库也不能有任何人打扰,必须远离。” “他们撤走了灯塔里的所有物资和设备,就像是要掩盖抹去这里发生过什么的所有证明。” “但在那段时间里,我仍旧不放心,所以我还是照常过去,直到一年多后,再也没有任何异常出现过后,我才相信了他们的保证,回到了这边。” 乔乐天闻言失望地“啊”了一声,顿时泄气地倒回沙发里。 魏宽安慰般地拍拍乔乐天,然后转向临朗和阎川。 临朗见状道:“今天就先到这里,大家休息去吧。” “这哪里还能睡得着……”乔乐天小声叹了口气,但还是听话地挪着脚步,跟在魏宽边上,“魏哥,我今晚和你睡一屋吧?” 魏宽用力点头。 尽管话里嘟哝着睡不着,但乔乐天回到房间里后,脑袋一沾枕头,立马就睡着了,呼噜打得比猪响。 魏宽只好拿了耳塞塞耳朵里,才勉强能屏蔽掉。 临朗和阎川还没离开,两人留在客厅里。 一旁听了全程的导演和几个工作人员都已经完全傻了眼,哪怕魏宽和乔乐天都已经离开了,他们都像是没反应过来,还一动不动地落在原地。 临朗看了一眼山明秀,山明秀像是陡然被抽走了许多精气神,苍老疲惫地坐在沙发上,捏着眉心,微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阎老师,临教授,我们之后是怎么办?”导演出声询问,目光里带着求助。 他对眼下发生的一切都是茫然的,根本出乎了他的理解和掌控能力范畴,只得虚心向阎川和临朗询问。 临朗倒是回答得干脆:“之前是因为撞了鬼才急着要离开,现在既然不怕了,那就待到山脚下的路开了吧。反正到时候警-察也得上来不是?” 山明秀在旁边听着,身躯微微一震,但什么也没说,目光平静漠然。 导演闻言嘴角微微一抽,哪是不怕了?分明是有了更怕的东西出现! 相比之下,那一家五口的鬼魂都谈得上是小可爱了。 话又说回来…… “临教授,那一家五口……算是已经离开了吗?不会再回来了?”导演小声问道,视线在客厅这扫了一圈,就像是如果他声音再大一点,就会惊扰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似的。 “对。”临朗回答得很肯定,“都说了他们本就是路过借用一下地方,借用完了自然就走了。” 导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打心里不太信—— 这一家五口可以说是横死、无妄之灾了吧?本是开开心心出来游玩的,却不料出了意外,还是全家灭门的惨事! 这种情况……不得成厉鬼? 虽然他是没见过真的鬼啦,但是小说电影里不都这么演吗? 临朗见导演看起来还有些迟疑,便道:“这一家五口人,整整齐齐都在一块儿,也算是同生共死了,父母没有放心不下的挂念,孩子没有彷徨害怕要找寻的执着,收拾干净,自然就离开了,还留在这儿做什么?” “难不成非要把自己害成地缚灵才乐意?”临朗扯了扯嘴角,“鬼又不傻,要不是真走不了,鲜少有鬼真的乐意逗留人间,活人的地方对他们来说可不是乐园。” 他遇到不愿意离开的鬼才是少数,绝大多数鬼魂,只需要他引一个方向,渡一程便好。 他想着,又摸了摸背包里的那把鬼剑,他鬼剑里的那些……得另说。 西岭别墅里的那些鬼,是被人做了局,不仅被掩盖了死亡的真相,还被困在原地,硬生生地几乎成了地缚灵,也就是后来有槐木鬼剑做媒介,才让这些鬼魂得以离开。 这些鬼魂想渡走,难,还得找到当初将他们困在西岭别墅的人,又或者,就如他最初打算那样,找个龙脉地,借龙脉灵气强行炼化。 导演听见临朗说的后,眨了眨眼,这个角度,倒是他没想到的。 不过现在听对方这么一说,他顿时卸下心理包袱,那五口之家不会再徘徊过来就行。 至于水库那边,反正只要他们不过去,那底下的无头尸桩,总不能还会上岸来吧? “对了,山脚下的山路,也该通了吧?”临朗问导演进度。 既然那一家五口也死了,因为救援而搁置缓慢的进度就能提上来了。 虽然说得冷漠残忍了点,但事实如此,总不能长时间地耗在那儿。 更何况,山腰上的案子可不小,就算他们不急,城里的警-察署也得急—— 不提斜坡上那具新挖出来的尸体,百来具人头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居然迟迟没有发现这么多人失踪、死亡,这得是出了多大的纰漏岔子? 恐怕现在属地上的高级督察都得因为上不了山、得不到案子进展而急得团团转了。 导演点点头:“今天一整天都在紧急施工了,估计最快,明天晚上就能通了。” 临朗闻言微微眯起眼,微颔首道:“那就是撑到明天夜里,应该问题不大。” 导演下意识应了声,过了两秒才忽然觉出有点不对劲来,磕磕绊绊地问:“……‘撑’到明天夜里?临教授……您这用词,怪不详的……还有什么事情吗?” 临朗“唔”了一声,摆摆手漫不经心道:“就是随口一说,不要咬文嚼字。” 导演松了口气,脸上挂上一点笑:“噢噢,那就好……” 他没说完,就听临朗又接着道:“就算有什么事情,和你说了,你也派不上用处,帮不上忙,徒增恐慌。” 导演脸上刚挂上的笑一僵。 阎川见状好笑,这临朗,百分之七八十的概率是故意这么说吓唬导演的。 临朗冲阎川咧咧嘴一笑,反问阎川:“对了,你呢?身上的伤如何了?还疼么?” 阎川没想到临朗还会主动关心自己的伤,有些意外,还有些受宠若惊了,这真不像是他认识临朗一贯以来的脾气。 “疼归疼,不过好歹是没有再蔓延了。”阎川说道。 临朗有些诧异,照理说,一般像阎川这样情况的,被他施针画卦后,往往只剩下一点不适感、外加一些心理上的厌恶感和恐慌,但谈不上疼痛。 他又察看了几眼伤势,确定问题不在自己这儿后,他看向阎川,啧啧道:“还疼?那你这人对疼痛感知也是够敏锐的。” 阎川笑了一声:“确实,一直以来都这样,我习惯了。” 临朗忍住了做鬼脸的冲动,这人真是奇怪,哪有人习惯的了疼痛?反正他是习惯不了一点。 让他拔一根童子眉,他都可小心了。 “谢谢关心。”阎川又说道。 临朗摆了摆手:“别客气,我的售后服务一项很好。” 毕竟客人还没打钱过来,得顾好客人的满意度。 阎川闻言失笑,竟然是因为这个?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向导演说道:“这两天功夫,让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也都尽量在民宿里休息吧。” 导演闻言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问:“阎老师?怎么说?果然还是不太平?” 山明秀也看向阎川,微皱起眉头。 “只是以防万一。”阎川说道。 民宿有门,有门就有门神,通常来说,鬼怪之类都不会轻易进来,必须得到门内主人的“允许”、“邀请”才能进入。 ——只不过对于鬼怪之流,“允许”、“邀请”的定义和寻常不同。 就像先前敲门的那五口之家,魏宽与萧腾打开了门,那就已然算是一种允许了,即便之后魏宽他们不同意那五口之家进来,怕是也没用,反而会激怒起对方来。 所幸魏宽几人心软,误打误撞,反倒是平和地了结了这份插曲因果。 因此阎川才会让那些住在房车里的工作人员转入民宿,另一方面,也是人都在眼皮子底下,他也方便看住情况,免得有谁要是掉了队丢了魂的,半天才被人发现。 只不过门,也就顶多能挡住孤魂野鬼,水下的阴兵或许勉强也算在内,但要论是山明秀提到的那样的山鬼,光是一扇门可挡不住。 这些山鬼已经修炼成了山神精怪之类,有了强悍的肉身和行动能力后,就与寻常的邪祟有了区分。 真要是撞上那东西…… 阎川垂下眼,神色冷淡,也不是没有办法,只不过就是不知道,究竟是他的速度快,还是山里那道“存在”的排斥速度快了。 导演见阎川不打算再多回答,便识趣地点到即止。 他立即应下,转身就快步走出民宿,招呼所有工作人员转移搬运物资,将这些天的“占据地”放在屿洲民宿里。 ——毕竟他们这些工作人员加一块儿也得有五六十号人呢,那么多人,吃喝用的物资就不少,得堆在院子里。 好在民宿空间倒是大,本就是三栋大平房连起来的建筑,挤一挤,打上睡袋,倒也是能装得下这么多人。 临朗见导演和工作人员都忙碌起来,他偏偏头,转向阎川,微挑眉梢问:“你在想什么?或者说,你打算要做什么?” “就是以防万一而已。”阎川笑笑,仍是那个回答。 临朗嗤了一声,显然不买账。 作者有话要说: 第49章 持证上岗第四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四十九天·【二合一】 尽管临朗不信阎川“以防万一”这样的陈词滥调,但他懒得刨根究底。 而阎川,喜欢临朗这种明知却又不深究的边界感。 他扶着扶手缓慢起身,看向临朗:“我们也去休息吧?” “唔……”临朗打了个哈欠,看了眼窗外忙忙碌碌的节目组,这会儿离太阳下山还有三四个小时,应该给这些人的时间足够了。 他点点头,见导演搬着电脑回来,便喊住对方:“我和阎老师先去休息了。” “好的好的临教授,我们会尽量放轻动静不打扰到你们的!”导演闻言立即说道。 临朗顿了顿,倒是没想到对方会直接贴心提起这个,不过倒也阴差阳错地对上了。 他应了声,叮嘱导演道:“你记住,太阳落山后就停下所有的搬运动作,所有人都要回到民宿里来,关上房门。尽量不要大声说话喧闹,过了零点后,任何人不得出声。” 导演听得一怔一怔,不由看向阎川确认,见阎川点头,他立马吞了吞口水,飞快地点头如捣蒜:“记住了临教授!” 临朗没有错过导演一再观察阎川的小动作,他微眯起眼,等到两人回到卧室独处了,他开口问阎川:“导演倒是一直看你眼色行事?但我看他,也不像是圈里人。” 这个圈里人指的自然不是娱乐圈的那个圈,而是他们这些能触碰到另一个世界的人的圈。 阎川道:“他确实不是,他只是被提前打过招呼,知道我们来的目的,也知道我可能是谁,明白一旦真遇上这样的事情,就要听话。” 临朗见状轻哼了一声:“那他倒是确实听话。” 他说完,又打量着阎川,漫不经心一般,懒洋洋地问:“那你到底是谁呢?” “我隶属于国家特殊职能部门,国家异闻调查研究局,就像我之前告诉过你的那样。”阎川大大方方地回答道。 临朗摇了摇头:“我问的可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 “既然你能进这什么研究局,那你总也是玄门中人吧?可我看你,对风水,不甚熟悉,对五行八卦,也不怎么样,算命呢,也瞧不出有什么门道。五术之中,仙医命相卜,那你到底是会医,还是仙?” 至于方士、修士,临朗不觉得阎川和这俩有关系,方士修丹道,修士炼灵脉,在如今这个灵气匮乏的世界,这两者的修行都举步维艰,唯独道士一脉,还能勉强一修。 阎川闻言顿了顿,他看向临朗反问:“你对我有了好奇心?想要了解我?” 临朗顿时一噎,险些跳起来——什么叫对他有好奇心、想了解他?这岂不是在暗示自己对他有兴趣?!这对吗?! 他大声啧了声:“啧!你这人,好好说话!我随口一问,爱答不答!” 他说完,翻了个白眼就立即钻进浴室里:“算了,道爷我懒得听了,我更衣!” 阎川弯了弯嘴角,就听临朗“哐”地一声,重重砸上浴室的门。 几秒后,卧室门外有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敲了三下门,轻声询问道:“两位老师,都还好吧?没事吧?” 显然是惊弓之鸟了,生怕在民宿里还能出点什么意外。 阎川压住笑意,打开房门回应道:“没事,刚才正巧一阵风,吹上了。” “噢噢,那就好,好大的一阵风啊。”工作人员忙点头,“没事就好,那我先忙去了。” “好。”阎川阖上卧室门。 钻进浴室里的临朗做了个鬼脸,好大一阵风?那他一定是被原身的那些心理学的风吹了脑子!神经!分析得也太多了! 他一边腹诽,一边打开冲淋。 等他洗漱完出来,阎川已经坐在一旁的沙发椅上斜倚着睡着了,叫他本来想接着问下去的心思歇了下去。 算了,横竖和这人之后也不会有多少交集,等这人之后钱一转账,他俩之间因果就算结清,也没什么好深入了解的。 人嘛,还是别太有好奇心。 ——还有刚才反应有点大的愚蠢行径。反正之后也没交集,一起随风烟消云散去吧!! 临朗很快就把自己哄好了。 他又看了阎川一眼,这人今天也是消耗极大,这么倚着坐在椅子上都能睡着,啧。 临朗眯了眯眼,看了看睡在椅子上的阎川,又看了看一旁的毯子。 他迟疑了一秒,旋即放轻脚步走近……偷走一条毯子,拉回到自己床上去! 反正这人也睡着了,盖不盖无所谓了吧?那不如给他! 临朗抱着柔软的小毯巾,窗帘一拉,床上一倒,钻进被窝里。 卧室里的光线变得昏暗起来,原本坐在椅子上的阎川慢慢睁开眼,他目光落在临朗身上一秒,又重新合拢了眼。 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随着夜渐深,外面来来回回的搬动动静逐渐轻弱下来,显然所有工作人员们都牢记嘱咐,太阳落山后绝不再出入民宿,老老实实地待在民宿里。 原本还算空旷的民宿,顿时变得挤挤攘攘,人来人去的,热闹极了。 不过所有人都谨记放轻声响,因此当魏宽和乔乐天两人一觉睡醒,想出来找点吃的时候,就见所有人看起来忙忙碌碌,却又安静得诡异。 两人动作齐齐一顿,看得一时愣住。 “这是干嘛呢?”乔乐天纳闷地发问,他环顾了一圈,“这是都搬进来了?怎么都不出声呢?” 工作人员们都朝乔乐天和魏宽做了个嘘声的动作,一人压低声音小声道:“临教授提醒我们,入夜后尽量不要发出声响!我们现在都尽量用手机交流!” 乔乐天闻言吞了吞口水,立马也压低了声音,赶紧点头表示知道。 他和魏宽都摸出手机,在有导演组的工作群里发消息—— 【乔乔。:导演导演,临教授咋说的?为啥别发出声响啊?是有啥情况?】 【图导不是徒导:没细说,我也没细问,反正咱也不懂,照做就是了】 【乔乔。:您可真是心大啊,这都不问?】 【图导不是徒导:临教授不就在群里?你艾特他出来直接问呗】 【乔乔。:算了,其实我也没那么想知道,临教授这么说肯定有他的意图,我信临教授的!】 【图导不是徒导:……】 【魏宽宽宽:导演,有吃的不,饿死我了】 【乔乔。:噢对!我也饿死了!有饭吃吗!】 【图导不是徒导:@乔乔。有,在厨房,还没来得及加热,稍等】 【乔乔。:没事,我们自己来!】 【魏宽宽宽:你的昵称叫乔乔?没比小乔好到哪儿去啊 @乔乔。】 【乔乔。:……魏哥,不给你带饭了】 【梁毅:什么意思?你们没离开??】 【萧腾(录综艺版):你们还在民宿?直升机没来吗?】 【单小洗:???(我哥让我顺便代他问声好,他也很惊讶你们怎么还在隆武)】 【魏宽宽宽:诶说来话长,只能说你们走得快,运气好,我差点就喂水鬼去了】 【梁毅:????】 【萧腾(录综艺版):???】 【单小洗:???】 【单大山:???】 【魏宽宽宽:等下会见面了再给你们说,感觉这事儿不能发群里,会被网警和谐的】 魏宽叹气,发出去后,就看那边四人组又是一串的问号刷了屏。 他刚想再回一两句,就听厨房那儿突然一阵叮铃咣啷盆碗撞在一块儿的动静,简直像是一道炸-雷,轰进了安静无比的民宿里。 顿时所有人都跳起来了,离得近的赶紧跑进厨房查看。 就见乔乐天讪笑着连连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时手滑没拿稳。” 所有人松了口气,拍拍胸脯:“小乔老师你……要不然还是让我们来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饱走出来的临朗,这会儿也靠在门口,懒洋洋地低笑:“我也觉得,让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了。” “临教授、阎老师也起了?没事没事。我真能搞定!很快就好!”乔乐天赶紧拒绝。 他又不是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谁知道这碗柜里都是水啊,滑不溜手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碗柜底下漏水了? 他想着,检查了一下碗,倒也没多脏,但乔乐天还是先打开水龙头冲洗了下。 水龙头汩汩涌出白花花的水柱,乔乐天立马认认真真地把每个碗都洗了一遍。 临朗见状刚想转身走开,忽然脚步一停,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般,猛地回头看向水龙头的方向。 水龙头仍是流出白花花的水,但是没过几秒,就见水流突然一个卡顿,然后发出几声连续的“突突”轻响。 就见一股股浑浊的、发绿的、甚至还掺和着丝丝缕缕不知名絮状物的水流,也跟着“突突”似的,断续喷涌出来! 乔乐天立马后退开,皱着鼻子几乎要干呕出来:“我的妈呀,这什么臭味!不会是阴沟的水返逆上来了吧!?” 魏宽赶紧上前一步,先把水龙头给关了。 然而即便魏宽拧紧了水龙头,那臭气熏天的污水仍是疯狂地往外喷涌! 就像是压根没有尽头一样,一眨眼间,几乎要盈满整个蓄水池! 所有人都看傻在原地,竟是一时间被眼前这意外状况怔得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好了。 临朗在污水涌出的第一时间,就立刻转身走开,匆匆快步回到卧室,直接拎起背包就往外走,同时翻出背包里几张出发前就炼好的道符,辨认了两眼,挑了一张直接贴上水龙头! 水龙头疯狂喷出的污水猛地停顿下来,就像是被堵住了一般! 从蓄水池里满溢出来的污水,则沿着水池淌上地砖,沿着地砖的缝缓缓流淌开去。 工作人员们赶紧拿来纸巾、毛巾、拖把,连忙打扫这一地的脏水,导演见到临朗掏出的道符,眼睛猛地睁大:“这是怎么了?!” 乔乐天咽了咽口水,大着胆子看向微微晃动的蓄水池水面,水面传来阵阵恶臭,一层半透明白色的絮状物就漂浮在水面上。 “水龙头有问题?”乔乐天小声问。 临朗皱眉,水龙头出污水,倒不一定是水龙头的问题,水龙头只不过是个载体渠道罢了,关键是这些污水…… 临朗抿紧嘴唇,看向阎川,就见阎川若有所感一般,一直盯着窗外。 他往窗外看,可屋子里灯火通明,衬得窗外更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眼睛在这一亮一暗中,视远处夜物的能力大大削弱。 而他们这片亮灯的民宿,可以说是方圆几公里内都看得见的醒目目标了。 他顿了顿,旋即说道:“把所有灯光都关了!” “啊?”所有人闻言都是一愣,关所有的灯?!那岂不是什么都看不见了?那多吓人啊!? “快!关灯!”临朗低喝一声催促。 阎川也开口:“关灯,保持安静。” 导演见状只好点头,随着一阵噼啪关灯声连片响起,整个屿洲民宿迅速陷入了一片漆黑中。 所有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粗重紧张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一声房门被推开的“吱嘎”声凭空响起,紧接着就听山明秀的声音随之传来:“是它们,是这股味道,我闻到了,我不会记错的,是它们来了!” 临朗闻言猛地看向山明秀的方向。 离山明秀最近的工作人员连忙上前,赶紧小声提醒山明秀不要大声叫嚷。 山明秀没有搭理工作人员,她大步走向临朗和阎川这边,脚步如飞,一点也看不出是个七十岁的老妇人。 她紧紧盯着蓄水池里的污水,仅是一眼,她就笃定了,浑身都在打颤,后退一小步。 山明秀的声音里克制不住地颤抖,轻得几乎如同耳语呢喃:“那是它们的皮……这些丝,是它们的皮!” 乔乐天和魏宽这时候也完全反应过来了,今天下午山明秀讲起那些从水库里冒出来的怪物时,就提过那些怪物的身上覆了一层菌丝苔藓状的皮! 但他们光是听,脑子里到底没有概念,根本想象不出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模样,他们从未见过任何符合这种描述的生物! 当他们看见蓄水池里漂的这层絮丝,他们甚至第一反应还是水管里的脏东西全都涌了上来,只觉得恶心,要不是看临朗后来拿出了道符,他们还生不出害怕来! 阎川上前一步,按住山明秀的肩膀低声:“冷静……” 他话没说完,就被山明秀应激似的猛一甩手打开,阎川脸色一白,被打中的地方正好是受尸毒起了燎泡的部位,不由失手松开。 临朗没等阎川说完,见山明秀甩手,便直接上前一步,手指轻点在山明秀的颈后,不知道掐了哪个穴位,就见山明秀两眼一翻白,软绵绵地倒了下来。 临朗一把接住,随后便转手交给了边上的工作人员,低声吩咐:“看好她,她醒了怕是情绪激动会坏事。” 工作人员连忙点头,一听临朗这么说,就觉得这是个明得不能更明的flag了——他在各种倒霉的配角炮灰电影里看到过! 他肯定不能让这事情发生。 工作人员连忙招呼同伴,先将山明秀带回了音老板的卧室里,用柔软的布头把人捆了起来再说,然后留在那儿,就盯着山明秀,一旦山明秀醒了,他一定第一时间先把人的嘴捂了,绝不能坏事! 临朗转头又看了一眼阎川,就见阎川袖子下都流出了一滴滴的血水,显然是那片燎泡被山明秀打破了,他看着都疼,轻轻吸了口气。 “她那副受惊的样子,你还想跟她讲道理?她能听得进去?”临朗想不明白这人到底怎么想的,要是山明秀再激动点,直接跑出去,那才真要坏事了。 阎川疼得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他呼吸微颤,摇了摇头。 要是能劝住对方冷静下来,不伤一毫一厘,自然是最好的。 “我手上功夫我有数,再说,要是让她跑出去,引了那些过来,这里几十号人的命怎么算?”临朗嗤了一声,在阎川耳边低快地说道,同时拉开那人的袖子。 就见原本缠上厚厚纱布的地方,全都渗出黄红的脓水,都洇湿了纱布直往下滴。 临朗朝工作人员招了招手,直接把阎川丢给对方处理伤口去。 阎川听见临朗的话抿了抿嘴,他能明白临朗顾及的是什么,但他也考虑过,要是真不得不出手,大不了这里还有临朗,他可以带走那波东西。 临朗瞥了阎川一眼,没再说什么。 空气中仍是弥漫着那股叫人窒息的难闻恶臭味,但似乎味道却是越来越淡了,像是随着临朗那张道符一贴,叫那东西生了胆怯,不敢再靠近似的。 乔乐天几人就僵立在厨房,没有临朗的发话,他们甚至不敢走动,完全不知道眼下究竟是什么情况。 “临、临教授?”乔乐天小声用着气音呼叫临朗,“是那些东西来了?还是说走了?” 他问着,耸动鼻尖,只觉得味道淡去,反而有一股悠悠的檀香加入空气中,隐约盖过了那股味道。 檀香来自那张道符。 不仅是乔乐天和魏宽看着临朗,整个民宿里的工作人员也都看着。 临朗没有回答,只是拿着罗盘,一手掐指默算。 周围人见状,谁也不敢出声打扰他。 过了半晌,临朗睁开了眼,开口道:“应当不是那些东西跑出来,至少目前没有。” “那这些是什么情况?”导演一听连忙追问。 临朗“唔”了一声:“更像是某种排摸。” “排摸?”导演愣了愣,没听明白。 “换个说法就是,先确定目标。”临朗说道。 他话音落下,所有人都齐齐倒吸了口凉气,乔乐天急急问道:“那我们是被当作目标了?” “这就不好说了。”临朗微摇头,“不过这既然被我中断,我想它大概率不会再试图往这边硬闯。” 虽然这么说,临朗眉头却没有松开。 要是像山明秀说的,除去被关在灯塔底下的那些,水里的山鬼应该已经很久没有再出现了,按那批已经离开的人所说,他们很肯定这些山鬼不会再出来乱世。 而现在又蠢动起来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出现在了水库上? 那些人之所以肯定山鬼不会再从水中出来作乱的缘故,是因为水下的阴兵镇守? 就像是阎川说的那样,这些无头伥尸桩被炼作了水域中的水府阴兵,护卫其水域、执行刑罚,直立如桩是它们值守、警戒的状态,而被唤醒,则起先行动缓慢,逐渐恢复如常? 现在,水龙头里涌现出来的污水,至少能确认一件事,那就是这些山鬼的确不太平,相比之前的状态松动许多,是因为这些阴兵的缘故? 那这些阴兵又怎么了?因为被阎川击中受了伤? 理应不太可能,这些阴兵被炼化,哪怕被金器击伤,也不会轻易伤及根本。 阴兵就像是不知痛楚的木头人,只有驱赶、攻击的念头。 那么,还是因为这些阴兵先前来驱赶他们,离开了镇守的位置? 但现在隔了这么久,也应该回归原位了才对。 临朗兀自思考着,怎么也解释不通。 阎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动作缓慢艰难地移动到临朗这侧。 临朗抬眼看了对方眼,随口低声问:“伤处理好了?” “嗯。重新包扎了。”阎川应声,“你在想什么?” 临朗压低声音,与阎川简单说了说,多一个脑子,多一个想法,说不定就有别的思路。 “对了,你刚才往外在看什么?”临朗突然想起来。 要不是阎川一直盯着外头,他也不会想起来要关灯。 只不过被山明秀那一通插曲打乱,他险些忘了这事。 阎川顿了顿,看着临朗:“阴兵护卫,驱逐所有闯入者、扰乱者。但我们不知道它们定义的驱逐范围有多广,到底是水库,还是囊括了水库的周围地区?” “若是后者,我们尽管离开了水库,也难说这里是不是仍在它们的巡逻范围中。” 临朗一顿,这倒是他从没考虑过的一点—— “……你是说那些水下阴兵,还能上岸?” 作者有话要说: 第50章 持证上岗第五十天 持证上岗第五十天·【二合一】 水府阴兵能上岸这个想法,的确不在临朗的概念中。 听见阎川的话,临朗旋即重重吐出一口气,那他们要防范的就不只是山鬼了,还有阴兵。 阴兵就麻烦了。 山鬼至少动静大,要是真出没了,哪怕隔着几百米远,他们都能提前知晓,但阴兵却无声无息,怕是到了跟前来,也不一定发现。 临朗环顾四周围,所有人都紧张不安地站在原地,盯着他俩看,他见状暗暗戳了戳阎川,低声道:“他们得知道。” 阎川沉默片刻,点头赞同了临朗的说法。 所有人听得一愣一愣,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乍一听,怪害怕的,但细一想,没概念啊—— “它们要是真来了……会怎么样?要对我们做什么吗?” 乔乐天小声问。 其他的工作人员们也都眼巴巴地看临朗和阎川,默默点头赞同乔乐天的提问。 临朗嘴角一抽,这倒是……问到点子上去了。 阴兵出没,还真就是古籍上提到过一嘴,提的还是如何炼阴兵,反正他是从没见过,也不知道这阴兵究竟对活人有什么影响。 但横竖,阴阳两界,本就不该有交集的双方,要是有了交汇,肯定不会是好事。 他想着,就听一旁阎川开口道:“通常来说,阴间的兵只抓阴间的鬼怪,阴阳有别,鲜少抓活人。” 一旁乔乐天立马松了口粗气。 临朗挑了挑眉,“通常来说”,这开头一出来,就肯定有转折。 魏宽眉头皱紧,打着手势比划,但一片漆黑中,没人注意到他。 他见状立马停下动作,转而往群里发消息—— 【魏宽宽宽:那为什么会抓我俩?@阎川】 他一发出消息,还没睡的另外四人,又是一串整齐的问号群。 乔乐天的手机嘟嘟嘟直震动,赶紧拿出来关了,顺便看了眼消息,连忙替魏宽问阎川:“对啊,这么说的话,那阎老师和魏哥为啥会被追?” 阎川道:“这就是我要说的个别情况了。水下这些阴兵没有辨识的能力,只区分闯入者。” “啊……那怎么办?”乔乐天连忙问。 “我们尽可能保持安静,不惊扰它们行经,任由它们去找寻目标。”阎川说道。 临朗闻言微眯了眯眼,有些疑惑地看阎川。 “可它们的目标不正是我们?”乔乐天不解。 阎川摇头:“你不会喜欢这个解释。” 临朗忽然明白了过来,他看着阎川,定定道:“它们离开了水库来找寻我们,水库里镇压的山鬼就会松动出没。” “当山鬼出世,更强烈的气息会吸引走它们的注意力。它们自然而然就会舍弃我们这个目标,调转方向去解决驱逐山鬼。” “前提是,这两者的时机要足够巧合地撞上。”临朗深吸了口气。 要是山鬼提前出没,闯到了他们这儿,那他们可就只能冒着被山里那道“存在”驱逐的风险,至少得拖住山鬼前进的步伐。 但谁也无法保证能做到这一点。 要是阴兵提前过境,徘徊在他们民宿外,他们就得更加小心,不能发出一点异响,务必让阴兵借道而过。 临朗捏了捏眉心,看向阎川:“你这主意,也太……” 剑走偏锋。 打着让两方势力互相消耗的主意,掐算时机。 够冒险。 临朗弯了弯嘴角。 要是能成功,那就是不费一点功夫,顺水推舟。 阎川看临朗,走偏锋,这是向临朗学的。 临朗看了眼时间,低声说道:“离零点还有不到一个小时,阴兵借道往往都在零点之后,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我们要做什么准备吗?”导演闻言连忙询问道。 临朗看了他一眼:“你们没什么准备好做的,只要确保你们的人到时候无论见到什么情景,都不要出声、不要大喘气、不要发出任何动静就行。” 导演连连点头。 “那我们不如去睡觉?睡着了不就最保险了?时间过得还快!”有一个工作人员小声提议。 “人入睡后,阳气最弱,阴兵借道时,最易被借上身,不论多困,切记都不可闭眼入睡。”阎川闻言看向对方,沉声警告。 那人一听吓了一跳,连连点头应下。 原本也打着索性睡着熬过去的工作人员们都一个激灵,得亏有人问了,不然真遭殃了! 临朗看了看这一圈战战兢兢的工作人员,舔舔嘴唇,翻出背包里的黄纸赤硝,摊平放在餐厅长桌上,对阎川道:“我作罡风符,你去贴在所有房间的四角。” “罡风符?” “对,四角罡风符,诛邪不可近,正气浩然,阴兵也当忌惮三分,阴阳分明,不敢直接越入。”临朗点头,“只不过碍于这座山中的那道存在,我不敢请神注法力,这罡风符的效果会大打折扣,但聊胜于无。” 他说着,又用力抿了抿嘴唇,眼下只能用这个法子让他多少有些不甘心。 他深吸口气,提起白马狼毫,沾上血红赤硝,白皙的腕骨被点衬得清冷纤细。 但偏偏,当他提笔运字,腕间发力时,一股蓬勃的生机就仿佛由内而外地透出,是令人无法忽视的力量和惊心。 除了乔乐天和魏宽外,其他人都是第一次看见临朗画符。 明明都是没有灯光、漆黑一片的夜,唯有窗前那一丁点月光投上长桌,但临朗这边却宛如有淡淡流光移转。 临朗甚至穿着针织格纹马甲和衬衫,没有丝毫道长的模样,但硬是这么一副极现代的装扮,却尤为仙风道骨,遗世疏离。 导演职业病冒出来,拿着摄录机,镜头对准了临朗。 所有人一眨不眨地看着,像是生怕错过眼前这特殊无比的一幕。 笔尖落纸,如血液蜿蜒,伏龙走蛇。 临朗一鼓作气,一张接一张。 画到最后,赤硝用尽,临朗只能退而求其次,改用朱砂画符。 三张效果稍弱的朱砂罡风符便贴在靠近厨房的四角,由临朗、阎川亲自盯守着。 几乎是踩着午夜零点的时间点,所有房间四角的符箓一一贴上,无一遗漏。 见临朗收笔,所有人才恍然回过神,再一看时间,竟是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第二天的凌晨! 导演立即想起临朗先前警告过他们的话,赶紧在工作群里发消息通知—— 【图导不是徒导:@全体全员所有人自查手机静音无振动!从现在起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发出声音!音老板卧室的工作人员着重检查音老板母女状态!此条不回复!】 临朗也看到了导演发的消息,无声地咧了咧嘴角,虽然稍稍有些矫枉过正,但起码这种态度好、执行力坚决的人,带起来也省心。 所有人都大睁着眼打起精神,谁也不敢打瞌睡。 民宿里黑得寂静,除去月光和外面淅淅沥沥的雨丝反光,真就是一点光和动静都没有了。 一行人明明怕得要死,偏偏又因为怕闭眼就睡过去了,不得不睁开眼睛,紧盯着黑暗处。 这都是什么样的酷刑。 乔乐天在心里叫苦不迭。 他一向以为这世界没有鬼,人的心中有鬼,才编出了鬼怪的模样和传说来。 直到这一次出行,彻底打破了他二十多年来的世界观。 这世上不仅有鬼怪,还多的很。 人家不仅成群结队,甚至还列兵布阵。 乔乐天苦哈哈地在心里想,又转头去看魏宽,在魏宽面前晃了晃手,引起对方的注意力后,他开始打手势—— 反正也睡不了,还不如聊天呢! 乔乐天就想问魏宽从小出家做武僧,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灵异奇怪的事。 要放之前,他根本想不到这问题,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满脑子都装了这些神神鬼鬼的。 和尚,出家人,和临教授也差不多体系吧? 魏哥武僧做得好好的,忽然还俗,肯定也有说法!有故事! 魏宽看乔乐天打的手势五花八门,嘴角一抽,直摇头。 他和临朗哪里算是一个体系啊?僧道儒尼,各自为派,再说了,一个佛一个道,这人真是瞎掰扯…… 魏宽翻翻白眼,又摆手,表示自己从没撞过灵异事件,他还俗和灵异事件一点关系都没,纯粹是被老师傅一脚踢下山,嫌他六根未净,让他净了根再回去。 现在倒是好,为了挣口饭、别在这尘世里饿死,快被娱乐圈腌入味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六根清净、回山上灵寺的那一天了。 魏宽其实隐约知道自己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他对小师弟的死,执念太深,反倒叫他没法净心皈依。 但他一朝查不到真相,就一朝放不下心,师傅分明知道些什么,却只管叫他放下,不愿意道明。 魏宽自嘲一笑,咧了咧嘴,还是乔乐天这样的清澈大学生好啊,什么心思都摆在脸上直接问,要是他的师傅也能不做谜语人就好了。 怎么高僧都爱做谜语人呢?魏宽在心里默默腹诽。 他胡思乱想着,漫不经心地一抬眼,忽见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浓雾。 厚白的浓雾层层叠叠,能见度竟是不知觉间只剩下了不足二十米,顶多只能看见民宿大门口那片空地。 这雾气浓稠得像是能滴下水,隐隐约约有风吹荡开一条黢黑的小路,小路的两旁,树影婆娑摇动间,似乎有什么藏在树影里。 魏宽忍不住定睛想要看仔细,忽地嘴被一把捂住,两只手更是被锁到身后动不得。 紧接着,肩膀上按下一只手掌,用力但坚定地压了压,熟悉的动作让他意识到是阎川。 魏宽闭了闭眼平复狂跳的心跳,再看向捂住自己嘴、锁住自己双手的人,居然是看起来文质彬彬、人设还是大学教授的临朗。 他双臂还酸痛着呢,这力道一点都不比他这个武僧来得弱! 怎么这样啊! 临朗朝他微抬下巴,示意魏宽不要乱动乱叫后,便慢慢松开双手。 临朗竖起两根手指,指了指魏宽的眼睛,示意他不要盯着窗外。 魏宽愣了一下,旋即猛地反应过来——窗外真的有东西! 乔乐天见状忍不住往窗外瞟了一眼——这人啊,就是有这样的下意识本能反应,越是不让看的方向,眼睛越是不受控制地看过去! 就见,一排排惨白浮肿的身子,就这么立在窗外的小院栅栏外!仿佛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乔乐天蓦地睁大眼,一瞬间白毛汗全都起了,后背心透凉。 他一动不动地瞪着魏宽的身后,其他周围人见状,便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有按捺不住好奇看过去的,也有胆子小索性当鹌鹑缩角落里的。 一个个的,什么反应都有,唯独一点,就是谁都没发出声音来。 临朗环视一圈,见状稍稍放心一点,他和阎川互换一个眼神,小心谨慎地移动到窗边。 这些阴兵离窗户还有很远的距离,它们被隔在了民宿的大门外。 民宿的院子是铁质栅栏,任何金器都对阴物有着天然的克制作用,这些阴兵便也不敢贸然贴近,只是极缓慢地踏着浓雾慢慢走近。 一列列、一排排,所有人瞪大了眼,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民宿大门栅栏外的那片空地,逐渐站满了根本数不清的无头尸桩! 惨白浮肿的尸体像是吹胀起来的气球,仿佛被利器稍一碰触,就会爆-开一般。 虽说如此,但事实上阴兵的身体犹如钢铸铜制,几乎是刀枪不入。 至于阎川先前在水下是怎么做到刺伤阴兵的,临朗猜测那恐怕与阎川的那把特别的铜钱匕有关。 那把铜钱匕第一次亮出时,临朗就注意到了,那是一把分可拆用,合为匕首的精巧武器,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时期的东西,不知道从何而来,铜钱匕上刻着繁复的纹路与字样,字样极为小巧,肉眼难以辨清。 这么一把铜钱匕,被阎川时刻带入带出,随身携带,必定有特殊之处,能伤阴兵也不叫临朗意外。 这些阴兵就这么一声不响地慢慢聚集在了民宿外,仿佛在等待一个人为它们开门。 每一个阴兵的身子,都面朝着民宿这边而站,有的身上还穿着没有完全腐烂干净的衣服,有的则借着月光,能看见胸前似乎还刻着什么数字的纹身。 临朗微眯起眼细看,戳了戳阎川,示意对方看过去。 数字纹身似乎是每一个阴兵身上都有的。 它们身上的纹身数字都不一样,但都是十位数。 这一定意味着什么。 有的阴兵尸身上纹着纹身的部位已经被不知什么原因削去了大块的皮肉,再加上角度的缘故,并不是每个阴兵身上的纹身都能被看清楚。 临朗和阎川能得到的有效范本有限。 两人见状只好作罢,只是将能看到的数字稍做记录。 绝大多数人都没有那么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眼见着民宿大门外的阴兵一个接一个地站满了空地,一眼看过去,惨淡月光下、浓雾中,一片乌泱泱的无头人桩寂静无声地立在那儿,哪怕没有头,也知道它们在盯着自己。 这样的巨大压力叫人崩溃,全都颤抖着低下头,只顾紧盯自己的脚尖,不敢再抬头看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就听外头传进了脚步声。 脚步声? 听见动静的人都是一愣,不由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向彼此,像是在询问—— 哪来的脚步声?这个时候,谁还会在外面? 临朗和阎川也听见了动静,两人脸色微微一变,立即快步顺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到透明玻璃长廊那儿。 两条玻璃长廊的方向是唯一视角最正向院落围栏的地方,能将西边和南边的整片围栏收入眼底。 这会儿脚步声的动静就是从西边围栏那头传来的。 见阎川、临朗步履匆匆地赶向西边玻璃长廊,乔乐天和魏宽对视一眼,当即也跟了上去。 导演不放心这边这么多人,便没有跟上去。 他只好伸长了脖子看了又看,从这边的窗户探脑袋,勉强能看见斜对角的玻璃长廊里,临朗四人的身影。 乔乐天和魏宽放轻脚步声追上临朗、阎川两人后,便见那两人只是盯着正前方,像是在找寻什么。 乔乐天便打着手势问要找什么,他们也能帮忙找,然后又问刚才的脚步声听见没。 那脚步声很轻很弱,只不过在没人说话、连虫鸣都没有的夜里,才显得格外突兀。 临朗看了乔乐天一眼,便做了个手势“0”。 乔乐天见状一愣,这是什么意思?是不要他们帮忙找吗? 阎川看了看,嘴角微抽,抬手盖住了临朗的手势,像是没收一样,然后对乔乐天重新比划。 乔乐天这回恍然大悟,原来是叫他们找缺口的意思? 操。 缺口?? 那岂不是阴兵……?! 乔乐天和魏宽顿时脸色煞白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赶紧细细察看起来。 临朗郁闷地看了看乔乐天,又看了看阎川。 他就不明白了,他这个比划多简单易懂啊,“0”,不就是一个洞?不就是找缺口的意思?这有什么好看不明白的?还非得看阎川比划的才看得懂? 他朝天翻个白眼,凡人难以理解他,正常。 他收回全部注意力,继续专心致志地找院落围栏的缺口。 很快,魏宽便招呼临朗、阎川看过来—— 只见音老板小屋的后头,竟是有一片约莫二三十公分宽窄的空隙! 临朗和阎川见状立即反应过来,这恐怕就是先前山明秀和音老板合起来装神弄鬼恐吓他们时,用以神出鬼没的“后门”! 临朗低咒一声,这片空隙虽然不大,却也能勉强让个别体型窄小的阴兵通过了。 难怪…… 他想着,忽然就听“咚”的一声闷响在身后响起! 临朗四人猛地转过身,就见两个无头尸桩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他们身后这片玻璃长廊的外侧,肩膀撞上玻璃,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乔乐天猛地屏住了呼吸,震惧地盯着眼前。 太近了!这两个无头阴兵离他们太近了!就隔着一层不知道多结实的玻璃! 他倒退一步,就见那俩阴兵又跟着往前走近一步,重重撞上玻璃,却仿佛浑然不觉。 明明那两个阴兵没有脑袋,偏偏这两个阴兵似乎能够看见他们四人,甚至对他们的动向一清二楚! 乔乐天咽了咽口水,像是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一般,他缓慢而极轻地往左边挪了一大步。 他刚一移动,就见面前其中一具阴兵,也朝他移动的方向猛地一转,惨白的肉身近乎恶狠狠地挤压在玻璃上,吓得乔乐天顿时后退好几步。 从导演那头的角度来看,就看玻璃长廊那儿,浓雾被吹散,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两个阴兵! 临朗四人就像是被关在鱼缸里的鱼,那两个阴兵列在外面把守,稍有动静,就像是嗅见水中血味的鲨鱼,立即敏锐地追踪紧贴上去。 导演光是看着,都掌心里冒出冷汗来。 院子里怎么会有阴兵?!不都关在了院子外面吗?!这些阴兵打哪儿钻出来的!? 这些东西……甚至能精准确切地知道他们活人的方位! 导演呼吸都粗重起来。 窗外的浓雾已经要比零点那时散淡不少,能见度逐渐清晰起来。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所有人都能看见,墙外的阴兵,一个接一个,慢慢悠悠地从音老板的小屋后头冒出来。 这些阴兵游散在院落里,拖着格外沉重的脚步,慢慢聚集起来。 它们一步一步,四肢僵硬,又仿佛根本没有踩在地上,就这么移到了民宿的窗外,几乎就伫立在了窗前! 导演紧捂着自己的嘴,生怕不自觉地发出声响。 这些无头阴兵极缓慢地走过窗户,哪怕窗门紧闭,都能隐约闻到一股混着水库和腐烂气息的臭味飘进房间。 导演也不知道这些阴兵究竟有没有发现他们,像是只是没有目的地经过。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远离了窗户,齐刷刷地往房间深处又缩了缩。 本就站得紧凑的人群间,不可避免地挤挤攘攘,一片混乱的漆黑中,几乎要碰撞上桌椅家具! 导演一看人群都乱了,连忙用力摆手,示意大家冷静安静,眼疾手快地稳住一个将将要被碰倒的立灯。 所有人见状,顿时停了下来,紧张地盯着导演身后的那一排阴兵。 就见一个个无头伥尸桩像是听见了房间里的动静,竟是齐刷刷地调转了方向! 它们面朝窗户,径直往前走。 撞上窗沿! 撞上外墙! “咚”、“咚”、“咚”! 一声又一声,几乎没有间隙! 这些阴兵不知痛,也不知改道,就这么不知疲倦地不断往窗口这侧笔直走。 窗户被撞得噼啪震响,封条都在狂抖,仿佛随时都会被撞开! 所有人见状不由浑身打颤,紧张惊恐地盯着眼前这幕,就像是隐隐中等待着窗户被撞破的那一刻。 导演不由寄希望地看向玻璃长廊那儿,然而那边仍旧被阴兵盯守着。 那俩阴兵的身形挤压着长廊的玻璃墙,遮住了导演这边的视角,完全看不见临朗几人。 但阴兵如此敏感,哪怕他们都没有发出声响,只是移动,窗外这些阴兵都能意识到他们躲在屋子里,恐怕长廊那边的临朗几人也分身无术,根本躲不开。 他不由倒吸了口气,两边竟是同时都陷入了僵局! 一行人惊恐不已地盯着,忽然就见房间里四角道符上流光一转,仿佛射入窗沿—— 九天罡风镇诸邪! 窗外阴兵陡然齐齐后退一步,像是被灼伤!【】 50-55 第51章 持证上岗第五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五十一天·【二合一】 “现在怎么办?”乔乐天低声问。 横竖眼前阴兵说不说话都引来了,他便索性不当哑巴了。 阎川看向临朗:“我去引山鬼,这里交给你可以吗?” “呵,交给我当然可以。我的法子总比你多。”临朗说道。 他隔空在玻璃上以指代笔,潦草几笔一气呵成,旋即一手铜质罗盘,一手古钱币,在所画符印虚空重重一击。 “嗡”的一声金戈交错铮响,眼前玻璃长廊外的阴兵、甚至是民宿窗前的那些,都被震慑地齐齐后退! 乔乐天和魏宽惊喜地吸了一口气,本来提起的心总算能稳稳地放下来了,果然临教授不管遇到什么都有手段! 符形都有自身所代表的特别力量,哪怕没有注入灵法,没有请神,只要符形全须全尾完整无措,便有了镇阴邪的力量—— 这也是为什么如今寺庙中有那么多开光物可请流通,寻常人自然买不到注入灵力的法器,但只要有正确完整的符形,这些法物也都多少有点庇佑的效果。 加上金器的天然五行压制,哪怕临朗不动用玄门的力量,也能短暂拖住这些阴兵的动作。 阎川见状放下心,正要转身走开,又被临朗喊住: “等等,你去引山鬼,你要用什么引?” 阎川没答话,只是说道:“阴兵借道离开后,你们仍旧留在房子里不要离开,哪怕天亮也不可以走动。直到山下有人来接应你们。” 临朗闻言皱紧眉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阎川见状回头看了临朗一眼,笑了笑:“我总得有点秘密吧?你不也有?” 临朗却没有松开眉心,冷声说道:“我的秘密可不会把自己害死。别忘了你的卦,坎宫离血,眉间三线,山根破印,都是主见血、大凶之兆,九死一生。” 所谓三停观运,五行定劫,七日应劫,也就是说,七日之内,他给出的卦象必定会应。 “你担心我?”阎川反问。 “……我更担心我的报酬还没到手,你这人就死了。”临朗按住白眼的冲动嗤笑,面色不耐地看向阎川,“就像西岭别墅的那几个,到现在还欠着我的债。我可不想转头要向你讨阴债,麻烦得很。” “何况,你要是没把握引山鬼,你死了,山鬼没引来,我这边可就遭殃了。”临朗又补充了一句,撇清关系似的撇了撇嘴角。 阎川浑然不在意,只是弯弯嘴角笑了笑,点头应下:“知道了,我尽量。” 临朗没忍住,到底还是冲阎川翻了个大白眼。 得了,随这人去吧。 这边光是靠他拖,要等到山鬼磨磨蹭蹭地冒出头,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他要是能拖到天亮倒还好说,阴兵在天亮之前应当就会离开,但问题就是,他拖不到天亮。 保险起见,阎川去引山鬼是必然的选择。 阎川直接从房间里跳窗而出,临朗小心合拢窗门,又贴了一张黄纸封住。 阎川这头一有动作,出了民宿,院落里的阴兵就全都骚-动起来,纷纷像潮水般,朝着阎川翻出民宿的方向移动。 临朗见状趁机与魏宽、乔乐天两人一道返回客厅那头。 导演看见只有三人回来,愣了一愣连忙打着手势比划—— 阎老师人呢??? “他去引山鬼了。”临朗言简意赅。 导演闻言瞪大了眼,脱口而出:“引山鬼?!” 他说完,立即用手捂住了嘴,急忙看向窗外。 窗外阴兵都被阎川吸引,移动到了院落围栏那侧,根本没注意这边。 它们没有思考的能力,自然也就找不到先前误打误撞进来的口子,只能像是无头苍蝇一样,被铁栅栏拦住,就不停地在围栏那儿游荡。 导演与其他人见状稍稍松了口气。 导演又把注意力拉回到了阎川去引山鬼这件事情上,他还想问,但临朗已经走开了。 临朗边说边环顾四周围,墙角贴的罡风符,已经张张无火自焚起来,四角均是烧得黢黑,扑簌簌地掉了一地符灰。 他见状上前,悬腕在符灰的上空感应了一下,微微眯起眼。 撞上外墙的这些阴兵果然就像阎川先前说的那样,它们不分阴阳,只顾驱赶、抓获打搅了水库的闯入者。 它们的攻击目标明确,意图强烈,才会引得他布在这儿的罡风符抵不住自燃。 这几张贴在四角的罡风符,已经为此处挡下了阴兵的第一轮入侵镇压。 如今道符已毁,相当于凝聚此处用以镇退诛邪的灵气已破,再补一张也没用了。 临朗眼色深沉,他走到整片窗户前站定。 距离天亮还有五个小时,这些被阎川暂时吸引开的阴兵很快就会折返回到房前,拖不了多长时间。 阎川必须要在这几个小时内引出山鬼出世。 临朗深呼出一口气,就是不知道这人……赶不赶得上了。 其他人都躲在临朗的身后。 先前窗户被阴兵猛撞,那惨白浮肿的身子明明进不来,但在窗外不知疲倦地撞击的画面,就像是噩梦,那萦绕的恶臭气味,更是叫人想忘都忘不掉。 除了临朗外,谁也不敢再靠近那片窗户。 山明秀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她走出卧室,身后跟着一脸仓惶紧张的看护人员。 临朗敏锐地回身,对上山明秀苍老疲惫却仍旧精明锐利的眼睛。 他微微挑眉,没说什么,只是默认山明秀上前。 山明秀看向窗外,她浑身微微一震,那么多无头的尸体直立在自己的院子里,这画面着实让人头皮发麻。 但毕竟是用猎枪揍山鬼的女人,山明秀只是颤抖了一下便稳住了心神。 “这些东西就是今天水库下……?”山明秀没有说完,她看向临朗。 临朗应声:“你从不知道它们的存在?” 山明秀摇头。 过了几秒,她忽然一僵,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吸了口气。 临朗见状问:“怎么?” 山明秀蓦地收紧了手心,喃喃道:“我知道那些修建水库的人有一天拉了好几辆大集卡,突然把周围的斜坡棚地都给栏了起来,禁止任何人靠近,就连许多工人都被连着放了多日的假期。” “水库这边的工程一直很着急,之前工人绝大多数都是没日没夜地赶工,就连夜里,我都能从这儿看见那头亮起的工地施工大灯,听见工地上传来的敲打声。放假这事,太不同寻常了。” 山明秀垂下眼回忆,声音压得很低。 “等到那些遮挡的铁皮栏都被拆除,我去看了一眼,只看见许多从没见过的人在那儿,拿着水管冲刷着地面,地上都是血,那些人的胶鞋也都是血,根本没有一块能落脚的地方。” “但那时候我以为他们是在搞祭祀,杀了鸡鸭猪这些东西,用来求一个太平。” 临朗闻言眯起了眼,他想起山明秀之前提过,那些修水库的人里,有一个穿长衫、拿罗盘的年轻风水师,保不齐就是那人出的主意。 钉人桩、炼阴兵、镇山鬼。 就是不知道那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居然能悄无声息地找来那么多人? 站在山明秀身后的导演和其他人都听见了山明秀的话,不由齐刷刷地打了一个哆嗦。 那些被围栏封住、不允许人靠近的日子,那么多被高压水枪冲刷也冲不走的血水……甚至都是近几十年间发生的事情? 人死后甚至不会流那么多血,这些无处落脚的血水,只意味着他们是被活生生砍首的。 这得多大的怨气!? 难怪这些阴兵见到他们这些活人就不死不休的,不会是把他们当成当年砍了他们脑袋的仇人了吧?!导演一行人在心里直犯嘀咕。 山明秀说完才注意到总是和临朗在一块儿的另一个年轻人不见了,她问:“那个被我打了一记的年轻人呢?他怎么样?” 临朗摆摆手,漫不经心地敷衍:“没事,那一下要不了他的命。” 就是现在他要去做的事情不好说了。 山明秀:“……” “唔,它们要过来了。”临朗忽然说道,他微后退一步,问山明秀,“民宿里还有檀香吧?” 山明秀意外但仍是点了点头,先前餐厅的立柜那儿就放了几盒。 临朗示意山明秀拿来檀香,随后收进随身口袋里,便让山明秀退进乔乐天那几人之中去。 他抓来一把椅子,轻巧跳上,手执白马狼毫,蘸取朱砂,直接在窗上画符。 符头高悬窗顶,由上至下,一气呵成。 导演一行人仰头看着临朗,下意识地微微张大了嘴—— 这绝对是他们见过的最大、也是最繁复的一道符印。 符毕,血红的符印透着微微泛蓝的天光,竟是隐隐像是在发光,血红的朱砂仿佛有生命力会流动一般,格外诡异! 临朗深吸口气,从椅子上跳下,也跟着后退到了后边。 目前所有阴兵都集中在他的正前方,若是出现在别处,那么房间里贴的四角罡风符就会有所反应,进而令他感知到。 “临教授?”乔乐天见临朗也退到了这么后面来,不由咽了咽口水小声唤了声。 临朗应了声:“没事,这符能吓住它们一时。” “那之后呢?”导演问。 “之后就看阎川来不来得及引出山鬼了。”临朗扯了扯嘴角。 山明秀浑身一震,猛地看临朗:“他要去做什么?!” “嘘!”临朗竖起食指,窗外阴兵已经慢慢靠了过来,身形摇晃,像是失去了目标。 山明秀见状瞳孔一紧,不得不紧闭起嘴,就算心里有再多抗拒,此刻也只得咽下。 阴兵果然是被窗上的符印镇住,只是徘徊而不敢靠近。 但随着阴兵阴气加重,窗上的符印颜色也逐渐没有了最初那样光鲜明亮的色泽,竟是一点点肉眼可见地暗淡下去。 阴兵本能察觉到了这头气息被削弱,它们再度围拢而来,整齐划一。 它们倒是一动不动,只是静默地立在窗前,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临朗看着这些阴兵靠近,眼色渐深。 他抬眼看向窗上的朱砂符印,符印因为这些阴兵的聚龙而更快地削弱黯淡。 撑不了多久了。 果不其然,没过几分钟,这些沉寂的阴兵便又开始了先前机械的撞击,像是要硬生生地踏出一条路径来。 玻璃窗被震得摇晃不已,随时都会碎裂开。 临朗见状抿紧薄唇,深吸口气,偏头对身后人沉声道:“等下不管发生什么,任何人都不得离开这房子。离开者,后果自负!” 身后一众人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 临朗沉下呼吸吐出一口浊气,拿出先前让山明秀拿来的檀香。 他垂下双眼,口中默念法咒,檀香香头点点橙光明明灭灭,竟是无火自焚! 一律白烟檀香缓缓飘出! 忽然间,房间内乱起一股微风,直向临朗这头拂来! 临朗眼色一厉,第一次感觉到隆武山中的那一抹存在力量彰显头角。 但似乎并没有直接向他动手。 这仍在临朗的预料之内,他动作仍旧不紧不慢,双手恭敬持香,高举过头。 焚香立在临朗的头顶,即便临朗松开双手,竟是也稳稳固定住了,纹丝不动! 临朗一手握鬼剑,脚踏三步赞,身形晃动间犹如醉酒摇晃,口中法咒低念不断。 陡然间,他身形一停,鬼剑直插脚下地板,木剑竟是深深没入地板三寸而不断裂! 临朗咬破手指,一滴指尖血直逼窗上鲜红符印。 只见血滴迸上符印的瞬间,玻璃窗竟是瞬间四分五裂! 玻璃碎片犹如尖利刀尖,竟是尽数扎向窗外阴兵! 尽管阴兵刀枪不入,但碎玻璃片上的符印却令阴兵犹如受到重创,倒伏了一片。 临朗一把抓过鬼剑。 鬼剑入手的瞬间,临朗脸色一变,竟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眉眼间不怒自威的冷峻和威严竟是令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倒退,仿佛离得再近一点,连喘息都困难。 他不发一言,只是手持鬼剑,剑尖抵着木板,抬脚一步一步走向窗边。 随着他的走动,鬼剑在地板上竟是划出一道深刻而长的裂痕,但裂痕却不像是地板开了裂,反而像是划开了一道虚无的空间,幽幽鬼气,竟是从地板裂缝中透出,浓郁得连普通人的肉眼都能看见! 导演一众人一声不敢吭地瞪着眼前这一幕,忍不住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确认他们都看到了同样的画面! 临朗拖着鬼剑,一步一步,径直走到窗边,旋即一手撑窗沿,直接翻身越了出去。 临朗站在地上倒伏一片的阴兵前,众阴兵似是察觉到了什么,飞快地扭曲着四肢爬向临朗。 乔乐天和魏宽见状惊恐地猛地往前小跑两步,旋即被导演一把拽住。 下一秒,无头阴兵各个拖着身躯爬到临朗的身前,四肢匍匐在地,隐隐中,竟是仿佛以临朗为将帅之首,听其发令! 见鬼剑,如见阴将。 临朗深知在这些阴兵面前,仅是鬼剑的阴气不足以唬骗得住。 他只能请真正的阴将上身! 在隆武山内请神,势必会引来那道“存在”的排斥。 但就像阎川借用综艺普通人的气息来掩盖他们作为玄门中人的气息,这里阴兵众多,他唯一可做的,便是冒险请阴将上身,阴气就能为他蒙蔽遮掩,瞒过那道“存在”! 他先前画在窗户上的符印,便是增将的官印,为他请增将上身早早做好了准备! 随着朱砂效用衰减,他便以官印为媒,日头香为贡,恭请增将! 不论是院落之中,还是大门之外,众阴兵皆匍匐在地,徐徐清风吹破山中云雾,月光清透,照拂在临朗身上,面如玉君,眼如黑曜。 躲在屋子里的所有人,一时间仿佛忘记了呼吸,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直到远处西方陡然传来一声震吼,犹如野熊的咆哮,整片山林都为之一震! 所有人顿时清醒过来,纷纷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唯独山明秀脸色陡然惨白无比,双腿一软,竟是跌坐在地上。 “是那些、是山鬼?”乔乐天见状连忙扶起山明秀,低低问道。 山明秀白着脸点头,喃喃:“我不会认错的,这是它们的声音,绝对是。” 乔乐天闻言却一点也不害怕,反倒是高兴起来:“那说明阎老师成功了!对不对?阎老师把山鬼引出来了!这些阴兵也就会去找山鬼,放弃我们了!” “对,等阎老师回来,我们就能抓紧机会下山!我这就去问山下道路开通的情况!”导演立马说道。 山明秀抬眼看导演和乔乐天:“等那个人回来?等不到的。” “他去引那怪物,哪里还有命在?那怪物一爪子就能把人拍成两段,它们要是还在,也该饿坏了,绝不会放过他的。”山明秀低声说道,“人跑得再快,也没那东西快,除非他不是人。” 导演和乔乐天一听,一个个脸色都瞬间煞白下来,不相信地摇着头:“不可能,你别瞎说。” “那你们就等吧。”山明秀幽幽说道,她视线看向院落里站在月光下的临朗。 临朗看向咆哮声传出的方向,眼色冷漠没有一丝起伏波动。 他嘴唇微启,发出的声音却是诡异的、叫人根本分辨不清的音节,犹如骨关节咔哒咔哒扭动的动静。 所有阴兵同时整齐划一地起身列阵,笔直站在临朗身后,宛如一个成规模的营! 临朗高举鬼剑,旋即朝着远处西方落下。 下一秒,所有阴兵如同雏鸟出巢,沸沸扬扬直冲西方! 临朗仍是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个阴兵离开,他才猛地撑着鬼剑往地上一跪,头顶的檀香燃尽,抖落一头香灰。 增将离开了。 临朗面色如白纸,薄唇乌青,褪尽了所有的血色。 哪怕只是上身不到三分钟的功夫,请神上身对凡人之躯的消耗也极大,更别说是增将这样的阴将! 增将阴气极重,在民间,更是往往需要二人齐齐上身以分担其阴气,而临朗一己凡人之身,既是因为无人可分担,也是因为要躲避山中特殊存在的排斥,不得不借用需要增将这般厚重的阴气。 他浑身微微发颤,跪立在院子里,右手紧握着鬼剑插入院落地面,支撑着上半身才勉强没有趴倒在地。 “临教授!”乔乐天和魏宽见阴兵尽数离开,临朗跪在院子里一动不动,顿时急得就要翻窗跳出来。 导演倒是牢记临朗先前的叮嘱,赶紧拦下这两人:“忘记临教授刚才说什么了?!” “阴兵都走了!临教授还在外面!”乔乐天着急道,“先把他弄进来啊!” 导演犹豫了一下:“可是……” “别出来!”临朗低喝一声,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分明地钻进了几人耳朵里。 乔乐天和魏宽顿时不敢动作了,停下了要翻窗的挣扎,赶紧看向院子里的临朗。 就见临朗撑着鬼剑慢慢起身。 鬼剑仿佛有灵一般,竟是悬浮半空,如同一个随时可以调整高度的手杖,让临朗死死撑着身体,一步一缓地走向窗户这儿。 待临朗走近窗边,衬着月光,乔乐天几人都倒吸了口气—— 临朗的脸色简直和刚才那些阴兵的肤色没有差别!宛如真的从地府里爬出来的死人一般! 临朗勉强脱手鬼剑,双手搭在窗沿上,费尽力气撑上窗沿。 他抬眼看向魏宽和乔乐天,两人对上临朗的视线,马上看明白了,连忙上前抓住临朗的手,试图往屋子里拉。 导演和其他人见状也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几人七手八脚地抬进临朗虚软无力的手脚。 所有人一触摸到临朗的身体,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临朗的肌肤温度摸起来竟是一片冰凉!没有一点人体的温暖! 一行人不敢再耽搁迟疑,连忙合力把人拉进屋子里来。 好不容易翻进了窗户,临朗直接压在了乔乐天的身上。 他吃力地喘息了几下,半阖着眼,嘴唇的乌青稍稍褪去了一点。 临朗勉强喘匀过来后,才拍拍乔乐天的后背算是道谢,费力抬起身子把自己挪了开来。 其他人想要搭手帮忙,被临朗挥手拒绝了。 乔乐天被临朗压得脸朝下,差点鼻子都歪了。 一感觉到背上的力道减轻,他就赶紧爬了起来,转头去看临朗:“临教授!你怎么样?” 临朗摆摆手示意无碍。 又过了几秒,喘了两口气后,临朗冷不丁一个抬手,一记毛栗各落在乔乐天和魏宽两人头上: “不论发生什么、任何人、不得离开房子,这几个字,到底哪个听不懂?” 作者有话要说: 第52章 持证上岗第五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五十二天·【二合一】 乔乐天和魏宽挨了一记,齐齐缩了缩脖子,疼得龇牙咧嘴,但见临朗平安无事,还是忍不住傻乐,嘿嘿一笑: “看见您跪在那儿,我们就急了嘛,一下子没顾上……所幸您没事!” 临朗吃力地喘气,但还有力气翻了个白眼。 他懒得掰扯,只是转向看起来最靠谱最听话的导演。 他缓了口气,语速很快地说道:“我清醒不了多长时间,就记住我刚才说的,除非山脚下有人来接应,否则一概不许离开房子,剩下这段时间……” 他话没说完,人就像是没了电一样,忽然头一歪,便是昏厥了过去。 乔乐天和魏宽都吓了一跳,导演连忙道:“让医生来看看!小乔老师、魏老师麻烦让一让!” 乔乐天和魏宽赶紧让开空间。 几名医护人员匆匆上前,迅速检查了一下临朗的身体状况后说道:“血糖血压较低,其他的似乎没什么问题,生命体征都较为平稳。” 所有人听了才放心,连忙合力将临朗抬进卧室里。 临朗在床上昏睡,剩下的人则面面相觑,临教授是要说什么?剩下这段时间? 剩下这段时间,他们要干什么?还是保持之前那样什么都不做?也不知道能不能闭眼入睡? 临教授这昏过去的时间点也太叫人着急了,就差这么一口气就能说完了!偏偏…… 一众工作人员是真的不敢睡,导演和乔乐天、魏宽则是真的睡不着。 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看大门外,就指望着阎川下一秒推门走进来。 偏偏,等到月落日升,晨光都破了晓,民宿的大门外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甚至就连远处,早些时候还能听到的山鬼的咆哮声,也在晨光出现之前就消停了下去,不知道是被阴兵镇压了回去,还是销声匿迹了起来。 一行人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硬生生地等着天彻底大亮。 天亮之后,导演才叫所有人去睡觉休息,但仍旧,没有一个人允许离开房子走到外面去。 乔乐天也有些撑不住困意,但仍旧努力揉着眼睛,试图保持清醒:“几点了这会儿?” “八点多了。”魏宽哑着嗓子下意识回答。 他说完,愣了一下,旋即猛地睁大眼,捂着自己的喉咙震惊不已:“我能出声了!?” 乔乐天也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高兴极了——总算有个人能和他聊天说话了! “太好了!总算魏哥你能说话了!!可憋死我了!”乔乐天飞快说道,压低了声音,“你说,阎老师怎么到现在都没回来?难道真的是像那人说的……?” 魏宽打断了乔乐天的话,他摇头道:“不要瞎猜。” “可是万一!”乔乐天有些着急地张嘴,他没有说出来,像是忌讳,只是转而说道,“只有我们知道他半夜就离开了,除了我们以外,没人会去找他!万一有什么事情,不都耽误了?” 魏宽抿了抿嘴:“你不记得临教授的话了?万一我们离开了民宿,凌晨他们付出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那又怎么办?” “我不是说让我们离开民宿……”乔乐天吞了吞口水。 他正要解释,就听卧室那头传来一道森森的低沉警告:“乔乐天,我看你是不打算从我这儿拿走学分绩点了,几次三番把我的话都当耳旁风?!” 乔乐天一个激灵,猛地转身看过去,就见临朗倚着门,压着眼眉看过来,嘴角牵着一抹冷笑。 “没有没有临教授,我没说完呢!!我的意思是让导演打电话给山下,让他们提前准备好搜救的人员!又或者是直接找空中搜救队,在空中搜救试试!万一就找到阎老师了呢?” 乔乐天急急忙忙一口气说完,生怕自己真被临朗扣学分似的。 临朗闻言眼色微微一沉,看了眼天色问:“阎川还没回来?” “是啊!”乔乐天赶紧点头,“您昏睡过去后,我们就一直守着大门,阎老师他一直未归!” 临朗目光紧了紧,这么久都没回来?就算山上来回时辰多出一倍来,这会儿都也该回来了。 乔乐天小声道:“山明秀说,引山鬼的人不可能活着回来,说山鬼跑得比人快得多,只要一巴掌就能把人劈成两截……但阎老师他,肯定不是一般人,不能一概而论。是吧临教授?” 他说着,带着期冀的目光看向临朗。 临朗看向窗外西边大亮的天边,这是他们进了隆武以来,难得第一个没有下雨的白天。 他深吸口气,没说话,只是转身回到卧室,在乔乐天还要说什么之前,直接阖上了卧室的大门。 乔乐天险些一脸撞上去,他看着紧闭的房门,一时愣住,旋即扭头去看魏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临教授可能还没休息好,先再去睡会儿吧。” 魏宽点点头。 他没说,临教授料事如神,一路以来,哪怕是出了阴兵这样的骚乱,也都尽在他的掌握下,那他最初给阎老师下的判词呢?是不是也应上了? 临教授是不是想到了、算到了什么,所以才一言不发地回到卧室里去? 魏宽不想说出来,不如让乔乐天还抱一丝乐观的心态,念着阎川还可能活着。 “指不定等下通了路,山下的人来接应我们后,发现阎老师早就被接走了呢?谁知道阎老师昨天是往山腰上跑,还是山腰下跑?说不定比我们还接近接应的救援人员!”乔乐天说道。 魏宽点点头:“你说得对。” 两人又沉默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乔乐天小声道:“魏哥,我们也去休息吧?等睡醒了,说不定就有人来接咱们了。” “行。”魏宽应声。 …… 被关阖起来的卧室里,临朗演算阎川的方位、生死,得到的结果却都是一片空茫,连卦象都不知道阎川的行踪下落,生死难料。 临朗深吸口气,闭了闭眼,这人真是……妖得不行。 但横竖,他都不信这人真的像乔乐天说的那样,死了。 他抿紧嘴唇,又躺回床上,像是支撑不住一般又阖上了眼,沉沉睡了过去。 到了傍晚,民宿里没有多少能吃的东西,只有之前工作人员们大“迁徙”时搬进来的一些速食泡面和小火锅,一行人就只能就着这些东西先填饱肚子再说。 房间里的饮用水倒是够用,水龙头里开出来的水已经恢复了正常,烧开了就能喝。 临朗还是没有出房间,一行人也不敢去打扰他。 民宿里黑漆漆的,仍是保持着前一晚的状态,各个灯全熄灭了,屋里没有一丝光亮。 直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笃。 笃。 笃。 所有人精神一紧,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民宿院落的大门外,就见外头数十道灯束晃动摇曳,还有人声阵阵,喧闹鼎沸! 汽车鸣笛按下喇叭,“哔哔”两声,就像是警铃大作,所有人蓦地回过神——山脚下来人了!! 一行人立即兴奋起来,导演见状连忙吆喝:“大家先别乱动!先冷静!先让临教授看看怎么说!” “对对!先等临教授发话!”其他人反应过来,连忙停下手头动作,纷纷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要不要去通知提醒临教授?”有人悄声问。 “谁去?” “……” 一行人犹犹豫豫,还没推出一个结果来,临朗的房门就打开了。 临朗从里头出来,面色仍旧苍白,但好歹多少回了一点血色,看起来不像是前一天那么吓人了。 所有人见状齐刷刷地看了过来,乔乐天和导演快步上前。 “临教授怎么样?好点了吗?”导演打量着临朗的面色,稍稍松了口气问道。 乔乐天忙跟着点头:“临教授,外面好像来人了,是接我们的人吗?” 临朗扶着门缓步走出来,应了一声:“我先看看。” 他走到正门口,须臾几秒后,轻呼出一口气:“是他们,可以出去了。” 一行人闻言欢呼一声,立马冲出了门外,一把打开小院的大门! 就见门外停着一辆辆车,往后看,还有亮着红蓝警灯的救护车、警车,全都依次排在狭窄的山路后边。 临朗随着一行人鱼贯走出来,他看了眼车队,一辆辆车里的人都扫了过去,仍旧没有阎川的身影。 导演也到处在问:“你们有没有看到阎老师?阎川,阎川老师?” 临朗见状微微垂下眼,什么也没说。 绝大多数人都愿意跟着上来的接驳车连夜下山回城市里,乔乐天和魏宽也选择直接下山,唯独临朗还留在山上。 “临教授?你不跟着离开吗?”乔乐天意外地看向留在原地的临朗,救援都到了,临教授为什么还不走?再说临教授的身体情况,也不适合留在山上啊。 临朗摆摆手:“我还有事,你随他们下山去。” 乔乐天一听,立马摇头道:“那我也要留下来。” “你留下来干什么?”临朗眉头跳了跳,皱眉看向乔乐天。 “我也是目击证人呢,多一个目击证人留下来提供笔录也好吧?”乔乐天说道。 临朗抽抽嘴角:“随你吧。” 导演也有些意外,但看临教授既然留下来,便向前来备案的警方人员介绍道:“这是我们的嘉宾老师,也是目击到了两处尸首的目击者,临朗临教授,是华大的名誉教授。” “临教授。”警方的记录人员点点头打了个招呼,“我们等天亮再去那两处发现地点,以免人多混乱,破坏了现场。” 导演点点头,心里却忍不住想,都隔那么长时间了,不说斜坡上那具,就是石头洞穴里的,隔了几天的风吹雨打,能破坏的怕是早破坏了吧? 他心里虽然这么腹诽着,但面上还是一百个赞同。 接驳车一共上来了三辆四十人座的,一批批人都送上了车,导演检查着询问道:“都上车了吧?检查过了没?所有东西都带上了?没落下什么吧?” “音老板和她母亲还留在房间里。”看护人员匆匆说道,“她们不乐意离开这儿!我怎么劝都劝不动他们!” 导演“啊”了一声,皱紧眉头,闻言抬脚就要往里走,却见山明秀倒是自己走了出来。 山明秀走向导演和临朗几人,她看了眼其他人,目光最后落在临朗的身上。 她上前一步,在临朗的耳边低语:“让那些人离我的孩子远点,我会告诉他们需要知道的一切,那些事情和我的孩子没关系,你知道我有没有说谎。” 她眯起眼,布满褶皱的眼,盯着临朗。 临朗看着她的眼睛,微颔首。 山明秀走到警方跟前,而临朗则转身回到民宿里。 他敲门走进音老板的房间,就见音老板坐在床上,倚着背后的靠枕,无神地望向窗外。 “临教授?”音老板的耳朵微动,精确地分辨出了来人。 “是我。”临朗应声。 音老板微微扯了扯嘴角,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道:“您看,虽然我没有了视力,但我的听觉、我的判断、我的观察却比普通的健全人强得多。” “我知道您和另一位阎先生和其他人都不一样。”音老板低低说道,“要不是这场雨,打乱了计划,或许你们早就下山去了吧?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情了。” 要是没有这场雨,他们早在洞穴塌出人头的时候就下山去了,更不会往水库那儿走。 临朗开口:“人算尽诸事,不如天道一拨乱正。” “我母亲……去找警方了?”音老板低声问。 临朗应了一声:“你都知道了?” “还记得你们一进屿洲,我便给你们讲的樵夫的故事么?”音老板反问。 “记得。”临朗道,“魏宽还见到了你立在屋子里的三座墓碑。” “我母亲宁愿重新开始,过去的山明秀随着我父亲的死一起被埋葬。”音老板扯了扯嘴角自嘲般说道。 临朗闻言微眯起眼。 “我父亲的确是上山拾柴的时候认识了母亲,他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因为母亲的缘故,搬到了山腰居住。只不过,父亲并不知道母亲家族的‘诅咒’,只当母亲喜欢在山里。” “后来随着母亲有了身孕,她决定把事情全部告诉父亲,因为出生的孩子将来也不能离开大山。” “……” 音老板声音低沉舒缓,而另一头,山明秀双手拷上铁拷,在导演和乔乐天无比震惊的视线下,冷淡从容地坦诚一切—— “我的丈夫张忠国,听信村民谗言,认定我是被鬼上身,将待产中的我吊挂在老树上,树下架着一口烧开沸腾的大锅,拿着艾草沾了沸水,不断地抽打我,一旁还有村里的老人念念有词,说是念咒驱鬼,这样诞下的孩子是‘干净’的。” 乔乐天和导演闻言都是倒吸了口气,两人对视一眼:“这和音老板说的那版故事好相似?!” “除了山匪其实就是……她的丈夫和村民?”乔乐天打了个寒颤,“那孩子……?” “第一个孩子没有征兆地掉进了沸锅里,张忠国立马去抓,很快救了出来,所有人都忙着救顾,却没有管我的第二个孩子,我尖叫喊人救命,没有人听我的,直到张忠国反应过来。” “他踹翻了那口锅,但我的孩子已经没了。是他杀了我的孩子。” “而另一个孩子,她侥幸活下来了,可她的眼睛被烫瞎了。我可怜的孩子。他欠我一条命,一双眼。” 乔乐天打了个寒颤,音老板的眼睛,竟然是这样瞎的!? 山明秀说着,声音阴狠冷漠,却没有更多的起伏。 难怪先前魏宽刺-激山明秀的时候,突然间受到攻击,就与临教授当初猜测的八-九不离十! 乔乐天一个激灵,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山明秀此时说起这一切,没有一点激动愤怒的情绪,那张忠国恐怕就是他们在斜坡上发现的尸体,山明秀早就报了仇,解了恨。 “我怎么会让张忠国活下去呢?那个男人,比鬼更叫人恶心,只有死才是他应得的。”山明秀说道。 她像是能看懂乔乐天的心思,她突然转向乔乐天,“不,我对他的恨,直到我死也不会消磨,这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它长存在我的生命里,哪怕为此成了厉鬼,我也宁愿在死后的世界里永世缠着他,一遍一遍,让他经历被我控制疼痛和死亡的恐惧。” 山明秀说着,痛快地一笑,所有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她弯腰坐进警车的后座,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好像刚才笑的人不是她。 警车载着山明秀下山,导演和乔乐天目送着警车离开的尾灯逐渐消失在视野里。 导演喃喃:“我不明白……她们要想掩藏这个秘密的话,她们为什么主动提出让我们使用民宿?” “因为那样的话,我们就在她们的监控下。”乔乐天吞了吞口水说道。 “她们觉得这样就能藏起秘密了?更保险的方式,难道不是让我们放弃来隆武山道录制节目的念头吗?”导演不可思议地摇头,觉得这不符合逻辑。 乔乐天抿了抿嘴:“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音老板母女二人显然都有严重的精神创伤与强迫执念问题,她们的思考思维方式不能以正常人的去判断吧?” 导演顿了顿,像是被说服了。 乔乐天拦在导演转身离开前匆匆问:“对了导演,阎老师失踪的事情怎么说?” “已经报案了,搜救队已经连夜在找了。”导演抹了一把脸,“就希望能尽快找到吧。” 乔乐天听出导演话中的不抱希望,他咽了咽口水,松开手。 山道上的车辆随着人员的撤离已经少了许多,只剩下警车留在原地,等待着天亮。 乔乐天回头看了眼有些清冷的山道,莫名打了个哆嗦,快步回到了民宿里。 他一走进民宿,就见临朗从音老板的房间里出来,他急忙上前:“临教授!您还记得音老板先前讲的那个故事吗?!” 临朗打断了乔乐天的话,他点头道:“音老板刚才都和我说了。” “真没想到……故事里的山匪居然就是樵夫本人和他的那些村民!那您说,那个鹰,指的又是谁?是谁来救的呢?”乔乐天疑惑地问,这是他听完山明秀的话后,最没想明白的。 临朗看了看乔乐天,微扯了扯嘴角:“鹰,音,不觉得听起来挺像吗?” “啊?哪个字?”乔乐天没反应过来,愣了几秒才猛地看向房间里的音老板,倒吸了口气,“可是音老板那时候不就是个孩子?!” “但她激起了山明秀的反抗和杀意不是么?”临朗偏头,“故事里的两头巨鹰,不恰好就是音老板和山明秀?” 乔乐天微微晃神,终于明白过来了那个故事。 他声音压得极低,喃喃着问临朗:“为什么音老板还要编这么一个故事出来?我不明白,既然她的父亲是那样的人……” 临朗淡淡打断了乔乐天的话:“人的心理很复杂,不要去想为什么,有的时候只需要去听和感受就够了。不然,你也会陷进去。” 乔乐天听得一愣,怔怔地看临朗,半晌才缓过神来,默默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一亮,一众人就出发了,四五辆警车紧随其后。 抵达人头穴附近后,一行人就只能换登山徒步靠近。 临朗从车上下来,就感觉到一名女警探的视线一直逗留在自己的身上。 他看过去,那女警探也不躲闪,只是向临朗颔首致意道:“好巧,这位先生,我们又碰面了。” 临朗顿了顿。 一旁导演闻言诧异了一下,看看临朗,又看看那名警探:“你们还见过面??” 虞敏点头:“我们曾在前往另一个案发现场的路上,短暂打过一个照面,这不就巧了吗?” 这里,又是另一个案发现场,又碰上了这个年轻人。 虞敏微微眯起眼,打量着临朗。 导演嘴角一抽,看看临朗,这临教授怎么这么倒霉,哪儿有他,哪儿出事儿? 不过很快导演转念一想,就临教授这一手古怪诡异的本事,指不定就是哪儿出事儿,他去哪儿。 临朗看向虞敏,点头打了个招呼反问:“帝京的警官也出警隆武这边的案子?” “这边案子太大,涉及的年限恐怕跨越久远,所以请了邻省的资深警探一起协助调查。”边上的年轻搭档闻言插嘴回答道。 临朗了然地颔首,他的目光忽然在虞敏胸前的六位数警号上停留了一瞬,旋即又看向其他警员,就见他们身上的警号也都是六位数。 他顿了顿,忽然开口问:“有没有警号、或者其他什么号码,是固定十个数字的?” “固定十个数字?那就是死-刑犯的囚号了吧?”搭档说道,“通常前两位数是代表犯人所在省份的代码,第三四位是犯人所在具体监狱的监狱单位代码,最后六位则是服刑人员的顺序号。” 临朗闻言若有所思地低应一声,难怪…… 虞敏看了搭档一眼,微敛眉头。 搭档见状,顿时不吱声了。 “问这个做什么?”虞敏问道。 临朗耸耸肩膀:“随便问问。” 而他身后,乔乐天和导演都忽然脸色微微苍白起来。 他们都想起来,那天夜里的阴兵身上,绝大多数都刻着十位数的数字纹身! 用死-囚来炼化阴兵,难怪这些阴兵能够克制住那些山鬼了。 本就是极恶之人,又被活生生地砍了脑袋,这样滔天的怨气与恶人炼化在一块儿,别说山鬼了,山神都能镇一镇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个副本有点长,有很多想塞进去的后文相关的内容前摇,可能没有掌握好节奏和剧情设置qmq!先给大家滑跪一个orz 好久没碰灵异文了,写得有点磕磕绊绊,氛围感和节奏都有点把握不住orz,后面会时不时回头往前修,顺便再和小临教授小阎老师联络联络感情……我和他们挺熟了,但他们和我不太熟的样子(x[合十] 这章评论区发个小红包,感谢第一个副本看下来的姐妹们呜呜[合十]- 第53章 持证上岗第五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五十三天·【二合一】 临朗几人负责山上带路,领着两三组警察和法医来到了那片塌方了百来颗人头的石穴处。 临朗注意到早些时候他画在那处的草木炭符已经化为乌有了,这倒是正常,毕竟风一吹、雨一浇打,终归不过是炭灰的东西肯定都得化开。 但他注意到石壁上,原本阎川滴在上头干涸的血,也都不见了,消失得干干净净,连点印记都没有。 “这里怎么了吗?”虞敏注意到临朗的视线,她看过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她挑了挑眉梢,转向临朗。 “随便看看。”临朗仍是一样的话,漫不经心着。 虞敏直觉这儿肯定有什么不对劲,偏又无处可捉对方的问题,叫她眼色更暗了几分。 临朗见虞敏盯着自己,他扯了扯嘴角道:“你要关注的人不是我,警官。” “也许吧。”虞敏道,同样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模棱两可道,“不过我做了这行几十年,我的直觉总是很准。” 临朗不置可否。 隆武市的当地警员在附近拉起警戒线。 留下一拨人在这处取证,虞敏又带着剩下的人,随临朗、乔乐天和导演几人前往水库斜坡那儿。 张忠国的尸体就在那儿。 乔乐天还没走到水库那儿,就停下了脚步,干笑着摆手表示自己就不过去了。 他本来以为去水库没什么大不了的,根本没想过创伤应激这四个字会和自己有关系。 结果这还没走到水库那头呢,光是闻见一股股水里的泥土腥味飘出来,乔乐天就觉得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眼前还一阵阵地犯晕,就仿佛人在水面上晃一样。 他咽了咽口水,原地待在车里,佩服地看着临朗面不改色地领着人,去找那片尸体遗骨的地方。 就好像压根不受那天在水上发生的一切的影响似的。 ——至于导演,乔乐天想,导演本来就一直在岸上,只是听他们口述转述,那感觉完全不一样。 虞敏跟着临朗来到尸骸处,她敏锐地察觉到这片尸骨周围环境的异常:“报案说是尸骨被雨冲出来的?我看这里只有被人为挖掘出来的痕迹,没有泥土冲刷的样子。” “尸骨是我和目前失踪的那个一起挖出来的,我们注意到这边草木长势的异常,就往下挖了挖,没想到真挖出了东西。”临朗淡淡说道。 导演挠了挠头讪讪道:“报案是我报的,我当时太震惊了,也没问清楚就直接先报案了,我搞错了。” 虞敏抽抽嘴角,她看向临朗问:“临教授看到草木长势异常,难道都会去挖一挖底下么?” 临朗摊摊手:“条件允许的话,也许吧。不过既然之前就发生了那片人头穴的事情,我们觉得这里说不定也会有点情况,这个类推想法很正常。” 虞敏点头:“的确。” “我听说您是华大的名誉教授,心理学专业?”虞敏问道,她看着临朗。 临朗应声:“我是。但我说的和心理没什么大关系,纯粹逻辑关系。” 虞敏扯起嘴角:“当然。” 导演看看临朗,又看看虞敏,有些不明所以,只觉得这两人刚一碰头,似乎就剑拔弩张的。 他挠了挠后脑勺,轻咳一声插入两人之间道:“虞警官,那我们差不多就到这里了,剩下的笔录工作,我们后续直接去当地警署配合记录就行了是吧?” 虞敏回过神,她回头看了眼正在围起来的现场,又看了看眼前迫不及待想离开的导演、还有面色平淡的临朗,她确实没有理由再留这些人待在这儿。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颔首道:“是这样,请几位尽量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笔录,谢谢配合。” “应该的应该的。”导演连声应道。 “我让小路送你们下山。”虞敏说道,偏头对自己的年轻搭档抬了抬下巴示意。 小路闻言立马上前:“请二位跟我走吧。” “好嘞,辛苦了哈。”导演长舒了一口气,总算能离开这座山了!他都觉得浑身舒畅了! 他转身就走,走出去没几步,忽然顿了顿,犹豫着转了转头又对虞敏道:“对了虞警官,那个……你们在水库这边调查的话,当心一些,别掉水里去哈。离水远些。” 虞敏挑了挑眉头,微微点头,虽然有些莫名,但还是谢了好意:“多谢提醒。” “不客气不客气。”导演摆摆手。 虞敏目送着导演和临朗两人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转向平静的水库水面。 他们出发来这边之前,刚刚收到上头一个特殊部门的消息,严禁他们进行任何需要进入水库的调查作业。 这片水库……到底有什么问题? 虞敏探究一般看着水面,半晌后,她摇了摇头,既然有上面的规定在,她自然不会违反规定。 更何况,只要这边的尸骸DNA一经验明是属于张忠国的,与民宿音老板的DNA能够确认为父女关系,那么这个案子就基本算是能结了,山明秀已经坦白了。 他们没什么必要往水库调查。 虞敏缓缓吐出一口气,她就是觉得那个年轻人有古怪,偏又说不出原因来。 怎么每次她都能在大型案发现场遇见这人呢? …… 临朗一行人被送下了山。 临朗看了一眼车后窗,隆武山在疾驰中倒退。 鬼剑在他的背包里安分无比,自从那天请阴将上身后,鬼剑就鲜少再出现躁动,老实极了。 临朗不确定是鬼剑在那一次消耗得太狠,还是真改了性老实下来。 但他感受鬼剑中的气息,仍是鬼气繁杂。 先前在西岭别墅收进去的那十三道阴魂仍在其中,而人头穴那头炼入的鬼气也不像是全被消耗一空了。 恰恰相反,鬼剑原是东吸一口阴魂,西抓一窝鬼气,修得那叫一个杂乱,而如今,经增将上身之后,反倒是更凝练厚实了几分,像是提了纯一般。 临朗若有所思地垂下眼,这也算是阴差阳错的收获吧。 尽管与他原本预想的,那是天差地别。 这隆武山里那道排斥他们的存在到底是什么? 新立的古碑又是为了镇什么东西? 还有那建起的高桥…… “总算是离开这儿了,再也不来了。”乔乐天呼出一口气,打断了临朗的思索。 就听边上开车的小路警员说道:“你们都不打听打听?隆武山先前年年都得死五个人,当地人都嫌邪得慌,后来还是市政府出资,请了风水大师特意修建了一座跨山大桥。” 导演讷讷道:“我也没注意每年都死五个人这么巧啊,我看看事故新闻,也挺正常,就没往那个方向想……再说建了桥之后,不就没出过事吗?” “去年刚建好的。”小路警员道,“去年确实没出事。谁知今年这不,那一家五口又没了?虽说子不语怪力神说,但这个地方吧……啧,指定有点说法,你们这算运气好的。” 导演打了个激灵。 乔乐天喃喃:“运气好?还有一个人,到现在也没找到呢。” 小路警员闻言顿了顿,干巴巴地安慰道:“放心,我们联合空中陆地一起在搜查呢,快了。” 临朗没有搭话。 他微阖上眼,捏着眉心,原来是这样…… 建起的高桥、竹海新劈凿开的溪流小径、甚至是水下的阴兵,恐怕都是间隔年限不同的近现代市政所为,用以改善隆武的风水,试图减弱其凶性。 但这些小动作,到底抵不住隆武经年累月形成的凶煞,那两座古碑立下的年代应该比炼化阴兵更久远,古碑彻底改变了隆武山的风水格局,暗生山鬼那样的精怪。 所幸知晓炼化阴兵的那人,手段狠辣果决,用的招数虽邪门,却是真正克住了那些精怪,否则真叫那些山鬼跑出来祸世,那才真的是完了。 但要论山中对玄门人士格外排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仍是一个谜团。 尽管那天夜里,他请阴将上身时,险险与那气息打了个照面,但他现在却怀疑那道存在究竟是不是一个活物。 那天夜里他没有感觉到任何有灵的气息。 那东西究竟是本身就与隆武息息相关,还是被人为引入其中的? 要是人为,那到底是和当年立下古碑的人有关,还是和最初埋下镇龙砖的人有关? 那镇龙砖,真有阴阳真假之分吗? 唯一可以让临朗确定是否真的有阴阳镇龙砖这一猜测的办法,就是拿阎川他们找到的镇龙砖,与他的那块做比对。 偏偏,阎川这人……临朗不自觉地咬了咬嘴唇,眼色暗了暗。 还有那人头穴顶上的倒行七宿星图、水库旁那条足以锚定超级油轮的巨大铁链——以山明秀的话,那出现得甚至比水库本身还早—— 这些无法解开的谜团,千丝万缕地缠绕在临朗的脑海中,仿佛一个黑洞。 小路警员一路将临朗一行人送到隆武市区里的酒店,那是节目组下榻的酒店,前一晚先下山的工作人员都住在这儿。 “几位休息好了就请联系我们。”小路警员对下车的临朗三人说道。 导演连连应下。 几人去前台拿了房卡后,便去大堂里候着电梯。 等电梯的功夫,乔乐天冷不丁开口问:“临教授,你说那些塌方出来的人头,是不是就是那些阴兵的?” 临朗漫不经心地点头,那边的人头有上百颗,水里的阴兵也得有上百人,应该差不多吧。 导演搓了搓胳膊,小声道:“小乔祖宗欸,别在外头这大摇大摆地提啊,被人听见,指不定把我们当疯子了。” 乔乐天讪笑一声,挠了挠后脑勺:“我这不是突然想起来嘛……” “反正那啥在那儿了,回头法医那边一鉴定,DNA一验明,死刑犯的话,数据库里肯定都有留着吧?一比对不就确定了?”导演说道,揉了揉眼睛,困得不行。 他说着,忽然又一顿,摇了摇头:“不对不对,那些死刑犯得往前数几十年了,那会儿全国数据库还没完善起来吧,估计找不到。” “这些事情反正后面也跟我们没关系了,还是别想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先好好休息,然后希望搜救队能找到阎老师。”导演双手合十,无比虔诚地祈祷了几秒。 “对了,你们要是想回帝京,就去找工作人员,会有人帮你们订返程的票。”导演对临朗、乔乐天说道。 乔乐天点点头。 回了房间,临朗虽然一点睡意都没有,但泡在浴缸里,水雾氤氲下,暖气扑打着,叫他昏昏沉沉起来。 朦胧中,他似乎听见拷链悉悉索索挣动的响声,由远及近,像是停到了他的面前。 临朗蓦地睁开眼,眼前却只是一片缭绕升腾起来的热气,浴缸里的水温已经凉了。 他拧着眉心微微晃了晃头,从浴缸里爬了出来。 他睡过去了?睡了多久? 临朗穿上浴袍,走到盥洗盆前,他看了眼面前被水蒸气覆盖的镜子,抬手一把抹过,就见镜子里的青年皮肤苍白,面庞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双眼疲惫无神。 他闭了闭眼,正要走开时,忽然注意到自己的锁骨一侧突兀地出现了一个灰黑色的轮廓,像是什么符号图案。 临朗皱起眉头,用力擦了擦,怎么也擦不掉。 “什么东西……”他抿了抿嘴,凑近细看两眼,只不过角度的缘故,看不太清。 临朗没有头绪,只好拉上浴袍的衣领,索性眼不见为净。 请神上身于他的消耗太大,虽说能正常行动,但人总是疲倦,恨不得时时都睡过去。 在酒店里休息了一个下午,临朗被导演和乔乐天的敲门声吵醒,这两人招呼着他一道去警署做笔录。 “噫?临教授,您锁骨这儿是什么?”乔乐天眼尖地发现临朗脖子下边、锁骨附近的那个灰色轮廓,忍不住问道。 临朗“唔”了一声,提不起精神,懒懒道:“不知道,看起来什么样子?” “不好说。”乔乐天端详了下,摇摇头,“像个眼睛?” 临朗闻言顿了顿,挑起眉头,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脖颈处:“眼睛?” “对,轮廓像眼睛。”乔乐天吞了吞口水,汗毛竖了起来,干笑道,“总不能是自己长出来的吧?” 临朗微眯起眼,那处不痛不痒,什么感觉都没有,但确实是离开隆武后凭空出现的。 这东西……和他先前听见的拷链声有关系吗? 临朗没有说什么,乔乐天见状也不敢再多问,识相地噤了声。 三人走进警署里。 警署里的小警员一问来意,立马反应过来,连忙招呼了同僚们,一一对应着给记笔录。 “对了,山上那些人头,现在调查有进度了吗?”乔乐天好奇问小警员。 小警员摇摇头一本正经:“不好意思,我们不方便透露案情相关的事情。” 他话音刚落,就听办公室那边传来一声大呼小叫,一人匆匆跑出来嚷道:“我靠第一个人头数据传过来了!法医鉴定居然是二十多年前的!这桩案子拉的时间线也太长——” “小沈!”一个中年警员呵斥住跑出来的年轻人。 年轻人一抬头,没想到外面坐着临朗三人,不由一讪,连忙退了回去。 平时警署里一个人都没!今天这么热闹! 乔乐天咽了咽口水,看看那年轻人的方向,低低问:“他说的就是我们发现的那些人头吗?” 给乔乐天做笔录的警员无奈点点头,小声道:“别往外说,案子还没侦破,这些都是内部信息。” “明白明白。”乔乐天连忙点头。 临朗脸色微变,只是二十多年前?那时间线就对不上了。那些阴兵炼制,起码得往前数四五十年! 那些人头,不是死刑犯的!? 乔乐天和导演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一琢磨,顿时一个个脸色又白了几分。 这意味着那边又多出了百来具不明人士死在隆武? 这小小一座隆武,几百条人命!难怪得年年出事啊,这阴气怨气哪里太平得了!? 三人做完笔录,从警署出来,外头已经入夜了,小吃摊贩全都驾着三轮车摆了出来,吆喝着自家的小吃,路人形形色色驻足停留,到处是人间烟火气。 但偏偏,乔乐天和导演出了警署就忍不住打个哆嗦,觉得浑身都发冷。 “这件事情既然笔录也做完了,就算结束了,回去不必多想,自然忘记它就好。”临朗沉默地看了那两人一眼,开口说道。 导演和乔乐天猛地点头。 几人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吃夜宵,乔乐天把魏宽也叫了出来,四个人坐在烧烤店外的小帐篷里,一时间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觉得前几天发生的事情,就真的跟梦一样。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导演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明天下午吧。”乔乐天说道,“反正没什么事情做,我就先回学校一趟,我得把我那徒步社团社长职位辞了,给别人做去。” “以后不玩徒步了?”魏宽闻言问。 乔乐天嘴角一抽,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玩了不玩了。” 导演讪笑一声。 “那我也明天下午吧。”魏宽说道。 导演点点头,拿出手机给助理发消息,给两人买回帝京的车票,他转向临朗:“那临教授呢?” “一样。”临朗道。 “行。”导演应声。 乔乐天犹豫着慢慢吞吞地开口,对导演道:“那阎老师……他的下落,到时候会知会一声吗?” 一提到阎川,桌子上又沉默下来,气氛都压抑了。 魏宽深吸口气,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举起杯子低低道:“不管怎么样,都亏了临教授和阎老师,这杯先敬阎老师。” 导演和乔乐天闻言齐刷刷举起杯子:“敬阎老师!” 只有临朗一人没有举杯,三人齐刷刷地看向临朗。 临朗自顾自撸着烤串,见状嗤笑了一声:“搞得像是人已经没了一样,你们敬去吧,别捎上我。” “临教授……”导演顿了顿,没说什么,点点头,只是和乔乐天、魏宽两人碰了碰杯。 他懂,临教授肯定不乐意接受这事实,更别说当初还是临教授亲口断卦,算出阎老师…… 他们也不愿意接受,总觉得没有真实感,一想到之后整个节目、网络上都将闹得沸沸扬扬起来,导演都想断网了。 “都怪我,没事定在隆武干嘛……”导演低低说道。 临朗闻言顿了顿:“不是阎川选的?” “啊?当然不是,隆武是节目组定下的地方,阎老师……是后来加进来的。”导演说道,没有把阎川是“走后门”塞进来的透出来。 临朗抿了抿嘴,那倒是他误会阎川了,他之前一直以为整个节目都是阎川为了来隆武而“定制”的,所以他才说节目组上上下下几十号人的命,全都得算阎川的头上。 他沉默下来,原来只是阎川借这节目来隆武? 这人也不说清楚。 临朗撇了下嘴角,咽下嘴里的肉,闷了一大口啤酒,仍是一言未发。 四人吃完夜宵便回了酒店,第二天下午,乔乐天和魏宽乘动车回帝京,临朗则跟着节目组的车一道回去—— 给临朗订车票的时候,工作人员突然想起临教授的那把鬼剑存在感,不敢冒险喊临教授去过动车的安检,只好安排随着节目组的车一道回来。 临朗对此没有意见,反正对他而言都一样,就是换个座位接着睡罢了。 坐了大半天的巴士回到了诊所楼下,临朗提着双肩包下车,正要离开,就听身后工作人员纷纷喊住了他。 “嗯?”临朗回头看,就见一车工作人员匆匆过来,往临朗手里、背包里塞了各式各样的礼物,一看就是这两天在隆武市区里匆匆采购的。 临朗很快手上都拿不下了,导演索性叫几个工作人员替临朗把这些礼物全都搬上楼。 临朗没拒绝,工作人员的赠予算是还了他的救助之情,不论多少、贵重与否,都算是了结了这么一段因果关联。 回到诊所已经是晚上,小诊所早就关了门,工作人员放下礼物后,又感谢了临朗一通,才转身离开。 临朗看看这一房间堆的礼物盒子,完全升不起一点拆箱的念头。 好累,看着就好累。 他往床上一躺,幽幽吐出一口气。 没过多久,就听他的手机软件,也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已到账:10000元】 【已到账:6666元】 【已到账:8888元】 【已到账:888元】 【已到账:60000元】 【已到账:200000元】 临朗一个激灵睁开眼,迅速摸出手机看,就见导演、乔乐天、魏宽、梁毅、萧腾、单姑洗几个都转了钱过来。 临朗呼出一口气,现在,也就阎川,还倒欠着他呢。 想到阎川,又看看到账的这些钱,临朗心情稍有些复杂,心里难得…… 还是开心的。 谁一天收那么多钱都会开心的! 作者有话要说: 好巧好巧,放上存稿葙才发现,小临道长收钱日子恰好是我滴生日捏!沾沾小临道长的财气![彩虹屁] 第54章 持证上岗第五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五十四天·【二合一】 回了诊所后,临朗索性睡了个天昏地暗,就连秦奋进来过都不知道。 等他一觉醒来,只发现房间里原本堆得满地都是的礼物,现在全都整整齐齐、按照形状大小地收纳归拢了起来,放在角落里,空间都整齐宽敞不少。 临朗推开门,就见自己办公室的待客茶几小桌那儿,伏着一个人,开着电脑,键盘敲得劈里啪啦直响。 “秦奋?”临朗挑挑眉。 电脑后头的脑袋唰地冒出来,秦奋眼睛一亮:“老师!” 他飞快蹿到临朗跟前,快得让临朗恍惚以为自己养了一条小奶狗,一开门见到主人,就会热切地晃着尾巴迎上来似的。 临朗赶紧丢掉脑子里奇奇怪怪的念头,看向秦奋:“你帮我收拾的?” “昂,我看乱得很,就稍微收拾了下,都没拆过碰过!您放心!”秦奋赶紧说道。 临朗摆摆手:“没事,你拆了都行。那等下跟我一道把这些东西拆了,看看是什么。” “好嘞!”秦奋一口应下,他小心看了临朗一眼,问道,“您这次去录节目,还顺利吗?我看直播都中断了,后面几天都没开过,而且山下路还被泥石流给冲了,听说……” 秦奋语速又快又急,临朗出声打断:“停停停。” 秦奋老实闭上嘴。 临朗抽抽嘴角,看秦奋这么热衷的样子,就知道这人肯定还惦记着直播、综艺带给诊所的泼天富贵流量。 他道:“别指望那节目了,应该是播出不了了。” 秦奋闻言一愣,旋即微瞪大眼睛,倒吸了口凉气:“出什么事了?我看网上也是,吵得沸沸扬扬的,但节目组出来发的官方声明少得可怜。” “因为没什么能说的。”临朗耸肩,给自己泡了壶茶,浅浅地抿了口热茶,感觉人稍稍缓过来一些了。 ——先前秦奋还给他泡过咖啡,说是什么冰美式,醒神,天老爷的,他人生几十年就没尝过那样的苦,也不明白现代社会现代人都怎么了,越活,吃的苦越新鲜了? “没什么能说的?”秦奋听见临朗的话,就知道自己猜中了,小声轻呼了一下;“那大家都没事吧?” 临朗摆摆手:“没事。” 除了一个失踪的。 他想着,看了眼群消息,仍旧没有阎川的线索。 节目组倒是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录制取消、第二季拍摄搁置的消息,但没有具体说明原因,更没有提到阎川相关的半点内容。 任凭底下各个嘉宾的粉丝们怎么闹腾、路人怎么怀疑、阴谋论,节目组包括萧腾、单姑洗在内的所有嘉宾们,也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谁都没提在隆武山上那几天发生了什么。 临朗想起先前阎川告诉他的,那什么特别调查局与总节目台保持着联系,想必现在这些社媒上的一举一动,也都是被调查局叮嘱过了。 思及此,临朗便没有再多看了,只是随口问秦奋:“这几天诊所生意怎么样?” “魏老师来诊所坐诊了,生意还行。”秦奋悄悄补充道,“之前跳楼小孩那家也没再来闹过。” 临朗点点头。 正拆着礼物包装纸呢,手机日历突然跳出一个待办事项提醒,临朗拿出来一看,是提醒他下周五去华大登记的。 登记完,下个月开始,第一节开课,三百多号人的会议大厅。 临朗倒吸了口气。 “怎么了怎么了临老师?”秦奋难得见临朗这副样子,顿时紧张起来,“又出什么事了?” “下周五,要去学校登记。”临朗皱紧眉头,如临大敌。 他周一去学校辞职来得及吗?不管了,总得试试。 “噢!!!华大的课!想起来了!外校的学生也在抢呢!”秦奋反应过来,“可惜学校不许我们快毕业的选这节课,不然我也抢了。不过可能抢不到嘿嘿。” “还会抢不到?”临朗愣了下,微抽嘴角,“那我要是找校方商量取消这节课的可能性……是不是不大?” 秦奋瞪大眼:“当然了!您在开什么玩笑!” 临朗不得不向秦奋保证自己不会去取消课程,才止住了秦奋不间断地环绕式提问。 他吐出一口气,看着那在日历表上着重圈出来的日期,顿时觉得,那一会议厅的几百号学生,比水库底下的阴兵还叫他伤脑筋。 所幸,临朗在电脑里,倒是翻到了原身提前做好一整个学期的课程PPT。 他简单看了看,决定照本宣科,大不了再酌情自由发挥一下,一共也就一周一节课,总出不了什么大岔子吧? 在临朗头痛看教案的工夫,秦奋已经替临朗拆礼物整理了。 “临老师,这些礼物是什么啊?您这么快就有粉丝啦!那是不是还得签个经纪人公司之类的?”秦奋乐呵地一边拆,一边漫无边际地问,忽然又道,“嘶,您要是签了经纪人公司,那岂不是以后诊所都没空管了?” 那他的实习可怎么办! 临朗直翻白眼,也不知道这人的思维怎么就跳得那么快,都想到他签约经纪人去了?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送的。想什么呢?”临朗道。 他边说边推开电脑,起身走到秦奋边上,看看一地的礼物。 吃的东西居多,各种口味的麻花大概是当地特色吧,临朗收到了好几盒,便索性分给秦奋,让他自己拿去分。 还有花茶、茶叶也一样。 用的也有,上到墨镜领带领夹袖扣,下到皮带,倒是也百花齐放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除去这些,临朗还收到了几个格外重的,都是大砚台,他不由抽抽嘴角,难道是看他画符用毛笔,所以给他送了砚台? 临朗一边拆礼物,一边就当场分了,这么多东西吃不完太浪费,用不过来也浪费,不如索性惠及众人去。 秦奋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实习回家是大包小包、连拿手机钥匙的手都腾不出来,简直像是拿年货回家一样! 有了单姑洗的大额“佣金”转账,还有节目的那几笔随喜转账,临朗账户存款总算是丰盈起来了。 小诊所的租金不用愁,工资也发得出来,临朗是一点也没有再开门做生意的打算,巴不得天天躺着。 临朗没考虑过拿这笔钱买房租房之类的,仍是住在诊所里,一是懒得挪窝,二是这点钱买房也买不动,三是图方便,这边地理位置好,去哪儿都不远。 连着两三星期,临朗都精神恹恹地窝在诊所里,懒洋洋得像是丢了骨头。 诊所里有魏老师坐诊,临朗这边的办公室就一直保持着人不在的样子,始终是关着门、拉着窗帘和灯,也就秦奋知道临朗早就回来了。 直到第四周,临朗拾掇了一下自己,换了身衣服,穿鞋出门。 原因无他,蒲九发来消息,说是托他找的东西有了消息。 临朗打起精神来。 打车来到东市门,临朗熟门熟路地走进蒲九的店里,就见蒲九仍是窝在前台的电脑桌前打游戏,戴着个耳机,入迷的很。 就连他进来,风铃叮铃咣啷地响了一通也没听见。 临朗见状抽抽嘴角,来到他面前,屈起食指笃笃敲了敲桌面,才叫蒲九抬起头来。 ——也不能说是正常抬起头,蒲九明显是吓了一跳,险些连电脑屏幕都被他一起带得砸下来。 “干嘛呢?这么大反应?”临朗挑挑眉,往蒲九的电脑屏幕上看了一眼,就见一张鬼脸猛地贴上屏幕,然后满屏的血色印出“您已死亡”的字样。 临朗:“……” 现代人的爱好真奇怪,居然喜欢玩鬼游戏。 蒲九拍拍胸脯,推了推眼镜,很快恢复了一贯的人设模样,文质彬彬道:“叫您见笑了。” “哦对,您的赤硝已经给您找齐了。”蒲九捧来一个玻璃方盒,里头装着满满当当的赤硝。 临朗点点头,上回买的那些,都在隆武用尽了,幸亏蒲九这边的货补上了。 “赤硝我要常用,你这儿还有吗?”临朗看向蒲九。 蒲九闻言眼里闪过一道精明狡黠的光:“您要多常用?要是每月都要进一些的话,那在下便为您多囤着些。要是保证不了的话……那您便什么时候需要,提前几日跟在下说,在下为您去准备,只不过,这样的话,价格肯定得贵一些。” “就这样的量,月供吧。要是加量,我再跟你说。”临朗说道。 这些分量便和上次他买的赤硝量差不多,上回他一口气付清了,一共十万。 要不是遇上去了趟隆武,这些赤硝也不会用得那么快,一个月,供他平日修炼符箓,绰绰有余了。 蒲九高兴地应下,果然是大客户,大大的回头客! 临朗收了赤硝后,直奔这一次来的重点,问蒲九:“你电话里说,有了古青砖的消息?” 他刚想找一块镇龙砖对比分辨真假阴阳,这就送上来了一块。 蒲九点点头,拿出手机给临朗看照片。 照片里确实是一块镇龙砖的样子,蒲九往旁边划着照片,看起来像是在某个村落里。 临朗见到照片,瞳孔狠狠一缩。 “这在哪儿?”他飞快问道。 蒲九道:“在境外,缅西。” 临朗一听在境外,顿时冷静了不少。 “缅西?”他皱了皱眉头,有点耳熟。 蒲九应声,点了点头道:“前不久缅西发生7.9级大地震,其中一处山中就塌出了一座古墓,连着墓室、殉葬品一起塌出来的里头,就有这样一块古青砖。” 临朗蓦地回想起来,先前那张旧地图上绘制着七个点位,按照阎川的话来说,其中三个已经发生了特大地震,灵气外泄,那七个点位所连成的线,大有可能就是一条龙脉。 缅西,就是那三个已发生地震的点位之一。 “这块古青砖当时与现场的殉葬品等物件,一并被新闻照片登报记录了下来。”蒲九说道,“后来便在缅西大地震纪念博物馆里展出着。” 临朗闻言眉头拧得更紧了:“那就是弄不到了。” “您别急,在下还没说完。”蒲九咧咧嘴一笑,“就在近日,缅西大地震纪念博物馆里的展品打算向世界最大的地震纪念博物馆出借展出,也就是我国自然地质灾害博物馆。” 临朗闻言反应了过来:“自然地质灾害博物馆?” “对,就在帝京。”蒲九点点头:“您要是想亲眼看看那块古青砖的话,直接去博物馆看就行了。” 他说着,拿出一份博物馆宣传册,递给临朗:“您看,这是列在上面的展品清单,那块古青砖就是七号展品。” 临朗接过博物馆宣传册,果然是那块镇龙砖。 他看了眼下方的开展日期,就是今天。 临朗轻吐出一口气,转向蒲九颔首道:“多谢。” “不客气。至于那套白玉卦签和签筒,目前消息不多,下次有消息了,在下再通知您。”蒲九弯弯眼。 “好。”临朗应了一声,转身正要离开,忽然被蒲九抬手拦下。 临朗疑惑地看去一眼,就见蒲九盯着自己脖子下方的锁骨那片看,大概是他嫌热,稍微扯开了点领子。 他顿了顿,抬手碰了碰那片新冒出来的奇怪图案,看向蒲九。 蒲九脸上难得没有了一贯的轻浮笑意,眼色严肃:“您最近去了哪儿?碰过什么东西?” “你知道这是什么?”临朗反问蒲九。 蒲九转身匆匆走进帘后的房间,就听一阵翻箱倒柜的窸窸窣窣声,没过多久,他就拿着一本快要掉页的、泛黄的老书出来。 他“啪”地一声把书重重按在柜台上,扬起一片灰。 就见被翻开的那一页上,竟是画满了各种眼睛的轮廓,睁开的、闭上的、半睁的、微阖的…… 密密麻麻,布满了那一整面。 饶是临朗,都觉得这一页纸有些诡异瘆人了。 他抚过自己的脖颈,看向蒲九,微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更像是某一种诅咒的说法。”蒲九道,“这本笔记来自我父亲,当年他身上也是出现了这样的纹路,为此他做了许多研究。” “他似乎认为,随着时间,这只眼睛会逐渐从闭合的状态变成睁开,当它彻底睁开的时候,它就真正融入了你的身体,你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因为你很快就会没有意识,它将彻底接管你的身体。”蒲九说道。 临朗闻言瞳孔猛地一紧,手指更用力地按在脖颈侧,无意识地摩挲着。 “每一次使用玄门之术,都在加速催动它睁开眼睛。”蒲九压低声音,“我父亲一直在寻找压制它的办法。” “那么他现在……?”临朗问。 蒲九摇头:“他几年前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也不知道他的去向,只知道他出门前那两个月的行为都格外异常,脾气性格都仿佛变了一个人。” “就像他笔记里提到的那样?你认为是这东西接管了他的身体吗?”临朗反应过来,反问道。 蒲九抿了抿嘴:“我更倾向于他一直在和那个东西做抗争。他一直在寻找什么隋王,某个不知道究竟存不存在的王年,离开前就说有了方向,认为那或许能帮他压制住那只眼睛。” “但后来我就失去了他的音信。”蒲九看向临朗,目光落在临朗的脖侧,“您的这只眼睛还没睁开,请您务必留意小心使用术法,但似乎它也会随着时间而慢慢睁开眼……” 他说着摇了摇头:“对它的了解仍是少得可怜,您也只是我见到的第二个身上出现了这只眼睛的人。我希望这能帮助到一点。” “也许您能回忆起您究竟是去了哪儿、碰过什么东西,才出现了这?”蒲九问,他到现在做梦都想弄明白自己父亲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临朗皱了皱眉,要说去了哪儿、碰了什么东西,导演、乔乐天、魏宽……几十号人都和他几乎是一同行动的,没有差别,怎么就独独他身上出现了? 他想着,忽然眼色一沉,蓦地反应过来——难道是阴兵? 蒲九的父亲难道也触碰过阴兵尸桩这样的玩意儿? 他想着便直接问了出来,蒲九听得一愣:“您撞见了阴兵借道?!” 蒲九惊诧的样子像是第一次听说,临朗便知道他父亲应该不是了。 蒲九摇摇头道:“我父亲从没有真正下过墓,也没有去过什么奇怪的地方,他几乎一直待在店里,只是收收客人送来的老物件。” 阴兵借道这样只出现在古籍传闻里的……更是和他父亲沾不上边。 “那天父亲经手的物件还尤其多,有玉的,有瓷的,有银的,有青铜,还有金的……”蒲九掩着眼睛笑了一声,无奈道,“父亲对这些老物件的处理一向谨慎,但偏偏,就像是天注定不让他弄明白到底是哪儿出了岔子。” 临朗和蒲九两人对不上信息,只好放下了猜测。 笔记本里有蒲九父亲记录的对那只眼睛的观察和猜测,蒲九借给临朗拍了照片后便又放回房间里去了。 “谢谢。”临朗向蒲九点头致谢。 蒲九摆摆手:“这没什么。我只是希望……你要是有机会能找到答案就好了。” 这样,或许他也能弄清楚发生在自己父亲身上的事情。 他又坐回了电脑桌前,鼠标一晃,关掉了死亡的读档,重新开始。 临朗拿着赤硝走出蒲九的小店。 不同于上一回,这次他没有感觉到周围有盯梢的视线。 他眼色微暗,抿了抿嘴,阎川的那两个手下也不跟着了? 这人到底…… 他坐上车,拿出手机刷消息,快过去一个月了,节目组仍旧没有发布任何与阎川相关的资讯,阎川的官方资讯号也毫无动静。 ——不过阎川的资讯站一贯动态少得可怜,没多少新内容也是常态,粉丝都习惯了。 ——给人感觉就好像一切照常,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临朗闭了闭眼,更加笃定这应该是阎川所属的那什么官方调查局插手了。 出租车直接将临朗带到了自然地质灾害博物馆。 虽然今天是缅西外借展品开展的第一天,但这样小众冷门的展,根本没什么游客,加上又是工作日,整个展厅就像是被临朗一个人包场了。 他径直走到七号展品的玻璃柜前。 镇龙砖。 临朗深吸口气,看着面前这块近乎完整的古老青砖。 他慢慢阖上眼,静下心神,去感应那块青砖中蕴藏的气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展馆的保安都忍不住过来晃了三四次,就看这么一个年轻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同一个展品前,总像是有点问题。 约莫过去了一刻钟,临朗纳闷地睁开眼。 他看着这块镇龙砖,隔着一个玻璃罩子,竟是什么也没感受到。 不可能是玻璃罩的缘故。 而是面前的砖头,就像是一块老实巴交、平平无奇的砖头。 临朗忍不住把脸贴上玻璃罩,努力凑近细细地看,好好的一张俊朗面孔,硬是被玻璃罩挤压得快扁平变形了。 一旁早就虎视眈眈盯着的保安见状,立马快步上前:“诶诶!这位游客!请文明观展!” 临朗被一把拉起来,他搓了搓发红的鼻尖,看了眼保安,点点头:“我就是看看。” “请保持正常观赏距离!”保安强调道。 临朗明白过来,原来不止是不能碰砖头本身,就连碰碰那玻璃罩子都不行? 这玻璃罩子也贵得很? 那好吧。 他叹口气,视线又转回镇龙砖上。 青砖上满是古朴沧桑的痕迹,镌刻在砖上的纹路颜料都褪了色。 凭他刚才“近距离”观测,他怎么觉得,这块镇龙砖……看起来,倒像是做旧版? 可这玩意儿不是连着什么山里的古墓一道塌出来的么?这东西的年岁肯定长,再假,也得是有点岁数的。 但眼前这个看起来,像是个新生儿。 关键是这假得也太敷衍人了,骗骗观展的普通人就算了,要骗过同样玄门中人?那不太可能。 他不信调查局里的那些玄门人士能被这样的假货欺骗,那也太菜了。 临朗看了又看,最后得出结论,这肯定是个假货,连阴阳镇龙砖都算不上的那种假货,白来了。 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出借入边境前就已经调了包,还是后来调包的。 他重重啧了一声,失望地转身离开。 就在临朗离开后没多久,一道颀长挺拔的熟悉身影也走进展厅。 保安纳闷地看着那人也是径直走到了7号展品前,站定了。 他看着眼前这幕,心里直纳闷。 怎么今天一个两个净是出现怪人,都爱盯着那块砖头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55章 持证上岗第五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五十五天·【二合一】 一晃一个月风平浪静地过去。 临朗还是头一回走进大学校园给人教课。 他前一天还特意搜了搜大学授课的穿搭礼仪示范,按熵朝的习俗,夫子第一天授课可是大事,就算不是礼服盛装出席,那也得拿出家里最好的一身衣裳! 于是他按照搜索引擎提供的建议穿了今天这么一身。 结果一进校园,临朗就觉得自己被骗了——怎么那么多学生盯着他看呢? 临朗压了压自己的墨镜——大中午的阳光尤其刺眼——他面无表情地走过人群,径直走向会议大楼。 这会儿正是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的功夫,校园里的学生最多了,很快临朗这一路就越走越多人,临朗都要以为食堂也是和他一个方向了。 等他进了会议大楼,周围好奇打量的视线才消失。 “我去!那是新来的大学教授吗?!那么帅的?!” “肯定是新来的!但凡上过一学期课,都没心思捯饬!你看我们导儿,夏天穿T冬天裹袄,哪有这么好看过!” “他居然正正经经地打了领带,穿了西装马甲,还有呢绒大衣!” “我还以为是什么电视剧跑我们学校来取景拍摄了!简直像是男主误闯!” “啊啊还很年轻,头发还很多!天啊,他到底教什么啊?我怎么不知道这学期还有这样的教授来上课!” “一般来说,越是看起来又帅又人畜无害的教授,挂人越狠,别太开心了。” “诶我怎么觉得这新来的教授怪眼熟的?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我也想眼熟帅哥。” “……” 临朗的授课大厅安排在四楼,一进去,临朗就遇到了作为大学教授的第一个难题——怎么把笔记本电脑课件放上大屏幕? 不要为难他这个熵朝人好吗? 他原本还挺有信心能搞定的,毕竟原主的记忆里也折腾过这些。 但一到华大的会议厅,临朗就有些愣住了,印象里的那些插件怎么都和眼前这些长得不一样了? 这更新迭代得也太快了点吧?扳扳手指头,也不过是刚刚过去七八年而已! 就在临朗盯着讲台课件大眼瞪小眼的时候,一声熟悉的“临教授”就跟救命稻草似的响起来。 临朗回头一看,就见乔乐天几步跑过来,高高兴兴地给了他一个大拥抱。 临朗:“……小乔?” “来得正好,先帮我把课件投屏投上去。”临朗把人扒拉下来,立马指挥道。 乔乐天噎了噎:“……不叫小乔……算了。” 他替临朗把课件弄好,边上传文件边道:“我去食堂路上就听见有人说校园里来了一个特别帅的新教授,我一猜就知道肯定是我们临教授嘿嘿。” 临朗挑挑眉,原来刚才盯着他看的原因是这个? 那他可以接受。 他微扬下巴,不明显地勾了勾唇。 “噢,盯着您看大概是因为您穿得……太隆重了。”乔乐天很快又说道,看看临朗,忍不住咧嘴笑,“您这一身,太不符合国内大学教授的日常了,简直像是要去走T台的。” 临朗翻了个白眼:“胡扯。” 乔乐天嘿嘿一笑:“好了临教授,课件能用了。” 临朗简单过了一遍,确保没问题,向乔乐天颔首谢了声:“行,回你的座位上去吧。” “别呀临教授,我们聊聊嘛。”乔乐天压低声音,“您后来有接到过导演的消息吗?有提过阎老师的下落吗?到底找着了没呀?” 乔乐天是真的适合当心理老师,逮着人就爱找人聊天。 临朗闻言顿了顿,群里一直很安静,导演没有再在群里发过消息,阎川的账号也一直都没有再更新过。 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再在群里询问过阎川的下落。 乔乐天低低道:“后来魏哥、梁哥还有小单大单,我们几个回来后没多久就聚了一回,萧腾老师有通告没来,想着您那次之后一直身体不太好的样子,也没叫您。” “梁哥他们都不知道我们后来遇见了啥,跟他们一说,全都傻眼了。”乔乐天道。 临朗默默听着。 “小单老师家好像有点关系,说是去打听打听阎老师的搜寻进度,结果回来说,搜寻的事情早在刚出事后没几天就终止了,后来就压根没有搜寻过。”乔乐天语速很快,说完便看着临朗。 大概是先前有过“同生共死”的罕见革-命友谊在,乔乐天几人即便录制结束了,私底下也仍旧保持着联系。 临朗蓦地抬眼看过来:“搜寻停止了?” “是啊!您说,这是不是意味着其实早就找到了?但为什么不跟我们说呢?”乔乐天用力点头,他抿了抿嘴,“还是说找到的……结果不太好?” 这几个星期以来,山明秀的话总是萦绕在他的脑海里,有的时候晚上还总做噩梦,都是第三视角,梦见一人被巨大的怪物追,一巴掌就给拍成几块人民碎片去。 乔乐天都快被梦折腾得好久没睡好觉了,眼睛底下都是青黑。 导演不告诉他们搜寻结束,是不是就意味着阎老师其实已经被……?搜寻队找到的是不是压根就不是完整的? 临朗听见乔乐天的话,呼吸微微一顿。 他目光闪烁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之前不是跟你们说了?隆武的事情就在隆武画上句号,回来后也不要再继续深究。接着深究联系下去,对你们没有好处。” 临朗刚说完,就见门外有三两学生拎着外卖袋子走进来。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示意乔乐天回到座位上去。 乔乐天点点头。 他替自己和室友们抢占了第一排居中的四个位置,陆续走进来的学生们也都一个个靠前排坐下。 临朗扫了眼,眉头微跳——原身的记忆里,大学上课不都往后坐么?离教授越远,越是黄金座位不是?怎么他这节课还反着来?不对劲,真不对劲。 临朗深吸口气,越发想跑路了。 等到上课铃声正式打响,临朗这间大会堂直接近乎坐满了人! 不止是本校的,还有外校的,不少学生都奔着临朗的名字来—— 荣获全国心理学会“青年杰出贡献奖”,成为该奖项设立以来最年轻的获得者; 发表核心期刊论文二十余篇、其中被引用超800次,入选ESI高被引论文; 全国儿童基金会青少年心理健康顾问,参与制定了全国青少年心理干预指南; …… 临朗的名字就像是一杆旗帜。 临朗看着眼前乌泱泱地一大片学生,忍不住捏上眉心。 这一节课,完咯。 空调开得暖和,临朗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稍许解开袖扣,清了清嗓子,看向面前的学生们:“既然你们选择了我的课程,那想必你们都已经足够了解我,我便跳过自我介绍这个流程了。” 面前的学生们——由乔乐天带了头——纷纷鼓掌热闹起来。 临朗看向乔乐天,嘴角微抽,抬起手掌心向下压了压,示意安静:“那我们就直接进入今天的课程。” 他打开课件,将会议厅的灯光全部关闭,如同一个巨大的放映厅。 只有他的声音在会议厅里回荡响起。 “心理学界总在维护‘治愈’的体面,总将这与白色的墙面、柔软的沙发、彩色的摆件、温柔的语句联系在一块儿。 但当进入临床,你们将不得不意识到,所谓常规化治疗,其实是将来访者的情绪磨平成流水线产品,而这是错误的。” “任何情绪都不是需要被修正的错误代码。” “心理上的健康,意味着没有任何一种情绪需要被要求和解。” “当你们进入我的课堂,我需要你们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丢掉你们的课本。你们去听、去看、去思考这个世界,去思考你们的来访者。” 临朗不知道现在在说这番话的人,到底是他,还是那个临朗。 随着他逐渐拥有这具身体的绝大多数记忆,他们就像是一个合体的、完全融合在一块儿的灵魂。 课件一页一页地翻过,会议大厅的灯光再次尽数打开,长达近两个小时的大课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临朗微微眯起眼,以适应大亮的大厅,他环顾四周,偏了偏头问:“有人想提问么?” 他话音一落,眼前陆陆续续地便是举起了一大片手。 临朗见状一顿,他其实,就是意思意思随口一问,没指望真有人举手来着。 更没想这么多人都举手。 他不由摸了摸鼻尖,随手点了一个学生。 “临教授!我想问,您是不是最近参加了《古道寻踪》那期节目直播?是同一个人吗?” 临朗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怎么,这才是他概念里大学生会举起手课堂提问的正经情况。 “是我。”临朗应声。 前方学生里咋呼一圈,不亚于是投进了一个小型炸弹。 “那么……!”那人紧接着又要问,被临朗打断。 “一次一个问题,你坐下。”临朗挑眉道。 学生闻言只好失落地坐回座位。 剩余的学生们争先恐后,更加积极地举手。 “与综艺节目录制无关的请举手。”临朗弯弯嘴角,早有预料般筛选道。 面前学生们发出一声沮丧的低叫,放下去了一大半手。 临朗看着仍有不少人积极举手,他想了想又道:“我说的节目录制也包括了其中嘉宾的任何相关问题。” 果然又没了一堆。 “也包括有关我的私人问题,与心理学无关的。”临朗轻呵了声。 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高举的手。 临朗点了其中一人。 “临教授,迄今为止,您遇到的最大的挑战是什么?我听说许多专业心理咨询师最后都选择了离岗,您从业多年,会受到来访者的影响吗?” 临朗闻言微眯起眼。 他做不到代替原身来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清楚,原身的状态就像是跌进沼泽挣扎的困兽,而那片沼泽就是他所接诊的所有病患。 他还没回答,就听会议大厅的侧门忽然被推开,副校长匆匆走进来。 临朗偏头看过去,就见副校长的身后,几个明显警察公安打扮的人站在门后。 有学生也注意到了门后的公安,学生间窸窸窣窣飞快议论起来。 “怎么回事?警察来了?!” “我去,新教授有瓜?!” “啊??到底什么情况??犯什么事了??” 乔乐天也看懵了,第一反应是阎老师有消息了,但转念一想,就算和阎老师有关,也轮不到找临教授吧? 副校长对临朗颔首致意,压低声音道:“临教授,凶-案-组想邀请您作担任门外顾问,协助侦破一起恶性/事件。” 临朗闻言意外地看过去:“找我?为什么?” “是指定您。”副校长说道,示意临朗看门外。 临朗低啧一声,虽然古怪,但他倒是巴不得赶紧逃离课堂,当即答应了下来。 “这节课剩下的时间就让学生们自习吧。”临朗说道,拿上笔记本公文包,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呢绒大衣,大步流星地走出大门。 学生们目送着临朗大步走出去后,才像是反应了过来,猛地炸开了锅! “卧槽等等!听见校长说的了吗!?是公-安-系-统里请临教授去做顾问?!” “怎么凶-案组还要找心理学家协助调查啊?” “太帅了!!吾辈楷模!!!” “这就是我的目标了!!偶像!!” “……” 临朗走到门外,就见三名凶-案组警-员穿着制服常服、戴着警帽在外面等他。 都是陌生的面孔。 临朗本以为说不定和虞敏有关系,但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临教授,我是帝京凶-案组警探罗洁,请您随我们来。”带头的中年女人扎着干净利落的马尾,朝临朗微颔首示意。 “我们去哪儿?”临朗边走边问。 “去高铁站。”罗洁回答道。 临朗一顿:“凶-杀-案发生在高铁站?今天?” 罗洁看了他一眼,摇头:“不,是我们要去洛城。” “……洛城?”临朗眯起眼,“帝京的凶-案组,去洛城执法侦办案件?” “重大刑事案件、复杂案件,往往都需要跨省联合侦办,我们是去配合当地警方一起开展工作,以当地警方为主。”罗洁对临朗说道。 临朗闻言应了一声:“那么是什么样的案子?为什么需要我?” “这件案子的性质尤其恶劣,不便在外细说,等到了洛城、到了现场,会有现场的同僚向您解释。”罗洁说道。 临朗眉梢微挑。 倒是神神秘秘,什么也没回答他。 他见状索性便也就什么都不问了,跟着罗洁一行人进高铁站。 睡了约莫三个小时,动车到站了洛城。 一下车站,就有地接警车来接应,没有寒暄两句,一行人就直接上车直奔目的地。 “这位就是那些人指明要找的临教授了?没想到居然是个大小伙子,那么年轻啊哈哈,我还以为是来接一个六七十岁的专家呢!”来地接的当地警员爽快地笑着打了个招呼,脚下的油门一松一踩,车开得极野。 临朗闻言眉头动了动,“那些人”?听着也不是洛城的凶-案-组要找他。 那到底是谁?还指明得是他? “现在能告诉我要去哪里了吧?”临朗开口问。 当地警员闻言顿了顿:“临教授还不知道?” 罗洁朝对方摇了摇头:“先前都是公众场合,不方便说。” “这样啊。”当地警员明白过来,他点点头向临朗解释道,“主要是这事情要是没侦破就捅到大众面前的话,容易引起恐慌,所以我们得格外当心,保守秘密,临教授勿怪哈。”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洛城前几个月刚开发的地铁项目所在地。”当地警员接着说道,“这地铁也是我们洛城人民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的第三条地铁线,工程师测量了半天才定下这么一条线路。” “结果才开挖没多久,就出了各种蹊跷的事故。”当地警员一边开着车,一边话匣子就打开了似的,用不着别人接话,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临朗闻言猛然抬头,看向驾驶座:“开挖地铁?是挖出了青铜锁的那块地方?” 当地警员往后视镜里诧异地看了眼,微点头:“临教授是怎么知道的?” “……”临朗顿了顿回答,“有个朋友是考古专家,被咨询过。” “那应该是挺早之前的事情了,当时确实也没着重保密。”警员颔首,算是接受了临朗的这个回答。 罗洁则看着临朗,挑着眉稍,明显还有些好奇。 能参与到那个项目里的考古学专家可都不是一般人,就这么巧? 临朗不知道罗洁在想什么,要是知道的话,他恐怕会笑,不仅巧,还有比这更巧的事情呢。 那枚有可能相匹配的青铜钥匙,就在他手里,不过被他锁在了小诊所里。 驾驶位置上的警员被打了岔,不过很快他又找回了话头,接着说下去: “挖出大铁链和青铜锁之后,地铁的施工就暂停了,市政着重开始排挖这片地区,试图弄清楚这座城市底下的铁链和青铜锁到底与什么有关。” “但谁也没想到,那铁链居然深不可测,往下又挖了几十米仍不见底的样子,让施工的工人一时间都不敢接着挖。” 罗洁闻言问:“为什么不敢接着挖?” “嗐,就是迷信,工人间就流传起一个说法,说铁链通着地府,不能再挖了。”警官说道。 “每次开工开挖,铁链就会自己抖动起来,所有机器都停下,那铁链还在疯狂地抖,就像是连着铁链的地下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挣动似的。” 他声音突然压低:“但是上头哪信这说辞啊,再说都挖了几十米了,什么东西还能往下再藏那么深?放以前也没这样深度的技术吧?所以还是坚定要求工人继续挖。” 警车转进了一片围着警戒线的隧道空地,警员拉了手刹停车:“噢,我们到了,走,边走边说。” 临朗随着罗洁几人一道下车,跟着警员往里头走。 一路都围着警戒线,每个地方都有警员站岗守着,像是生怕有好事者闯进来似的。 往里走了不到几十米,就出现了一个简易的升降梯,警员领着他们走进升降梯里。 “来往中间站站,这一路下去还挺久,有的新人下去后,腿都软了,半天爬不起来,趴在边上吐,可小心点,别蹭到脏东西。”当地警官咧咧嘴笑着提醒道。 临朗挑挑眉毛,站中间。 所有人都上了升降梯后,警员用力拉上铁栅门,再一敲边上的绿色按键,就听周边传来轰隆隆的低沉杂乱的器械声,随后脚下忽地一轻,升降梯便直接往下了。 速度谈不上匀速,甚至还挺快,都能感觉到气流从地下吹上来,凉飕飕的。 升降梯四周围都是镂空的,仿佛多伸出去半只脚,都会直接栽下去似的。 往底下看,就像是深渊,只有底部,似乎有些亮堂的灯光,但距离得太远,看着就像是一个星点。 人要是在这片昏暗中看久了,指不定得生出一股错觉来,就好像脚底下的才是夜空,那灯光的远处是星星。 难怪有人得晕眩趴下了。 临朗看了几眼便收回视线,听边上的当地警员接着先前没说完的“前情提要”—— “哦对还没说完呢,就这么连着施工了好几个月,忽然有一天夜里,真的出事了。” “那天夜里正好轮到我值班,我接了那通电话。电话一接起来,就光是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呼哧呼哧的粗喘声,那气喘得,又急又乱,感觉下一秒就要喘不上来似的。” “我赶紧问电话那头什么情况,需不需要打120。” “结果电话那边就光是喘气声,要么就是一些没什么意义的语气哼声,我以为是遇到了恶作剧。” “但是没多久,电话那边像是换了个人,终于有了正常的人声进来。那个声音也在打颤,根本说不利落话,但比先前那个只顾着喘气的,强太多了。” “那人说:‘我要报警,我要报警,这里挖出了好多……’” 当地警员正说着呢,升降梯猛地一个卡顿,一行人没有防备,险些因为惯性原地摔出去。 定睛一看,原来是到底下了。 警员见状咧了咧嘴,呼出一口气:“到了啊,那正好,直接带你们看吧。来,这边。” “老赵头带新面孔来啦?之前说的帝京来的援兵?”边上的同僚打招呼过来,目光在临朗和罗洁几人身上晃了晃,摇头道,“这几个看起来还不如之前的呢,别一到坑那儿就吐了啊,先带远点,免得污染现场。” “得嘞,你少说点。人家正经帝京凶案组的。”一路走来的地接当地警员赵理说道。 那人耸耸肩膀:“凶案组怎么了?凶案组也没见过这场面。另外那个谁啊?” 这指的就是临朗了,只有临朗没穿警服。 “上头指定的顾问,临教授。”赵理回道,领人往前走的脚步没停。 “教授?得,这位就更悬咯。”那人玩笑道,跟上赵理,“我可得看看这热闹。” “去去。”赵理尴尬地瞪过去,讪笑着朝罗洁和临朗道,“这是法医组的小邱,没恶意哈。” 临朗挑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那人一眼,倒是什么也没说。 罗洁脸色冷淡,也没说什么,至于她身后的几个年轻些的警探,见罗洁都没发话,就更不会接口了。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目的地。 压根不用走近,就是到通风口的地方,都能闻见一股极为浓烈的臭味,甚至空气都有些熏眼睛。 小邱从旁边拿了几套防毒面具递过来,努努嘴道:“喏,戴上吧,里边气味更重,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我没开玩笑,立马出来。” 罗洁身后的几个警员本还有些不服气不乐意,但听小邱这么说了,立马老实接过,迅速戴上。 “行,戴上就跟我进吧。”轮到小邱走到了前面。 临朗跟上,他边走边打量着四周围,就见周围都是开凿出来的石壁,非常潮湿,甚至有些地方还在往下滴着水。 里头的光线只能靠施工的那种穿透力极强的大灯打着,刷地立了十几个,左右对称。 他们走在临时修出来的腾空栈道上,慢慢走近了那片气味最浓烈的地方—— “做好心理准备就看吧,这一定是你们凶-案组从没见过的现场吧?”小邱说道。 临朗看过去,瞳孔蓦地狠狠一紧—— 就见底坑足有篮球场面积那么大! 而这底坑里,竟是堆满了密密麻麻的人手! 最诡异的是,这些人手,竟然完全没有腐烂!甚至断口处的肌理,扯开的肌腱,都保存得极好,就如同是……新鲜的。 “呕——”临朗的身后传来一阵阵干呕的动静。 他看过去,就见是罗洁带来的那几个年轻探员,一个个受不了地弯腰撑着石壁干呕。 小邱啧了两声,立马把人带出去。 “都说了受不了就赶紧知会我,可别污染了现场!还不当回事,啧!” 临朗收回视线。 他看回坑里的那些人手,这么多的数量,难以想象这里究竟得有多少具尸体…… “你请的外援?”一道声音传来。 临朗抬眼看过去,就见同样戴着防毒面具的一男一女迎面走来。 其中一人的身形,眼熟极了。 “嗯,他是这方面的专家。我需要他的协助。” 那人开口说道。 声音更是该死的熟悉。 临朗脸色一沉。【】 55-60 第56章 持证上岗第五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五十六天·【二合一】 一男一女大步走近,女人率先向罗洁伸手相握: “罗警长。我是洛城这起重大恶性-案件的主要负责人,王净。” 罗洁应了一声:“你好,我是罗洁,我们会全力协助你们调查这次案件。” 她介绍临朗:“这位是心理学专家临朗临教授……” 王净点头不着痕迹地打断道:“我已经听了很多次临教授的大名了,我想我们可以跳过介绍的环节。” 罗洁闻言不置可否,她看向王净身边同样带着防毒面罩、看不清面孔的男人:“那这位是?” “这是国家异闻调查研究局委派协助这起案件的负责人……”王净闻言说道,她还未说完,就被罗洁打断。 “国家异闻调查研究局?”罗洁疑惑地抬眼,显然是还没和这个机构打过交道。 王净扯了扯嘴角道:“你还没有和他们接触过的话,说明你运气不错。” 罗洁:“……” “对了,临教授和阎先生应该是旧识了吧?应该不用我介绍。”王净说道,看向临朗。 临朗瞳孔微缩,果然是这人。 阎川开口:“嗯,我们……” “呵。”临朗一声冷笑打断,“那还真不好说,我认识的那个听说一个月前在山里失踪,然后就没了音信,按照现代的说法,失踪多久能按死亡处理了?” 王净:“……” 罗洁:“……” 听起来不仅认识,还像是有私怨的。 两人默契地没有掺和临朗的问题,只是转向了那面叫人汗毛直竖的肢体尸坑。 “这些手,你们也不打捞起来处理?”罗洁努了努唇问。 “事实上这已经是我们处理过程中的剩余部分。”王净道,“一周前,这里填埋得更高。” 她虚指了指坑边的高度示意。 罗洁闻言眼皮重重一跳。 “我们与大数据库比对了这些肢体的DNA,没有对应上的数据资料,这些都是无名人士的。”王净说道。 “那死亡年份能够推算出来吗?”罗洁又问。 至于这些人手为什么能保存得如此“新鲜”,她没问,总有各种技术手段,眼下更重要的倒是这些肢体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要不是市政开挖地铁,这些人手甚至恐怕永远都不会被发现。 王净点头,她脸色严肃凝重:“问题就在这儿,我们打捞上来的肢体死亡年份,经法医判断,跨越的年限极长。” “长?二十年、三十年?”罗洁脑海中第一反应的是,这会过了最长追诉时效吗? 王净看着罗洁:“远远不止。” “从我们目前已经化验的断肢数据来看,最早的可以追溯到百年前,最近的,也得是五六十年前。”王净沉声。 罗洁猛地瞪大了眼,明显怔愣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这个案子找我们做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返回来的手下年轻探员也接过话,小声嘀咕:“那犯罪嫌疑人、团伙,恐怕也早死了吧?这案子用不着我们帝京的过来吧?” 嫌疑人都不知道从哪儿找起了,喊他们凶案组来干嘛?本地警署自己调查调查出个声明不就得了? 虽说这个声明发现,着实叫人毛骨悚然了点。 王净道:“找你们来不仅是为了这一处。” 她示意罗洁一行人跟着她走:“在这处地坑被挖掘出来后,有相关施工人员发生了意外身亡事故,我们怀疑与地坑的发现有关。” 罗洁闻言皱了皱眉头,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大步跟上。 “为了调查研究地坑这处的发现,我们已经动用了所有能够动用的警力,实在分身乏术。”王净对罗洁说道,“所以我们向帝京请求了协助,希望你们能够帮助我们尽快破案。” 罗洁闻言了然地微微点头:“我们会尽力。” 一行人走过那片篮球场地般大小的断肢坑,临朗和阎川就跟在队伍的最后面。 临朗看看防毒面具后头的阎川,眼色仍旧不虞。 他懒得和这人多说一句废话,边听王净的案件说明,边往前走,观察着这处格外诡异的地坑。 估计是裸露出来的缘故,这些断肢有的已经开始受到氧化腐烂,有的则仍旧保持着先前临朗第一眼看见时那样叫人震惊的状态。 照王净的话,这些断肢的年份断断续续被投放其中长达五六十年,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庞大“工程”? 什么样的人,或者是一个团体、一个家族,才能这样长久而孜孜不倦的作案,保持相同的手法,目的又是什么? “临教授。”阎川开口,打断了临朗的思考。 临朗眉头一蹙,不耐烦地看了阎川一眼,没有搭理。 这人,装死,还欠债不还,不是个好东西。 白瞎那群人担心那么久了。 “你来看这边。”阎川像是根本没察觉出临朗对他不满,只是示意临朗看地坑周围的石壁看,“这里的四面石壁,与我们在隆武山道人头穴的穴顶上看到的倒行七宿图很像。” 临朗闻言顿了顿,暂时抛下对阎川的个人情绪,看向几乎被断肢填埋了一半的石壁。 这些石壁可要比人头穴那边宽广多了,临朗皱了皱眉反问:“光凭这些部分,你就能判断这些和人头穴顶上的纹刻相似了?” “嗯,直觉。”阎川应声,“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临朗闻言嗤笑了一声:“准?那你的直觉有没有提醒你,你会有危险?” “你是指在隆武山?”阎川问。 “不,我是指来自我。”临朗咧了咧嘴,恶意满满地说道,“欠债不还,装死怎么不装彻底点?还拐弯抹角找人来找我过来?不怕我做点什么?” 阎川闻言顿了顿,反应过来了:“从隆武回来后,你有在担心我?” 临朗:“……你这是什么阅读理解能力?” 阎川低低笑了笑:“我被局里找到后,一直在昏睡修养,一周前才刚能下地。我没你们的联系方式,手机也丢了换了个新的,微信里的群都没了,没法联系到你们。” 不用临朗再问,阎川就一一报备解释了。 临朗顿了顿,还真是伤得不轻? 阎川在的那个工作群是有导演的那个,一直没有新消息弹出来,自然也就看不到群,而从隆武回来后,乔乐天他们就拉了一个小群,一直在小群里聊天,自然是没有阎川的。 换了新手机,旧手机的微信消息都清空了,他们又没有彼此加过个人的联系方式,确实找不到人。 临朗闻言微微抿抿嘴,那算他误会了? “那你怎么样?引山鬼时伤的?”临朗看向阎川,声音缓和下来,像是顺了毛的豹子。 阎川摇头:“倒不是山鬼。引出山鬼后,山中的那道存在就察觉到了我。” 临朗闻言瞳孔微缩了缩:“那你与它,打了照面?” “没有。”阎川无奈摇头,“我也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完全没有影踪,我只知道局里及时发现了我,将我带走救治,捡回性命。” “算你命大。”临朗闻言低低说道,毕竟当初他算出的卦象已经是九死一生。 阎川笑了笑:“那你们那头呢?我离开后,一切还算顺利?” “那是自然,有我在,能有什么岔子?”临朗哼了一声。 尽管防毒面具遮挡住了临朗的整张面孔,但阎川仍是能想象得出临朗说这句话时的表情,肯定是高挑起右侧那条弯长的细眉,眉峰就像临朗这个人一样有棱有角,骄傲无比。 阎川点了点头微笑,将话题拉回正轨上: “这边的事情与单文山说的青铜锁有关。我们在音老板那边找到的旧物里,那把青铜钥匙,应该也与此息息相关着。还有与隆武相似的倒行星宿图。所以我想这个案子,我需要你提供帮助。” 临朗漫不经心地点头:“你们局里还挺扒皮的,你伤刚好就喊你回岗位?但可别扒皮到我头上来,请我协助,得明码标价。” “当然。”阎川毫不意外临朗提出的要求。 “我还没说我的价钱,你就答应了?”临朗似笑非笑地反问。 “不论你说什么价钱,我认为你都匹配。”阎川看向临朗。 临朗藏在防毒面具下的眼微微眯起,搁这儿给他糖衣炮弹呢?他才不吃。 “首先一点,我要看你们手上有的镇龙砖。” “其次,出场费另结,先付定金,完事尾款,事若不成,原因在你们这儿,后果自负,定金不退。” “最后,上回替你解尸毒的钱还没转,速转。” 临朗一码归一码,条条框框列得清清楚楚。 “当然。不过得等上去了再转,这里没信号。”阎川应道,他说着,话锋一转,微微笑着问,“售后三个月都过了一个月……能延期么?” 临朗:“……行吧。” 啧,这人这一点像他,斤斤计较。 “又说回来,光是这些断手,就惊动了你们调查局?还是说另有别的发现?”临朗问。 “挖出青铜锁和青铜链后,调查局就已经着重关注这片区域了。而且除去这片断肢地坑外,三天前,这里的一名施工工人离奇意外死亡,震动了调查局,所以由我来这里协助调查事故原因。” 阎川示意走在最前面的王净和罗洁。 “我只比你早到一天,具体那名工人的情况,我了解的也不算详细。” 临朗点了点头。 王净领着他们却是直接从另一边的升降梯上了地面。 走上地面,一行人把防毒面具摘下。 一只手伸了过来,从临朗手中拿走面具,顺手交给上前回收的同僚。 临朗看过去,见是阎川。 他微微抿了抿嘴,便见阎川眼下微微发青,人确实看起来是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 他就说那什么调查局,跟扒皮似的,人都这样了还得被派出来查案,啧啧。 阎川注意到临朗的视线,也回头看了过来,他下意识打量了两眼临朗,开口道:“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阴将上身,大耗元气,哪里是一个月就能补回来的。 临朗抽抽嘴角,看阎川:“你还是先照照镜子吧。” 还好意思说他脸色差? “王警长。”一个看起来有五十多岁的男人带着黄色的施工头盔上前。 “这是负责施工的总包工头。”王净向身后几人介绍道,同时又对男人道,“这些是从帝京来协助我们调查孙迪死亡事故的同僚。” “噢噢,各位警长好,我姓钱,大家就随工地上一样叫我钱工就行。”总包工头说道。 罗洁应了一声。 “发生意外事故的工人就住在这边临时搭建的民工宿舍里。”王净撩起警戒线走向其中一间宿舍平房。 临朗环顾周围,其他几片宿舍联排平房仍在正常使用中,几片临时搭建起来的平房宿舍一左一右,交错相对,犹如犬牙差互。 临朗见状微扯嘴角,有点意思,犬牙相错,正对施工地,就像是起到一个凶镇的作用。 只不过这个镇,用的是数量极多的工人的阳刚气去镇。 临朗正要收回视线,忽然注意到几个平房底下,还有被挪动过的痕迹,显然这些平房起初的摆放并不是这样。 临朗见状微眯起眼,有意思。 钱工见临朗在看别处平房,便积极问道:“警长还在看什么?有什么疑问您直接问我,我给您解释!” “我不是警长。”临朗扯了扯嘴角摆手。 “啊?” “我算是编外顾问。”临朗淡淡道,“不过我确实想问问,这几排宿舍的布置,谁定的?” “噢,这是工地上的习惯规矩,算是一种迷信吧。”钱工挠了挠头,憨厚老实地一笑,倒是一骨碌全倒出来。 “施工多多少少担心出事故,所以就行里流传了些不成文的迷信规矩,比如宿舍平房的临时搭建,按这样一放,叫冲煞?能把底下的煞气冲破,保人平安。” 他说完,又自嘲般地一笑,叹了口气:“可你看现在这事,压根没用嘛。” 他拉开警戒线,替临朗和阎川撑高,示意两人先进去。 “多谢。”阎川颔首致意。 临朗看了眼钱工,没说什么,跟着一道走进出事的工人宿舍。 工人宿舍还保持着案发时的一切陈列,尸体的位置用白色的线条代表。 一进门,就见房门上、把手上,都是干涸的血迹,宿舍的空间很小也很简陋,只放了一张上下床和一张桌子。 桌子是倒的,上下单人床则都是血迹,尤其上面的那张更是多得,仿佛一染缸的红色颜料都倒在了床上一般。 血都渗过了床单床垫,沿着床板的缝隙,把下铺都滴得满是鲜血。 “孙迪的尸体就是在上铺这张床上被发现的。”钱工说道,“发现他的是同宿舍的工人,叫杨蒙。” 王净点头接过话:“杨蒙与孙迪的班是交叉的,所有工人都能证实杨蒙之前一直在工地上,直到下工,才和同一班的工人一起回宿舍。所以能排除杨蒙是凶手的可能性。” 通常这种凶杀案件,第一发现、报案的人都有嫌疑,尤其工地上,最容易起冲突,冲动犯罪,因此最开始接到报案时,杨蒙的嫌疑很大。 但稍作排摸了解,杨蒙就是第一个被排除嫌疑的。 “杨蒙下工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哦对,我们这儿是三班倒,白班就是早八到下午四点,中班是下午四点到零点,晚班就是零点到早上八点。”钱工向众人简单解释了一下。 他接着说下去:“杨蒙在工人里是出了名的胆子小,平时工人间休息日喝酒,喜欢胡咧咧些鬼故事,他都不要听,一听就起身回宿舍的那种。所以他一进屋,就发现宿舍里有血迹,立马就退出去,直接喊工友一道进来了。” 罗洁看着周围,闻言道:“难怪这里的脚印那么多那么乱,现场受到了程度不一的破坏。” 钱工无奈地道:“大家伙都没这个概念……当时只顾着进来看发生了什么,结果一眼就先看到上下床铺这儿,杨蒙的下铺都是血,爬梯上还都是血脚印。” 众人的视线顺着钱工的话,看向上下铺的爬梯,就见爬梯上缠着鸭屎绿的防滑布,布上果然是血脚印。 钱工深吸了口气:“工人们再看上铺,才发现上铺躺着的正是孙迪。” “但孙迪却是两眼睁得极大,像是瞪着天花板,嘴巴也张得极大,下巴都脱臼了!” “而且,更叫工人害怕的是,他躺在床上,但双手全都没了!就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躯干,就像、就像被削的人棍!” “床边上的爬梯的血脚印,就像是孙迪自己爬上去的一样。” 钱工咽了咽口水:“工人发现孙迪的时候,床上的血甚至都没干,手断口的地方甚至还往外涌血出来,就好像人才刚死没多久。” “当时工人们就都慌神了,爬上爬梯去看的那个还直接吓得摔了下来,其他人也都吓得一窝蜂全挤着跑出去。” 钱工说着看王净和罗洁:“案发那天来现场的法医也说现场被破坏了,诶,但大家是真无心的,谁也没料到这事情会发生在自己人身上啊。” “那么他的手,后来找到了么?”临朗冷不丁地开口问。 钱工摇摇头:“没,警察来了之后,把这儿都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孙迪的断手。” 罗洁皱紧眉头,就听身后的年轻探员小声猜测问:“难道是模仿犯罪?因为底下的地坑里都是断手?刺激凶手模仿犯罪了?” 罗洁回头看了眼,随后看向临朗。 临朗见状顿了顿,指了指自己,挑眉问:“看我干什么?” “您是心理学专家,请您来不就是为了分析凶手可能的心理情况吗?”年轻的探员说道,有些期待地看临朗,“就像那种,犯罪心理侧写!我听说凛都那儿都有自己的专属部门了。” 临朗:“……” 找他来是为了心理侧写凶手的吗?他怎么觉得这是个大误会呢? 他无声地看向阎川,高高挑起眉头,示意阎川给他解围。 阎川摸了摸鼻尖,掩住嘴角一抹笑,他道:“唔,请临教授来倒不是为了这个,另有别的安排。” 临朗松了口气。 但旋即却听阎川话锋一转:“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临教授来都来了,那眼下也帮我们分析分析吧?” 临朗一僵,就见罗洁王净几人也都看了过来。 “……” 钱工挠了挠头,在临朗开口前,他说道:“其实还有件事情,工人们一直没和你们说,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必要说……” “不管你们觉得多无关紧要的小事情,甚至哪怕觉得和案情无关的,都一并说出来,重不重要我们会分辨。”年轻探员手下闻言立马说道。 钱工点点头:“主要是这事儿其实说得就有些迷信了,不过也确实是确有其事。” “迷信?”临朗开口,他道,“那说起这个,我就感兴趣了。你说。” 罗洁闻言顿了顿,这华大的名誉心理学系专家,怎么看着那么不靠谱呢? 她不由又看向王净,思索着要不要在洛城负责人这儿稍稍解释一下,争取些可靠印象分,却不想对方反而若有所思地看着临朗,目光里没有一丝质疑,反倒是探询和好奇。 罗洁:“……” 随便吧。 反正临朗本就是他们指名道姓要求找的外援。 钱工开口道:“其实孙迪出事前,就在工地里一直议论着,说些关于地坑断手的不三不四的话,然后就有工地上的老工人警告他,说工地上挖出来的亡魂脏东西,都没走,会听见他的话。” “他不仅不听,还大声说,要是真有这些,那就来找他,他要亲眼见见才信。” “结果就他说完这之后,没过几天,就出事了。”钱工看向临朗,有些害怕又强作镇定地勉强问,“差不多就是这么个事,但总不能真是那些坑里的……害了孙迪吧?这不是迷信是什么?” 罗洁的手下闻言倒吸了口气,忍不住犯嘀咕。 “这话说得也太凶了点,这人是真一点都不犯忌讳啊?”年轻探员小声道。 罗洁看了那人一眼,年轻探员见状缩缩脖子,没有再提。 临朗忽然将目光投向宿舍平房外,就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宿舍外围来了一圈没有去上工的工人。 每个工人都目光麻木,死气沉沉地看着他们,一言不发,犹如一片行尸走肉一般。 房子里的其他警员顺着临朗的视线看出去,见状小小地吓了一跳:“这是在干嘛?怎么都盯着我们看?” 钱工见状探出一个头,挥赶道:“都散了都散了,等有结果了我会通知大家的!” 他说完,回头不好意思地看向众人:“没什么,就是工人们都在这事情发生后害怕不安,七上八下的,巴不得快点知道案子的新进展。” 临朗闻言微眯起眼,淡淡道:“害怕是正常的。” “但我看他们的样子,倒不像是。” 作者有话要说: 第57章 持证上岗第五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五十七天·【二合一】 钱工看临朗。 临朗没说什么,只是大步走出宿舍,喊住了那几个围观过来的工人。 工人们一个个神色麻木,被临朗喊住也没什么大反应,只是拖着步伐走近过来,看得罗洁几人都觉得奇怪。 要是像钱工说的那样,关心进展的话,听见他们喊话,总有点反应吧? 这些人反倒像是,漠不关心。 这也不对劲。 一道上工的工人惨死,这些工人却毫不关心?甚至也不见多少惊恐不安的情绪,完全不像是钱工说的那样。 罗洁和王净都意味深长地瞥了钱工一眼,在对方意识到之前,早早收回了视线。 这些工人围过来后,也仍旧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好奇问临朗喊住他们是要干什么。 “你们在这里待了多久了?”临朗像是闲聊一般开口询问,他毫不在意穿着挺阔的毛大衣,直接坐在了外边满是扬灰的台阶上,与站在下方的工人平视。 “……快七个月了。” “过了明天就七个月。” 逐渐有人回答临朗的话。 临朗微微点头:“那你们挖出那些断手的坑,有多久了?” “十天了。” “刚挖出来的时候都吓坏了吧?”临朗面露出一丝关心。 他长得温和儒雅,关心人的时候,神情样貌很是能唬人,就好像真的把人放在了心上一样,叫人觉得温暖。 阎川不由看了看临朗。 面前的工人们却是没怎么应话。 “难道不害怕吗?”临朗反问,微微挑了挑眉。 “怕,怎么不怕?但也早就习惯了。”一个年长一些的工人开口,他瞪向钱工,面上稍稍有了一些情绪的波动起伏。 其他工人听见他的话,麻木的脸上也浮现出了相似的神情。 那人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皮瓶子,往嘴里灌了一口,才说道:“再害怕又能怎么办?不还得下去?我们这些工人的命又不值钱。死了一个又一个也不过是花些钱赔偿就能买下来。” 钱工闻言立马呵斥道:“苏大力!你又在胡说什么!每次喝了酒就开始胡言乱语!说了多少次,上工期间不许喝酒!再这样我就给你开除了!别的工地都没人敢要你!” 苏大力哼了一声,闭上了嘴没有再说话。 临朗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钱工一眼:“你别威胁人家啊。” “没有没有,我哪是威胁啊,我这还是为他好!谁家允许上工期间喝酒啊?这是安全问题!”钱工连忙解释道。 临朗耸动鼻尖,忽地起身下了楼,径直走到苏大力的跟前,伸手问道:“介意我闻闻么?” 苏大力笑了一声,递给临朗。 临朗接过,轻轻嗅了嗅,压根没有一点酒味,他看向钱工,晃了晃那瓶子道:“甚至没有装过酒。” 钱工一顿,脸色微微变得不自在起来:“那是我弄错了。我以前抓到过一次他在上工的时候喝酒。” 临朗呵笑一声。 王净和罗洁对视一眼,开口对钱工道:“我们还有些问题想咨询你,这样吧,你先跟我们走一趟。” 先前工人录口供的时候,钱工是包工头,又有不在场证据,一群人就索性领在警署大厅里一起进行的,现在看看,这钱工和工人之间也有点问题。 钱工脸上露出为难:“这边工地离不开人……” “一个小时总找得到替你看着的副工头吧?”王净说道,脸色一沉,不怒自威,果然那钱工立马识相地配合应下。 支走了钱工,临朗看向苏大力:“你先前说的死了一个又一个,是什么意思?工地之前还死过人?” 苏大力抬眼看临朗:“工地上的人都知道,但要是说了,我们的饭碗就保不住了。” 边上有其他工人低低道:“苏哥,钱工好不容易不在……” “说了饭碗保不住,不说,命也要保不住了!”另一个工人盯着钱工坐上的警车驶离后说道。 苏大力咂了咂嘴,像是下定决心一样,握住拳头道:“还没挖出青铜锁之前,工地就出过事,但没有上报。” “工地上有个工人,我们叫他老九,出事前他就一直说自己做梦,梦见地下有人喊他下去,还说他下得不够深,喊他还要往底下去。” “他一直说、一直说,但我们都没把这梦当回事,直到那天夜里。”苏大力看向临朗,“老九的手,莫名其妙地被卷进了机器里。” “那天夜里没有安排工人上工,但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老九擅自跑去开了机器,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都没有听见他惨叫。” “直到第二天一早,我们才发现他,两只手都没了,地上全是血,血都渗进了沙地下,人早就死了。” “他眼睛瞪得又圆又大,死死盯着天,嘴巴也张得极大,下巴都脱臼了,一合上就掉下来。”苏大力说道。 临朗闻言顿了顿:“就和孙迪被发现的时候一样?” 苏大力和其他工人都微微打了个哆嗦,然后点了点头。 临朗和阎川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大力接着说下去:“上头说是老九违规操作、擅自开动机器,得付主要责任,但他们不想影响开工,所以赔了一笔钱,这件事情就算结束了。” “但这事情多奇怪啊,老九是老工人了,怎么会做这种事?而且,你说违规操作,一只手被卷进去就算了,那另一只手呢?那只手怎么会被卷进去?总不见得是老九故意往里头捅的。” “但偏偏,工地不追究,也不上报,就这么悄悄地压下来了。老九的家人要到了一笔够他们全家吃喝不愁的补偿金,也不追究了。” “可是在工地上的兄弟们都害怕啊,老九死后,先是和老九一个宿舍的工人,也开始做梦,梦见老九在底下喊他下去,就和老九梦到的一模一样!” “后来,越来越多的工人都梦见了老九,梦见了一样的梦,喊我们要往下,下得还不够深!我们把这事情告诉了老钱,老钱又上报了上去。” “没过多久,就来了一个道士模样的人,在工地上开坛做法,还要求我们把宿舍平房的位置要更改,摆成现在的样子。孙迪的那间宿舍平房,就压在了老九出事的那片地上!” 临朗眯起眼。 难怪宿舍明显是被挪动过的,原来是这时候折腾的。 “上头还是要我们继续赶工赶进度,我们都不乐意做,但他们给的钱太多了。老钱也劝我们收下,还叫我们收了之后,这些事情就不要再提了。他肯定收了笔更大的。”苏大力郁闷地拍了一把自己的脸,“要是那时候我们就打定主意要走就好了。” “杨蒙和孙迪本来是工地里胆子最大、最不信邪的人,他们俩就从来没有梦到过那奇怪的梦。没人肯住那间压在出事工地上的宿舍,就他俩敢。” “结果住进去后没多久,这两人也开始做梦了,杨蒙说他梦见老九找他借手,说没有了手,就不能去投胎,天天缠着他。孙迪也一样,但孙迪脾气爆,梦醒了之后,就直接坐在床上把老九给臭骂了一通。” “自那之后,老九就没再找过孙迪,但一直缠着杨蒙,把杨蒙硬是缠得不敢回宿舍一人睡,胆子越来越小,去哪儿都得找人陪,但也没人敢与杨蒙换宿舍。” “往后过了没两天,就挖出了青铜锁,青铜锁一挖出来,倒是没人做噩梦了,就像是都消停了。结果谁也没想到,接着往下挖,会挖出那么一地坑的断手!” “挖出断手后,那些梦就又缠了上来,甚至有的工友还会梦游!要不是有宿舍门抵着,保不准会出什么事!” “很多工人就闹着要离开,结果没想到,就算离了工地,那些噩梦还是缠着!不论我们在哪儿都一样!我们没办法,只好又回到工地上来。” “孙迪那天上工的时候就在骂,说肯定是这些断手在底下也不太平,才害得他们噩梦不断、害得老九枉死,还说就要破口大骂,骂得越脏,这些东西就越不敢招惹来。我劝他没用,只好任他去了。” “结果没两天功夫,杨蒙一下工,一开门,就先闻见房子里一股血腥气,房间里到处是血,像是飙溅出来的,他直接跑出来喊人,我和其他工友们就闯进了屋,看见了孙迪惨死在自己的床铺上。” 苏大力一口气说完,临朗和阎川都没有打断他。 他转向临朗,压惊一般又大口灌了口水:“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连睡觉都胆战心惊,就怕睡着睡着,人被忽悠跑出去,也跟老九一样的下场。” 临朗闻言问:“这些事情,你们没和来调查的警员提过?” “提过两次,没有下文,反而被老钱知道了,要么威胁我们扣钱扣工时,要么让我们睡觉的时候锁门锁窗,但他自己呢?从不睡在工地宿舍里,他没做过那样的梦,他当然不害怕!”苏大力啐了一口痰。 难怪这些人一个个面色麻木,像是行尸走肉一样,连着几个月被这样的噩梦折磨,眼看着两个工友都意外横死,却没有一点解决的希望。 临朗看了看面前几人,他这次出门太突然,什么也没带,着实做不了什么。 苏大力也没有指望眼前年轻人能帮上什么忙,只不过觉得说了出来后,浑身也都松坦许多。 他呼出一口长气,摇了摇头疲惫道:“算了,说了其实也不过就这样,还能怎么着?” 但他旁边的其他工友们则激动多了,围了上来,纷纷问临朗和阎川:“这案子能不能破啊?到底是人干的还是鬼干的?还会不会有人出事?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们?” 临朗很快被挤得站都站不稳,但这些问题,他回答不上。 一个身形精瘦的工人情绪格外激动,憋闷挤压了许久的惶恐和压力突然爆发,一把推搡过临朗:“你倒是说话啊!是你要问我们的!你解决不了你问我们干什么?啊?” 临朗一顿。 阎川见状上前一步,将临朗和那些工人挡开,他提高声音,压过了工人间的吵嚷,声音里带着毋庸置疑的权威:“我们介入就是为了调查这些性质特殊的事件,你们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 工人们闻言停下动作看向阎川。 阎川接着说下去:“如果谁还想起来有什么没有提起的细节,无论是多微不足道的,都可以联系我补充说明情况,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他分发名片,上面印刻着国家异闻调查局的头衔和职位。 “无论什么时间都可以联系我。”他强调。 工人们纷纷拿到手稀奇地翻看。 先前推搡了临朗的那个工人又问:“那要是万一……又发生了什么意外呢?” “嘘!猴子尽说晦气的话!”旁边工人嘘他。 “报-警,然后联系我。”阎川看了看那人,语带一丝警告。 他一一确认所有工人都有了他的联系方式后,所有工人也就放开了对他们俩的围守,像是吃了定心丸一样,一个个离开了。 临朗稍稍松了口气,他本以为场面会失控呢,没想到阎川搞定了。 “怎么了?”阎川注意到临朗的视线,他打量临朗,“安抚工人的情绪,不是你这个心理学专家擅长的吗?突然被那么多人围着,懵了?” 临朗啧了一声,没有理他。 就知道不能高看一点这人。 “钱工那边不知道还会不会挖出更多细节来,我们先回趟酒店吧。”阎川见临朗不搭理,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话题,问道,“他们给你订了哪儿的酒店?” 临朗“唔”了一声,这个问题不能不理,他撇了撇嘴:“没告诉我。” 阎川闻言略微皱了皱眉:“那我问一下。” 他发了消息出去,半晌没得到回应,估计都在忙着审讯又或是整理案宗,他顿了顿,问临朗:“那你先跟我回我的酒店?” “行。” 两人打了辆车,直奔酒店。 到了酒店房间,阎川是标准的双床房,一张是明显睡过的,另一张则完全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阎川指了指那张没动过的床道:“今天已经挺晚了,你先睡这儿吧,等他们回头给了我消息,你再换回去。” 临朗没什么异议,他对睡哪儿不挑剔,反正和阎川做过不止一天室友了,这个室友还算省心。 “你要不要先去洗个澡?”阎川问临朗。 他注意过,临朗这人稍微有些洁癖,每次回民宿,这人也都总是冲浴室先洗漱了,才乐意坐床上去。 临朗闻言顿了顿,他确实很想去洗澡,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他们把我直接从大学课堂上拎来,我什么东西都没带。你这儿有我能穿的衣服么?” 阎川没想到临朗会被拉来得那么匆忙,他看了看自己的行李道:“我这儿有几件干净的长袖,楼下小卖部有贴身换洗的衣裤卖。” “那行,谢谢。” 临朗伸出手。 阎川见状,下意识拿了衣服长裤递给临朗,就见青年接过便直接转身进了浴室。 浴室里传出水声。 等等。 阎川反应过来,临朗这是默认了他会去楼下买一次性裤子袜子? 阎川听着浴室里传出的水声,无奈半晌,只好下楼去给临朗买东西。 袜子都是均码弹性的,但一次性内-裤的尺码? 阎川捏了捏眉心,算了,凭直觉吧。 买好的衣服全都拿着一个塑料袋挂在了浴室的门把手上,阎川在门外说了一声后,便索性出了房间,去楼下点了两人的晚餐带上楼。 等阎川拎着外卖晚餐回来,临朗已经换上了他的那身衣裤。 长袖长裤在临朗的身上似乎都长了一截,以至于衬得临朗看起来格外乖,清清爽爽地坐在床上,托着下巴,正在摆弄电视机。 阎川见状微微顿了顿,要不是他知道临朗这人的真实脾性,也得被这极有欺骗性的假象骗到。 乖?和临朗一个笔画都没关系的字。 他清了清嗓子示意自己回来了。 “来吃点东西。”阎川招呼道。 临朗应了一声,看在阎川服务如此周到的份上,酒足饭饱的临朗主动提出道:“我让秦奋把我的一家一当快递过来了,等明后天送到,我给你售后看看你那伤。” 阎川闻言笑了笑,点头道:“那多谢临教授了。” “你是不是忘记点什么了?”临朗微眯起眼,一弯嘴角,似笑非笑地反问。 阎川顿了顿,旋即反应过来,难怪那么好心地主动提起售后,是在这里暗示他呢。 他好笑地道歉,确实是他又给忘记了。 他立马拿出手机,给临朗转去了一笔—— “已到账:五百二十万。” 临朗吹了声口哨。 这一笔包含了诊疗费和请临朗参与案件的定金。 阎川轻咳一声:“这是古道寻踪的综艺打款,也包括了我的感谢,多亏了你,才让节目组的那些人平安下山。” 他必须承认,隆武山道这一行,是他托大了,幸亏有临朗在。 “没有你,我这儿也略悬一口气。”临朗看在钱的份上谦虚了一下,倒是没想到阎川居然索性把综艺的报酬全转给他了,他挑挑眉眼,这人真不差钱啊? 挺好挺好。 轮到阎川起身去洗漱,他将外衣脱在浴室外。 临朗随眼一瞥,就瞥见阎川胸前一道长疤,就像是贯穿了胸膛一样。 他蓦地定睛定住,轻轻倒吸了口气,飞快翻身下床,大步走到阎川跟前:“这就是山里那道存在给你留下的?” 阎川没想到临朗会过来,他微微僵了僵,然后点头慢慢放松下来:“嗯,临教授的卦果然很准。” 临朗噎了噎,不由翻个白眼。 他伸手触碰这道长疤,微微眯眼感受疤痕中传递出来的锐气,低低“唔”了一声道:“果然和我感受到的一样。” 阎川因为临朗猝不及防的触碰而僵硬地站在原地,几乎没有听清临朗在说什么。 “你的体温怎么那么高?”临朗疑惑地偏头,看向阎川,又伸手用掌心掌背都测了测阎川胸口的体温,咋舌道,“伤口不会还在发炎吧你?先说清楚啊,这伤口可不算在我的售后里,它要是没长好,你去找给你缝伤口的。” 临朗说得飞快,像是生怕被讹上似的。 阎川哭笑不得,他轻咳两声:“我体温一贯偏高。” “噢,那就行。”临朗说道。 “你刚才说什么?”阎川又问。 “噢,我说你这伤,我没从伤口上感受到任何生灵残留下的气息,就像是我那天夜里,请阴将上身时引动那道存在来探看,也同样没有感受到活物气息……”临朗说得很快。 阎川瞳孔微微一紧,打断了临朗的话:“你请神上身?” 一介凡人之躯,甚至在那片民宿里,不可能有人替临朗分担阴将上身的阴气,这人就这么硬是抗住了?难怪这次见他,脸色苍白,气息远比之前不稳多了。 “啧,这不是重点。”临朗眯眯眼,“重点是,那道存在,不是活的。” “不是活的?” “不管那是怎么做到的,那更像是某种布局整座隆武山的风水机关,有特定的触发因素,比如玄门中人动用玄术,调动灵气,就会触发。”临朗沉吟道,“这种大阵,往往要百人、甚至是千人才能控制布置下来。要找到那么多玄门中人共同布阵,可不容易。” 阎川微微点头,哪怕是现在的调查局,局里懂得布置风水大阵、有能力布置的玄术异人,也不超过十人,临朗所说的要求非常苛刻了。 他思索了几秒,问道:“比如斩龙队?” 临朗舔了舔嘴唇,点头:“所以我要看你们的镇龙砖。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缅西的镇龙砖放到了帝京的博物馆展览?” “嗯,那枚是假的。”阎川道。 临朗一顿,没想到阎川接得那么快。 “你也知道?”临朗意外地问。 “真的那块已经在调查局里了。我们做了块假的展出而已。”阎川说道。 临朗:“……” 怎么有强盗啊? “当然,等展出结束,我们会还回去的。”阎川像是知道临朗在想什么一样,他补充道。 临朗啧了声。 “行吧,下次我要看到它们。”临朗挥了挥手,“你去洗澡吧。” 阎川低笑了声答应下来,转身正要走开的时候,忽然又被临朗喊住。 “不对,等等。”临朗抓住了阎川的手臂,把人直接拽了回来。 “嗯?” 临朗猛地凑近,在阎川锁骨附近的那片疤痕增生旁摸索,脸色微变:“你也有这个纹路?” 先前注意力都被那条纵跨的长疤吸引了,没有细看,刚一转眼,才注意到,阎川与他相似的位置处,居然也有一个闭合的眼睛轮廓纹路! 而且,阎川的这只,明显是睁开了眼了。 这人肯定在引山鬼是动用了力量。 阎川闻言顿了顿,面色也跟着微变:“你也有?” 临朗抿了抿嘴,脱下长袖,在与阎川位置完全相同的地方,那只灰色的眼纹轮廓分明。 过去了一个多月,临朗身上的那只眼睛已经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但并不明显,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阎川问。 临朗点了点头:“不巧,我知道。” 他简单将蒲九告诉他的相关信息转述给阎川,边说边穿上衣服: “总而言之,在没有找到彻底的解决措施前,我们必须减少使用玄术的情况,并且赶在这只眼睛彻底睁开前,找到遏制的办法。不然,按照蒲九父亲留下的笔记,就只有死路一条。” 被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占据意识、身体,还不如死了。临朗在心里撇嘴。 “我问过导演和其他人,目前看来只有我们两个有。”临朗说道,扯了扯嘴角,“不知道算幸运还是不幸。” “不过既然只有我们两人有,那它的出现缘故可以缩小范围了。”临朗微眯起眼,“只有是山上那片大阵机关,是只有我们两个都触探到的,这个东西,和它肯定有些关系。” “也就是和镇龙砖——不论是阴阳真假镇龙砖——又或是说斩龙队,都有关系。”阎川说道。 临朗微微点头,乐观道:“起码现在算是有个头绪了,大进展啊阎老师。” 阎川哭笑不得,他有时候还真是摸不透临朗这人,情绪忽上忽下的,哪怕是这么生死攸关的大事上,这人也看得这么乐观。 作者有话要说: 第58章 持证上岗第五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五十八天·【二合一】 临朗的一家一当,秦奋特意选了加急,隔天就送到了。 临朗拿回酒店里拆包裹,看了眼包裹上的票单,写着什么“cosplay道具”? 什么玩意儿。临朗一把撕了票单,清点自己的东西—— 鬼剑、赤硝、朱砂、黄纸、罗盘、狼毫笔、金针、换洗的衣服……全都拿上了。 临朗不由啧啧夸了夸秦奋,这助理做得很到位了。 金针是他回来后新入手的,倒是没想到秦奋也给他带上了。 远在帝京的秦奋搓搓耳朵,只觉得耳朵发烫。 他撒谎了,但他是个好人,要是不撒谎,这些东西也不能给他全都成功寄出啊,光是那把鬼剑,就得卡死快递公司! 阎川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就看自己房间里,临朗的东西摊了一地。 他顿了顿,扬声揶揄问:“进货去了?” 临朗翻个白眼,在浴室里回答:“秦奋寄来的!对了,我的房间怎么说?” 阎川出去就是想给临朗再开一间房的,交接的小警员一忙,就忘记给临朗订酒店了。 但他刚下楼去前台订,却是一间多余的房间都没了。 临近春节,洛城又是旅游城市,酒店房间紧俏极了。 “看来这几天你只能和我一间房了。”阎川说道,递给临朗一张房卡,他找前台多要了一张来。 临朗耸耸肩,从浴室里出来:“那就一间房吧,反正也不是没一起睡过。” 阎川:“……”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好像怪怪的。 “来吧,你坐下,我给你补个针。”临朗说道,“看看你这余毒这一个月没管,到底嚣张成什么样。” “不过我看你精神劲挺好。”临朗又补充了一句,上下打量着阎川,牵起嘴角一笑,抬起下巴使唤,“把衣服脱了。” 阎川脱了衣服。 他胸前三卦,分别是离、乾、雷火丰卦,这三卦倒是在阎川被攻击时都被避开了,完整地保留在阎川的胸前。 也得亏是这三卦护住阎川心脉的部位,不然就那样一条贯穿的大疤,要是全落在这一侧,恐怕阎川真得交代在那山里,撑不到局里派人来捞了。 临朗又把阎川扎成了刺猬,边扎边啧啧着:“你这毒气顺进去了,针得多走一会儿,后面几天,尽量天天找我扎一扎,之前说要连着三十天呢,现在一中断,我看得是重头再来,还更麻烦。” “不过我临朗也不是拿了钱就不管单主死活的黑心道医,你放心,你这毒气,我针到气除。”临朗拍了拍胸脯保证。 毕竟,520万呢。 后续还有局里请他来做这案子顾问的费用,得靠阎川牵线搭桥,这人可不能出事。 阎川不知道临朗在想什么,但他差不多摸清楚临朗的脾气了,反正不会无缘无故对他那么好,肯定心里有一笔账单,明明白白地算清楚呢。 他心里好笑,没有一点被算计的不舒服,反而觉得跟临朗这样一笔笔都算得清清楚楚的交往,更轻松一点。 “对了,罗警长那边来了消息,说钱工招了受贿瞒报工地出事的事,和工人们说的都能对应起来。”阎川一边挨针,一边说道,“我们什么时候再去趟工地那儿,先把工地地面上的问题解决了。” 临朗挑挑眉:“工地上的情况你有头绪?地面上的问题和地下可连着呢。” “至少先稳一稳他们的情绪。”阎川说道,看向临朗,询问临朗的意见,“你说呢?” 临朗沉吟一声:“老九的事情好解决,但别的不好说。不过保他们梦游不离开房间,应该没问题,至少不会再出老九那样的情况。” “我给你找了个帮手,他应该待会儿就到了。”阎川见状应道。 临朗微顿了顿:“帮手?” “既然你说这段时间我们都最好避免使用玄术之流,所以我从局里调派了一个人手来。”阎川解释。 “他是道教协会的弟子,和你应该算是一脉吧?”阎川说道,“你的经验和点子,由他来驱使作法,应当能避免你身上这只眼睛的开眼速度。” 临朗嘴角微微一抽:“你倒是挺会找漏洞的。” 似乎未尝不可? 临朗有些好奇阎川这主意的可行性。 阎川这边金针还没拔走呢,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临朗看了阎川一眼:“是你找来的帮手?” 阎川点点头。 “你别乱动啊,小心我的针,全没进去了我可拔不出来。”临朗见阎川有所动作,立马出声恐吓吓唬道,“那金针,到时候就顺着血管往心脏涌,万针扎心,啧啧啧。” 阎川:“……” 临朗去应门。 门一打开,就看见一个圆头圆脸的小年轻,笑呵呵地朝临朗一招手:“您好!我是百束!道教协会第333名弟子!阎哥喊我来给您打下手的!” 临朗就觉得眼前这圆脸有点眼熟,他挑了挑眉问:“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面?” 百束闻言僵了僵,可能是见过,毕竟他也负责盯梢临朗。 但这肯定不能给临朗知道啊! 百束一张圆脸顿时憋住了。 阎川开口道:“你们俩应该在西岭别墅见过面。他是随局里一道来接应我们的。” 临朗微眯了眯眼,算是接受阎川这个解释了,颔首道:“原来是这样?” “对对对!”百束回过神,连声应道。 他干咳两声,飞快转移临朗的注意力,自我介绍道:“我擅长记符背咒,月月考核这两项我都是高分!您有什么要我画符念咒的活,尽管吩咐!” “还月月考核?你们那什么局里这么严格吗?”临朗纳闷问。 “那倒不是NAB要求的,是我们道教协会的月考!”百束赶紧解释道,“不过月考要是不合格,可能也会被NAB劝退。” 临朗:“……那你那个333排名,算是你这个月的月考名次?” 他说着瞥了一眼阎川,这人找来的帮手,成绩也不咋样啊。 阎川:“……” 百束倒吸口气,浅浅露出被冒犯的表情来,骄傲地一挺胸脯:“那当然不是!这个月考核下来,我可是协会前十呢!333只是我进协会时是第333名弟子啦!” “这协会人还挺多。那你们局里能人也不少吧?非得找我?”临朗看向阎川。 阎川无奈,刚要接话,就听百束开口。 “师兄师姐们退教的也挺多……”百束小声说道。 临朗:“?” “虽然我是333,但我进协会的时候,全协会也就只有一百二十七个师兄师姐们。道教门第没落,大家要么是一时兴起加入,要么是有所图谋加入,但最后发现和预想中的不太一样,又或是觉得没想象中那么灵验神奇,就陆陆续续地都走了。” 临朗:“……你们现在都混得这么差了?” 百束:“……” 临朗看眼前圆脸年轻人都要眼泪汪汪了,连忙刹住车不问了,轻咳两声道:“算了,这世道灵气稀薄又杂乱,确实不利于修行,混得差也情有可原。” 百束:“……” 呜哇。 阎川抽动两下嘴角,想笑,但苦于被扎成了刺猬,笑不出来。 百束吸了吸鼻子低低道:“会长一直在想办法招人,想振兴道教香火!” “好的好的,让他加油吧。”临朗敷衍。 要他说,就剩这点人,这点灵气,都不够分的,不振兴也罢。 “您要不要加入我们协会?您也是道家中人吧?您师从何派?我给会长打个报告……”百束眼睛亮亮地问临朗。 话没说完,就被临朗受不了地打断:“你打住,我没兴趣,你们就自己扮家家玩去吧。” 几十人、百人的协会,能干什么?还说不定一堆都是啥也不懂、三脚猫功夫的小屁孩,这协会含金量一点也不靠谱。 临朗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低啧一声。 百束一听,失落地闭上嘴,不吭声了。 过了半晌,他又不甘心地低低喃喃补充: “会长说,其实往上数许多年前,我们协会人还是多的,只不过后来国-难当头,山上的祖师叔、祖师爷全都下山赴国-难了,十观九空,我们道教才会断崖式地没落下来。” 临朗闻言顿了顿,看了百束一眼,眼色晦暗几分,淡漠下来,没有接话。 百束也就此打住,乖乖拿出自己的行李,换了话题道:“临道长,您看我还要带什么吗?” 临朗听得额头一跳,好久没人这么喊他了,他摆手道:“别喊我道长,没那么多规矩,跟别人一样喊我就行了。” “噢噢。” “你把我的那些东西都捎上,有什么情况听我吩咐再说。”临朗指了指自己摊在地上没收拾起来的家当,懒得收拾了,直接全部交给百束。 “好嘞。”百束应下。 百束一边收拾,一边往阎川那边看,乐呵呵地笑起来:“阎哥这刺猬的样子真少见,还得扎多久?” 临朗又一顿,看了眼时间,糟了,光和这圆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把这人给忘了。 “咳,该拔了。”临朗立马说道。 “等等等等,让我拍个照,给局里同事们看一眼哈哈。”百束迅速“咔擦”拍了个照,满足地发进工作群。 阎川:“……” 临朗:“……你这帮手找得挺有意思的。” 前一秒还为道教没落沮丧呢,后一秒看着阎川就笑呵呵了。 怎么说呢……是个道教好苗子,难过的事情是真一点儿不往心里去。 金针一根根拔出来,根根都乌黑得不见一点光泽,临朗稍用气力一震,就见上头的黑污随着金针本体都被震碎散成粉末。 临朗见状脸色微微变了变。 他亲自购入的这套金针已经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医用不锈钢金针了,而是全银质地的金针,专门用来对付阴邪鬼物,而不是寻常为人看病的。 但即便是这套银针,居然都镇不太住阎川体内的毒气。 想之前他第一次为阎川施针时,用的不过是寻常医用金针,都还不至如此,短短一个月,哪怕有他的三卦护阎川的心脉,尸毒竟然还压制不住,越显嚣张。 临朗抿了抿嘴,这情况要比他设想的还凶险些。 “毁了你的金针。”阎川开口,打断了临朗的思索。 临朗闻言瞥了一眼地上的粉末,轻描淡写道:“这套质地不行,我叫人再寄一套来。”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装作无事发生。 百束默默上前打扫卫生,一触碰到那片粉末,脸色就变了变,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才忍下来。 他不由钦佩地看向临朗,道长果然厉害,对付这样的邪物都面不改色! 他又钦佩地看向阎川,阎哥也厉害,身体里居然容得了这样的邪物! 阎川叫百束看得头皮发麻,无奈穿上衣服。 临朗给蒲九发了个消息,让他加急速寄一套真金打造的金针寄来酒店的地址。 先前这套全银的,就是他在蒲九这儿买的,花了他两三万呢,没想到就用这么一次就报废了。 他购入那套的时候,就看到过全金的一套金针,蒲九还忽悠他买这个,他只觉得贵得离谱,没舍得买,现在可后悔了,早知道不如一步到位了。 全金打造的金针应当能克制住阎川体内的尸毒。 不过这么一支金针,按照眼下的金价算,估计就得四五千了,一套15支完整规格,还加上蒲九刻在金针上的镇邪纹咒,工费一叠…… 临朗肉疼地转给蒲九三十万。 算了,羊毛出在羊身上,阎川这不给他转了520万么,总得给人下血本。 蒲九收到转账后,秒发来了一个单号信息,包靠谱的。 三人简单收拾好后,便直接出发工地。 工地还是老样子,虽然钱工被押进了看守所,但工人们显然还不知道钱工被关押,工地上仍旧井然有序,按照先前的排班仍在上工。 苏大力几人今天是夜班,这会儿正坐在宿舍外的楼梯上吃晚饭。 这会儿见到临朗、阎川他们过来,立马放下手中的盒饭,快步过来。 前一天与临朗推搡激动的猴子焦急地问:“警官警官,怎么样,有进展了吗?” “我才刚来,哪有这么快……”临朗回道,话没说完,就见那人猛地一步上前,冲到了临朗跟前。 “哪有这么快?你说得那么轻巧?!你知不知道我们都活在什么地狱里!你他妈的哪有这么快?啊?!”猴子火气暴躁,指着临朗的鼻尖就开骂。 临朗闻言眼色冷了下来,反抓住猴子的手指微一用力,就叫猴子痛得哇哇乱叫,蜷起腰来。 他冷声道:“注意你的话!” “别冲动别冲动!”苏大力赶紧上前,分开猴子,安抚道,“猴子只是昨晚又梦见了老九和孙迪,他怕得受不了,才会这么暴躁!” “呵,活在地狱里是么?难道就只有他活在地狱里?那他就要问问,为什么那两人选中了他。”临朗冷笑一声,“你不是问我进展么?那就从你开始。” 猴子闻言一愣,旋即脸色变得慌乱凶狠起来,猛地一把推开苏大力,冲临朗嚷道:“你胡扯!你知道个鬼!就在这儿泼脏水!” “我不知道?”临朗扯了扯嘴角,微眯起眼,目光在猴子的面孔上微停,“左眉下脚开叉,水难相,有三方,即出轨。鼻梁起结,鼻孔外翻,财帛宫浅,难聚财,外债颇多,欠钱不还。额中陷,眉毛散,性情急躁,自私自利,有了钱也不会还债。” 所有人听着临朗的话,忍不住把目光聚焦在了猴子的面孔上。 随着临朗的话,工友们的视线从猴子的眉脚扫到鼻梁,忍不住好奇地打量。 “猴子前两天不还找你借了两万块?你借了吗?”一个工友压低声音问苏大力。 苏大力点点头,但很快说道:“但猴子是单身汉,连个女朋友都没,哪来的出轨?不至于不至于。” 工友们见状互相对视一眼,不由摇摇头。 猴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骂道:“你凭什么污蔑我!你抓不到犯人就栽赃陷害我!有没有法了!” “我是不是诬陷你,你心里清楚。”临朗冷淡道,“你要是真没做什么,那就不用怕那两人半夜找上你。” “大家都做噩梦!谁能不怕!你胡说!”猴子嚷道。 “那就当我胡说,等出事了再哭着求我吧。”临朗嗤笑一声,懒洋洋地看着面前男人狗急跳墙一般。 “你威胁我!” 猴子正叫嚷着,工地外走来一个身材面容都姣好的女人,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保温桶,面带笑意地走过来。 女人绕开猴子,径直走向苏大力:“苏哥!” “嫂子来了!这回又带什么好吃的了?嘿嘿嫂子好!”工友们连忙招呼,一窝蜂地围上来。 苏大力向临朗、阎川几人解释道:“这是我老婆,林姣姣。” “不要脸,没领证呢,你还什么都没给我呢。”林姣姣瞪了苏大力一眼,笑眯眯地把保温桶塞进男人手里,“今天煮了红豆莲子汤,这是给你们的,我先走了,还要给小容送一份去呢。” “辛苦你了,多亏了你帮衬。”苏大力闻言低低应了声,忍不住叹气。 “没事。你妹就是我妹,我这几天多陪陪她,就怕她想不开。”林姣姣低低说道。 苏大力闻言抿紧了嘴,点点头:“好,那你快去吧。” 林姣姣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走前偏头随口吐了口唾沫,正朝猴子的方向。 临朗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所有工人都围着保温桶围着林姣姣,就唯独猴子,落在人群外,明显拉开了距离。 还立单身人设?明显有鬼。 “你妹妹怎么了?”阎川开口问苏大力。 苏大力叹口气:“我妹妹苏容就是孙迪的老婆,刚怀孕没两个月,孙迪就死了,现在天天在家里,话也不说一句,就怕她想不开,我想让她来工地上,她又不敢来。” 阎川闻言微颔首,淡淡问:“之前怎么没听你们提起来?” 苏大力茫然地抬头问:“这和孙迪、老九没关系吧?这也要说吗?” 临朗和阎川对视了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又道:“老九的宿舍在哪里?带我们去看看吧。现在还有人住在那儿么?” “没了没了,他的宿舍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拆,来工地做法的那道长说要给老九留个能回的地方,不然……老九会夜里到处敲门找宿舍进的。”苏大力回答道。 他领着临朗几人来到老九宿舍,就见宿舍果然是许久没人进来过的样子,到处都是灰尘。 一进去,就有一股阴冷的风穿堂而过,苏大力忍不住搓了搓汗毛。 宿舍的格局和别人的一样,都是上下铺加一个吃饭的桌子。 “谁和老九是舍友?”阎川问。 “猴子。”苏大力回答道,“所以猴子才总梦见老九吧,平时两人关系特别好,老九把他当儿子一样。” 临朗闻言扯了扯嘴角,那看猴子对老九来梦里的反应,可不像是儿子见到老子那么高兴。 他环顾四周,忽然就见下铺的枕头上,像是凭空晕开了一片血,他定睛再看时,却是又没了。 临朗见状皱了皱眉,问苏大力:“下铺睡的是老九么?” 苏大力诧异地点头:“您怎么知道?!” 临朗没答话,只是上前拿起枕头看了看,忽然用力一撕,里头的棉絮顿时纷飞出来,一张白纸黑字的借据轻飘飘地随着棉絮落到桌上。 “这是……十二万!?”苏大力见状瞳孔微微一缩,拿起纸条看,微微倒吸了口气,“老九把自己的棺材本钱都给了猴子?!投资理财?!” 他抓起纸条,猛地冲出了宿舍,直奔猴子。 “这笔钱去哪儿了?!老九死之前,不是穷得只能啃馒头了?!这钱为什么在你这儿你不给他?!”苏大力愤怒地质问猴子。 “你从哪儿找到的这借据?!”猴子死死瞪着苏大力手里的纸条,旋即就要去夺。 苏大力没有提防,被猴子一把抢走,就见猴子要往嘴里塞。 临朗一把捏住猴子的麻经,叫人立马松了手。 但那张借据却已经被猴子硬生生地吞进了喉咙里。 猴子涨红了脸噎得直干呕,但人却是大咧咧地得意笑起来。 他刚笑出两声,头顶上方的工地大灯却是突然炸开,碎玻璃落了猴子一身,猴子这儿顿时一黑! 临朗见状眼色沉了沉:“老九让我找到这张借据,现在你却将它吞了,那看来晚上只能是你亲自去跟他好好解释了。” “除非,现在给你机会,交代清楚。”临朗看着猴子。 猴子脸上笑容全部褪去,惊疑不定地抬头看向那盏大灯,但比起那笔十二万,老九阴魂不散都不算什么了。 “呸!老九的钱是他心甘情愿给我的,我帮他去投资,那是个长线项目!要是取出来,什么都没了!他自个儿清楚这一点,又不是我不给他取,是他自己要放那儿的!”猴子说道。 他说完,心里七上八下地不安着,又指着临朗,梗着脖子憋红了脸:“肯定是你在这儿装神弄鬼!我要是出了什么事,那就是你干的!你最好保佑我没事!” 苏大力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瞪着猴子的背影,看那人走开。 “我真是没想到他是这样的无赖!”苏大力骂道。 百束看着苏大力和猴子都走开后,忍不住咋舌道:“怪不得老九要缠着猴子了,您说得真对!那人也是真不要脸,还赖上咱们!” 临朗抽抽嘴角。 他若有所感般看向周围,工地上的几盏大灯都像是接触不良一般,明明灭灭地忽闪两下,说话间,温度就像是速降了四五度一般。 临朗看向百束,沉声吩咐道:“你去工地上找人问问,有没有多余的宿舍借宿,今晚我们要留在这儿,估计不会太平。” 百束微微睁大圆溜溜的眼睛,立马应下。 第59章 持证上岗第五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五十九天·【二合一】 临朗和阎川就借宿在苏大力的宿舍里,苏大力和室友都是晚班,零点要上工,正好空出来。 借着留宿的功夫,临朗和阎川顺势便问苏大力关于地下青铜锁的事情。 他们前一天光是路过了那片断手地坑,却没有见到丝毫青铜锁和链条的踪影。 “您说的青铜锁啊,那还在另一层呢,我们是沿着那青铜锁底下的链条,又往下挖了起码三四十米,才挖出了这些手。”苏大力摇摇头说道。 “那些青铜锁和链条,现在都被专家们围着,一般人进不去,就连施工地我们这些工人,都得打申请报告,核实了才让我们进去。严格得很。” 临朗闻言便问道:“那你们都亲眼见到过了?有什么特别的么?” “就是大,锁大,链条也大,从没见过那样的链条,是吧老苏?”苏大力的室友说道。 苏大力点点头:“那链条是由好几股大臂那么粗的链条凝成一股的,您能想象得出来么?反正我是头一次见。” 临朗和阎川对视了一眼,和寿山水库边上的铁链一样。 “那青铜锁也特别大,就跟船锚似的,但特别奇怪的是,那锁孔的地方,又特别小,就跟寻常的锁孔一样!”苏大力啧啧道,“真不知道这锁怎么拿钥匙打开,奇怪的很。” “不过我们第一天挖到它的时候,也出了奇怪的事情。”苏大力压低声音,“好多兄弟都听见底下传出歌声来,调子又慢又长,幽幽的,听得人直发毛。” “而且啊,那链条后来直震,就好像底下那头,有什么东西一直拽着它似的。” “然后还有一股邪风,直从地底下钻上来!地上还给吹出了一个特别奇怪的纹路!就像是眼睛似的!” 临朗和阎川同时猛地抬头看向苏大力:“眼睛?” “是啊,不管我们怎么擦,过一会儿,那眼睛就又冒出来了!就像是在盯梢着我们似的,吓死个人!”苏大力点头,说起来还觉得毛骨悚然似的,搓了搓胳膊。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那看来他们得尽快找个时间去那边看看了。 苏大力接着说道:“当时有好几个工人都给吓得半夜就发烧了,还有的都辞职不肯干,工地上又把工钱翻了个倍,才接着干下去的,还招了些新人进来,孙迪就是那会儿新招进来的。”。 百束闻言开口问道:“这么说,孙迪和你们也没认识多久?” 苏大力抿抿嘴:“不到半年吧。” “那你妹妹和他是工地上认识的?”百束又问。 苏大力点点头:“她之前总往工地上跑,给我送水送菜,一来二去就和工友们都熟悉了。” 他提起苏蓉,脸上笑容稍稍多了点:“我这个小妹特别乖……” 他正说着,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忽然“呜呜”地震动起来。 他拿起手机一看,是苏蓉的:“喂小妹?” “苏哥!”林姣姣扯着哭腔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连临朗几人都能听见,苏大力脸色顿时一变。 “怎么了?小妹呢?”苏大力急忙问,猛地站起身。 “小妹流了好多血哇!我们现在在长老会医院,你快过来!快点!”林姣姣喊道。 苏大力急急忙忙往外跑,连鞋子都跑丢了,百束连忙提醒他,男人也顾不上捡,眼睛通红地回头看了眼,闷头就往外跑。 临朗见状摇摇头。 苏大力的室友压低了声音小声道:“诶,苏小妹也是可怜,小姑娘太容易受骗了,被孙迪花言巧语地就骗去结了婚,后来有了孩子,孙迪还三天两头打她,她还央求我们保密,诶,我们都不敢告诉苏哥,生怕苏哥那脾气冲上来。” “要说孙迪死了,起码苏小妹不受苦了。但没想到……诶。” 百束听了吓一跳,咽咽口水问:“这事情,我没听接我的警员说起来啊,你们没告诉警员吗?” 室友闻言顿了顿,讪讪小声道:“没必要说啊,这是苏小妹的家事,都答应给她保密了。再说孙迪的死,和苏哥也没关系,苏哥一直和我们在一块儿上工呢。” 临朗和阎川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摇头。 工地上的工友们就像是家人一样,互相给彼此打掩护、保密,就像是喝白开水一样寻常。 要从他们嘴里知道最真实的消息,不如指望他们聊着聊着,从嘴里漏出一点消息来。 “估计苏哥今天夜班没空来上了,我得替苏哥去请个假,也不回来了,你们就在宿舍里随便睡吧!”室友大概是意识到说漏了嘴,很快坐立不安地站起来,冲临朗几人讪笑一下,找借口就溜了。 百束看那室友离开后,不由咂了咂嘴:“听起来那个孙迪人缘不会太好,打自己老婆的人,真畜生啊。看那室友,提起孙迪的死,一点可惜都没,反倒还是替苏小妹松口气。” 临朗点头,他转向阎川:“我们找时间下去一趟?青铜锁那边你有权限进么?” 阎川应声:“有,青铜锁也是我们这次调查的目标之一。” “我们这就要下去了吗?”百束一听,有些兴奋,“那工地这边怎么说?您不是说今晚工地这儿会不太平?” “先过了今晚。”临朗颔首,看了眼窗外,窗外工地的大灯高悬挂在天空,就像是好几个圆月当空一样。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一切先过了今晚再说,百束,你去盯着猴子,他今天应该是夜班,到零点之前,盯他今晚的一举一动,别让他一个人。” “过了零点后,再看具体情况。” 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猴子看见他就情绪激动,临朗也不想见这人。 百束立马点头应下。 “至于我们俩……”临朗看阎川,偏了偏头。 “现在看起来还太平,先打会儿瞌睡养精蓄锐,等有情况了,我再喊你。”临朗说完,直接往桌上一趴,一手压在鬼剑上,闭眼就是睡。 阎川看看临朗随时大小睡,摇了摇头,但想起他先前在隆武山上请阴将上身,必定是大伤元气,也能理解。 他从柜子里拿了条毛毯出来,往临朗身上浅浅盖上,起身走到门外,打了个电话给局里。 今晚要是像临朗说的,真不太平的话,那局里得再调人手过来,还得让罗洁王净他们做好准备,救护车也要备上,尽可能把伤亡降到最低。 他打完几通电话后,回到宿舍里,一股倦意也袭上眼皮,他坐在临朗的对面,倚着椅背微微阖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听房间里的灯,发出接触不良的窸窣声,忽然“啪”地一声,就像先前外头的大灯一样爆开。 临朗和阎川猛地睁开眼。 宿舍外也响起一阵混乱动静,有人在喊:“断电啦!?大灯怎么坏了?!” “没视野了!赶紧开灯啊!” “底下呢?底下也没电了?没灯?!” “只有矿灯了!快找电工来修!” “收到!” “……” 两人立马起身,临朗抓过鬼剑,随阎川快步出门。 果然屋外一片漆黑,就见工人们匆匆打着手电筒跑来跑去。 “几点了?”临朗低声问阎川。 阎川看了眼手表:“零点刚过十二分钟。” 临朗微微点头,看向眼前这片混乱,工地上的气息也格外杂乱,鬼气、人气、怨念……纷杂得叫人辨不清。 “这会儿猴子应该在上工在地下了。”临朗说道,“断了电,底下是什么情况就不好说了,我去下面看看,你负责地面上的状况?” “好,记得有什么事情找百束,不要强用能力。”阎川匆匆叮嘱。 “那你呢?”临朗应了声。 “我让局里调了支援来,估计快到了。”阎川说道,“我这边不用担心。” 临朗见状点点头,差点忘记阎川背后还有国家机构的大腿能抱住。 他没再说什么,随手拦了一个工人借走手电筒,便直接往地下跑。 通往到地下青铜锁的升降梯也没电,独立备用电都没用,底下的工人情绪越发惶恐,纷纷踩着一节节打下去的钢筋楼梯,直接一股脑地爬上来。 电力不能用,升降梯还有手动启动的方式,得靠人力来摇。 所幸这会儿工地上的工人还算冷静,纷纷吆喝着:“别挤!一次上来十个人!再多拉不动!” 临朗见状便跳上升降梯:“正好,我要下去,你顺便把我放下去。” “你要下去??”工人不可思议地反问,又确认了一遍,“下面没电,一点光都没!所有人都在往上撤!你要下去??” “对,我下去找个人。”临朗匆匆说道。 工人闻言便不再纠结,反正都一样要把升降梯降下去。 临朗很快下到了底,他从升降梯上跳下来,刚落地,就见一群工人恐慌不已地往升降梯上挤。 他皱眉挤过这些人,打着手电筒寻找百束和猴子。 手电筒的光掠过地坑里的青铜锁与同样是青铜质地的链条,临朗动作微微一顿,哪怕心里稍有些准备,仍旧不由一震。 古朴厚重的青铜锁被巨大的链条扣住,数根极为粗长的链条就像苏大力说的那样,由好几股成年人胳膊粗的链子凝成一根青铜链,而这样的青铜链,不止一条。 它们犹如穿过地下无处可寻的隧道,深入地岩。 这样的庞然大物。居然在一座城市地下几十米、上百米的深处静静躺了不知道几百上千年。 古老的纹路神秘而优雅,像是迷惑着人去打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叫人无比好奇它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临朗深吸了口气,收回视线,提高声音呼喊百束的名字。 “我在这儿!诶哟!”百束急忙回应道。 临朗越过人群,找到百束,就见百束护着一个人高马大、皮肤黢黑的青年。 “这儿!这儿!”百束连忙招手,往隧道的里头指,“有人把这家伙往我身上一推!我看猴子往那里头跑了,那边好像是考古专家的临时研究室!我来不及去追他!” 身上这人重得像块雕像,脑袋不知道被什么砸了,还流着血,人完全昏迷了,压在百束身上,叫百束几乎动弹不得。 临朗见状立马应了一声:“我去追,你喊人帮忙。” “明白!”百束应声,“我尽快!” 临朗快步跑进隧道。 手电筒的光束穿透漆黑的隧道,就见一个人的身影移动得很快,步伐却踉跄着,不等临朗看清,就已经转进了隧道右侧开凿出来的一间石室里。 临朗立即跟上。 滴滴血点落了一地,临朗打着手电筒照过这些还未干涸的湿黏血迹,心下微微一沉。 他转进石室,就见室内布置着一层层厚重的、半透明的防尘遮挡的塑胶帘子,帘子上还有血迹。 临朗见状大步走进,掀开帘子往里走。 帘子后头是一张张桌子和精密的仪器、参考资料、小黑板等等,然后仍旧是帘子。 帘子间隔了所有的这些陈设。 临朗粗略地扫过,毫不犹豫选择了一侧沾了血迹的帘子掀开。 一层又一层,临朗用力掀开,能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烈刺鼻,几乎叫人作呕。 桌上的研究资料散乱开来,可以看出这些专家离开时有多么匆忙恐慌。 漆黑的石室里,只有临朗的手电筒光晃动,周围的半透明塑胶帘子随着穿堂风飘动起来,轻轻扫过临朗的衣角。 临朗敏感地往后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 他接着往里走,脚下突如其来的滑腻触感令临朗停下脚步。 手电筒往地上一扫,就见他脚下正是一滩深红色的血,血液的面积正缓缓地越淌越大。 临朗瞳孔微一紧缩,旋即立马扫开身前所有的阻碍物,帘子后头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下面是连着的双门柜。 血正从柜子里淌出来。 临朗见状顿了顿,上前一把拉开柜门。 柜门一打开,临朗抓着手电筒打过去—— 他冷不丁撞见一双眼睛,瞪得极大,头侧歪着抵着柜子的顶部,惊恐地看着外面。 是猴子。 猴子看起来像是被硬生生塞进这么矮小的柜子里的,他身体被折叠成了一个极致的弯曲,双腿屈膝地坐在柜子里,胸口完全抵着膝盖,脖颈几乎被柜顶压迫侧弯,动弹不得。 整个人,就像是一个被蹂-躏的玩偶,被拆卸掉了双手,拧巴着身体卷进狭窄的空间里。 大量的血,从他的身下涌出。 临朗眼色暗了暗,刚想打电话通知阎川,忽然就听柜子里发出“呜呜”的哼声。 他猛地看过去,就见猴子的胸膛,竟然还微弱地起伏着,那双惊恐瞪大到极致的眼睛,竟然左右疯狂地移动,试图引起临朗的注意! 竟然还活着! 临朗立即上前,小心地稳住猴子的脖颈等重要部位,慢慢将猴子移动出来。 猴子一被移动,发出阵阵吃痛的惨叫。 但他却说不清一个字,只能发出不成音调的惨叫,痛得两眼翻白,全身微微地抽搐着。 临朗皱着眉,就见猴子的下巴竟然也是脱臼的。 是怕猴子说出什么?还是纯粹猴子自己痛呼硬生生喊脱臼的? 临朗不确定,他握住猴子的下巴,低低对猴子道:“我现在把你的下巴合上,你能说话就立马告诉我,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明白了么?” 猴子却没有再发出声响,双眼无神地睁大着,眼睛里最后一丝光都暗了下去,就像是两枚没有光泽的五子棋黑子,定定地望着临朗。 临朗等着猴子的回答,过了一两秒,才反应过来猴子这下是真的死了。 他抿紧嘴唇,正要把猴子放下来,却听身后忽然传来好几道低喝,伴随着数道手电筒混乱摇晃的光—— “别动!” 临朗身形一僵。 “慢慢举起双手!转过身来!” 临朗无奈地闭了闭眼,听从那指令,慢慢举起手转身面朝着数道手电筒,低声道:“这是一个误会,我能解释。” 他看向面前数名警员,一个熟悉的面孔都没有,顿时觉得自己的运气差到了极点。 “把他铐起来带回去!” 临朗低啧一声,扭头又看了眼猴子的尸体,不甘心地抿起唇。 就差一点,要是再早一分钟找到他就好了。 “我能打电话吗?”临朗被反铐在身后,按着肩膀往外走,偏了偏头出声询问。 “不要废话!等到了所里,我们问你什么,你答什么!”押着他的警员低喝警告道。 临朗:“……” 他随着一众警员从升降梯回到地面,一上地面,总算看见了阎川和百束两人。 两人也第一眼就看见了临朗。 百束看见临朗安全上来,松了口气,没细看就立马上前道:“还好你没事!我刚想下去,就被这些警察拦住……” “你认识他?一起的?一起带走!”警员见状立马说道。 百束:“啊?” 阎川目光落在临朗被反铐起来的双手上,眼色沉了沉,拦住上前的警员问:“什么情况?” “他是死者候光的首要犯罪嫌疑人,我们抓到了他在现场。”警员说道。 “这里面肯定有误会,这是我们请来协助调查案件的编外专家。”阎川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你们认识?”警员问。 阎川顿了顿。 “一起带走,回去审问。”警员一招手,“现在他的嫌疑最大,他出现在现场,并且被我们抓到胁迫受害者的举动,不论他是什么身份,都要接受审查!” 临朗就看阎川和百束也被一起铐了起来,不由嘴角狠狠一抽。 “我还以为你那身份卡是什么万能的呢,原来一点用也没啊。”临朗对阎川说道。 阎川:“……我也想知道你是怎么把自己陷进这种境地里去的?” 临朗撇了撇嘴:“就,莫名其妙的。” 他现在都怀疑,他先前在隧道长廊看到的那道身影,到底是不是猴子?要是猴子,哪来得及那么短时间里被折腾成那副模样,塞进柜子里? 但要不是猴子,那又是谁?又跑哪儿去了?八成就是凶手,根本不是什么闹鬼。 临朗一撇嘴。 “你们没有看见那个房间里有其他人吗?”临朗反问押着他们的警员,“你们都仔细搜过了?” “只有你,还有死者候光。”警员说道,按住临朗下意识挣动了两下的肩膀警告,“老实点!” 临朗:“……” 百束眼巴巴地看着临朗,小声劝道:“您别乱动啦,等下肯定会有人来放我们离开的,您老老实实跟着走,别吃苦头呀!” 临朗:“……” 他又看向阎川,就见阎川走过一个现场负责人时喊住了对方,让对方联系王净和罗洁。 还好,还算有人脉。 临朗跟着警车回到警署,不过这回和上次去录笔供是截然不同的待遇了。 一进警署,临朗就被单独关进了一个小黑房子里,过了不到半小时,才有人进来。 临朗等得快睡着了,被文件夹哐当砸在桌子上的动静惊醒过来。 他睡眼惺忪地咂了咂嘴,看过去,出声问:“要带我出去了?” “出去?现在你的嫌疑非常大,只要等我们找到你的作案工具,你就是人赃并获了明白么?”进来的年轻警员沉声说道。 临朗眼皮微跳,怎么就变成他嫌疑大了? “你与死者候光在工地上连续两天都产生了激烈的矛盾冲突,甚至上升到了肢体冲突,是不是有这事?” 临朗:“……” “有工人说,死者候光死前数小时曾说,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那么就是你干的,有没有这回事?” 临朗微眯起眼,工人说的?那会儿在场的工人……只有苏大力知道。 “苏大力回来了?”临朗冷不丁问。 “是我在问你问题!回答我的话!”年轻警员严肃低喝道。 临朗靠回椅背上,没有再出声。 “案发现场发现了大量的、只属于你的血鞋印。”年轻警员将现场拍摄的取证鞋印照片摔在桌子上,“死者候光的下巴上采集到了你的指纹,包括身体多处部位也都有你的掌纹和皮肤组织。” “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 临朗扯了扯嘴角:“那等你找到作案工具再来和我说话吧。” “你!” 年轻警员没有想到临朗这么油盐不进,一时噎住,瞪着临朗竟是找不到话说。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忽然审讯室的大门被人打开,走进来一个年长些的警员,径直走向临朗,面色不佳地解开临朗的手铐。 “不是,这在干嘛?!为什么松开他?!”年轻探员连忙起身问。 “上头有人做担保。”对方回答道,吐出一口气看临朗,扯了扯嘴角,“但你必须保证保释期间,随传随到。” 临朗松了松手腕,走出审讯室,就见罗洁和王净两人站在外头,边上两扇审讯室的大门也陆续打开,走出了阎川和百束。 罗洁和王净看着这三人,嘴角微微抽了抽,偏头沉声道:“走吧。” 临朗摸摸鼻尖。 他跟在阎川后头,轻轻戳了戳阎川的后腰,低声问:“现在算没事了?” 阎川被临朗戳得微微一僵,回头看了看临朗,对上青年探询的目光,低声回道:“不完全。” “如果找到作案凶器上也有你的指纹,或者能够与你联系在一起的话,我们还得回来,并且,那时候……”阎川解释。 百束插话进来,小小声:“那就完蛋啦,您基本上就真是‘罪证确凿’,我们也得一道被审。” “但话又说回来,作案凶器是什么都不知道,更不太可能会有您的指纹,所以应该没事!”百束说道,“但我们还是得尽快把这事了结了,免得夜长梦多。” 临朗撇撇嘴,真晦气。 他真该在离开帝京前,先给自己算一卦的。 第60章 持证上岗第六十天 持证上岗第六十天·【二合一】 罗洁和王净打断了这三人在后面的小声嘀咕。 “你们三个这几天都安分待在酒店里,现在你们都是案件嫌疑相关人,不能再处理经手这个案子的任何事项。”王净警告道。 一听见百束说什么赶紧结案,她就忍不住眼皮直跳,这三人是真一点都没把自己目前的身份认清楚。 百束闻言“啊”了一声,小声问:“我们不调查了吗?可这案子,你们普通人怎么应付得来?” 罗洁皱了皱眉头,虽然王净前一天与她稍微解释了那奇怪的调查局的存在,但冷不丁听见百束这话,还是觉得怪诞。 她看看王净,便听王净道:“我会再向局里调派人手来,你们三人就不要管了,等候光的案子尘埃落定了再说。” “明白。”阎川应声。 临朗眉头一挑。 “要不要把你们三个捎回酒店?”王净问道。 “不麻烦您了。”阎川温声婉拒,“我们自己回去就好。” 王净闻言微眯起眼,略带一丝警告道:“那么别乱走,你应该比他们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当然。” 罗洁也看向临朗,毕竟临朗是她从华大借来的人,现在卷进了案子里,她道:“临教授不必太担心,我们警方会尽快查明真相,这几天还请您尽量配合,不要擅自行动、也不要离开洛城。” 临朗假笑:“当然。” 见王净和罗洁都上车离开后,临朗才转向阎川:“这案子真不管了?” “是不能管。”阎川垂眼淡淡道,“我们是涉案保释人员,要是我们插手,是鬼做的也就罢了,但要是人做的,那么我们接触到的证据都可能变成无效证据。” “我们现在也不能百分百确定,这几宗案子里,到底能不能彻底排除人为的可能性。” 临朗低啧一声。 现在确实排除不了,就连他,都觉得杀死候光的,比起鬼,更像是人。 “对了,那个压在你身上的大高个年轻人呢?他怎么样了?”临朗问百束。 百束“唔”了一声,回道:“回到地面就转交给医护人员了,听说转院去了长老会。” “长老会?”临朗微眯起眼,“苏大力的妹妹,昨天就是送去长老会了吧?苏大力现在回来了?录过笔录了?” “不清楚。”百束摇摇头。 “我们现在没有拿笔录细节的权限。”阎川提醒临朗。 临朗:“……” “那我们还是回酒店吧。”百束见状说道,“只能交给同僚们了。” 临朗撇了撇嘴:“那么去青铜锁那儿的权限,你也没了?” 阎川点头。 临朗深深吐了口气,得,就希望那些办案的人能提高点效率,别耽误他去查正事。 “我的背包还落在苏大力的宿舍里,得去拿回来,这总没关系吧?”临朗问阎川。 阎川摇头;“我发个消息给工地的同僚,我们就在工地外交接。工地那头是我们现在更不能进的地方。” 临朗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这不能,那不能,你们这条条框框太多了,怪不得效率低。” 阎川:“……” 百束深以为然地点头,还是他们调查局自由度高。 可惜这次案子不是他们调查局为主,又在城市闹得沸沸扬扬,必须和普通人的公-安-系-统打配合。 三人来到工地这儿,交还背包的同僚还没过来,他们便在工地外等着。 没站多久,就见林姣姣从不远处下车走过来,脸色苍白、头发乱蓬蓬的,双眼通红浮肿,像是哭了一夜没睡,她的手臂上还别了一块黑布戴孝。 临朗见状,微微挑眉,直接喊住了对方。 阎川没料到这一出,没拦住。 “这是怎么了?”临朗温声问林姣姣,“我们昨天在工地上见过面,你还有印象吗?” 林姣姣愣愣看着临朗,虽然完全不记得临朗了,但听他这么说,还是下意识哽咽着点点头,一开口,眼泪又扑簌簌地砸下来:“小容她昨晚走了。” “苏哥的妹妹?”临朗闻言抬眼看了眼阎川,又接着说道,“昨晚我听苏哥接到电话,说小容出了很多血,怎么回事?” “小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堕胎药,大出血,没救过来。”林姣姣哽咽道,“这孩子真是傻,怎么就这么冲动不跟我说一声呢?要是我再早点到,要是我在她身边,也不至于来不及送医院……” 她自责地抹着眼睛。 “姣姣!”苏大力从工地里出来,远远招呼了一声林姣姣。 林姣姣闻声看过去,应了一声便匆匆告别临朗三人。 临朗看向苏大力那头,就见苏大力一脸青色胡茬,神色疲惫但尖锐,整个人完全与前一天不同了。 苏大力没有看向临朗几人,只是接了林姣姣便往工地里走,边走边低声不知道对林姣姣说了什么,林姣姣频频回头看过来。 临朗见状若有所思地微眯起眼。 “阎哥!您要的东西我给拿来了!”一个年轻人拎着临朗的背包跑过来,“您快看看,现在管得严,工地员工宿舍都不给随意进了,幸好我溜得快。” 阎川微颔首接过背包,转递给临朗:“你看看东西是不是这些。” 临朗打开背包,忽然一顿:“少了一个东西。” “啊?我没动过,直接拿了就过来的。少了什么?”年轻人闻言连忙问道。 阎川见状皱眉看过来,只粗粗一扫便反应了过来:“鬼剑不见了?” 临朗点头。 鬼剑多明显,这么大一把槐木剑,怎么可能不声不响地没了? 他皱眉感应鬼剑的气息,却是直指工地里。 “应该还在那里头。”临朗朝工地上抬抬下巴。 年轻人闻言挠挠后脑勺:“那我再留意留意,要是找到了再通知!现在我们不能出来太久,阎哥,我先回去了?” 阎川应了一声,他看向临朗,低低问;“昨天鬼剑你没拿出来过?” “应该和背包在一块儿。”临朗扯了扯嘴角,“光是不见了鬼剑?有古怪。” 而且他试着感应-召唤,却感觉到了一丝阻力,就好像鬼剑被什么东西锁着似的。 临朗眯了眯眼,要不是不想浪费动用能力的次数,他才不管什么东西锁着呢,硬破也要给他破出来。 “大概在哪个方位?我通知同僚留意。”阎川说道。 临朗道:“西南角。不出两百米。” “好。” 百束挠挠头,小声道:“我怎么有股不祥的预感呢……” 在这个节骨眼,莫名其妙不见了东西,总不太对。 “行了,我们先回酒店休息吧,折腾了一个通宵,还莫名其妙被人当罪人,累死我了。”临朗打了个哈欠,困倦地揉了两下眼睛,一拍阎川肩膀,“你叫车,让我靠会儿。” 阎川还没应声,就感觉肩膀一重,不由偏头看过去,就见临朗低头抵着自己的肩膀就睡着了。 “道长这都能睡啊?”百束诧异地轻呼道。 阎川眼色微沉,这就是凡人之躯请神上身的代价,元气大损。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百束道:“你来叫车。” “好嘞!” 阎川小心调整站姿,扶住了临朗。 他盯着临朗平静的面色,迟疑了一秒,伸手探向对方的领口,正想查看对方胸前那枚眼睛,忽然冷不丁地被抓住了手。 “啧啧,阎老师的手,不规矩啊。怎么趁人之危呢?”临朗漫不经心地调笑响起。 阎川一顿,看过去,就见临朗高挑起眉眼,锐利地看着他。 阎川:“……” “诶道长……啊不是,您醒啦!我还以为您睡着了呢!”百束刚叫了网约车,一回头就看临朗睁着眼,“车大概还有三分钟就到了。” “好。”阎川应声,他淡淡收回手,面色不变,丝毫没有被当场抓包的尴尬。 临朗扯了扯嘴角,又懒懒打了个哈欠,等车来了,便率先钻进车里,倒头就是睡。 “不许再扯我衣服。”倒头睡前,临朗警告阎川。 百束眨巴眨巴圆溜溜的眼睛,震惊地看阎川:“阎哥你……为什么要扯人家衣服?” 阎川:“……” 算了,和百束说不清楚。 他无可奈何地看临朗,就见这人闭着眼,嘴角都是翘起的,显然挺满意自己造成的影响。 车程不到半小时,回了酒店后,百束也得和他们挤一屋。 找前台又额外要了一床被子和枕头,把几张沙发椅拼在一块儿作床。 百束一边整理睡铺,一边收拾行李,他们出发得急,他的行李和临朗寄来的东西都铺了一地,混在一块儿。 “诶?这是道、……您的吗?”百束拿起一盘老式录像带问临朗。 临朗正倒在床上昏昏欲睡呢,闻言懒懒掀起眼皮子看了一眼,忽而坐起来:“这也寄来了?还有别的什么?” 百束闻言看看旁边,摇摇头:“您指的是什么?” 临朗翻身下床,快步走过来,看了一圈,倒是没别的了,就是不知道这录像带是怎么浑水摸鱼被秦奋寄来的。 “这是音老板那边的录像带?”阎川闻言看过来,微微挑起眉梢,“你看过吗?” “都忘记它了,你说我看过没?”临朗抽抽嘴角,这东西和他当时回来的背包、那一堆礼物,都放在了一块儿,全是秦奋帮他理的,他既忘记了有这么个东西,也不知道理哪儿去了。 临朗摸摸下巴,虽然他嗜睡,但他也讨厌无聊,便开口提议道:“不如找个能播的机器,我们把它给看了?” 百束一听立马赞同:“我就喜欢看这种老式录像带质地的片子!特别有感觉!” “那你肯定相当了解播放器了,这就交给你了。”临朗闻言立刻说道。 百束点点头:“包的。” 等百束找电器店租借来放录机,阎川也拿着点好的外卖回到房间。 临朗小睡了一觉醒来,满足地伸个懒腰,有的吃有的看,全都递到他眼前来,这小日子虽然过得限制了点自由,但,也勉强能挨上上一世的一根小指头吧。 百束把录像带放进机器里播放起来,电视机闪烁起一片灰白花屏。 三人一边吃着麻辣拌,一边盯着电视机,临朗轻轻踢了踢百束的小腿:“没把录像带放坏了吧?” “指不定录像带本身就是坏的呢?”百束小声嘀咕,放下手里外卖,起身就要去捣鼓检查。 他刚走到电视机前,就见原本一直花屏的画面突然一变,变成了泛黄老旧又阴暗的小房间。 百束轻呼一声;“来了来了!” 他抬头看向电视屏幕,录像带的画质很差,噪点极多,画面颜色都带着年代的特色。 画面里,一个男人坐在一张书桌后,正在奋笔疾书着什么。 他背对着镜头,书桌的对面则放着一张沙发,沙发边上是一台非常老旧的小电视机。 他伏案写了几分钟,画面镜头一动不动,暖黄的灯光、笔触滑过纸张的刷刷声,就像是安眠曲一样,看得临朗犯起困来,低头吸溜了一口浸满了汤汁的泡面。 就在这时,画面毫无预兆地突然一黑! 紧接着,刺耳的金属划拉声像是突然炸开了音响一般强烈,几乎整个房间都因为这尖锐刺耳的声音而震动,临朗和阎川猛地捂住了耳朵,仿佛心脏都被这声音紧紧地捏攥起来,用力紧缩。 百束赶紧正要调低声音时,那动静又戛然而止,只是耳边仿佛还响荡着那样尖锐的余音。 屏幕重新亮起,但却不是先前的画面,反而是带着幽幽蓝绿冷调的光,满屏的雪花点又粗又大,空隙间填满了黑色,像是不断蠕动的黑条纹,看得人不由头皮一麻。 而下一秒,斑驳的画面戛然一晃,却是回到了先前那间逼-仄昏黄的小房间。 只不过原先背对着镜头的男人,此时移动到了书桌对面的椅子上,他低垂着头,叫人看不清面孔。 “你发现我了。”那个男人开口,他缓缓抬起脸,但面孔却仍旧罩在暗黄的光影下,呈一片黑暗。 临朗只觉得这声音格外熟悉,他微皱起眉头,旋即便见阎川和百束两人都神情莫名地看向自己。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画面里的男人忽然向前探出身体,那人的脸从阴影中探出,变得清晰明朗—— 那是他的脸。 临朗呼吸微微一窒。 这怎么可能是他? 画面中的“临朗”面无表情,冷漠得仿佛没有丝毫人类的情绪,他盯着镜头,却是一言不发,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 他只是起身,缓缓爬上书桌。 桌子上铺满了草稿纸张,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或睁开、或半阖……各式各样的眼睛。 临朗见状不由微微前倾身体。 又是眼睛。 除去眼睛,书桌上还有一本年历,年历上被划掉了近六个月的日期,一条条鲜红的打叉刺眼极了。 男人爬上了书桌,他踩在书桌上,镜头的高度只能看见他一尘不染的棕色皮鞋,他的身影脱离了镜头画面。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传出。 临朗微微皱起眉头,下一秒便见那双皮鞋猛地悬空,鞋尖对准了镜头,在空中挣扎地前后晃动。 镜头被猛地踢翻倒地,混乱地滚动后,视野慢慢稳定下来,画面中,“临朗”吊挂在书桌上方的吊扇上。 他眼眶几乎瞪裂,眼球凸出,脸被勒成了青紫的,青筋撑满了他的脖颈和太阳穴。 用来吊挂的绳子被吊扇越转越短,整个人慢慢被拉升向了天花板。 “临朗”的鞋尖仍旧在轻微地挣扎抽搐,他侧着头,近乎脖颈与肩膀完全平行,甚至是死死贴着肩膀,就是头顶飞快旋转的吊扇。 临朗摒住了呼吸,就听一旁阎川低低开口:“你要不要回避?” “……不用。放下去。”他干涩地开口,“不管那人是谁,那都不是我。” 阎川见状不再说什么。 随着绳子被缩短,“临朗”毫不意外地被卡进了飞快旋转的吊扇里。 百束飞快捂住了眼睛,过了两秒才放下手,然而出乎他意料的,画面中的男人并没有立即被吊扇绞断脖颈。 吊扇的叶片被男人的脖颈卡住,就像是出了故障的铁片,反反复复地来回转动,试图回到原先的工作轨道上。 “临朗”瞪大了眼,只听见风扇发出“哗——唰——”、“哗——唰——”的反复动静,鲜血从他的嘴角涌出,脖颈就像是被挤进了绞肉机里,被不断地碾磨、挤压。 脖子上的皮肉被完全切割开来,一股股鲜血向外飙溅,直到他不再挣扎抽搐为止。 随着太阳升起,书桌上投下了那人悬吊的影子,颀长的身子、折成九十度的脖颈,随着风吹进窗户,他的双脚轻微地在空中晃动,书桌上的影子也像是在打圈儿一样。 唯独那人,他的眼睛睁得极大,就像是仍旧活着一样,死死盯着镜头,仿佛看着镜头后的人。 百束浑身发毛,竟是僵在了原地一时间忘记了动弹。 直到阎川起身,拿过遥控器,他才仿佛被解开了穴道一样。 “还没、还没放完。”他看了眼播放器上的显示,“还有七分钟” 阎川皱了皱眉头,扭头看面无表情的临朗,就听青年声音干硬发涩,却是坚决地道:“放完。” 百束咽了咽口水:“那就先三倍速快进吧?要是有什么情况,再倒回去正常看。” 临朗默许了。 百束拿回遥控器的控制权,立马快进起来。 画面里“临朗”的影子因为快进而小频率地颤动着。 约莫过了两分多钟,画面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百束连忙倒了回去,然后正常播放。 那人从画面外走进,径直坐到了沙发上,他陷入沙发的那片阴影下。 临朗几人见状微微一愣,这一幕,异常熟悉。 从那人的坐姿、再到那人的穿着,都和先前那个“临朗”一模一样! 他藏在阴影中,镜头摔倒在地上视角,让临朗几人看不见对方的模样,只听那人开口: “现在我找到你了。” 一只大手伸向镜头,旋即镜头被抓起,手掌挪开,一张放大的脸蓦然撑满整个画面! 仍旧是“临朗” 画面被面孔撑得满满当当,只能看到畸变的五官、漆黑的双眼,他的嘴角上扬咧开一个夸张笑容,无声地笑着,下一秒!画面骤然一黑! 放录机发出录像带播放完毕的机械声。 三人恍惚回过神来。 百束深吸了口气,忍不住低低问:“这录像带是怎么回事?您哪儿拿到的?” 临朗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阎川收起录像带,沉下眼看向百束道:“录像带的内容就停留在我们三人之间,不许再往外传了,明白么?” “即便是局内,也暂且保密。”他强调补充了一句。 百束咽了咽口水,看看阎川,又看看临朗,就见临朗垂着眼一言不发,坐在椅子上的模样令他忍不住地想起录像带里的画面,一阵发毛。 他不由压低声音极轻地回应阎川:“明白阎哥,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那里头的人,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们都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录像带,它的来路都是未知。”阎川沉声道,“你不用管这些,这不是你要调查的案子。” 百束闻言只好点点头。 阎川又看向临朗:“你还好吗?” “除了亲眼看见自己死了一遍又出现外,都还挺好的。”临朗回答。 阎川:“……” “你也看到桌子上的那些草稿和年历了吧?”临朗接着又道,看向阎川,“那个人是不是也被那只‘眼睛’锚定住了?” “被划掉的六个月,是从他得到那‘眼睛’的纹路开始算的六个月么?” “你说他上吊,是自-杀主观念头,还是身体被控制的被动产物?” “那么我们……最后会不会也变成那个样子?留给我们的时间还剩几个月?” 他轻声问,声音只压在他与阎川两人耳语之间。 这只眼睛已经出现在他们身上一个多月了。 阎川顿了顿,看向临朗,开口坚定道:“我们不会。你不会。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好吗?” 临朗扯了扯嘴角:“你听起来像某种超级英雄。” “因为不管你愿不愿意,从这只眼睛出现在我们的身上起,我们已经是利益共同体,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也不会让我变成那样。”阎川说道。 临朗没有再说什么。 “好了,吃完这些就去睡觉吧,今天大家都累了。”阎川看向百束,眼色瞥了眼放录机,又瞥向门外。 百束立马反应过来,飞快道:“行!我去丢垃圾!顺便把放录机还了!” 临朗看向放录机,似乎有些犹豫,还想再看两眼,但百束速度快,立马抱着就跑了。 临朗:“……” 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 临朗是被惊醒的,冷汗都沁湿了黑发。 他呼吸很快,甚至不记得梦见了什么,只记得浑身都发冷,又沉又重,像是被一股力道用力往下拽,根本没有挣扎的余地。 “做噩梦了?”阎川的声音低低响起,一杯温水被递到临朗的面前。 临朗愣了愣,接过温水低低道了声谢。 “吵醒你了?”他喝了口温水,有些意外阎川是怎么能随时“变出”温度恰好的水的。 “没,正好收到工地那边同僚的消息,也就醒了。”阎川说道。 “他们被允许给我们发最新进展?”临朗好奇问。 阎川顿了顿,对着临朗竖起食指轻嘘一声。 临朗低低笑起来。 原来这人也没那么守规矩嘛。 他一口喝完了温水,便又缩进了被窝里,闷闷道:“谢了,晚安。” “不客气,晚安。” 临朗瞥了眼阎川那头,就见蓝盈盈的手机屏幕光映着男人英挺的五官轮廓,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临朗见状眼皮跳了跳,不知道怎么的,也跟着生出一股莫名不详的念头,让他瞬间没了睡意,忍不住坐起身。 “啧。”阎川忽然发出一声低啧——非常少见——他一把打开房间里的所有灯,匆匆喊起百束,“都穿上衣服,我们要动身。” “啊?什么啊阎哥?”百束揉着眼睛,几乎被光刺得睁不开眼,但还是下意识地抓起袜子往脚上套。 “骆烨发来消息,说找到了临朗的鬼剑。”阎川沉声道。 骆烨就是先前来送背包的年轻人。 百束闻言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道;“找到啦?那不是好事吗?” “鬼剑上有候光的血,自然,也有临朗的指纹。这很可能被定为作-案-凶-器。”阎川眼色沉下,看向临朗。 百束顿时清醒过来。 被认定是作-案-凶-器的话,那他们都得被拎回去。 “哪儿找到的?”临朗问。 阎川摇头,骆烨没提,估计也是隔了几层关系才得到的消息。 “那我们现在是去哪儿?”百束轻轻倒吸口气,“要做什么?” “不等他们接着往下查了,我们自己查。”阎川当机立断,“骆烨会和我们打配合。” 他轻吐出一口气:“我们要去地下。” 作者有话要说:【】 60-65 第61章 持证上岗第六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六十一天·【二合一】 工地那头很安静。 因为候光的死,工地一整天都没有开工,工友们都去了苏小妹的家吊唁,工地上一个工人都没有。 地下隧道那儿,因为成了案发现场,青铜锁、青铜链的研究也不得不暂停下来,所有的科研考古学家都被疏散了。 有骆烨几个调查局里的同僚打配合,临朗三人偷偷下到青铜层很顺利。 偌大的空旷地下,只有铺设的施工灯带亮着光,整个青铜发现区的层面都被清场,只留下两个看守现场的警员。 骆烨快步走来通知道:“你们俩没收到对讲机通知?上面在集-合所有警力!” “啊?没啊……”两名看守警员闻言下意识低头检查对讲机,还没掏出来呢,就听骆烨催促—— “发现了疑似作案凶-器,要去抓捕保释嫌疑人,各处警力都出动去找了!还不快走!快快快!” 骆烨说着就一招手,也不看那两名警员有没有跟上,自己便急匆匆往升降梯那儿走。 两个看守警员见骆烨走得如此着急,也顾不得检查对讲机了,急忙跟上对方。 看守警员被调走,临朗三人立马从隧道的暗处走出来,小跑进隧道深处。 “骆哥这么做没问题?”百束担心地小声问。 “他不算撒谎。”阎川脸色不变,脚步很快,语气平淡地说着叫人不安的话,“现在警力确实都出动来寻找我们了。” 手机上已经弹出了好几个王净的电话,他没接。 临朗晃了晃自己的手机,也是一连串罗洁的未接来电。 百束见状倒吸了口气:“都是找我们的?” “要是这会儿被他们带回去,不等到案子结了,估计放不出来。”阎川说道。 要结案,顺利的话十天半个月,不顺利的话几年,甚至,能不能顺利结了、找到真正凶手都不好说。 不说公安系统,就是他们调查局里,都还有好几起悬案未决。 最关键的是,临朗和他都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能等。 如果没有昨晚那录像带的内容,他或许会考虑配合公安系统。 毕竟就算临朗的鬼剑沾了候光的血,断手的刀痕也不可能与一把未开刃的鬼剑吻合上,临朗不可能就因为这样一把沾血鬼剑被定罪。 但这件新增的证物,却足以把他们重新关回审讯室和看守所里,取消保释。 可现在眼下,他们胸口那枚随时会睁开眼、夺走他们意识的“眼睛”,就像是进入倒计时的炸-弹,临朗和他都没有那么多时间与公安系统的流程耗下去。 临朗和阎川都把自己的手机调整成了静音模式,百束见状抿抿嘴,拿出手机犹豫了几秒,还是没静音。 三人来到青铜层,巨大的青铜链条根本不必等到靠近就能看见。 “这里就是被挖出来的青铜……”百束打着手电筒照向面前的那片巨大深坑。 深坑完全敞开,坑边缘立着三四架挖掘机。 但对比深坑,挖掘机看起来甚至像是小孩的玩具一样。 三人走到深坑边,临朗往底下看了一眼,呼吸微微一重。 不知道被工人们往下挖了有多深,现在没有施工,底下一点灯光都没,就像是一个漆黑的深渊巨口,将百束打下去的手电筒光束全部吞没。 底下不时地涌上一阵阵无来由的风,冷得刺骨。 地上厚重的碎石、粉尘被吹得扬起,临朗忽然想起苏大力先前的话,蓦地低头看向地面。 沿着坑边,手电筒的灯光打向青黑的地面,地面灰扑扑的,什么也没有,根本不见苏大力所说的什么眼睛。 临朗不由扯了扯嘴角,自嘲般笑了笑。 哪有那么邪门,擦掉了又冒出来,地上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浮现出眼睛式样的纹路来? 临朗不知道该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他既想亲眼看见那枚眼睛、确认这里与那只眼睛间的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又无端生出一股抗拒。 可能仍旧与昨晚看到的录像带有点关系。 任谁都没法那么快速地消化忽视那卷录像带带来的冲击力——亲眼看见“自己”吊死在吊扇上、又看到另一个“自己”好端端地出现在画幅里。 临朗深深吸了口气。 那青铜锁已经完全露出,犹如船锚一般,虽然大,但起码大小能够找到寻常物件类比,没有那么叫人匪夷所思。 但那链条却是又长又粗,仿佛是真的连接了无渊尽头的地狱。 随着地底的冷风上涌吹来,近乎乳白的雾气也不知不觉弥漫上来,将那数根青铜链条半遮半掩起来。 “是我的错觉吗?还是这几根链条真的在抖动?”百束低低问。 他不可思议地转向临朗和阎川,试图得到一个确认的眼神。 然而当他一回头,才发现那两人早就往隧道深处走了,就剩他一个还留在深坑边。 “诶!!”百束瞪大了眼,连忙追上去,顿时把那青铜链条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临朗领着阎川走进那天夜里走过的长道:“那天我就是在这个位置附近,看见一个人影往那间石室里跑。那时候我以为是猴子。” 有百束说猴子往这个方向跑了在前,又是一个人影逆着人流往那里面钻,临朗的大脑自动下意识地处理完了信息整合,根本没考虑过那可能是除猴子之外的人。 “但是这条隧道是封死的,石室就在尽头,当时现场都是警员,没有人看见还有另一人离开。那里只有你。”阎川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四周的环境情况。 就和骆烨发来的报告中提及的一模一样,如果当时现场除了临朗之外还有一人,那人不可能不被现场警员发现。 临朗撇撇嘴:“我知道,这很奇怪,除非那人就混在警员之中?” 阎川顿了顿,摇头:“要趁乱混进警员里没那么简单。” 百束闻言插-进话来,笑呵呵地说道:“您是外国的片子看多了,哪有换个衣服就能混进去那么简单。下去的警员都是俩俩一组互相照看的,混进去一个人肯定立马就被发现了,而且国内警员的制服得弄到一套像样的多难啊。” 临朗耸耸肩:“我就是随口一猜。” 他停下脚步,看向右手侧的石室,眼色微微暗了暗,稍抬下巴:“喏,我们到了,就是这里。” 石室外围的地面上落了一地的零星血点,一路绵延进了石室。 “这些研究资料甚至都没来得及收起来。”百束走进石室,拿起桌上的资料一目十行地看过去,“唔,外头那些青铜的年份,起码要追溯到夏商之间了,有猜测是熵朝的。” “熵朝?”临朗闻言稍稍停下脚步,看向百束手里的资料,他拿过来扫了眼,摇摇头,“熵的存在弹指一瞬,哪有那么多功夫折腾这么一个规模的东西出来?” 要是那时候就有,他怎么会不知道? 百束耸耸肩:“说不定它存在的时间比我们想象的更久。” “这里有青铜锁的立体建模图片,我先拍下来。”百束扫了一圈桌面,估摸着他们也没法在这儿待多久,索性先把这些都拍下来存手机里。 “你拍你的,好好拍,多拍点。”临朗拍拍百束的肩膀,指了指其他几张桌子上的,“这些都别漏了。” 他不是在讽刺,是真让百束多拍点,虽然指不定这些专家的研究正确率有多少,但好歹也提供思路不是? 他和阎川往里走,掀开层层塑胶帘,才来到发现候光的那张桌柜前。 “我发现他的时候,他的样子和孙迪、老九的模样很像。”临朗指了指那张柜子,柜子底层的木板全是血,深深渗透进了夹层里。 他对阎川道:“眼睛瞪得就像是要掉下来了,下巴脱臼,除了意义不明的模糊音节,什么都说不出来。” 除去肌肉功能紊乱、颞下颌关节紊乱综合征这类疾病缘故,只有过度张嘴大叫大笑,才有可能造成下巴脱臼。 但临朗一路都没听见动静,就连猴子被砍断了手,也没听见惨叫声。 阎川闻言点点头道:“骆烨发来的尸检报告里有提,他的下巴有明显的外力暴力作用,确实是被人为卸下的。” 而临朗的指纹就在上面。 临朗抽抽嘴角。 桌柜周围被两人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通——倒不是想找线索,就算有什么可疑的东西,也早被法证搜走了——但要是有鬼怪的痕迹,那就只能术业有专攻。 “你有感觉到什么吗?”临朗偏偏头问。 “什么都没有。”阎川低声回道。 “巧了,我也没有。”临朗微眯起眼,“我那天夜里在猴子的身上也没有感觉到其他气息,不是鬼怪作祟,那就是人为。” “是人为,就一定有脱身的办法。”临朗抿起嘴。 “如果那天我看到的人影真的是凶手,就那么短的时间里,他肯定完成不了断手、卸下巴、藏-人这些事情,肯定更早就将人先塞进了柜子里,在这里完成了他的消失脱身……”临朗手指朝下,指了指脚下,“先不论他是怎么做到的。那他先前又去了哪儿?做什么?” “凶-案-组没有找到更多的线索和新进展,是因为这儿被认作是案发事故现场,但涉嫌的区域范围实际还要扩大。”阎川明白临朗的意思。 两人很快走出石室,经过百束时,百束意外纳闷地问:“你们去哪儿?” “你接着拍,留存档案。”阎川匆匆说道。 两人回到长长的隧道中间,隧道的一侧是青铜坑,另一侧就是三间临时研究考古室,两间是工作室,一间是工具放置室。 临朗扫了眼工具室,脚步微微一顿,咧了咧嘴角招呼阎川:“没想到,原来考古挖掘用的工具也挺‘凶残’的。” 阎川闻言走近看,就见一把把手铲贴着墙角放置,桌上一把把解剖刀、小镰刀、修枝刀、凿子…… 为了进行毫米、甚至亚毫米级别的精细切割、剔除工作,这些刀具的锋利程度不亚于医用级别。 更别说倚着墙角的那些手铲了。 临朗走到墙边,不止有平头手铲,还有探铲,探铲还有个叫法更叫人熟悉点,就是洛阳铲。 洛阳铲专门切入各种土壤,用来取出完整土样,钝的铲头会影响土样模糊不清,影响判断,因此半圆形的铲头刃口格外锐利,力气大点的,恐怕夯下一块岩石都行。 这边自然也被法证、警员搜查过,但没有血样反应。 阎川有骆烨的内部报告,他朝临朗摇摇头。 临朗见状轻哼一声,只好作罢。 百束拍完了照片,跑来与临朗阎川汇合。 临朗看看百束,忽然有了主意,翘翘嘴角道:“你来得正好,把候光拎出来问问,这人总知道砍了自己双手的凶-器是什么吧?” 百束一听愣住:“啊?我吗?这……我不会啊……” 把死人的亡魂招出来问话?这什么招啊?道观里没教啊。 临朗笑眯眯的:“你不会没事,我会不就行了?我说,你来做。” 他眯了眯眼看百束:“敢吗?” 百束立马点头,跃跃欲试。 “就在这里吗?”他问。 “对。这里是候光殒命之地,与他残留的魄联系最深。”临朗应声,“你带了什么香?” 他记得百束的背囊里有香和香烛。 “是檀香和柏香,还有几支青烛。”百束连忙回道。 临朗闻言微点头:“那就够了。” 他大步走到长廊外,挖了一小捧廊上沾血的土,这便是引魂的“信标”。 他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先前绘制的几张符箓,其中便有一张问阴符,问阴符顾名思义,就是用来向鬼魂提问的媒介。 随后他又拿出一支精巧的小法铃,一道递给百束。 “法铃可通幽冥地府,安魂定魄,震慑邪祟。”临朗面色微微端正,看向百束,“等下听我号令,不必紧张害怕。” 百束点点头,一接过那张问阴符,就忍不住眼睛亮了起来,光是触及,他都能觉察出这张符箓中蕴藏的灵气,甚至不用点香来引动! “好厉害的画符功底!”百束眼睛亮极了。 临朗还在背包里翻翻找找,压根没看百束。 “唔,这张应该也能用,镇煞符,护法。”临朗吧唧一张贴上百束的后背心。 朱砂划定出一个做法的圆圈,而圆心处则立下三根柏香,两侧各请一支青烛。 百束听着临朗的指令,一步一动。 他口念安土地神咒,净化此做法之地,手持法铃轻轻摇曳,步踏特定禹步,绕着法场圆圈顺时针走了三圈后,拿起问阴符,在圆心点燃三香与青烛。 缕缕香烟笔直上升,没有一点散乱。 “接下来,手掐三山决,口诵请神咒,恭请值日功曹,镇守法坛,监察阴阳!”临朗低声喝道。 百束点头,立即照做。 原本已经停下的法铃突然无风自动起来,阵阵铃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越。 百束见状愈发沉下心气,全神贯注。 “引燃问阴符,脚踏罡步,手结招魂印,念诵真言!”临朗见状眼色肃然一变。 他与阎川站在百束的两侧,虽然尽量不动用玄术,但还是担心百束首次问阴出岔子,一旦出岔子,他们两人便会在旁边护法保下百束。 随着百束的念诵,一遍又一遍,法铃的声响也越发激烈,周围温度骤然降下,百束口中吐出的气息都成了淡淡的白色呵气,眉睫甚至凝上浅浅一层白霜! 百束谨遵临朗的警告,不论发生什么,都反复念诵不断! 原本笔直上升的青白香烟忽然扭曲盘旋,犹如走蛇!两侧燃烧跳跃的青烛火光倏忽转绿! “来了!”临朗见状眼色微微一变。 百束闻言面上顿时一喜,成功了!? 就听空中飘来阵阵似有若无的哭泣哀嚎,一股阴气几乎直冲百束背心。 贴在百束后背的镇煞符几乎是瞬间就直立了起来,空中传来淡淡的焦糊。 百束顿时不敢回首,他非常清楚此刻一旦中断招魂步骤,施术者、甚至是旁边的临朗、阎川护法者,都会受到严重的反噬! 就听临朗低声即刻道:“百束,摇铃!念诵安魂定魄咒安抚亡魂!” 百束照做。 临朗目光紧紧盯着百束的身后,就见一团扭曲模糊的黑影几乎是贴着百束的脖颈,一股犹如尸臭般腐朽腥臭的气味扑鼻而来! 法铃随百束摇曳而荡出阵阵音波,就见那团扭曲的黑影仿佛被镇退,往后逼退数步才将将停下。 模糊不清的黑影慢慢塑成了一个稍能辨别的轮廓,脑袋几乎折成了九十度抵着胸、贴着膝盖,身体蜷曲着,飘荡在半空。 “好,现在你能问话了。”临朗见状沉声对百束说道。 百束深吸口气,微微点头,开口道:“亡者是候光吗?” 法铃清灵一振。 百束看向临朗、阎川,微微点头,接着问:“你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么?” 他话音一落,那团黑影的戾气猛地暴涨起来,百束感觉到身后的阴冷气息,连忙抓过法铃又是一摇,低喝警告。 临朗观察着黑影的变化,向百束微颔首,百束才将法铃放回三根香前。 几秒后,法铃震响。 百束呼出一口气,旋即问:“你是否知道杀死你的是谁?” 法铃飞快响动。 “是谁?”百束立即问道。 法铃没有再响,烛火却是跳动得飞快,三根柏香香烟在空气中扭动来去,却是怎么也聚不起一个字形,最后砰地一下尽是全数散开! 临朗见状便知道候光现在无法凝聚起任何物质,顶多只能用法铃来做简单的回应。 既然候光想要聚出一个名字来,那说明凶手,他们也认识。 临朗眼色暗了暗,开口道:“百束,问他是否知道凶-器。” 百束立即开口询问。 法铃响了一下。 百束见状又问:“凶-器是刀吗?” 法铃一动不动。 百束顿了顿:“凶-器不是刀?” 法铃一响。 百束“噢”了一声,小声道:“原来不是不灵了。” 临朗嘴角一抽:“……你问它,凶-器是不是洛阳铲。” 法铃又是一响,同时青烛火光蹿得极高! 百束吓了一跳,立马稳住心神,口中又默念起安神咒来。 临朗见状冷呵一声,看向阎川,微扬起下巴:“我说什么来着?” 百束问:“凶-器还在这里吗?” 法铃安静地一动不动。 “那人把候光塞进桌柜后再跑出来,是为了处理凶-器。”阎川低声说道。 他拿出手机,发了个消息给骆烨,让骆烨专注找寻洛阳铲。 临朗点点头,他看着候光的那团扭曲鬼影,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对百束道:“你再问问他,是否知道这里还有别的出路?” 像以前修皇陵的工人,因为帝王不希望自己的墓室结构被知晓被盗窃,往往将修建皇陵的人殉葬在陵墓中,但这些工人未必就甘愿陪葬,有的会在陵墓中暗藏一条通往外界的小路。 尽管这里没有必要这么做,但临朗忽然就生出了联想来。 这片地下,开挖出了这些青铜,着实古怪,天知道到底原先是个什么地方,说不定就有呢? 果然,百束一问,法铃又是一响。 临朗和阎川不约而同地猛一抬头看过去。 “再问,是不是在他死亡的那间石室里?” “在东西南北哪一个方位?” “问出地方来。” 临朗语速很快。 候光的魂魄只能通过法铃模糊作答,百束不得不一一试探,最终得到了一个确切的答案。 “做的好,百束,送魂解煞,令它归去,收拾了法坛就立刻来石室和我们汇合。”临朗飞快说道,与阎川跑向隔壁石室。 按照百束问出来的方位,临朗和阎川打着手电筒仍是找了半天。 百束匆匆拎着他的背囊赶过来汇合:“找到了吗?” 他累得够呛,浑身都发软,但明显精神振奋——这可是他头一回问阴!还成功了!妈呀,这等回去折算成道观的绩点,他铁定下个月考核能进前三了! 临道长好厉害! 百束跑过来,往桌子上一坐,刚想喘匀一口气,却不想屁-股底下的桌子竟然桌角一沉,猛地往下一坠! 临朗和阎川见状诧异地回头一看,就见百束飞快从桌子上跳下来,地上竟是一个被遮掩起来地道坑! 百束轻呼一声:“竟然在这儿!” 他话音刚落,忽然就听自己的手机“滴滴”一响,吓了他一跳。 他讪笑一下,赶紧摸出手机来,先是静了音,然后再看消息,是骆烨的—— [落叶叶:速撤!] [落叶叶:阎哥不回我消息!] [落叶叶:看到了没!他们起疑了!要回来了!估计快到了!我才有机会摸手机提醒!] 百束见状轻轻倒吸口气,连忙道:“阎哥!警方来了!我们得走了!” 他正说着,就听升降梯那边传出转动的声响,几人脸色齐齐一变。 “来不及原路返回了。”临朗道,看向地下黑黢黢的洞坑,“反正都是通向外界的路,走!” 他说着,看了一眼阎川,率先钻了下去。 阎川见状抿了抿嘴,对百束道:“你先下,跟上他,我很快。” 百束立马应下。 阎川立刻处理了现场做了遮掩,同时给骆烨留下了只有他们才能辨认得出的信息记号。 “阎川呢?”临朗见百束跟上却不见阎川,不由往他身后照了照手电筒。 “来了。”阎川声音先传来,身影从暗中快步走出。 他看向临朗和百束身前出现的两个岔口,微微一顿:“我们走哪边?” 作者有话要说: 第62章 持证上岗第六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六十二天·【二合一】 临朗见阎川上来,上下打量了眼对方,轻呵一声道:“我还当你被抓包扣下来了呢。” 那么久都没下来。 阎川失笑:“你盼我点好的。这里怎么说?你们两个琢磨出走哪条路了吗?” 百束挠挠后脑勺:“两边都有风穿进来,应该都是通的,都能走。我起卦问一下?” 阎川和临朗点头。 现在他俩都秉持着能不动就不动的原则,也就靠百束做这些了。 趁百束起卦默算的功夫,两人转向这条地下岩石通道打量。 “看起来不像是人为挖凿出来的。”阎川说道。 这片地下空间不知道有多深多长,他们说话的动静甚至都在地下隐约有回声。 临朗点头赞同,估计这片地下本就是四通八达的复杂岩洞,施工挖掘的功夫,岩层脆弱的地方直接就震塌了,被这些工人阴差阳错地发现了。 就这一小段路,还能在地上看见不少烟头和矿水瓶子,甚至往前,两个岔口都有零散的垃圾,只不过再往里就没了,也没法借此来判断到底能往哪边走。 显然是这些工人平时经常躲在里头抽烟休息,避开包工头的监视。 有这么一条“暗道”,对工人们浑水摸鱼、又或是临时有事得离开,都方便不少,恐怕钱工都不知道这么个出路的存在。 岩洞的隔音不好,三人头顶上方传来阵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显然是骆烨说的那一队人回来了。 临朗、阎川两人立即转向百束:“怎么样?有结果了吗?” 百束脸色却是有些古怪,正要开口,被临朗忽然捂住了嘴。 就听他们上方传来几下跺脚声,像是有人在试探脚下是否有洞道。 他们顶上窸窸窣窣地砸下粉尘和碎石。 临朗眼色微微一紧,百束顿时僵硬得连呼吸都不敢喘了。 过了半晌,就听上面的人声隐隐约约—— “他们来过……不是这里……” “……去哪儿了?” 人声和脚步声渐远离开后,临朗才松开了手,看向阎川,手指朝上指了指,极轻地问:“你把他们引到这个位置去的?” 他们真正下来的入口在间隔不到六七米的另一侧,要按那人刚才跺脚的力道,指不定就被发现了。 阎川应了一声,他们在这里的行迹很难完全遮掩,不如索性将错就错,先把人引到另一头去,能拖一点时间是一点。 他看向百束:“我们往哪儿走?” 百束顿了顿,小声道:“起卦的结果很模糊。” 他得到的是坤卦,坤为地卦,六爻全阴,倒是符合他们在地下的情况,但坤卦是经典的“静止卦”,也就是说…… “卦象建议,待在原地?” 临朗闻言顿了顿,看向百束:“待在原地?两条路一条都没得选?” 百束点点头干笑一声。 他起卦的水平是不如别的师兄师姐,只能勉强算出这一步来,就连他自己都有些狐疑是不是哪儿算错了。 临朗刚问完,就听不远处又传来动静,也不知道是有人察觉到了,还是恰好经过附近。 他们就像是惊弓之鸟,阎川侧耳听了几秒后,果断道:“先走。” 百束犹豫不决,卦象给他提供的信息太少了,要走,走哪边?没有一点暗示! 不过临朗和阎川都没有让百束纠结太久,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直接选了一个方向起步。 “……往哪儿?”百束愣愣看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他站在岔口的正中间,茫然地看向临朗和阎川,这两人怎么也没统一啊? 临朗和阎川彼此看看,嘴角微抽,又是异口同声:“走我这边。” 百束:“……啊?” 两人见状顿了顿,又是同时抬脚走向了对方。 三人都陷入了诡异统一的沉默,这无用的默契…… 阎川率先开口:“我过来。” 临朗矜持满意地微一点头,朝百束勾勾手。 步入岔道,一阵阵的风吹来,百束打了个激灵,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我们什么都没带,吃的喝的都没,万一走不出去怎么办?” “那就只有一条路了。”临朗接话。 百束立马看过去。 “死。”临朗阴恻恻地勾起嘴角,说完就笑了。 百束:“……” 阎川见状无奈地摇摇头:“别吓唬他。我们不会太深入,如果再出现岔口,或者二十分钟后仍旧没有走到出口,我们就原路返回,换一条路。” “要是另一条路再出现同样的情况,我们就待在原地,等上面值班的人换成我们的,再出去。”阎川说道。 办法总比困难多。 临朗扯了扯嘴角假笑:“瞧,这就是有内鬼的好处。” 阎川失笑。 百束听见阎川的话顿时不焦虑了,也对!他们上面有自己人!又不是进了就出不来,他肯定是被卦象吓到了! 岩洞蜿蜒而狭窄,有的地方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临朗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百束,百束后头再是阎川。 百束被夹在中间,格外有安全感。 他一边跟着走,一边分神听着外头的动静,小声道:“上面的人好像都走了?没什么声音了。” “又或者,我们走得足够远,不在他们那范围里了。”临朗轻哼一声说道。 他走在最前面,能明显感觉到这条岩洞虽然蜿蜒曲折,但总体的趋势是向上爬升的。 这条路应该没错。 百束点点头,他们走进岔道也有十分钟了,这条路还算好走,他们脚程不慢,说不定已经走出去一半了。 他正这么想着,却不料周围石道忽然毫无预警地震动起来,脚下晃动得甚至根本站不稳! “怎么回事?!”百束惊声叫道。 周围的石壁开裂,一条条足有拇指粗细宽的裂缝飞快地爬满四周和脚下的岩石。 临朗见状瞳孔猛地一缩,立即招呼百束、阎川:“快走!抓紧出去!” 他带头快步往前跑了没几下,便听一声不详的闷响从脚下传来。 他来不及反应,下一秒,脚下便是骤然裂开了巨大的缝隙,像是一张巨口,直接将三人吞没。 …… 断手坑那头,施工挖掘的机器被紧急喊停—— “在干嘛在干嘛?不是说过这段时间这里暂停施工吗?!你在这儿干什么?”先前领着罗洁、临朗几人来到断手坑的中年警员赵理,匆匆走近,抬头看向坐在机器里的男人,“苏大力?你在这里干嘛?没收到通知!?” 苏大力摸摸脑袋,又看了眼坑内,才从机器上下来,冲赵理憨厚老实地摇头:“我以为到开工时间了。对不住啊老赵,我刚从小妹那儿回来,没看消息。” 赵理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他也知道苏大力刚经历了亲人离世的痛苦,能理解苏大力浑浑噩噩的状态。 他摇摇头劝道:“没看到这边一个工人都没么?你还来上工干嘛?工地上没给你批两天假?要我说,你这两天还是把苏小妹的事情专注忙完,再休息一天。”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刚刚苏大力动机器的地方,石头正扑簌簌地往下砸,看得他一阵心惊胆颤,总算停了下来。 他生怕苏大力脑子不清楚,手下没个数,把这儿挖塌了。 ——赵理不知道的是,这儿是没塌,别的地方却是真塌了,洞内的结构系统很脆弱,共响共振都有可能引起塌方事故,每次开工前,这边都会由专家先进行各项数值核对检测,确认无误才开工。 但苏大力这次却没有测算数据,他忙得狠。 “不用,待家里就只会想着她,越想越难过,还不如回工地上开工。”苏大力双眼仍旧通红浮肿,像是熬了几个大夜没有睡过一样。 赵理闻言也不好再劝,只好道:“行吧,但你得照顾好自己,工地上容不得一点小失误,你比我清楚,还有这边,暂时先停工了,不用管。” 苏大力点点头应了下来。 见赵理还看着自己,苏大力顿了顿,打开驾驶侧的门跳下来,对赵理点点头勉强一笑:“那我先走了。” 他说完,转身正要离开。 赵理忽然喊住他:“等一下。” 苏大力身形微微一僵,他不自觉地收拢垂在身侧的两个拳头,旋即就听赵理道:“你这机器关了吧?我怎么还听有动静呢?” “噢,噢!对不住啊。”苏大力很快回上去熄了引擎,又跳了下来。 赵理啧啧了两声,拍拍苏大力的肩膀道:“我知道你不容易,行了,我跟你一道出去吧,瞧你这失魂落魄的样子,我真怕你走着走着,自己跌这坑里去。” 苏大力垂下眼,他目光看进那一池坑的断手,眼底闪过一抹阴郁,嘴角却是不自主地微微上扬起一丝不明显的弧度。 就连他,现在都不知道候光的那两只断手被扔到了哪儿。 他启动机器,就是为了把猴子的手卷进这片坑里,混入其中去。 人是他杀的,但他从没有计划过,直到他妹妹在医院里被宣告死亡。 自打他知道孙迪总是打苏小妹起,他就知道苏小妹和猴子有了外遇,苏小妹肚子里的孩子是候光的。 但他没有声张,苏小妹想瞒着他,他就装作不知道。 孙迪死了,猴子心虚怕得要死,总是梦见孙迪来找,于是便找苏小妹商量把孩子打掉。 猴子找他借钱,就是口口声声说要拿钱给苏小妹去正经大医院里做人流。 结果却没想到,这人不知道找哪儿买了黑心的堕胎药,把剩下的钱昧下了,苏小妹还因为这药没了命。 他自打知道苏小妹出事后,就扇了自己几个大耳刮子,他竟然真的信那人渣会拿了钱、带苏小妹去做人流。 他为什么不直接拿钱亲自带苏小妹去医院?他为什么要把钱给猴子?就算苏小妹想瞒着他,他也不该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傻傻地由苏小妹一个人拿主意!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明明有机会阻止,他一定是鬼迷了心窍才会信那人渣! 他在苏小妹被宣告死亡后,就直接打车回了工地,他清楚猴子和所有工人的排班、工作分配,知道猴子这个时候会在哪儿。 他先弄坏了地下一小部分区域的电闸,没有引起太大的混乱,只是把负责电工的猴子引去那儿查看修理。 猴子看到他的时候,腿都吓软了,根本用不着他逼问,猴子就知道出了什么事。 他就在那儿,与猴子对峙,卸了猴子的下巴,叫人哭叫不出来。 地下人多眼杂,一确定苏小妹的死真的与猴子有关,他就立马断了所有的供电,他知道这里的规矩,一旦出现全范围断电事故,首先撤离,再是派专员来调查事故原因,他趁着人群混乱…… 愤怒冲上了头,他没有回头路,就像苏小妹没有第二次选择的机会,猴子必须死。 苏大力随着赵理走过断手坑,默不作声。 赵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直到上了地面,把人打发走,他才又回到地下去。 这苏大力刚才到底在看什么?苏小妹刚死,以苏大力平时的性子,怎么可能不替苏小妹守夜,反而跑到这边来? 赵理疑惑地站在断手坑前往底下张望。 看了半晌无果,他摇了摇头正打算离开,却不想一个转身,身后竟然无声无息地站着苏大力! 赵理吓了一跳:“不是让你上去了吗?!” “你为什么还要下来?你在看什么?”苏大力的双眼通红,紧紧盯着赵理问。 赵理见状忽然反应过来,仿佛想明白了什么,倒吸了口凉气,一边下意识去摸索别在腰间的电枪,一边大喝问道:“是不是你?你干了什么?!” 苏大力没等他拿出来,直接拿起早就藏在身后的洛阳铲,猛地朝赵理迎面拍下去! 赵理有所防备,闪身很快,却仍是被洛阳铲的铲头削中了腰腹,痛得他猛地弯下腰,深色的制服上很快洇开了一片血。 苏大力握着铲柄的手微微颤抖,他盯着赵理,洛阳铲紧紧抵着对方,喃喃道:“我不想这么做的,是你逼我的,你为什么要下来?为什么!?” “你冷静点……”赵理呻-吟着,抬手抓住那把抵着自己的洛阳铲,“你可以不这么做,我知道你只是失手,我知道你不想这么做,你可以不这么做!” “来不及了,没用了,你都知道了……”苏大力喃喃,他深吸口气,猛地用力抽回洛阳铲,对准赵理就要劈下! 赵理见状心里一横,索性直接飞快后退两步,一头栽进身后那片全是断手的尸坑里! 他一砸落,断手就被他的重量挤得腐肉爆开,恶臭味扑鼻! 哪怕底下都是断手,足有近十来米的高度掉下去,也硬生生让赵理疼晕过去。 苏大力见状眼色沉了沉,他看了眼手里的洛阳铲,铲头前几公分都是血,他知道自己那一下肯定砍中了赵理的肚子,那么深,这人肯定没命了。 他抿紧了嘴唇,犹豫了几秒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大步走向挖掘机。 他启动机器,摇着钢铁摆臂,小心又熟练地操作着机器,将那些断手全都拨盖过赵理。 挖掘机原本是用来挖掘清除周围碎石的,断手坑里的断手全靠人力小心地搬运,但现在苏大力才管不了那么多,他只一心想把赵理埋进去,最好好几天都发现不了! 他近乎执拗地操作着挖掘机,直到再也看不到赵理的衣角,他才缓缓停下了机器。 他趴在座位上大喘着气,缓了足有好几分钟,才颤抖着手熄了引擎,从机器上连滚带爬地下来。 他又又杀人了。 苏大力双眼无神,呆滞地盯着自己的双手看,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极其缓慢地爬起身,抓起那把洛阳铲,走到坑边往下看。 “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为什么还要下来。你既然下来了,那就……彻底下去吧。猴子和孙迪都在那儿陪你。”苏大力喃喃。 他提起沾血的洛阳铲,慢慢走到一旁的碎石机,启动碎石机,直接把铲子丢了进去。 碎石机发出隆隆作响的运转声,没多久,就见碎块回收进了碎石机的回收桶里。 苏大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没有沾到一滴血。 他又看了看刚才赵理所站的地方,将地上滴到的血全部处理干净。 做完这一切后,他面无表情地坐着升降梯回到地面。 “老苏?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要给苏小妹守灵吗?”工地上有人看到苏大力,意外地招呼道。 “回来拿个东西,我现在就过去了。”苏大力麻木道。 “噢,行。节哀啊。”那人讷讷道,目送着苏大力像是行尸走肉一样走出工地。 而断肢坑里,昏迷过去的赵理被断肢压得严严实实,硬生生被憋醒过来。 他猛地睁开眼,一片昏暗中,只能隐约看见无数惨白肿胀的手指盖在自己的脸上,阵阵腐臭的气味熏得他眼睛生疼,直掉眼泪,头也一阵阵地胀痛无比。 他浑身发冷,下意识地划动双手,摸上自己受伤流血的腹部,那里湿黏温热一片,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失了多少血,只知道再没人发现他,他就真的要交代在这边了。 他费力摸出别在腰上的对讲机,按下对讲机的开关:“有人吗?收到请回答……” “我是老赵,赵理,我在断手坑这儿……” “救我……快来救我……” “苏大力……抓苏大力……” 地面上的警员接收到了赵理的对讲机频道。 一辆辆警车闪烁着红蓝警灯,拉响着警报,鸣笛呼啸开出工地。 骆烨见状连忙给阎川、百束一一打电话、发消息—— [落叶叶:锁定目标嫌疑人了!是苏大力!] [落叶叶:你们在哪儿?怎么没一个人接我电话!?] 手-机-铃-声在石道里回响,屏幕在狭窄逼-仄的石道里发出莹蓝的幽幽暗光。 但是手机周围却是没有一个人影,只能看见一条黑不见底的断头路。 …… 临朗呛咳着醒过来,满嘴都是土灰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又重重咳了几下。 他摸索着抓向一旁的手电筒,却不想手下突然抓到一个温热柔软的触感,他一个激灵,猛地直接用力一擒,就听一声倒吸气传来。 “临朗?!” “……阎川?” “松手。”阎川压着吃痛的气声低低道。 “噢。”临朗飞快撤了手,摸摸鼻尖,旋即就见阎川旋开手电筒,照了过来。 临朗抬手挡了挡刺眼的光:“我又不知道是你。” “除了我和百束还能有谁?”阎川抽了抽嘴角,甩了甩手,感觉手指都要被临朗捏折了。 “……那谁说得准?”临朗小声嘟哝,“当然是先下手为强。” 阎川:“……” 百束在一旁闷哼着醒过来,刚坐起来,就“哇”地一下扭头吐了一地。 “好、好晕。”百束抱着自己的脑袋低低说道,说完没几秒,又撑着地吐了一通。 阎川见状皱了皱眉,让百束靠着石壁不要乱动,他抓着手电筒照向百束,检查瞳孔的对光反应。 “双侧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正常。”阎川检查道,“问题应该不大,顶多是轻度的脑震荡。” 临朗“唔”了一声看阎川:“你还懂这个?” “皮毛。”阎川道,叮嘱百束,“要是之后觉得更晕、没平衡感,及时告诉我。” 百束晕乎乎地偏过头,恹恹应了一声,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问:“我们这是在哪儿?发生了什么!?” 临朗拿过阎川的手电筒照向四周围,低低哼了一声:“……我们好像到别人家里去了。” 百束闻言一愣,下意识抬头到处看:“啊?谁家?我明明记得我们是一路往下滚来着……” 往下,还能跑去谁家啊? 他话音蓦地一止,猛地瞪大了眼看向眼前,只觉得血液仿佛瞬间凝滞! 巨大的地下石窟犹如倒扣的巨碗,而石窟的四周石壁巍峨高耸,犹如来到另一片空间。 但这不是让百束感到头皮发麻的。 让他忍不住喘起粗气来的,是周围的岩壁上,竟然开凿出了一个个犹如壁龛的空间。 每一个高悬的“壁龛”中,盛放的不是骨坛,而是一具具端坐的完整骨骸! 这些壁龛整齐而密集地遍布这一片岩壁,每一具骨骸都坐姿端重庄严,空洞的眼窝微微低垂,无一不像是在俯瞰同一片入口。 甚至,隐隐像是在审判贸然闯入的生者! 规模之壮观,令人灵魂都仿佛为之颤栗出窍! “这些骨骸……没有双手。”百束的目光一一看过这些骨骸,声音不由变得干涩沙哑,“他们和那片断手坑,有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第63章 持证上岗六十三天 持证上岗六十三天·【二合一】 临朗也注意到了这些骨骸的不同之处。 他看向四周,仔细观察距离他们最近的几具骨骸。 这些骨骸落满了灰尘与蛛网,仿佛是披上了一层灰白的尸衣。 就像百束说的,每一具骨骸的双手都被齐整地切断,切口非常规整,且从骨骼断口处看,当时一定是做了特殊的处理。 这些尸骨不知道在这片地下被放置了多久,断骨在手电筒的光束直射下,竟是泛出莹润的玉质。 而对比先前位于断肢坑里的断手——尽管当时只有简单的打量,但临朗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些断手的切口处理上——毛躁且毫不熟悉人体骨骼。 虽然在防腐上做得意外的好,但那些撕裂的肌理,筋筋络络,完全没有做到干脆利落的分离。 和眼前这些“壁龛”中的骨骸相比,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创造”风格。 临朗摇头:“不,我觉得这些尸骸和那些断手并不是同一来源。” 百束闻言倒吸了口气,他急忙又去看阎川寻求一个认证,但动作幅度太快太猛,以至于他忍不住捂住脑袋闷哼一声,差点又要吐出来。 “阎、阎哥?这些尸骨和断手?不是同源?!可要是这样的话,到底要有多少尸体?!”百束忍住眩晕和干呕,惊恐地问道。 阎川眼色沉沉,对于百束的问题,他微摇头道:“这些尸骨的存在时间要比上面那些断手的时间更久远。” 他说着看向临朗:“临教授怎么看眼前这片尸山?” 临朗仰头看这四周震撼得叫人难以描述形容的尸骸壁龛,慢慢道:“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千龛尸坐’?” 百束茫然地看着临朗:“千龛尸坐?” “嗯,以上前壁龛作为阵的动线,每一具坐尸的摆放方位都有讲究,脊椎为‘地针’,盆骨为‘承盘’,如此一来,便组成了活体罗盘。”临朗微点头。 “活体、罗盘?!”百束光是听着都起鸡皮疙瘩,看向眼前的一座座壁龛,这些人,都是活着被送入这些石壁中打坐的?! 他咽了咽口水:“那活体罗盘用来做什么?” “那就要看布阵的人所图为何了。”临朗微眯起眼,他摇摇头低声道,“我本以为千龛尸坐只是存在于书中的前人猜想设计,没想到竟是真有人这么做了……简直疯狂。” “不管他要做什么,肯定是要搞个大的。”百束低低嘟哝,“不过既然这些尸骸的年限都离我们那么久远了,那这样的大阵,应该也很难再启动了吧?” 百束说完,忽然又一顿,转念想到上回医院底下的那处法阵,也是沉寂了不知道多少年,还不照样说启动就启动了?一点征兆都没有! 他想着,再看向眼前这片高悬的、极有压迫感的千龛石壁时,不由吞咽了下口水。 这样的大阵一看就邪性得很,要是真被触动了,难保这洛城、甚至是天底下,都要乱了。 临朗耸耸肩不置可否。 他抓着手电筒照向身后,就见阎川正在摸索他们掉下来的那片洞道,本就不大的洞道已经被塌陷的碎石堵得严严实实。 “看来沿原路返回是不可能了。”阎川道,他手里抓着另一把手电筒,一寸寸照过面前塌陷的成吨碎石。 临朗见状眼色沉沉,百束起的卦虽然模糊,但倒是准。 只不过,他们当时要么留在原地被抓,要么搏一个出路,他们没得选。 “这里既然仍旧有风,那就有出口。”阎川抓起一把地上的粉末碎石,松开手,灰白的粉尘飘落下,被几乎察觉不到的微风吹拂向另一侧。 临朗的灯光顺势晃过去,黑黢黢的石壁坐落着一具具尸骸,根本看不出有通道的样子。 他挑了挑眉梢:“过去看看?” “嗯。” 几人抓起背包往那头走,三束手电筒的强光在空旷的地下巨大石窟中,就像是点点萤火微光,微不足道。 百束边走,边拿出手机,对准这片石窟拍下一张张照片。 ——这样的地方,要真是像临教授说的,是那样的大阵,他就更得留存照片,等回了调查局,好提供研究素材。 闪光灯冷不丁地掠过这些尸骸,忽然就见点点碎光,竟像是鬼火闪烁,从这些尸骸的眼瞳窟窿中迸射而出! 百束吓了一跳,手电筒都摔在了地上,一动不敢动地僵在原地,倒吸了口气飞快问:“那是什么?你们看见了么?!”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上前,打量着距离他们最近、最低矮的那一座尸龛—— 只见尸龛的上方悬垂着一根粗长而尖锐的钟乳石柱,石柱直朝尸龛中的坐尸盘腿间,而坐尸的身下,一面青铜凹镜嵌于岩石壁龛底。 钟乳石柱的柱尖缓慢地朝下滴着水滴,将青铜凹镜冲刷得几乎光滑没有灰尘,水滴在凹镜中晃荡,盈满了一个小小的水洼。 临朗将手电筒的光打向青铜凹镜,就见光折射忽闪,仿佛刚才所见的那样,坐尸眼中有鬼火闪烁。 “原来是这……”百束见状松了口气。 一具具尸骸的身上爬着枯色灰绿的藤蔓,这些藤蔓几乎与石壁的颜色融为了一体,但细看下,藤蔓爬出的叶片细小而密,却是包含生机与水分的鲜红色,在手电筒的打光下,红艳得格外扎眼诡异。 “真诡异。”百束低低说道,这些鲜红的藤蔓叶片,就像是爬在这些尸骸上的血管,看起来就像是扎进了尸骸中,汲取尸骸的养分一般。 “可不。”临朗低低说道,将光移到了坐尸的头顶,就见完整饱满的颅骨上,竟是镶嵌了一块青黑色的玉璧。 玉璧蒙了层厚厚的灰白粉尘和蛛网,几乎看不清原来的模样。 百束见状惊讶地看向其他坐尸,就见这些坐尸无一不是如此! “这些玉璧是用来……”百束皱起眉头,“平静怨气?” “稍有家底的古尸大多会陪葬玉件,也叫镇魂玉。”阎川说道,他顿了顿,若有所思,“不过这个,比起镇魂,其手法更像是封魂。” 临朗点头:“你说的不错,这种骨锁玉封的术法因为太毒辣阴狠,对施术者阳寿大有折损,极为少见。” 百束闻言愣了愣:“骨锁玉封之术?” 他第一次听说还有这样的道术。 “简单地说,就是将阴魂锁于尸骸之中,防止煞气外溢。”临朗声音低沉,看了百束一眼,嘴角微扯。 像这样的邪门歪术,道观那样正经的地方才不会教弟子。 但不教,这不还是得遇上?遇上了又没辙了,这不可笑? 所以说,他才懒得加百束说的那什么道观,免得回头一盘一问,又给他扣上什么邪修歪道的帽子,没事找事。 他手中的光束缓缓照过头顶上方的这一大片坐尸,细看下,才发现这些尸龛竟然都保持着犹如复制黏贴般的一致—— 每一座尸龛的龛顶都悬垂着一根钟乳石柱,龛中坐尸爬满血藤。 临朗见状瞳孔微暗,轻轻吐出一口气,自言自语般喃喃:“这些坐尸作为活体罗盘,壁龛犹如交通枢纽,以骨做卦,又是头悬钟乳石柱,引无根阴泉,又是布青铜镜置于龛底,血藤做管,遁入地下……” “这到底是镇邪还是养阴?真不好说。”临朗摇头,一念之差,就是天差地别。 百束一听就知道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知识范畴,他没有贸然出声打断临朗的思绪,索性蹲下来。 他慢悠悠地又给自己起了一卦,算算他们这一行,该往哪儿走才有出路。 这才是最实在的事! 遇事不决,先起一卦! “诶……?”百束抱着脑袋发出一声闷哼,他忍了忍,没忍住,转身又跪在地上吐了一通。 临朗和阎川闻声看过来,就见百束可怜兮兮地趴地上,一副再也不中了的模样,地上还摆着比划到一半的卦象。 “本卦,坎卦上六……”临朗看了一眼,眼色微暗,再看百束,颓颓的模样,离晕就差一步了。 百束压低声音捂着脑袋小声道:“出了坎卦上六,这怎么……” 坎卦上六,系用徽纆,寘于丛棘,三岁不得,凶。 意为被绳索捆绑,置于荆棘之中长期之内难以脱险,大凶之兆。 上六位于坎卦终位,坎为水,重险叠加,深渊当前,难以自拔,任何行动都有可能带来更大的风险、更糟糕的处境。 百束不安又萎靡地跪坐在地上,“深渊当前”,也是没有说错,卦象都核上了。 “上六失道,凶三岁也。”临朗接上百束的话,他低声呢喃,蓦地收紧手心,眼色流转,漾过一抹势在必得,“既然本卦得此,那就再解变卦!” 百束闻言摇摇晃晃地坐起身,看向临朗。 临朗却是摆手止住了百束:“我来。” “可是您……”百束闻言一愣,不由担心地转向阎川,他过来不就是为了避免减少两人动用玄术的次数吗? 百束抿抿嘴,懊恼地想,都怪他不中用。 临朗没有再多言什么,只是重新得卦。 本卦仍是坎为水,双重死局,不过中爻为阳,也可解读为险中又有两点生机。 临朗眸色转深,接着起卦。 百束一眨不眨地盯着临朗看,紧张得几乎不敢喘气。 “解卦,雷水解。”半晌功夫后,临朗轻轻呼出一口气,声如金铮,“守则灯枯前难灭,行则雷落时方生!” 百束闻言双眼一瞪,顿时松了口气。 这意味着卦象为他们指出了一线生机。 即便是双重死局,仍有出路! “解,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他喃喃着解卦的卦辞,“往西南方向去?” “且要尽快,破晓前行动,离开这里。”临朗应了一声,沉声道。 他们来时已经是日出清晨,在上面耽搁了一点时间,再是摔进这石窟,不知道昏迷多久…… 他顿了顿,就看阎川在口袋里摸索,不知道在找什么。 “怎么?”他问。 “手机。”阎川皱了皱眉,“大概是先前塌方的时候掉了。” “手机在这儿没信号,我前面看过了。”百束叹气道,不然早就打电话叫援兵了。 临朗闻言反应过来,嘴角一抽,立马拿出手机看时间:“现在是下午四点二十三,我们还有十几个小时。” “噢!那就走吧!先找到出路再说!反正这些尸龛待在这儿又不会跑,不急着研究。”百束立即说道,摇摇晃晃地起身。 临朗应声,拿着罗盘一辨,手指向西南,正是他们的正前方。 百束毫不犹豫地跟上。 解卦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 此卦就如同是被压弯至极限的雕弓,守则弓弦渐朽,进则箭破苍穹! 主动涉险,或许便有一线生机。 /// 这片巨大的地下石窟就如同一到两个足球场的规模大小。 三人沿着西南方向走,相当于从他们误入坠落的塌陷点,径直走到洞窟的对面顶点去。 这一段路要比临朗几人想象中的更难走。 手电筒打出来的强光,只能照出前方不到十米的距离,原先走着走着还算是坦途,结果没想到越是往深处去,脚下的起伏就越大,仿佛在爬一个倾斜的陡坡。 “这对吗?我们在往上爬山吗??”百束越爬越没有底气,忍不住停下来喘着粗气问。 “卦曰射隼于高墉之上,字面意义上解读的话,就是危险来自于高空。”临朗偏偏头,往身后百束看去,咧咧嘴一笑,“解卦不就是要我们主动拥抱风险么?那么这一路就应当没错。” 百束:“……” 这值得开心吗?这对吗? 百束手脚发软,他月月道观考核,最拉他平均分名次的,就是体力项! 他万万没想到,来给阎哥打下手,居然是一件这么考验体力的苦差事。 “好消息,前面的路起码不用爬了。”临朗的声音从上面传过来。 百束听了精神微微一振,一边给自己打气往上爬,一边期冀道:“真的吗?我们是不是快到了?您可别唬我……” 他气喘吁吁地说着,好不容易爬上了一片缓坡平台似的地方,他总算跟上了临朗。 百束看看临朗,一点儿不带气喘,他真不明白了,人和人的体能差别怎么就那么大呢?明明临朗看着就文文弱弱的,又是大学教授,又不是体育老师,这体能就这么好? 百束一边腹诽,一边拿着手电筒的手都是发抖的,勉强拧开手电筒往前哆嗦地一照,顿时没声了。 是,是不用爬了。 搁谁爬得过去啊?这前边竟然是一片静得仿佛镜子似的地下湖! 没有风吹,水面连一点涟漪都没,难怪他们一路哼哧哼哧地爬上来,却连一点水声都听不见。 而且更诡异的是,这片地下水竟是泛着古怪的暗红,叫人根本看不清水下。 “这是死水还是活水?”百束不由嘀咕。 太静了,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阎川从百束的身后上来,见状目光微微一顿。 他打着手电筒照向远处,光只能探出去十米远,再往前,只能辐散开一片朦胧微亮的光晕。 隐隐绰绰中,石窟的尽头中央制高点,似乎坐立着一尊格外与众不同的坐尸,它身挂盔甲,犹如战将,坐镇般枯坐在石窟的最远端最高点。 由于距离远,光线差,看不清那具坐尸究竟是什么模样,但唯一能够肯定的,是它一定也面朝着这个方向。 临朗见状微微挑眉,即便离得那么远,他仍旧有一种感觉,好像那具坐尸在观察着他们。 百束也顺着阎川的视线看过去,看清那尊与众不同的坐尸后,忍不住轻轻倒吸口气,一时间三人谁也没说话。 直到地下湖的水像是涨潮了一般,不知道什么时候,推来的小小水浪扑上鞋面,拉回了三人的注意力。 百束看向那片泛红的暗水,微微打了个突:“这水刚才有这么高吗?怎么这石窟选在这么个有水的地方?” 有水就容易起尸,这都快成了常识了。 “你看边上尸龛,都没进湖里了,说明以前这儿根本没这么一片地下湖。”临朗说道,手电筒晃了晃左右两侧的石壁,位于底部的一座座坐尸,几乎全部埋进了水里。 “地壳移动、地震都有可能导致这样的情况出现。”阎川微抿了抿唇,“这么一来,我们想过去就难了。” 临朗微眯起眼:“地下湖的水温太低,不能强渡。” 百束心想,这水都成这色了,让他强渡他也不敢下水啊。 阎川鼻尖微微耸动,眼色一暗,声音微冷:“就算温度适合,我也不会建议你们下水去的,这水里的尸味不轻。” 百束闻言一顿:“不是因为被淹没进去的这些坐尸?” “当然不是。”临朗晃了晃那些岩壁上的尸龛,“要是它们,他就不会提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百束轻轻吸了口气,他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三个小时,他们可没太多时间能耗着。 “喏,阎老师这不已经行动起来了?”临朗朝阎川那头抬了抬下巴,微扯嘴角,“阎老师有效率,我们说话的功夫,他已经一声不响地找起路了。” 阎川失笑,无奈朝那两人招呼一声:“这里有个洞道,就在这具坐尸的后面。” 先前他见这一侧的水面上泛起浅浅的涟漪,便多留意了一下,本还以为是水里有东西,结果发现,原来是这座壁龛后面有一条通风的洞道,风从洞道里吹拂出来,拨弄开水面。 临朗闻言疑惑地高挑起眉头,坐尸壁龛的后面有洞道? 他立即快步走向阎川。 就见快被淹没了一半的壁龛里,坐尸仍旧端坐,身后果然是一个洞,大小刚够一个人钻进去。 “奇了怪了……”临朗抿了抿嘴,但考虑这片石窟不知道究竟存在了多久,原先坚实的岩壁出现脆弱塌陷,也不是太奇怪。 “往这里钻?!”百束的声音都惊得变调了,跟在临朗身后过来一看,“我们怎么绕过这具坐尸?” “挤一挤吧。”临朗浅哼了一声,“没有别的路了不是?” 虽说见洞就钻死得快,但…… 守在原地,也是死路一条。 他们的背包里连水和吃的都没,那片地下湖一看就不能饮用,他们要是固守原地,不说会不会有救援知道他们在这儿,就算知道,他们也不一定能撑个两三天等到救援来。 临朗已经随着阎川走近壁龛,顺便还记得提醒百束:“小心钟乳石。” 百束:“……” 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阎川率先踏进壁龛。 壁龛空间还算宽敞,阎川极其小心地贴着壁龛岩壁挤过,几乎没有碰到那具尸骸。 他顺利地钻进,打着手电筒往里照了照,随后对临朗道:“我先进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消息。” 临朗点点头。 没过多久,就听阎川的脚步声回了过来,阎川从洞口探回脑袋,微微颔首道:“可以进。” 临朗看向缀在后面的百束,扬了扬下巴对百束道:“那你先进去。” 他伸出手,从百束身上接过双肩包。 百束身形不算臃肿,但也没有阎川、临朗那么精瘦干练,有点小胖,尤其是小肚子明显,看着眼前壁龛就面露难色。 临朗知道这人有点困难,特意让百束走在他前面,实在不行,大不了他就把人踹进去。 百束像是能听见临朗的威胁一样,回头对上临朗的眼神,便是微微打了一个哆嗦,干巴巴地扯了一下嘴角,视死如归般吸着肚子,抵着壁龛的穴顶和石壁,硬生生地贴着那坐尸骷髅钻了过去。 一钻过去,他顿时松了口气,用力吸着的肚子往外小幅度地一弹,撞得那坐尸骸骨微微晃了两晃。 临朗和阎川都蓦地睁大了眼看,所幸,没散架。 临朗抽抽嘴角,看了百束一眼,就见百束干笑两声,赶紧钻进洞道里,为临朗腾出空间来。 阎川朝临朗微颔首:“轮你了。” 临朗先把百束的背包传给阎川,然后侧身绕过半浸没在地下水中的坐尸。 他刚要跨过,就见身下坐尸忽然微微颤动起来,就和先前百束不小心碰撞上坐尸时的动静差不多。 临朗还以为自己也不小心碰上了它,正低头看去,就见水波阵阵荡开,看不清水面下的情况。 临朗忽生起一股说不清的凉意,双眼微微眯起,就见下一秒,水面忽地被挣破开,一道黑影猛地从坐尸掩在水下的尸骸中钻出,直奔自己的面门! 临朗有所预感,本能地后退一小步,直接抡起身后背包一把挡开,猛地往石壁上一甩! 就见一只比巴掌还大一些的骨虱被临朗的背包拍在石壁上,鼓鼓囊囊的肥硕蛛腹部直接爆开黄黄绿绿的体液,流了一岩壁。 临朗定睛看清后面色微微一变,这东西长得和他先前在西岭别墅遇见的几乎一个模样,唯一区别就是这只更大,更肥,蛛腹上的人脸更清晰了。 就听阎川低喝一声飞快催促:“别碰墙,把背包里的东西都丢出来,背包扔了!” 阎川说完,也不知道拿出了什么东西,直接往那只骨虱的尸体上一撒,就听“嘶嘶”的声响下,骨虱的尸体迅速消融,仿佛被浸泡在了强硫酸下,就连那片龛壁都被一道消融下去了一片。 临朗立即照做,将背包里的符箓、赤硝、白马狼毫等物件一一传给百束,由百束收起来。 他小心谨慎地贴着壁龛的另一侧迅速跨过,匆匆回头一看,就见那骨虱的体液正缓缓滴落进水中,飞快地晕开。 临朗见状瞳孔微一紧,立即抬脚钻进稍高出水面几公分的洞道内。 “走!”他立即对最前面的百束说道。 百束匆匆拉上背包拉链,立即二话不说就往前钻。 “那也是骨虱?!”临朗问阎川,声音里压下一丝不敢置信的惊诧,“它的体型?!” 和西岭别墅的那只指甲盖大小的骨虱一比,这里的这只简直像是打了激素。 “骨虱本就出没在堆骨地,吃得越多,体型越大,蛛腹上的人脸也就越清晰。”阎川说道,“它们的生存寿命极长,如果没有天敌和其他因素,它们几乎可以无限制地生长下去。” 他一边说,一边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洞道,似乎没有被跟上的动静。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催促前面的百束走得再快点。 百束恨不得小跑起来,奈何洞道越走越窄,他已经不得不侧身收腹着走了。 “阎哥,这到底有没有路啊?我们不会走进死胡同了吧?”百束越走越没底气,心慌的很。 要他看,这一眼根本看不见尽头的黑洞,就跟迷宫似的,万一再多出一个岔口来,他们三个恐怕到最后连个尸体都捞不出来。 阎川沉声道:“不会,有路,你往前走就是了。” 百束听阎川说得那么笃定,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样,没有再多问,闷头就是往前奋力地钻。 他低低嘀咕着:“等我出去,我一定减肥!” 临朗见状若有所思地偏头瞟了一眼阎川,这人身上的秘密可真不少。 随身带着那种能腐蚀尸体的玩意儿,还对这洞道仿佛了如指掌。 “你怎么知道的?难不成你来过?”临朗漫不经心地开口玩笑,同时竖起耳朵,倾听着周围是否有骨虱追上的窸窣动静。 阎川没有应声,但也没有否认,只是道:“这不重要。” 临朗低呵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可能会改一下书名,大家提前熟悉一下新名字不要迷路qaq!→《前国师!再就业!》——因为原先的文名内容可能要过半才出现嗷嗷,感觉和目前正文有点对不上号orz[合十]或者有没有建议哈哈,起名废本废orz- 第64章 持证上岗第六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六十四天·【二合一】 洞道里只有他们三人的脚步声回响。 洞道的两侧石壁湿润阴凉,仿佛能沁出水来。 临朗总觉得头顶仿佛有水滴落,但抬手一摸,又什么都没有。 手电筒的光像是会被吞没一样,照不出去几米远。 前方就像是没有尽头的黑渊,越走越叫人心慌。 百束被狭窄的洞道磨得叫苦不迭,走了一阵后,实在受不住停下来:“阎哥,临道……临教授,我们停下来休息会儿吧。” 临朗闻言看向阎川,又看了眼阎川身后那片洞道,微微抬眉示意,无声地问—— 那些虫子没追上来吧? 阎川对上临朗的视线,微微点了点头:“那些骨虱应该没有跟上,可以先休整下。” 百束松了口气,立马把背包往地上一丢,倚着身后石墙,一动都不动。 现在虽然是冬天,冷得很,但百束硬是在这凉飕飕的洞道里,逼出了一脑门的汗。 “百束,感觉怎么样?”阎川询问,“头晕、呕吐好些了么?” 百束轻微地点点头:“好点,就是不能动作大,幅度一大就晕。” “好,自己留意点,有情况及时说。”阎川道。 “行嘞阎哥。”百束咧咧嘴。 临朗也撑着石壁斜靠下来休息。 他手掌抵着石壁,像是触摸到了什么一般,发出一声有些疑惑的鼻音,忽然上下左右地摸索起来。 “怎么了临教授?”百束见状,连忙打着手电筒看过来。 “这石壁摸起来……”临朗若有所思地低低说道,借着光上下打量,就见石壁上其实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凿痕,只不过先前闷头赶路,根本不及细看。 他见状看向阎川,难怪这人说有路能走,这条洞道分明就是被人力开凿出来的! “原来是这样!”百束也跟着临朗仔细一看,豁然开朗,“这么说,难道有人比我们更早就发现了这个地方?” 他说完很快道:“也算是好消息,起码说明这条路能走!” 而且肯定不长! 人力凿出来的洞道得费多大功夫啊,肯定比天然洞道那些蜿蜒曲折的好走多了。 临朗看看百束,没搭腔,但也没泼冷水。 有人来过又如何呢?天知道那些人有没有活着出去。 就说先前那片发红的地下湖,湖里头一股尸味,也不知道泡了多久、有没有这些人的份。 “在这儿休息一小时就上路。”阎川打断了百束的话,他看了眼时间,“抓紧休息。” 三人近乎一整天都没怎么阖眼,又都在高强度地神经紧绷状态下,能稍稍停下来原地休息会儿算是极好的了。 但即便如此,临朗也做不到真的阖眼休息,顶多是半闭着眼,迷迷糊糊地半梦半醒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临朗被一阵穿堂风吹得微一激灵清醒过来。 风是从后边吹来的,临朗下意识地睁眼看过去,只看见阎川像是浑然没有睡意的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石壁。 临朗见状稍稍松下神经,他挪了挪有些发麻酸痛的小腿,靠向阎川那儿,低声问:“你没睡过?” 阎川闻言看了眼临朗,微微摇头:“我不用睡。你不再多休息会儿?还有时间。” 临朗呵了一声,弯弯嘴角,扭头瞥了眼边上正响着呼噜声的百束道;“有他这动静,我还睡得着?” 阎川也跟着笑了一声,百束这呼噜打得是有些响亮了,但别说,在这样阴森逼-仄的洞道里,这声音响得还怪叫人安心的。 “在看什么?”临朗打开手电筒,晃了晃阎川面前的那片石壁。 石壁上的凿痕凌乱密布,到处都是。 临朗看了看便又收回视线,转向阎川,这些凿痕和他先前看到的没有多少区别变化。 阎川抬手抚过石壁上的凿痕,压低声音道:“这些凿痕,一刀刀,就如同是重复凿刻在同一块地方,但凿痕又并非完全一致统一。这不像是只为了开凿出一条洞道来。” 临朗闻言若有所思地拧起眉头:“不是为了凿路,那还能是为了什么?” 阎川摇头。 “你先前说这是一条能通的路,就是因为这些岩壁上的凿痕?”临朗又问。 阎川沉默下来,目光投向那条黑不见底的洞道深处。 就在临朗以为阎川不会回答的时候,对方开口:“不是这个原因。” 临朗挑挑眉,但没有打断阎川。 阎川看向临朗:“你们玄门中人,依靠风水罗盘,五行八卦,奇门遁甲,能够感应生死与灵力气息。” 临朗微点头。 “而我靠的是嗅觉,我能闻到,生气,或是死气,只不过这并不总是有效。”阎川说道。 “嗅觉?”临朗有些意外,打量着阎川,忽然反应过来,“我曾听说过有这么一类人,从还是婴儿起,就被养在死人堆里,若是能活下来,五感便能够感知阴阳,被称为阴童?” “你果然知道。”阎川点了点头,他看临朗,“不错,但不止是养在死人堆中那么简单,他们的手段很多,最终活下来的才是他们想要的。” 临朗闻言微微皱起眉头:“他们指的是?”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阎川所在的那什么异闻调查局,为了收揽能人异士,索性自己培养出来一个特别的。 “我一直在找那群人。”阎川抿了抿嘴,“只不过很多事情我都想不起来,哪怕是依托调查局,到现在也很难追踪调查出他们的真正身份。” 临朗“唔”了一声,他想错了。 “我能逃离他们也是因为,我不过是一个残次品,达不到五感均通阴阳,就连嗅觉也只是时灵时不灵罢了。” 他说着嘲讽般扯了扯嘴角,眼色落在石壁上渐冷淡下来:“我不记得很多事,但唯独这个本事忘不掉。” “残次品反倒是件好事。”临朗干巴巴地试图安慰,“毕竟阴童往往活不过成年,而你起码能活到现在,是吧?” 一声呛咳冷不丁从百束那边响起,临朗这才注意到已经很久没听见百束的呼噜声了。 “咳,咳咳,被自己的口水,咳咳,呛着了。”百束抱着脑袋一边咳嗽一边说道,一咳嗽,他的脑袋更痛更晕了。 真该死,这就是他听墙角的现世报吗?! 临道长的话也太糙了! 阎川见状嘴角微抽,没有戳破百束,只是岔开话道:“虽然我的嗅觉时灵时不灵,但所幸这一次它倒是指了一个方向,生气汇在这片石窟之下,而有一股是涌向石道里的。” 百束大大松了口气。 有阎哥这句话,他就安心了。 谁都知道阎哥的鼻子好用,从来没出过错,这鼻子该上一个天价保险! 临朗见阎川扯开了话题,便也顺水推舟,朝百束努努下巴:“既然你睡醒了,那我们索性接着往前走。” 毕竟卦象给出的爻辞是要他们赶在破晓前离开这儿,也不知道过了破晓这个窗口,又会出什么样的岔子。 百束立刻应了一声,临朗拿起了他的背包,微撇嘴淡淡道:“我来拿着吧,你顾好自己。” 这窄道对百束来说太折磨了,还得背个占空间的背包就更难了。 百束一听,感动得深情地看向临朗,还没开口,就被临朗一巴掌盖在脸上。 “转过头去,别烦我。”临朗硬声说道。 他最见不得人这副表情看他,他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好嘞。”百束从善如流。 阎川低笑一声,被临朗逗笑。 临朗闻声又回头瞪了阎川一眼,笑什么笑,别以为刚才卖惨能拉好感度。 烦人。 百束吸着肚子往前挪。 走着走着,石道没有变宽,但也没有变窄,就好像一直是这副模样。 百束不由觉得奇怪纳闷,刚想要开口说什么,就听身后传来临朗喊停的声音。 “百束,停下。” 他一个激灵。 ——临朗的声音竟像是从格外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正要回头,却听临朗又道:“别回头!” 百束急急刹车,顿时一动不敢动。 “什么都不要动。”临朗的声音飘飘渺渺,像是隔了一层纱,听不真切。 越是听不清楚,百束就越想仔细地听,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只管待在原地,不要出声。”这回说话的是阎川。 百束在心里默默应着,不要回头,不要动身,不要出声。 他铁定乖乖的。 他到底是着了什么道?他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出来? 他这一路往前走,也没乱摸乱碰什么东西,只是觉得走得格外费劲,像是一直在往上爬坡似的。 但话又说回来了,自打他们掉到这底下,不管往哪儿走,都是在往上,就好像那千龛尸坐就深埋在万籁俱寂的地底下。 百束在脑海里胡思乱想着,半天没有再听见临朗和阎川的声音,不由心里打着鼓。 阎哥和临道长这会儿在做什么?他们怎么都没声儿了?还在吗? 他越是心慌,越是乱想,越是像个热锅上的泥鳅,想动又动不得,仿佛被黏在了锅底里。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而细微的铮响忽然传来,就像是什么金属砸击硬物。 百束一愣,只觉得这声响格外熟悉,好像是在哪儿听见过。 难道是阎哥?! 他刚一喜,就听又是一声轻轻的砸击声,但这回声音更清楚了,就好像离他又近了一点! 肯定是阎哥他们往他这儿走来了! 百束笃定,因为他知道阎川有一把铜钱匕,那把匕首很不同寻常,阎哥走哪儿都带着它,这动静肯定是铜钱匕发出来的。 百束松了口气,垮下了肩膀。 “锵——” 又是一声。 “锵、锵……” 随着声音的贴近,金属砸击的声音越来越响,频率也越来越高。 百束只觉得胸口发闷,同时眼前也阵阵晕眩起来。 这声音太嘈杂太多了,他很想捂着自己那颗本就有点脑震荡的脑袋。 扛不住,真扛不住阎哥这动静。百束在心里想着,欲哭无泪。 他只觉得喉咙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泛上来,只好拼命地往下咽着口水。 但没过多久,他忽然意识到这动静熟悉在哪儿了—— 不是阎哥的匕首。 这听起来更像是他这段时间在工地上常常听见的动静! 像是拿着铁镐,敲凿着石头! 百束愣愣地抬起眼,他夹在这石道里本就难动弹,一抬眼就能看见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凿痕。 他不由想起阎川先前说的话—— 这些凿痕一刀刀,就像是砍在同一块地方,又乱又密,要不是为了凿开一条路,那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他怔怔盯着石壁看。 他仿佛能看到一只只手拿起铁镐,将愤怒绝望,全都发泄在这些石壁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疯狂砍凿这片石壁。 “锵”、“锵”的动静逐渐越发响亮疯狂,此起彼伏!仿佛有成百上千的工匠,同时拿着铁镐凿击,一声接着一声! 百束只觉得胸口闷痛不已,这一刀刀,像是要砸在他的心口上一样! 他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抵着石壁干呕起来。 视线被逼出的眼泪模糊,隐约中,他仿佛感觉到身体被一阵阵阴冷诡谲的气息穿透过去,那种由内而外、浸进了骨子里的冷,让他骨头缝都发疼! “出不去了……出不去了……” “一个都跑不掉!一个都跑不掉!” 声声哀嚎像阴风一样灌进他的耳朵里,百束浑身打了个哆嗦,目光都跟着微微呆滞起来。 谁在说话? 说话的声儿很多,不止一个人在说,说的还是带着口音的,但因为发音字词简单,百束仍旧能听懂。 那些声音一声比一声尖利、愤怒,而那锵锵的凿击重响更是没有停下过,像是要把人逼疯。 两个截然不同的动静像是远洋上的暴风雨,在百束的耳边不间断地咆哮。 百束听着那凌乱而频繁的凿击声和怨恨的咆哮,不知道为什么,竟是也跟着无端烦躁愤怒起来——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为什么被卷进这鬼处境下? 都怪阎川! 害他被困在这地底下!害他出不去! 百束愤怒地握紧拳头,就在此时,他眼前陡然出现了阎川的身影。 他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双手死死掐住对方的脖颈,双眼更是淌着腥红的血泪,嘴里怨声低吼: “出不去了!都出不去了!” “魂神澄正!”?一声清越冷冽的低喝犹如当头一棒。 百束顿时眼神清明开来,仿佛脑海中那团扰乱遮挡思绪的迷雾被吹开。 百束猛地看清自己此刻双手正死死掐进眼前石壁里,指甲尖痛不已。 他飞快收回手,倒吸了口气,连忙回头去看,便见临朗和阎川都站在他的身后,临朗一手拿法铃,一手掐的却是镇压凶煞的五雷决! 阎川则抹开嘴角溢出的鲜红的血,百束指掐的石壁上赫然有一道血印。 百束回过神来,忙看着阎川、临朗,一时间讷讷不知道说什么,两只手甚至都还保持着方才紧掐的张牙舞爪状。 “啧啧,手指挺疼的吧?”临朗挑起嘴角,调侃道,“看来心里对阎川挺有意见。” 百束急忙张了张嘴:“没有!……” “别唬他了。百束,擦把脸,包扎一下。”阎川低声道,“我们快到出口了。” 百束闻言蓦地看向前方,就见远处像是有光点! “我们走出来了?!我分明觉得我没走多久啊?!”他不可思议地轻呼。 “没走多久?”临朗挑挑眉,“我们走了快半小时了。不过到了后半程,你就开始嘟哝‘走不出去’,看你眼睛发楞,就知道你多半被魇住了。” 百束闻言回过神,他猛地看向临朗和阎川:“你们没听见吗?!那些声音!” “你是说那些工匠开凿石道的敲击声?”临朗问。 百束连忙点头:“还有人在说,一个都出不去!全都出不去了!他们……他们很生气、怨恨……” “怪不得到现在才冒出来。”临朗闻言微眯起眼,嗤笑一声,“见我们快到了洞口,就想将我们留在这里面。” “要是我们三人全都着了道,恐怕真就像你先前那样,互相怨怼,残杀彼此。”临朗说道。 他也听见了那动静,不过他第一时间就晃动法铃,默念金光神咒,那些声音就再没有近身。 而百束,身上没有这些法物傍身,自然深陷其中。 所幸阎川对这些东西颇有了解,预先抹了一把自己的舌尖血在石壁上,引百束撞破魇术时锁定目标,不然恐怕第一时间对准的攻击对象,就是将他拉出魇术的临朗。 百束听见临朗的话,一时间汗毛直竖。 这石道里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能影响人心智,扩大最阴暗负面的情绪!甚至爆发! “这些应该是当初开凿石道的工匠残留下来的怨念。”阎川说道,“他们当年就没有出去。” 百束一愣,他看向正前方的光点:“可是前面……不就是出口么?” 临朗和阎川对视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先前就已经有了隐约的猜测—— “也许他们就是从上面下来的。”临朗说道。 那片泛红的地下湖底下的尸味,恐怕就和这些工匠有关。 就是不知道,这些工匠是那片千龛尸坐的殉葬,还是其他原因? 百束不解,但眼看光点就在前面了,出口的兴奋压过了疑惑。 前边的光点看着小……实际也小。 洞道从先前好歹一人能直立地走,直降低到了只能匍匐前进的高度,三人只得抓着手电筒,一拱一拱地往前爬。 “这怎么越走越小了……”百束嘀咕。 临朗微眯起眼:“因为这才是入口。” 百束低低“啊”了一声,谁挖石道把入口开得那么小?多不方便啊?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哼哧哼哧地往前,总算两只手费力伸出了洞口,一把撑在外头的地面上! 爬出来了!! 百束忍不住咧开嘴深吸一口气,这是多么畅快清新的空气! “——阿嚏!阿嚏!呸呸呸!”百束捂住口鼻,一脸打了好几个喷嚏,挥手扬开激起的灰尘。 等他的眼睛终于看清眼前的场景,他呆滞地愣在原地,嘴巴无意识地张得老大—— 眼前是一辆辆正常大小的古代战车,均是朝北而望,一眼竟是仿佛看不到尽头! 每辆殉车都匹配四匹战马,马骨呈驾乘的姿态,青铜衔镳、皮质辔头、贝饰络头。 一匹匹战马哪怕只剩下了马骨,也仍旧有一米多高,战车更不必说,乌泱泱地压迫感兜头盖来! 这些战车排列肃穆,四辆为一行。 其中最靠前的几行战车,战车配青铜銮铃,右手侧为带着伞盖的青铜指挥车; 后列右手侧则为配着戈架的攻击车,地上插立着皮质的盾牌,轴端的红革统一朝着西面,车衡悬挂着由金打造的虎头纹饰; 再往后,便没有兵器架了,车厢更长,那是运输粮草、帐篷的辎重车。 这般战车阵列的阵仗,犹如列兵沙场,事死如事生! 百束步步后退,抵上了他们出来的那条小洞洞口,重重吞下口水,声音微微打颤:“阎哥,临、临教授,我们这是到哪儿了?” “我给你百度地图一下?”临朗灰头土脸地从洞里钻出来,拍了拍浑身上下的土灰,没好气地反问。 他抬头打量面前的车马坑,眼里闪过一抹诧异惊讶,这般规模的殉葬车马坑,起码是诸侯! 他回头看向身后那不起眼的洞坑,百束这下也反应过来了—— 难怪越近洞口,反而越小,这条洞道,分明是打造这座陵墓的工匠,不想被灭口陪葬在这座陵墓中而挖出来的逃生洞道! 可偏偏,这些工匠不知怎么的,竟是一路往下挖,反倒是挖到了那片千龛尸坐之地? 没有挖出一条出路,反而又到了规模如此庞大、不可思议的千座坐尸之地,这些工匠恐怕当时就彻底绝望崩溃了。 没有食物、没有补给,他们最终只能生生困死在那片尸地,难怪怨气冲天,泛红的地下湖水中尸味浓郁。 “先出车马坑再说。”阎川开口,手电筒照了照上方,离墓道高度足有六七米高,但坑壁并不光滑,都是土坑,爬上去不难。 “春秋墓、或是再往前的墓,大多是土坑竖穴,战国才开始出现空心砖室和崖洞墓。”阎川低声说道,“这座很可能是春秋时期的墓。” 临朗在心里稍稍盘算了下,春秋,这具身体的记忆里有,但他不熟悉,那就是熵之后的了。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这如果是春秋时期的墓,那对我们来说就是一个好消息。”阎川说道。 临朗疑惑地抬抬眼,这墓是什么时期的,还有差别? “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春秋墓都被盗过,不是被近现代盗,就是被古人盗,甚至,盗上加盗。”阎川说道,“被盗过,那就有盗洞,就有出路。” 他解释道:“盗洞基本都定位在墓道口和墓壁的侧方,越是近现代,越是精准定位墓室。” “因此我们只要找到主墓室,大概率就能找到盗洞、并且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65章 持证上岗第六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六十五天·【二合一】 有了这么一个明确的目标,百束顿时觉得动力满满,人活着就充满了希望。 他就说阎哥的鼻子不可能出错,嗅到了生气就一定有生路! ——管它是闯进别人家去了还是啥,反正天大地大,活人最大,借他路过一下怎么了,大不了等他出去后,他立马给这墓主人烧纸钱!要多少有多少! 百束撸开袖子就是哼哧往上爬。 车马坑足有六七米深,也就是两层小楼高,坑壁的夯土冰冷坚硬,凹凸不平,徒手爬上去虽然有些难度,但好歹也是爬了上去。 百束的小臂酸胀得直发抖,但看临朗和阎川两人,打着手电筒的手仍旧稳得不像话,就好像浑然不费力似的。 阎哥就不说了,他就不明白临教授这么个看着书生气的人,怎么也那么有力气呢? 站在阴冷漆黑的墓道上,三束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黑暗,齐齐扫向下方的车马坑。 眼前景象,饶是临朗和阎川,都忍不住摒住了呼吸—— 上百架战车! 如同沉睡的巨兽,整齐划一地排布在这片幽深的坑底中! 所有的马匹骸骨都保持着相同的驾乘姿势、马首齐刷刷地朝向同一个方向!以一种跨越千年的肃杀和威严,犹如朝圣,又像是秘而不宣的扩进野心! 巍巍壮观! “这到底是什么人的墓……”百束喃喃。 临朗眼色深邃:“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能拥有如此规模车马坑的,不是诸侯就是帝王。挖这么大的车马坑,就是想把整个军-队都带进黄泉路,在底下也接着扩张疆域。”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墓道中荡起隐约的、空灵的回响,叫人不由起了鸡皮疙瘩。 车马的数量象征着可以动员的兵力,在那个尚武的时代,车马坑的殉葬就如同是当时国君国力的缩影。 百束闻言轻轻倒吸了口气。那他们这闯了诸侯帝王的古墓,是不是罪加一等?! 他眼巴巴地看看临朗,又看看阎川,但看起来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在担心这个问题。 临朗习惯性地环顾周遭。 他印象中的标准陵墓设计大多成“亚”字形,四条墓道,不过眼下这处,看起来不像,只有两条斜坡墓道南北各一。 “往哪边走?”百束茫然地看了一圈。 想到以前在道观上的历史文化课,也有教各个朝代不同时期的墓室规格、布局,他听了,还记了笔记呢,但每回月考一结束,大脑自动清脑内缓存。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这知识点,进了脑子也用不来。 而且纸上功夫和实操差别太大了,他拿着自己的小罗盘转了一圈,看着罗盘上的指针到处晃,就跟喝醉了酒一样,疯狂打转,就是定不住。 “不用看罗盘了。”阎川开口。 他目光扫向百束手里的罗盘,随后看向眼前深邃不可测的漆黑墓道,淡淡道:“在墓穴里影响罗盘指针的因素太多,罗盘信不得。别费力气了。” 他说完,看向临朗,两人视线交汇了一秒便又错开,就像是在无声彼此确认。 百束闻言只好收起罗盘揣回兜里。 “车马坑往往位于主墓室的西侧,日落归墟,象征护卫魂灵西行。战车既然在此,那主墓室就应当在那个方向。”临朗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干脆利落。 百束立马响应:“还得是临教授见多识广!” 临朗对百束的“马屁”扯了扯嘴角:“你们道观正派子弟没下过墓也正常,就是……” 他顿了顿,见百束好奇地看过来,轻呵一声:“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处。” 百束肩膀一垮:“……” 别骂了别骂了。 墓室里的空气带着泥土与腐朽的气味,虽然稀薄,但起码是流通的,至少能证明这座巨大的地下宫殿并非完全封闭。 墓道的左右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矗立着一对狰狞的青铜兽首雕塑,左右对立相望,怒目圆睁,仿佛随时都会从发锈的青铜里挣脱扑出来! 手电筒的光束打在这些扭曲古怪的兽首面孔上,投下诡异的阴影,愈发显得阴森。 百束强忍着心底发毛,打着手电筒一个一个照过去,嘴里小声嘀咕:“……这些装饰墓道的青铜兽,还真是一个都没见过。” 书本上常见的,像秦地,用的都是青铜獠牙兽,蛇舌驱邪,而楚地则多用鹿角漆木兽,鹿角意为沟通天地,方座镇压地脉。 但眼前这些兽首,却是九头鸟的模样。 九个头颅挤在青铜的方座上,各个头颅上的鸟瞳都异常巨大,眼球几乎要爆裂出眼眶。 百束竟是觉得自己从这鸟瞳的眼神里看出了空洞和怨毒,就仿佛在死死地“盯”着每一个闯入者。 他狠狠打了一个哆嗦,从脊椎骨里窜起一股凉气来! 临朗和阎川也不约而同地被这些九头鸟青铜兽吸引,这些头颅上的鸟瞳…… 阎川眉头微微蹙起,临朗也不自觉地抿紧了嘴唇,两人对视一眼,便是知晓,他们都联想到了身上的那枚诡异印记,还有录像带里,“临朗”画下的那一只只完全睁开的眼睛。 当时看录像带时,只觉得密密麻麻的眼睛带来一种纯粹的诡异和不适,直到此刻,站在这些青铜兽首前,两人才猛然惊觉—— 录像带里那些睁开的眼,画的根本就不是人眼!那夸张的比例,那几乎要裂眶而出的模样,分明就是眼前这些鸟瞳的翻版! 一股更深的寒意悄然爬上两人的脊背。 “等等。”临朗突然想起什么,迅速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划动,立即调出先前拍下的蒲九父亲笔记。 他将屏幕凑近阎川:“你看,这是蒲九父亲画下的眼睛……像不像这鸟瞳?”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几乎难以被察觉的紧绷。 阎川闻言立即凑近,两人的头几乎紧挨在一起,肩膀抵着肩膀。 他们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随着反复对比照片而变得粗重起来。 几秒后,两人轻轻倒吸了口冷气,看向彼此,相似度太高了! 这墓中的九头鸟,与隆武山上留给他们的印记,还有蒲九父亲……这其中究竟又藏着什么样的关联? 百束听见临朗的话,也凑过来看,不由低呼:“这不是录像带里那个‘您’……画的东西吗?!” “不过他画得……更精致一些。”百束又看了看,打着手电筒照了照边上的青铜兽,喃喃道,“更细节。” “嗯?”临朗闻言一愣,看向百束,“怎么说?” “您看啊,蒲九父亲画的这些眼睛睁开的样子,就连眼瞳里的小重瞳纹都还原了。”百束指着说道。 “那天录像带里有这么细致吗?我觉得没,不然肯定我一眼就看出那眼睛不是人眼了。”百束信誓旦旦。 临朗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地转头看向阎川,阎川也正看向他,两人视线默契地一交汇,便是知道彼此心中都闪过相同的念头! ——蒲九的父亲一定亲眼见过这九头鸟青铜兽首!而且观察得极其细致入微! 一阵风从墓道深处吹过,带着泥土的腥气,卷起地上的灰尘。百束突然打了个寒颤,手电筒的光晃了晃,照在一尊兽首的鸟眼上,那眼珠仿佛动了一下。 “阎哥,临教授……”百束的声音发虚,往两人中间缩了缩,“这些鸟头好像在看我……” 临朗刚想说他别自己吓自己,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尊兽首的某个鸟头,似乎和刚才一比,像是转了个角度。 他猛地握紧手电筒,光束死死盯住那尊兽首,心脏狂跳起来。 是错觉吗? 阎川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指尖用力,临朗转头看去,便见他眼神示意——快走。 “走了。”阎川的声音打破寂静,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主墓室在前头,别耽误时间。” 三人快步步入墓道。 幽深的墓道仿佛没有尽头,手电筒的光束也只能撕开前方的一小片黑暗。 墓壁的两侧,九头鸟青铜兽的影子被拉扯得扭曲变形,在阴影中无声凝视着三个闯入的生者。 三人沿着墓道小心往前走,按照临朗先前说的,车马坑的东侧应当就是主墓室了。 哒。 哒。 哒。 他们的脚步声在狭长幽静的的墓道中,仿佛被无限地拉长、回响,以至于百束总觉得好像有一个第四人缀在他们的队伍后面,悄然跟上他们。 两侧的墓兽静静地凝视着他们,在手电筒摇晃而过的瞬间,那裂眶而出的鸟瞳似乎闪烁过活物般的灵动幽光,难以形容的压抑感在黑暗中蔓延,仿佛空气都变得粘稠死寂起来。 忽然间,临朗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了一道冷光飞快掠过墙面,他蓦地停下脚步,手臂一横,挡在阎川胸前,制止阎川的脚步。 阎川见状微垂眼看向横在自己胸前的手臂。 “你们看到了吗?”临朗低声问,目光扫了一眼阎川后便紧盯着墓墙,眼色锐利。 “什么?!”百束闻言精神一凛,心一晃,猛地看向左右,晃动手电筒,“看到什么?” “墙上有光。”临朗说道,皱了皱眉头,冷不丁道,“把手电筒都关了。” 百束闻言迟疑了一下,但见阎川已经关了手电筒,他只好飞快跟上。 三人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中。 百束狠狠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 心跳声、压抑的呼吸声在这一刻变得震耳欲聋,他感觉自己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眼睛在窥探。 “什么都没有啊?”他小声道。 “安静,不要说话,往前走。”临朗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微眯起眼,率先迈开脚步。 阎川几乎与他平行并肩,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一旦有情况,他们间的距离足以让他立即出手。 百束硬着头皮跟紧临朗。 他们往前又走了不到十米。 随着他们的步伐声在空荡荡的墓道里回响,鞋底与墓砖接触,墓墙两侧突兀地闪过几重光影! 它们贴着砖缝无声地滑过。 “我看到了!”百束轻呼一声,心跳骤然一快,难不成撞了鬼?! 他一手猛地夹起避趋符:“什么东西!?” 临朗像是验证心中猜测一般,又重重踏了踏脚下,就见幽蓝的冷光像是古墓中鬼魅的身影一闪而过。 这冷光般的蓝色光流,就像是数据流具象化的幽蓝光带,怎么都不像是出现在这种千年大墓里的。 冰冷的蓝光仿佛有生命般,在他们前方蜿蜒勾勒出一条通往更深黑暗处的路径。 百束见状慢慢放下了手,这看起来…… 三人对视一眼,临朗低声道:“开灯。” 在手电筒的强光下,微弱的蓝色光流立马被掩盖了过去,几乎不起眼。 阎川见状若有所思地拿出铜钱匕,匕首锋利的边缘在壁面上轻轻剐蹭了两下,浅绿色的粉末被刮下,就在匕尖与壁面摩擦的那几下时,被剐蹭的墓壁处,竟是又闪烁过微弱的亮光。 百束猛地反应过来:“这些是磷灰石粉?” 就在这时,临朗蹲在地上,手指极小心地摸索着墓砖的缝隙。 很快,他捏起几粒干瘪、细小的虫尸:“砖缝里有萤种的尸体。” “恐怕整面墓壁的后面,都是这些东西。”他站起身,看向阎川,“砖里嵌着萤虫的尸体,磷灰石粉末混在砖缝里,一受震动就会发光。” “确实有。”阎川应声,他用匕首尖端小心翘起一块松动的墓砖边缘,打起手电往里一照,果然砖后堆积着密密麻麻无数风化的萤种躯壳。 “战国墓曾经出土过的储萤用的青铜器,那时就已经有了储萤照明的技术。”他说道,眼里闪过一抹思索,“但这么大规模地嵌在墓砖里,不常见。” “这些光流……”百束看着那几乎消失的蓝光轨迹,一丝惊奇很快被更深的寒意取代,“……是在指引魂魄归家?” 临朗闻言笑起来,只不过这笑意里没有多少温度。 他看向百束,抬了抬眉梢嘲讽反问:“只有脚踏墓砖,才会引起震动,点亮这些微光。而魂魄……可没有重量。” “你觉得墓主人会这么好心,给闯进他安眠之地的活人……引路吗?”他咬重了后面几个读音,就见百束脸色微微一白。 “这么说,这光指的方向……其实是个陷阱!?不是我们该去的地方!?”百束倒吸口气,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临朗看了百束一眼,像是在看一个不开窍的学生,但眼底深处也同样闪过一抹凝重,沉声纠正道:“我们要去的地方只有一个,就是盗洞会在的地方。前提是,这里真的有盗洞。” 他说完,看向阎川,这是阎川的判断。 要是那诡异的光流要引他们去的方向,和他们的目的地一致,那就算是龙潭虎穴,他们也得硬着头皮去闯了。 所幸这座陵墓里的墓道结构并不复杂,南北各一条,他们要找的东侧主墓室,就在这条闪烁微光的墓道上,一路走来,没有岔口,只有唯一的终点。 不过令人松了口气的是,那道随着他们步伐震动的微弱生物虫光,倒是停在了正中央的墓道里。 淡淡的蓝光还未彻底熄灭,如同一个隐约的虚影,值守在原地,在彻底落幕的黑暗里忽明忽暗。 就好像是送他们到这一程便结束了使命,目送着他们走向那个既定又必然的终点。 百束挠了挠头,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来。 这墓主人设置这玩意儿到底图啥?他这墓也不复杂啊,真想特意把人往坑里带的话,好歹墓里多几条墓道吧?但眼下就这么一条路,搞那么炫酷? 百束在心里腹诽着,就听临朗的声音响起,低沉紧绷: “到了,主墓室。” 百束心脏猛地一跳,闻言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看过去。 仅仅是站在那黑黢黢的高大墓室门口,一股叫他发悚的不安直蹿上后背。 主墓室内,空旷得叫人感到眩晕。 只有一座巨大而笨重的棺椁静静地置放在主墓室里,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陪葬的礼器、镇墓的瑞兽……与先前那片气势恢宏的车马坑一比,突然就不像是同一个墓主人的陵了。 极致的铺张与极致的简陋,居然同时出现在同一座陵墓里,这样的古怪,更叫人毛骨悚然。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 寻常主墓室,必有镇墓兽守护。 要么是放在棺椁的前端,要么是墓道入口的两侧,兽首面向墓门,用来震慑盗墓贼。 像这样拥有百乘战车做殉葬坑的墓主人,起码得是诸侯级别,那么镇墓兽更是成对出现,雌雄呼应,寓为阴阳交融,达成平衡,守护魂灵安宁。 可这里偏偏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座孤零零的巨大棺椁,在手电筒的光束下,勉强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静谧幽暗得叫人不安。 “要进去吗?”百束小声问。 临朗凝视着眼前这片死寂昏暗的主墓室,喉结上下微一滚动,眼色微沉,带上一丝从所未有的凝重。 他深吸口气,却是决绝果断:“当然。既然一路过来没有看到盗洞的踪迹,那多半是打在了墓室里,怎么能不进去看?” 他说着看向阎川,两人交换了一个目光,微微颔首。 不过他没有贸然抬脚进去,而是打着手电筒直照向墓顶—— “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既然解卦暗示机遇与危险都在高空…… “啊!”百束见状低呼一声,带着难以压抑的恐惧。 就在他们头顶不到两米的地方——差不多是寻常家里天花板的高度——赫然倒悬着一具足有一米多长的巨大青铜双首兽! 左边兽首为青铜日晷,刻十二时辰,右边兽首则是玉雕月相轮,嵌二十八星宿。这样的镇墓兽足有九头! 铜身在手电筒的光束下泛着幽绿,兽首狰狞,獠牙毕露!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身上缠绕的锁链,向他们扑上来! 近在咫尺的强烈逼-仄的压迫感令百束本能地倒退两步,一个没站稳,竟是摔坐在地上! “这些镇墓兽……怎么都倒悬在墓顶上?!为什么都捆着锁链?”百束颤抖着声音问,只觉得心脏突突直跳,好像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镇墓兽哪有倒挂的?!这也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而且这双兽首,一侧青铜,一侧为玉,周礼有定“金玉不相杂”,可轮到墓主人这儿,却是根本没当一回事。 这墓室主人是什么来头?又是外头墓道的引路设计,又是倒悬镇墓兽,有这么出格的古人吗? “没见过这样的?”临朗的声音传来,他晃了晃手电筒,看着倒还是镇定,但握着手电筒的指节已经泛白。 光束在墓顶上方缓缓移动,百束视线下意识地跟着光束跑,惊恐发现,无论光束照向哪儿,头顶的青铜双首兽都在“盯”着他们,那大张的獠牙正对着他们三人的天灵盖! 百束脸色惨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收回目光道:“别说现实里了,书里都没见过这样的。临教授见过吗?” 他问,临教授看起来就镇定多了,甚至有种习以为常的从容。 “当然没见过。”临朗回答得干脆利落。 百束:“……?” “管它死的活的,就算是机关……”临朗目光扫过这些倒悬的镇墓兽,声音冷硬下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多留个心眼便是。” 百束嘴角一抽,先前听临教授讽刺他们道观子弟只会纸上功夫,他还以为临教授的实地经验有多丰富…… 竟然也是虚晃一枪! 阎川出声打断了这两人的小声交流:“正事要紧,先找盗洞,这里是主墓室,盗洞应该就在附近了。” 百束赶紧应声。 面对正中央放置的孤零零的棺椁,百束不敢随意靠近,只是先绕着墓墙观察了一通墓墙上的壁画。 墓墙壁画倒还是中规中矩,画的似乎是当时的歌舞升平,像是在歌颂墓室主人的统治下,百姓安居乐业。 墓室主人用了罕见的颜色材料来彰显身份,与百姓做区分。 便见他步入人群中,下一个画面便是与百姓共同饮酒、分食,格外温馨祥和。 百束看着看着稍稍放松下来,出声对临朗、阎川两人道:“这么看,这个墓室主人好歹算是一个明君,干实事的好人,那这墓应当也不会折腾什么恶毒的机关来折腾人吧?” “不折腾人?”临朗嗤笑了一声,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再好的人也不会对闯进自己陵墓的生者有多好。何况,你忘了那些凿石道的工匠了?” 他目光扫过壁画上墓主人勾勒出来的祥和的脸,眼里闪过讽刺。 百束闻言一顿,讪笑两声,顿时皮又绷紧了。 “我们只寻盗洞,别的一律不要触碰,以免惊动了什么。”阎川沉声警告,又强调了一遍。 百束连忙应声。 他往前又走一步,不知道是不是先前脑震荡的后遗症、还是被头顶倒悬的镇墓兽吓了一跳,亦或是石道里工匠怨魂缠绕的缘故…… 他总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心脏闷得发慌,每一次跳动都像是牵着一丝密密的钝痛。 更糟的是,一阵阵眩晕感犹如潮水一样袭来,脚下甚至都有一股隐约的失重感,面前的壁画都开始模糊晃动。 百束揉了揉胸口,深吸两口气舒缓。 他见临朗和阎川走到棺椁前,便也靠了过去,凑近看棺椁前的墓志铭。 墓志铭上的积灰极厚,他用袖子用力揩了揩才露出底下的文字来—— 墓主人确实是个诸侯,叫公孙岁,讳偃,生于列国争鼎之世,评价其人“其智近妖,其志通玄,不循古法,不奉常伦”。 “这人出生就和寻常人不一样,是反踵,就是足跟在前。” “他醉心星象地脉,精通机关玄术。和其他诸侯追求扩疆领土不同,他追求长生造化,耗尽一生心血,试图逆改三川,倒悬五岳。”百束看得很慢,越说声音越轻,越没有底气,都要以为自己是不是认错了。 “上面说他用金属和石头打造骨架血肉,引动地底精泉淬炼灵魄,在九渊之下建造了一座充满机关的永恒之城。”百束喃喃,“机关之术诡谲莫测,能令山移水转,可以使金石言动。” “……阴阳倒错,五行逆施。” 临朗闻言微眯起眼,目光转向了面前的厚重棺椁,棺椁的最外层是青铜,恐怕往里再是石棺,这应当就是“以金石为骨肉”,古人向来爱夸张,说是骨架血肉,大概率指的就是外面的棺椁。 位于地下深处、充满机关的永恒之城不就是这座陵墓? 临朗扯了扯嘴角,哪来的长生,唯有死亡才是不变的永恒。【】 65-70 第66章 持证上岗第六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六十六天·【二合一】 “阴阳倒错,是与镇墓兽的放置相关。”阎川若有所思地抬头看向头顶镇墓兽,“所谓阴阳倒错,更像是逆转生死的一种美好期望。” 临朗点头赞同:“墓主人本就生下来异于常人,反踵之人,可能就是因此格外痴迷‘倒错’。” 百束应了一声继续往下看。 “上面说他用机关来封锁精魄,借龙脉来续长生,凿穿地底窥探黄泉,但可惜人力终究有限,天道不可违,即便机关算尽,地脉翻腾,还是未能开启长生之门,蛰龙之睛未能睁开。” “临终前他留下遗愿,将自己葬入耗尽心血之地,以身殉道,用自己的灵魂镇压龙脉。活俑守陵,阴兵巡壑……”百束咽了咽口水,不由打了个突,看向四周围。 活俑守陵,阴兵巡壑? 随着百束话音落下,一阵阴风忽地穿过墓道,像是有人在墓室中低语呢喃着什么叫人听不清的字眼。 四周围黑黢黢的墓室墓道,愈发像是会随时钻出一张面孔来。 百束越看这片墓室,越觉得邪门,眼前阵阵晕眩。 临朗呵笑一声:“用自己的灵魂镇压龙脉?龙脉要是靠他就能镇压下来,那也不是龙脉了。” “阴兵巡壑,估计就是外面那些萤种虫尸的蓝光,追随闯入者的脚步,就像巡逻一样。”临朗微眯起眼,不为所动。 百束听见临朗说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诶……” 他拿着手电筒正要接着往下看,忽然眼前一阵发黑,叫他下意识摇了摇头,旋即闷哼一声,扶着脑袋喃喃:“好晕,是我脑震荡的问题,还是……” 他喘着气,猛地生起一个猜测:“是不是空气里有东西?” 他正说着,扶着石壁的手突然一滑,整个人踉跄着撞向临朗:“嘶!抱歉!临教授!” “没事。”临朗被百束撞得往后踉跄半步,后腰撞上冰凉的墓墙,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皱眉按住太阳穴——刚才确实有阵眩晕袭上,但他还以为是连续熬了两夜的后遗症。 “你也觉得头晕?”临朗转过头看向百束问,却不想阎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紧跟上前来,以至于他一个转身,鼻尖几乎蹭到阎川的下巴,对方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混着尘土味,奇异地让人感到熟悉安定。 阎川的手已经搭上他的后颈,指腹按在颈动脉上,指尖微凉的触感让临朗缩了缩脖子。 “你……”临朗皱眉,本能往后退了退,拉开一点距离。 “头晕?什么时候开始的?”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加重临朗的头晕状况,“有没有觉得胸口发闷?” 临朗还没回答,边上百束自觉地接口:“那真不好说……我觉得我一进来就不怎么舒服了。” 百束撇撇嘴说道,揉了揉胸口:“这儿太压抑了……头上顶一座青铜兽,哦不对,不止一个,九个!” “正中间那个还正对着棺椁,不知道设计的人怎么想的。要是这吊着的青铜兽砸下来,岂不是……?”百束咧咧嘴,轻咳一声,打住没说下去。 临朗一抽嘴角,得亏百束住嘴,不然他真怕棺椁里的墓主人要被气得跳出来。 不得不说,这百束考虑的是真周全,也真敢设想。 阎川轻轻抓了抓临朗的手腕,把青年拽回神,视线专注地落在临朗身上,打量着临朗的脸色:“那你呢?什么时候感觉到不适的?” 请阴将上身的消耗是抽丝剥茧的,他的尸毒与临朗相比,反倒还好一些,但即便如此,他已经静养一月,也难免感到一丝不济,更别说临朗了。 临朗回过头来看阎川,回想了一下道:“倒是没有胸口发闷,只是觉得有些晕,差不多是看这棺椁的时候?” 他说着,又看了眼,然而这次眩晕感并未出现。 他困惑地轻啧一声,视线下意识下移,划过地面墓砖时忽地一顿,熟悉的眩晕感像阴湿的潮水袭来,令他顿时冷汗直出。 临朗瞳孔骤然一紧,强忍着不适,打起手电筒照向地面的墓砖。 半晌,临朗发出一声上扬的浅浅鼻音,带着一丝恍然:“原来是这里……” 百束跟着看,只觉得头更晕眩了,但这黢黑的墓砖看着平平无奇,他不由问:“墓砖有问题?” “不如说是砖缝。”临朗道,他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打着手电筒照向头顶吊悬的镇墓兽,镇墓兽也仿佛随着他的打量,那双怒瞪的巨瞳里有光流转,犹如活物! 活俑守陵。 不过如此! 临朗嘴角微一扬起,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有些兴奋又有些激动地站起身。 他一边快步绕着墓砖走,一边时不时地照向头顶的悬兽,比对着地上地下,嘴里低喃起来:“原来是这样……” 强烈的探究欲和解密的兴奋令他完全忽略了身体上的不适,心脏也因为激动兴奋而加速跳动。 “什么什么?”百束问,他晃晃悠悠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脑门的虚汗,呼哧喘着粗气,根本跟不上临朗的脚步。 他只好吃力地抬头,视线追随着临朗的动作。 等他看清临朗那边,脸色又是一白,蓦地瞪大了眼睛,指着墓顶的九头镇墓兽,结结巴巴地倒吸着气道:“临、临教授,快看您头顶!那些倒悬的镇墓兽!都转过头来了!” 只见临朗头顶正上方的九座倒悬镇墓兽,此刻竟是齐刷刷地纷纷调转兽首,整齐划一地对准了临朗! 那大张的獠牙凶口,仿佛要将临朗的脖颈一口咬断! 这些镇墓兽到底是什么时候移动的?!他们甚至没有听到任何机关转动的声响! 临朗走得又快又急,他没有顾上回答百束,只是急急指挥着:“把手电筒都举高,照地面,有多远照多远!” 百束睁大眼,明明头顶那些镇墓兽更急迫更不对劲,他不明白为什么临朗反而更关注地面。 但这段时间以来建立起的信任和习惯,已经让他本能地听从临朗的指挥。 三束手电筒的光高高投射出去,尽可能多地照亮主墓室的这一片墓砖地面。 临朗拿出身上罗盘来,罗盘的指针在这儿也一样疯狂摆动不停,像是受到了干扰。 但临朗根本不是为了辨别方向才拿出罗盘来的。 他将罗盘举高靠近头顶悬兽,就见头顶吊挂的青铜双首兽竟是无风自动起来! 不止是倒悬兽的身形极缓慢地转动挪移,就连右侧兽首的月相齿轮,竟然也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拨动了一般。 相隔千年的齿轮竟是能够再度转动,锈迹斑斑的咬合处发出极其细微、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临朗举着罗盘走动,随着距离拉远、拉近,倒悬兽的移动幅度也随之变化,就仿佛……临朗才是控制这九头镇墓兽的幕后黑手。 百束见状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还没来得及出声说什么,就听临朗出声提醒:“看地上砖缝。别看一大片,容易致晕,就聚焦看一小块。” 百束忍着本能的排斥低头看。 起初,他还不明白临朗的意思,但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这砖缝,不像是外面墓道上的砖,而是被额外添了一层封层的! 而封层下的砖缝里,竟像是有液体,极其缓慢地滚动。 只不过颜色太过相近,加上墓室内的光线极差,视觉偏移下,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出来。 “这怎么会……?!”百束惊讶极了,连忙看向临朗。 他看看临朗手里高举的罗盘,又看看头顶摇晃的倒悬镇墓兽,再看地上…… 这些液体甚至泛着隐隐的金属光泽! 百束忽然轻吸了口气,反应过来:“地上这些是水银!?” 水银导电,会在磁场中形成感应电流,继而形成与磁铁磁场方向相反的磁场! 因此磁铁旋转移动,水银就会因感应电流的相互作用,也同样产生运动! 难怪他们会头晕目眩,这些被巧妙封存在砖缝里的致命水银,一直在随着他们的移动而悄然流动。 他们的余光一直在捕捉这细微却持续的运动,大脑在无法辨识的情况下早已不堪负荷! “果然,不看地面就好多了,不晕了!”百束咧嘴,头不晕了,眼不花了,就是胸口闷痛,但这会儿坐了会儿,感觉也舒缓许多了。 他呼出一口气,只要不是空气有问题,那他就不担心了,别的都好说! “这些倒悬镇墓兽身上缠绕的锁链,是磁石。”阎川目光微深,目光扫过这些捆缚在镇墓兽身上的粗重锁链。 正是这些磁石锁链,引动镇墓兽随着磁场的变化而缓慢移动,驱动着悬兽,让九颗狰狞的兽首对准了闯入者。 磁石与水银互相作用,相辅相成,就像是一套连环拳,无声无影地令闯入此地的生者惊疑恐惧。 “山移水转,金石言动,指的恐怕就是墓室的水银磁石机关了。”临朗眼色微暗,想起了墓主人棺椁前的墓志铭记载。 阎川将光打向穹顶,这九宫格阵的青铜双首兽身上,竟然还暗藏了这样的机关? 那是否还有更多没有被他们注意到的? 是不是在他们踏进这墓室的那一秒,就已经启动了? 这墓室主人……到底是什么人?设计的机关竟能够如此颠覆当时的礼制伦常。 阎川更仔细地打量,这些双首兽看不出原型,双首左为日晷,右为月相,除去咆哮大张的獠牙外,根本看不出一点“兽”的痕迹,倒像是以日月、时间为戈,兽身上则还背负着一只编钟。 阎川眉头微皱,光束落在兽背上的编钟,若有所思。 临朗拽回阎川的注意力,打着手电筒晃了晃地上的墓砖道:“不止是这些。磁石、水银……它们并非随意排布、只为了叫人晕眩。” “磁石引动水银,而水银在砖缝间流淌……灌满的缝隙里,填充出来的是一副完整的星宿图!”临朗看向了阎川,看着阎川的眼睛,一字一句,“这里是白虎。是真正的白虎星宿。” 阎川注意到临朗的目光,见状微微一顿,猛地反应过来,声音微沉:“它不是倒行的?” 临朗应声:“不是。” 百束很快反应过来:“阎哥之前提过,在隆武山上你们遇到的那些百头坑,石洞的洞顶也刻着星宿图?是青龙?但那些是倒行的?” “还有这边的断手坑,坑壁上也刻着雷同的倒行星宿图。”阎川眼色晦暗,这些刻着相仿星宿图的地方究竟意味着什么? 临朗微眯起眼,这么一说,倒是想起了,他们在这儿刚见面时,阎川确实提过一嘴。 “断手坑壁上刻着的也是白虎星宿?”临朗问。 “对。”阎川应声。 临朗“唔”了一声,真有意思,那两处都是倒行的,唯独这边,却是正向的星宿图? 都在洛城的同一片区域,出现两个白虎星宿图,一正一倒,要说没关系,打死他也不信。 他踱着步,目光沿着水银地砖一寸寸地看去。 这些致命的液体缓缓注入白虎星宿的一端星位,又在另一端淌出,仿佛有一个无限循环的动力吸引装置,不停歇地在地砖中勾出白虎星宿的图样来。 白虎为金,主杀伐。 这墓主人在自己的墓室地砖下竟是设了这么一个凶杀十足的星宿图纹,绝非善类。 临朗深吸口气,抬起头,既然九宫镇墓兽的陈列与星宿无关,那还与什么有关? 他凝视着头顶的九宫,目光最后落在中心宫位上的青铜兽。 就像先前百束说的,中心宫位的镇墓兽,正对应棺椁的位置,一个如此精通机关杀阵的墓主,怎么会忽略这核心的位置? 定有玄机! 临朗微眯起眼。 阎川的目光却是关注着临朗,忽然冷不丁地出声问:“心脏不舒服?” “嗯?”临朗疑惑地看向阎川,脚步一停,“你问我?” 阎川点头,示意临朗的手,一直不自觉地揉着心口的位置。 临朗闻言低头看了看,就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 他皱了皱眉,放下手:“没……” 他刚开口,嘴唇微张,忽然就听到耳边陡然放大的心脏跳动声响——咚!咚!咚! 临朗瞳孔无意识地涣散开去。 胸口像是抡起一个大锤,一下接着一下,心脏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攥紧,紧得叫他一时间喘不上气来! 他甚至能感觉到心脏在肋骨下重重地弹跳,跳动声冲击着他的耳膜。 他低头的同时,眼前便是一阵眩晕发黑,不由踉跄后退两步,旋即陡然抵上一个温热的身体。 临朗一个激灵,猛地紧绷起来,直到听见阎川的声音才放松下来。 “是我。”阎川低声道,抵住临朗的后背,才叫青年稳住了身形。 临朗额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他咬紧牙关,没有让自己虚软跪倒在地。 “坐下来。”阎川沉声,握住临朗的手腕,引着青年慢慢坐下,随后立即伸手搭在临朗的脖颈脉搏上,低声问道,“心跳得很快,呼吸怎么样?” “还行。” “晕么?” “你说呢?”临朗抬了抬眼,眼前像是有一片浅浅的黑雾,勉强能看见阎川的轮廓,就见男人眉头拧紧得能夹死苍蝇,他呼了口气,勉强扯起嘴角,尽可能轻快地道,“晕,不然我能站不住?” 阎川闻言微抿起嘴:“手抖呢” 临朗抬起手,轻飘飘地搭在阎川的手腕上:“你感受下。” 阎川皱眉看临朗。 “我又看不清。”临朗啧了一声,大概是话说多了,不由又闷闷地多喘了几口气。 他只觉得,每多说一个字,胸口的闷痛就加重了一分。 “抱歉。”阎川见状低低道了声歉,旋即道:“注意呼吸,不要乱动了,更不要站起来走动。” “嗯?”临朗听见阎川这奇怪的指令,微微眯起眼,敏感而疑惑地转向阎川,低低“唔”了一声,因为晕眩难忍,不由低头抵住阎川的肩膀,“你知道……原因?” 他声音虚弱,却带着敏感的尖锐,探究般问道,抓紧了阎川的手臂。 “可能。”阎川应声,抬眼冷冷看向头顶上方的镇墓兽。 他对一旁百束道:“你照看好临教授,你也一样,原地待着,别乱动。” “明白。”百束立即应下。 他看向阎川:“您要做什……” 他话音戛然收住,倒吸了口气。 临朗听见百束的动静,不由转头试图张望寻找阎川的身影,手指蜷起,紧扣掌心,声音紧绷:“他干嘛去了?” 他头晕胸闷得厉害,反倒比一开始就因为不舒服而停下不动的百束更严重,这会儿一转身一转头,胸口就袭上阵阵的闷痛,叫他喘不上气,也看不清东西。 临朗低咒一声。 百束咽咽口水,听见一旁临朗喘出低低的呻-吟,连忙回头看来:“您别动了,没什么没什么!” 他话音刚落,就听棺椁那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临朗眼皮微微一跳:“是棺椁?” 诈尸?! “对,啊也不对,不是棺椁里头,是阎哥……阎哥,咳,借力了一下。”百束语焉不详,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就见阎川借力棺椁一跃,精准抓住了头顶悬挂的镇墓兽磁石锁链,腰间一个发力,竟是扭身挂上镇墓兽! 倒悬在棺椁正上方的镇墓兽重重一震,但仍稳稳地悬挂在墓穴的顶部,只是震下了一片扬尘。 临朗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阿嚏!咳咳,搞什么……?!” 百束赶紧给临朗扇扇袖子,解释道:“没什么没什么,只是灰尘!我看看阎哥在哪儿啊……” 他一边嘟哝着,一边仰头眯着眼去找阎川。 等他看清阎川在干什么的时候,他猛一瞪大眼—— 就见阎川手持铜钱匕,竟是在……撬动镇墓兽身后的那只编钟?! 百束失声险些叫起来—— 损坏古墓镇墓兽,这要牢-底坐穿了吧!? 他一把捂住嘴,硬是憋住了。 “怎么没声音了?阎川在哪儿?”临朗皱紧眉头,微微偏头,用力眨了两下眼睛,试图冲淡眼前淡淡的黑雾,寻找阎川的身形。 有阎川先前在隆武山直接莽莽出事的前例在先,临朗对这人的行动一点都没信心。 “阎哥啊,他……呃……他在忙?”百束咽了咽口水,说的话连自己都不太信,说完就心虚地讪笑两声。 临朗闻言眉头拧得更紧了,但没等他再追问什么,就听头顶上方,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声音又密又急,就好像是那些磁石锁链,都活了过来,在缠绕缩紧目标一般! 临朗蓦地仰起头,即便仍旧看不清,但还是下意识地循着声音看过去。 他隐约能看见阎川的轮廓吊挂在镇墓兽上,他瞳孔微微一紧,喉咙顿时发紧,声音里带上一丝不容拒绝的逼问:“他到底在干什么?” “在撬……镇墓兽身上的编钟?”百束压低声音,说出了一种做贼心虚的味道来,仿佛这里还有第四个人能听见一般。 临朗浑然没有百束顾虑的那些杂念,只是听闻后,松了口气,放下担心,若有所思地低声问:“钟?难道是……钟声?” 一个模糊的念头模糊闪过。 “果然是这样。”阎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罕见冷硬的冰冽。 临朗微微仰头,面转向阎川。 只见阎川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是真的将那只编钟撬下。 他手极稳,小心地托住钟底,然后迅速往里头塞了一团从冲锋衣外套里掏出来的棉花,抵住了编钟内部轻轻晃荡的震动钟舌。 几乎是同时,临朗只觉得胸口的闷痛不适似乎减轻了一些。 阎川摘下编钟,正打算移动,忽然动作一顿,目光落在了这头双首兽的尾部——就见它的尾端,竟然还有一根剔透狭长的玉管,深深没入墓室的穹顶岩层! 阎川见状一愣,再细看才发现,这头青铜兽的头部与身体竟是由齿轮咬合连接,精妙无比,头部完全可以自由地转动,而尾部则被固定的玉管,与穴顶紧紧相连。 他眼底闪过一抹深思,手电筒的光束急速打向其他八处倒悬的镇墓兽—— 就见每一尊镇墓兽的兽尾,竟是都镶着这样的一条玉管,连接通往墓室的各个角落! 阎川脸色剧变。 他终于明白,区区九枚编钟的动静,怎么可能造成引起心悸震颤的共振!这九根直通墓穴结构的导音玉管,才是真正的凶-器! 早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出土的曾侯乙编钟上,就发现战国时期已经掌握了能够发出次声的编钟技术,而墓主人将其转用到了机关之中—— 那些充当导音系统的玉管,将编钟的声波放大、导引、共振……诱发闯入者心悸、甚至是猝死。 墓室主人根本没想过让任何一个闯入此地的生者,活着离开这儿! 就在阎川为墓室主人的精妙狠辣机关而心惊时,下方突然传来百束变了调的惊呼:“临教授!!” 阎川猛地低头,只见临朗不知怎么,身体猛地一晃,竟直直向前扑倒! “呃!”临朗闷哼一声,手肘重重磕在冰冷的墓砖上。摔倒的瞬间,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腐烂甜腥和尘土霉变的气味,猛地钻入他的鼻腔! 这味道……不对,不是普通的墓土气息。临朗心中一凛。 “我没事。”他强忍着恶心和眩晕,将手电光下意识地扫向气味来源——主墓室外,另一间耳室,正对着这边墓门的一侧,是一个巨大的陪葬陶罐。 光束颤抖着照亮了那片巨大陶罐下的阴影。 一具尸体! 这具尸体已经高度腐烂,几乎只剩下一具白骨,但仍能看出对方身上穿着的是现代的冲锋衣,衣服上沾满了黑褐色的污迹。 尸体旁则散落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登山包,和一把锈迹斑斑的洛阳铲。 这么一具尸体,看起来死亡时间不会超过三五年。 临朗瞳孔猛地一紧,但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是——就在那尸体蜷曲的腿边,紧贴着墓壁根部,赫然有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钻过的、黑黢黢的洞口! 洞壁粗糙,布满密密麻麻的粗犷凿痕,明显是人为挖掘的盗洞! 手电筒的光束照进洞内,就像是被吞没了一般,洞内幽深,根本不知通向哪儿。 “这是盗洞?!”百束匆匆扶起临朗,顺着临朗的手电筒光束看去,不由倒吸了口气惊喜轻呼,“阎哥!我们找到盗洞了!” 作者有话要说: *齿轮工艺技术参考洛阳战国墓出土的青铜棘轮(公元前3世纪) 就,基础上悄悄夸张,不要太考据咳 第67章 持证上岗第六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六十七天·【二合一】 “先别过去。”临朗沉声。 他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强忍着不适和眩晕拦下百束:“你远观一下那具尸体的状况,说给我听。” 他现在只能勉强看清大致的轮廓物件,但要看细节还得依靠百束来转述。 百束闻言一愣,别过去?他很快反应过来,立马照做。 “……没有明显外伤?”临朗听完百束的形容,轻声问道。 百束摇摇头:“没有,而且他离盗洞那么近,真有什么情况,怎么就来不及离开呢?” 被临朗拦下后,百束原本因为找到盗洞而惊喜冲晕的头脑,也飞快冷静了下来,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要是想走却来不及走,那尸体的姿势也该是面朝着盗洞的,但现在这具尸体却是面朝着主墓室,仿佛在盯视着主墓室的一举一动。 百束为这个念头打了个哆嗦。 临朗垂下眼,唇色苍白,却微微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弧度低声道:“或许因为他也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或者说,等他意识到也来不及了。” 他浅浅地呼吸着,即便看不清,他的视线也仍旧朝向那具尸体——那人就像他一样。 他自诩了解风水机关,不还是大意了? 吃了时代的亏。没想到间隔不过短短的后世,竟然能够实现技术超车了那么多。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对百束道:“等阎川来了再说,你一人别贸然过去。” 百束明显是道观愣头青的新人,像先前只是应付案发现场还凑合,但到了眼下这座古墓,连他都不自觉中了招,更别说百束了。 真遇上什么,恐怕根本应付不了。 还不如太平点,等阎川过来保险。 百束连连点头,阎哥可是吩咐过他,要他在这儿照顾好临教授的,哪能擅离职守? 两人各怀不同的心思,意外达成一致。 阎川听见底下临朗和百束的对话,远远瞥了一眼耳室那头的尸体与盗洞,眼色一沉,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加速了手上的动作,将剩下的八处编钟尽数拆除撬了下来。 这八处编钟不除,他们在这墓室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加重心脏的负担,都在和死神竞走。 八个被填满棉花的编钟停止了无声的震动,没有了编钟的原发声响,导音玉管即便仍旧高悬在原地,也没了用处。 阎川很快下来,快步回到临朗和百束这边。 他半蹲下来,正想抬手检查临朗的脉搏,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动作微微一顿,先开口低低提醒临朗:“是我,让我检查下。” 临朗闻言牵起嘴角微扬了扬,微仰头道:“这么大一个人走到我面前来,我还能不知道是你?” 阎川失笑:“我怕你又受惊。” 本来就心悸了,要是再被他一吓…… “我可负不起这责任。”阎川半是玩笑,半是将手指搭在临朗的脉搏上,询问道,“现在感觉好些了么?” 临朗应了一声,微微转头,看向地上七零八落倒着的九枚青铜编钟,眼前模糊的黑雾也浅淡了许多,他深吸了口气问:“就是这些钟导致的?” 百束闻言也连忙看过来,就是这九个青铜编钟,害得他们胸闷心悸?有这能耐?! “还有连着镇墓兽尾部的玉管,组成了一套传音扩音机关,次声共振传遍了墓室的各个角落。”阎川沉声道,“哪怕是在外面的墓道上,只要我们踏入了这座陵墓,就已经进入了这杀阵中。” 百束一听倒吸了口凉气:“那么霸道!?就不许人无心误闯吗!?” 他说完就听临朗嘲笑了一声:“无心误闯?你去跟墓主人讲讲道理去。” 换谁都不信。 百束噎了噎,也是,像他们这样的倒霉意外还是少数。 别管考古还是盗墓,都拆到人家家里去了,谁还会忍? “那个人,是不是也是因为这死的?”百束转向阎川,咽了咽口水,指向远处对面墓室的那具尸体,“那现在算是没事了吧?既然钟全都拆了……” 阎川转向了对面,闻言微眯起眼,打断了百束的话:“那边的事情你别管,你就待在这儿,照顾好临朗。” 临朗闻言低啧一声:“我呆这儿又不会乱跑,你有必要让他看着我?不如让他跟你。” 百束:“……” 又生出了一股爸妈离婚,谁都不想要他的感觉来。 临朗显然没能劝动阎川,不过好在阎川没过多久便回来了,手里提着属于那具尸体的破旧登山包和生锈的洛阳铲。 临朗听见脚步声转了过去,面前阎川的轮廓隐隐约约,他问道:“你回来了?有什么发现?” “盗洞是塌的,不清楚塌了多少,但结构不稳,不能再进。”阎川摇头,“那具尸体的背包里有笔记和绳索工具,都能用。” 百束一听盗洞是塌的,顿时失望无比,但听阎川说登山包里还有些能用的工具,又打起了精神来,连忙检查起来。 “这些绳子都够结实,没烂,能用!”百束用力扯了扯背包里的绳索,眼睛亮了亮说道。 “还有一把折叠刀,一块火石、几个合金岩塞。”他翻找着,把东西都拿了出来。 阎川则翻看着那本笔记,逐渐沉默,一言不发。 临朗听着一边是时不时欢呼一声的汇报,一边是一成不变的浅浅呼吸声,眉头微挑,转头面向阎川:“你在干什么?” “在看那人的笔记。”阎川回答。 “还没烂了蛀了?”临朗“唔”了一声,兀自调整了一下休息的姿势,有些疲惫地微眯起眼。 他往阎川手上的本子扫了眼,就看见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手绘的图片,一阵眼晕,又闭上了眼。 阎川见状便靠了过去,将后背抵给临朗。 临朗倚上一个温暖的“背枕”,动作微微顿了顿,旋即放松下来。 阎川才接着说道:“有些地方缺了,但总的还好,不算太影响阅读吧。” “那讲什么的?”临朗问,“看得出来那人是谁么?” “这人是受雇来寻找长生陵墓的,也就是公孙陵墓。”阎川说道。 长生陵墓?临朗微挑了挑眉毛,这墓主人离长生还有点远吧? 他没说,只是听着阎川接着说下去: “笔记本里有雇主提供给他的许多陵墓信息——这很有可能是比春秋战国时期更早的古墓,具体时代未明。雇主之所以寻找公孙墓,是因为对方认为墓主人曾经接触到了长生的一面,但或许自己没有意识到。” “他的笔记上还记载了另外六个大墓,墓主人的时间跨度非常大,从战国到秦、甚至是后来的明清都有,都是他已经盗入过的。” “那六座古墓的墓主人,其墓志铭上都不约而同地提及了含义相似的一句话——即,偃公凿穿地肺,窥探黄泉,未见蛰龙之睛,长生仅不过咫尺之遥。” 临朗闻言顿了顿:“未见蛰龙之睛?” 他皱起眉头,不由转向棺椁前的那块墓志铭,他记得百束先前也提到过这个。 随着阎川撬下的那八只编钟无法再发出震响,他的症状也逐渐好转,这会儿勉强能看清墓志铭上面的字样。 他慢慢摸索着亲眼一字一行看去。 “陟崇巘而攫北辰,凿地枢以窥九幽。”临朗若有所思地低喃,“……以身殉其道,凭魂锁龙渊。” 百束误以为是墓主人以一己之力,殉道镇龙脉,但其实不然。 临朗眼底闪过一抹恍然的精光,瞳孔微微一缩—— “难道说,这底下的千龛尸坐……也是他的手笔!?” 百束闻言愣住,被临朗这么一提醒,那片气势磅礴恢弘的石窟,石窟壁龛里的那一座座坐尸……又仿佛出现在了他的眼前那么生动鲜活。 “这人……用的是上千人命来殉他的道!?镇他所谓的龙脉?!”百束不可思议地低叫一声,脸上血色尽褪。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疯子才会干出这种事情来?! 临朗脸色难看,没有接话。 在他看来,那千龛尸坐的布局本就显而易见有所图,他甚至考虑过这座古墓也许是故意选址在千龛尸坐之上,借其养阴之气做风水宝地入葬,却没想,连那千龛尸坐都是墓主人所设计的一环。 那这座墓的造价和心思……太不可思议了。 难怪那人敢妄言他在地下建造了一座充满机关的永恒城市……这千人的规模足以称之为一座小城了。 不过对他而言,比起底下的那片千龛尸坐,眼下更关键的是——“未见蛰龙之睛”,这到底是比喻长生未能成功,临门一脚,还是说……和他们身上的眼睛有关? 临朗凭空陡然生起一股寒意,仿佛冥冥中,相隔千年,却被一双看不见的眼睛锚定上。 阎川一目十行地翻完那人的笔记本,低声道:“那人的雇主一直在寻龙脉找大墓,应当也是在寻找长生造化的奥秘。笔记本上一共标注了七座大墓,这里是这人进入的最后一座。” “这人认为,所谓‘蛰龙之睛’,应当是一件相当重要的殉葬品,很可能就放置在墓主人的棺椁中。” 临朗闻言一顿,看向阎川:“他这么肯定?” “看来是的。”阎川眼色难辨,目光落在了面前的青铜棺椁上。 开棺对他们来说无疑是最下策的做法,以墓主人的手段,要是有人胆敢开棺,那必是往死里下的机关之术。 于他们而言,开棺是高危,但错失那只眼睛的相关线索,也是高危,区别不大。 但问题在于,现在还有一个百束,他们不能拉百束下水。 两人交换了一个目光,便知道都想到了一块儿去。 “好消息是,他在笔记本上设计了详细的撤退路线。”阎川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摊开笔记本,放到三人的面前。 临朗见状问:“那么坏消息呢?” “……暂时没有坏消息。”阎川无奈看向临朗。 “噢。”临朗讪讪摸了摸鼻尖,他想多了。 “那人竟然不是打算从原先的盗洞出去?”百束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这些盗墓贼之流,都是原路返回的。 “按照笔记上的意思,他身边的这个盗洞应该是春秋战国时期的盗洞,这墓不止被盗过一次。”阎川说道,“而春秋时期的盗洞大多直接粗暴,基本都定位在墓道口或是墓壁的侧方,结构破坏的程度很大,也就容易造成塌陷。” 因此那人还准备了充足的备用计划,将出去的路线也一并设计好了。 笔记本上在盗洞的位置标注了一个红色的问号,显然那人进之前也存疑,不确定那处盗洞是否还能用上,毕竟都隔了两千多年了,不能用才正常。 但显然,他顺利进来了。 “那这盗洞就是他进来的时候带塌的。”百束说道。 临朗抽抽嘴角:“聪明。” 得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百束没听出临朗的意思,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随后叹气:“可惜被带塌了,那他的备用计划是什么?能用吗?” 毕竟那尸体都成白骨了,天知道这计划是什么时候的,有没有因为什么地质变化天气灾难之类的而受到影响。 他问完,忽然又想到什么,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向阎川:“您说这个墓,被盗了不止一次?那其他盗墓贼……” 百束看向面前的厚重棺椁,这棺椁根本没有被打开的痕迹,盗墓贼都盗进来了,哪有不开棺的道理?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阻止了那些盗墓贼开棺? 而且…… “既然这儿没有那些盗墓贼的尸体,是不是意味着,他们都顺利出去了?那我们再找找别的盗洞呢?!”比起关心开棺的问题,百束更关心这个。 比起笔记本上来不及实施试验的逃生路线,那还是别人已经成功逃离出去的盗洞香得多! 临朗闻言微微眯起眼,转向阎川——他不信墓主人能放过任何一个闯进来的盗墓贼,就看那个死在耳室盗洞口的人好了,前脚刚进,后脚就没了,足见这里的机关神出鬼没。 再看他们,要不是那九个编钟尽数摘除,恐怕他们的最后下场也得和那具骷髅手拉手。 那些盗墓贼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但是尸体呢? 阎川对上临朗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至少不在这里。 几人说着,视线不由又回到了眼前的棺椁上。 就在这时候,无来由的一阵阴风忽地吹起。 百束连忙掩住口鼻,就见棺盖上的厚重积灰陡然被吹拂开,竟是阴刻着一枚硕大的眼! 积灰被吹开,仿佛那巨大的眼也半睁开来。 百束见状轻吸一口气。 “棺盖上竟然也刻着白虎星宿图……”临朗则注意到巨瞳之外,他眼色微沉。 棺上还刻着如此重杀的星宿,也是不怕起尸了? 不止是刻着,甚至还封了相同的水银盖棺! 只不过此时封层下的水银,并不是均匀布满整片星图,而是全部集中在了一个星宿上。 液态的水银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就像是缓缓逸动的星光,点亮了那一处星宿。 临朗见状,不由看向地面上的那片白虎星宿图,却不料,地面砖缝里的水银,本是在地砖缝隙间缓慢地、周而复始般地游动,可这会儿却像是受到了什么牵引,全都涌向了奎宿。 ——白虎星宿本就看起来如同一头威猛虎兽,奎宿就是虎尾。 与棺盖上的情况一模一样! 临朗见状瞳孔陡然一缩! “不对劲。”他沉声道。 这些水银都改动了方向,说明这里的磁场发生了变化? 阎川和百束不约而同地顺着临朗的视线看过去。 奎宿之位就在棺椁的侧面,而整个白虎星宿图就像是把这座棺椁抱入囊中一样。 阎川见状,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打着手电筒照向墓顶。 就见镇墓兽身上的磁石锁链也都像是受到了干扰,竟是无声无息地从原本捆绑镇墓兽的状态,慢慢松解了开来。 镇墓兽开始晃动,像是再也维系不住它的分量,摇摇欲坠。 头顶镇墓兽带磁石,本就是与水银相互作用,此时水银出现了偏移,那头顶镇墓兽必定也出现了变化! 就是不知道这变化究竟缘何而来?难道和刚才忽起的风有关?又是墓主的机关算术!? 百束轻吸一口气,急忙提醒:“小心!镇墓兽要砸下来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位于棺椁正上方的那座镇墓兽猛地一散,青铜身一路沿着磁石锁链飞快下坠,发出刺耳响亮的摩擦声,但还是被大大减缓了坠落的速度。 就听咚的一声闷响,整个棺椁都是一震! 临朗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那青铜棺椁有没有被砸开,他们脚下的墓砖就陡然一空!竟是眨眼间化作一条斜向下的滑坡! 斜坡甚至还转了几个大弯,三人被转得彻底没了方向感。 随着一声吃痛的闷哼,临朗撞上一堵肉墙,总算停了下来。 “都没事吧?”他身前的那堵“肉墙”出声问。 临朗反应过来那是阎川。 他被扬起的粉尘呛得连咳好几下,太阳穴就像是针-刺一样痛。 他摇了摇头咬牙闷声回道:“没事。百束?” “没事!嘶,但我好像被什么卡住了!”百束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一点挣扎似的咬牙切齿。 临朗和阎川循声看过去,就见百束的手电筒被丢到了边上。 两人快步走过去,捡起手电筒,朝着窸窸窣窣的声音源头一照,就见百束一条腿,竟是不知怎么的,撞进了什么卡缝里似的。 阎川见状上前,刚替百束拔出小腿,就听临朗低低喊着他的名字—— “阎川,看。” 临朗打着手电筒照向了他和百束的身前。 就见那竟是一大丛犹如剑锋丛林般的青铜竖井!数不清的利刃般的青铜尖刀沿着竖井的井壁蜿蜒交错地直指上穹! 百束顺着临朗手电筒的光束看去,第一眼,就是看见了竖井正上方那片呈现出浅浅灰蓝色的一小格夜空! 他惊讶地瞪大了眼,倒吸一口凉气:“那是?!那是外面?!那真的是天空吗?!” 虽说是“竖井”,但这高度却是宛如天堑!他们这一路究竟往下滚了多深? 临朗应了一声,却是晃了晃手电筒反问百束:“你光是看到了那天空?再仔细看看呢?” 百束闻言下意识又看了看:“这墓主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在这儿设置这些青铜利剑是为了干什么?我看这密布得……反倒是更好爬出去了?” 一截截仿佛断裂的青铜剑倒插在竖井井壁里,刀尖又或是截断朝上,凌罗交错,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个竖井,足足有成千上万把! 这不比攀岩墙好爬?这些青铜断剑都已经生锈发钝,只要手上多缠几条布,裹厚点,应该不会有问题。 再不济,他们不还有绳子?这竖井!简直就是为他们量身打造的逃生通道。 但越是如此,百束越是觉得心慌——这里要是真那么好逃出去,墓主人怎么会煞费心机地把他们弄进这儿来? 临朗听见百束的话微抽嘴角:“那些盗墓者也是这么想的。他们的尸体就挂在这上面,你没看见?” “就在三四米高的地方,左手边,鹿角叉式的青铜剑上。”临朗生怕百束看不见似的,细细补充道。 百束闻言一怔,沿着临朗的话看过去,仔细辨别了几秒,才陡然发现了临朗说的——那具尸骨像是衣架一般插-进了青铜断刀里,胸腔肋骨如同囚牢,把断刀裹在里头,尸骸稳稳地挂在了上头。 他瞳孔蓦地一缩,顿时磕磕绊绊地后退两步:“这是……失足掉下来的?” 他说完,视线一转,旋即猛地停顿下来—— 他这才看清,这竖井上,挂着起码三四十具尸体!这些尸体大多成了白骨,甚至连人形都不剩,只是残余的肢体又或者是胸腔挂在青铜剑刃上,颜色灰白又或是发褐。 在垂直的竖井气流通道间,这些尸骸随风微微晃荡,竟是如同风铃! 在这昏暗极差的光线下,要不是临朗点出来,他根本看不出来!也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去! 那些尸骨的其余部分呢?百束发懵地想,怎么会只有一部分?难道又和那些断手有关? “都骨骸了,挂不住的时候散落一地也正常。”临朗晃了晃手电筒,扫向百束刚才被卡困住的地方,“你以为你刚才被什么卡住的?” 百束:“……” 我去。 “怎么会……这些人……是那些盗墓贼?难道全部都死了?!”百束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看向竖井。 他就知道这墓主人不会那么好心!但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看起来很好攀登的竖井,反倒成了那么多盗墓贼的死亡坟地。 临朗微微眯起眼,他看向他们一路被摔进来的斜坡,那斜坡甚至在他们滚进来后就立马合拢了回去。 而那具青铜棺椁……却是静静地躺在了这儿,棺盖上甚至根本没有先前被镇墓兽砸下的痕迹! 那么那一声重响……就是机关启动的动静?镇墓兽其实根本没有真正砸落,只是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而忽视真正启动的机关! 临朗思及此,脸色更难看,那这棺椁移到这儿来,也是墓主人的设计一环,一定还有后手。 阎川在斜坡闭拢的墓壁上摸索,低声招呼临朗道:“这上面刻着字。” 临朗闻言快步上前,一一辨认: 仰观启明,生门在昃。 “太白晨出东方为启明,昃指日在西方时侧。”临朗说道。 要是按照这墓壁上的刻字,也就是说,破晓时分,生路会出现在西侧。 阎川皱眉:“墓主人留下的机关……其所言未必可信。” 临朗同意,这些盗墓贼难道会没有发现这门上的字样吗?不可能。 但他们都死了。 显然这竖井剑壁的逃生通道绝非墓壁提示的那么简单。 临朗看向周围,沉声道:“说不定就连我们什么时候滚进斜坡,都是墓主人的设计。” 他们在主墓室时的那段时间里,没有再动过任何地方,不可能误触什么机关,但既然机关启动,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机关延时,在他们进入后的某一个节点误触就已经开始了转动,直到现在才真正发生,但这样的机关放在墓室里防盗墓贼就鸡肋了,何况墓主人还设计了镇墓兽、水银来声东击西,就更不像是延时性机关; 另一种就是按时间循环的机关,一旦到了某个时间点,机关就会自动被触发。 临朗认为这种可能性最大。 百束也注意到了随他们一道下来的青铜棺椁,这竖井底部本就不大,想忽视也难。 他咽了咽口水,越看越觉得这棺椁好像哪里不太对…… “诶?!这棺椁上的白虎七宿!亮了两宿!” 临朗闻言蓦地看过去。 就见原本集中在虎尾奎宿上的水银,不知何时蔓延到了娄宿。 娄宿的样子是三星排成一条短直线,犹如虎臀。 这就像是……一头白虎正缓缓被描绘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68章 持证上岗第六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六十八天·【二合一】 临朗和阎川见状都立刻上前来,就见棺盖上的水银果真是慢悠悠地兑入了娄宿。 水银缓缓流动的质地在头顶月光下,仿佛反射出了绸缎般的质地来。 “您说,要是这水银爬完了整个白虎,会发生什么?”百束盯着水银的走势看,“这玩意我看着,怎么给我一种看沙漏的感觉呢?” 就像是莫名其妙地进入了某种倒计时的状态,但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倒计时。 “沙漏?”阎川看向百束,闻言一顿,旋即与临朗的视线相交,两人面色都微微凝重起来。 要说这棺盖上的白虎星宿图的“点亮”,像是沙漏倒计时的提醒,那先前按时间触发机关的假设猜测也就合理了。 墓主人依循的一定是某种时间相关的机关设计。 临朗视线转向头顶的那片灰蓝天空小格子,眼色微深。 “距离天亮还有多久?”他问。 按照先前得出的雷水解——解,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他们想解眼前困局,破晓前是关键的时间节点。 百束闻言看了眼手机:“现在是四点出头,现在这季节,日出大概得到七点。” “也就是还有不到三个小时。”临朗说道。 百束点点头,他看看手机的信号,虽然这里竖井通天到了外部,但信号仍旧是空的。 他叹口气,手机忽然一震,惊得他心跳险些漏掉一拍,再一看,原来是提醒电量不足。 百束赶紧把手机屏幕的亮度也调到了最低。 临朗看了百束的手机一眼,正打算接着研究这边竖井的机关,寻找有没有别的路径离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冷不丁问百束:“先前千龛尸坐那边,你拍了照片?” 百束点点头。 临朗若有所思地“唔”了声,旋即伸手道:“给我看看。” 百束立马调出照片递给临朗。 临朗一边放大查看石壁上的千龛罗列,一边比对着眼前这通极深的竖井剑壁。 百束好奇地凑近看过来问:“千龛尸坐和眼前这块地方有关系?” “你比对看看,以千龛石壁作东西,竖井朝天作北,这些断剑的罗列布局,是不是和千龛中的坐尸一致?”临朗深吸口气,难掩语气中的惊诧和兴奋。 百束闻言不可思议地接过手机细看。 比对了整整好几分钟,他才出声:“……竟是这样……那按照这个说法,千龛尸坐的尽头,那片阻拦我们的地下湖的另一头,对应的岂不就是这尊棺椁?” “也就是墓主人的墓室正下方。”临朗补充。 只不过现在这棺椁到了这儿。 “谁家好人把自己的棺材成天挪来挪去啊?这真的合适吗??”百束忍不住吐槽。 临朗捏了捏鼻梁,脑海中飞快演算推动着那片尸龛与竖井上的青铜断剑,闻言看了百束一眼,沉默了几秒道:“谁说棺材里就有人呢?” “啊?”百束一愣,旋即忙看向那棺椁,“棺椁里没尸体?!” “也就是一猜。”临朗摆手,“底下那片石窟的尽头不有一尊坐尸,身披战甲,手执金戈,坐立在石窟的最顶端?那具坐尸的方位与棺椁应该相近。” 百束顿了顿:“您是说……那具坐尸才是墓主人?” “‘以身殉其道,凭魂锁龙渊’。”临朗道,“这是他说的。” “虽然尸身不入棺,在当时而言未免有些太惊世骇闻、离经叛道,但这墓主人所为也没少出格……所以,说不准。”临朗哼了一声。 他之所以这么想,也是因为这棺椁被设计在了机关的一环里。 要是墓主人的尸身在棺椁里,按其对永生的执念,必不会令自己的尸骨在棺椁里撞来撞去,这可一点都不符合墓主人的毕生追求。 说话间的功夫,头顶的天色已经开始渐渐发灰、蒙亮起来,留给临朗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胃宿也到了!”百束轻呼一声,提醒道。 胃宿顾名思义,长得像老虎的胃部,白虎雏形已经快走到一半了。 不过是短短一刻钟的功夫,这水银“点亮”星宿的速度走得也太快了! 天色亮得也快。 阎川皱眉看向那青铜棺椁,棺椁上的水银在月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光泽,像是流动的水晶一般,而水银折射的反光又交叉落在青铜断剑上。 他见状微微一顿,环顾周围青铜断剑,就连他们所处的竖井底部,也到处都是! 阎川旋即很快反应过来,这片青铜竖井的排布设计,难道说就是为了这……? 他猛地转向临朗:“我们得在太阳出来前离开。” 要是多云日,他们还有一线生机,但若是大晴天,太阳一旦升起,水银的反光折射长时间聚焦在同一点位,青铜很容易被加热,这里就会是一片高温烤炉! 百束听见阎川的话,立马看向周围,已经有三处折射点了,落在周围的青铜上。 青铜满是尘土和落叶,光的折射并不明显,但要是照阎川说的,导热可不会受这些影响。 三人顿时精神一凛,这处竖井就连地砖,甚至都是青铜浇筑!要是等到太阳出来,这里真的因为局部聚焦疯狂加热起来,到时候恐怕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 “这里真的有可能被加热到那样的程度吗?”百束心里打突。 他倒是能想象盛夏时候,待在这么一片由高温毒烤的青铜空间里会是怎样的噩梦,但现在是秋冬。 “墓主人既然设计了这一套机关,恐怕就有他的后手计划,机关布置不止这一处。”阎川沉声。 像是验证他的猜测一般,他话音刚落,就见异变突生! 棺盖上原本缓慢移动的水银,竟是明显加快了速度,像被无形的手推动,以肉眼可见的加速覆盖了昴宿的星点图案,紧接着以更快的速度涌向毕宿! 随着白虎之貌越发分明地突显出来,临朗心底涌上一股强烈的不详预感。 他没来得及预警,便感觉到一股令人心悸的灼热感从脚下升起,来自那些遍布竖井的青铜断剑! 被四处水银折射光点集中的青铜剑身,竟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如同烧红的烙铁边缘,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金属加热后特有的、带着尘埃的焦糊味。 “嗤——” 一声细微但刺耳的声响冷不丁从他们侧后方传来。 三人猛地回头,只见一柄深深嵌入井壁的青铜断剑根部,一片落在上头的枯叶竟是肉眼可见地冒烟、碳化、化作一小撮灰烬飘落。 “这是?!”百束瞳孔陡然一缩。 明明还没有到阎哥说的天亮不是?! 临朗蹲下身,手迅速在青铜棺椁上一触即离,指尖传来明显的烫感,他倒吸口气,声音一冷:“是水银流经的星宿图纹路本身在放热。” 只见那加速流动的水银,流经白虎星宿图的阴刻凹槽时,青铜渠槽内竟隐隐透出一种暗沉的橘红,如同被内部点燃加热的金属!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金属被炙烤后特有的难闻焦糊味,挑动着几人的神经。 “小心!我低估了……”阎川低声警告,“这不是寻常水银机关,青铜凹槽里一定放置了足量的吸热矿物质,水银流经这些渠槽时发生了某种反应,导致足以短时间里迅速释放出大量的热。” 他目光落在加速涌动的水银星宿图上,语速飞快:“而高温,同时又驱动着水银更加快速地运动……” 他话未说完,忽地就听一阵连续的“咔哒”、“咔哒”声响,紧接着是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和机括弹动声,分不清前后,几乎是同时响起! 临朗和阎川闻声立即看去,只见竖井的井壁上,每一处青铜断剑的下方壁砖,竟是向内翻转,露出了一个个黑黢黢的孔洞! “阎哥!教授!”百束见状连忙提醒,“机关!” “看到了!”临朗瞳孔一缩,话音刚落,就见一支支色泽黑钝、根本不起眼的短小弩箭,如同一群毒蜂出巢。 但所幸,这些弩箭竟是只将将悬停在了洞口,并没有直接飞射出来。 百束被吓得后背都是冷汗,双腿都发软:“这些机关弩箭?是卡住了?” 临朗脸色难看,飞快看向棺盖上的水银星宿:“墓主人的机关什么时候卡顿过?顶多是未到时机!” 水银还未完全溢过毕宿。 毕宿犹如虎首前额,其中毕宿五是最亮的红色巨星,相当于巨兽的眼睛。 要是水银溢满毕宿,恐怕那些弩箭就不是这么太平的样子了。 就像先前,水银流经昴宿,青铜就被触发了加热的机关,弹出了壁砖内翻的弩箭,而下一个流经毕宿…… 阎川看着那浓稠泛着金属光芒的水银迅速逼近,声音冷硬而快速:“时间不多了,来不及排除拆除机关,找个地方先藏身!” “藏身?”百束看向四周围,这里除了青铜断剑和棺椁,就是一众盗墓者的尸骸,能藏哪儿去? 看这些仿佛无处不在的弩箭机关,根本不是躲哪个方向的问题!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交换眼神,眉头紧皱起,异口同声:“开棺!” 百束猛地看向那青铜棺椁,棺椁足有两米多长,高不到一米,宽度与高度相差不大,要是把里面的陪葬品之类全都丢出来,恐怕真的能勉强塞进他们三人。 但是青铜棺椁极沉,光是棺盖就得有小一吨重!他们人力怎么可能打开?! 不等百束问出口,就见阎川立即从背包里拿出先前搜刮出来的绳索与合金岩塞。 先前耳室里的那具尸体留下的装备,都是近几年的现代专业探洞装备,绳索与合金岩塞的质量仍旧过关。 临朗见阎川拿出这两样东西,立刻就反应过来对方要做什么。 就见阎川拿起一枚合金岩塞,用尽全力砸进竖井井壁间的缝隙中,拿起绳子飞快在青铜断剑的底部绕上数圈,打上一个极其牢固的工程结。 “绳子给我!”临朗接住绳头,迅速将绳子这一端缠绕在棺盖边缘突出的青铜饕餮兽首环上,同样打上一个死结! 两人刚完成一侧的绳索固定,就听百束出声大叫提醒:“小心!水银过毕宿了!” 百束话音刚落,就听一声破空声猛地从暗处呼啸而来! 两人反应极快地矮身躲开,百束则抱头迅速蹲下,倒吸一口气,惊恐地看向周围纷纷传出“咔哒”机括运转声的弩箭机关。 “机关启动了……来不及了……”他瞳孔紧缩。 就听箭矢破空,弩箭如同暴雨一般倾泻而出! “找掩体!”阎川大喝一声,就地一滚,翻身紧贴在一块巨大的断剑截面后,目光紧追临朗与百束两人。 临朗拽过百束飞快躲到棺椁的尾端:“箭太密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箭矢就在他的头顶擦着呼啸而过! 一片清脆的金戈相撞声叮叮当当、劈头盖脸地砸落。 百束竖起耳朵,急忙道:“你们听!机关的转动声有变化!速度好像慢了!” 临朗闻言眼底闪过一抹暗光,反应过来:“弩箭机关要上箭!这是一个空档期!阎川!” 阎川立马明白了临朗的意思,他仔细倾听辨别周围的机关暗箭动静,抓住时机,趁着箭雨之势有所减缓的短短不到几分钟的功夫,立即在井壁的另一端如法炮制,将另一股绳索固定下来! 两段绳索如同的两条铰链,一左一右,死死套住了沉重的棺盖边缘,如同一个简易版的滑轮组,而绳索就是牵引系统! 临朗见状眼睛一亮,他速速抬头看了眼天空,就见头顶那片灰蓝的小格子此时已经缓缓褪去蓝意,渐渐露出灰白的天光。 他当即低呵一声,飞快对百束道:“卯时将至,阳气初升!雷水解卦当应此时!百束!随我请神!” 百束闻言顿时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光凭他们三人人力和滑轮组之力,想要徒手移开青铜棺盖还是希望渺然,但他们可是道教子弟! 他立马从自己的背包里飞快取出几样东西,顾不得危险,立即从掩体棺椁后探出半个身子,迅速将一把陈年糯米在青铜地砖上撒成简易的太极阴阳鱼图形,又在阴阳眼处各压上一道空白的黄符! 临朗则一口咬破指尖,以精血混合赤硝,在黄纸上笔走龙蛇,一手掐诀,口中低念—— “玉枢神雷,应化无方!九天应元,普化天尊!值日功曹,通传上苍!今有弟子临朗、百束,身陷绝地,邪祟逞凶!伏请雷部邓、辛、张、陶四大元帅,暂借神力,移此坚棺,开我生门!急急如律令!” 随着临朗口中咒语念诵,百束迅速拿出一枚古朴法印,同样是咬破食指精血,混入赤硝,法印尽数蘸上后,狠狠盖在三张空白黄符上! 符箓上雷文闪烁,隐有微光流转! “百束!持符!定三才位!”临朗将三道符箓抛给百束。 百束将三道符箓精准地贴在青铜棺椁的顶部、尾部接地处、以及侧面中央! 此三处各自对应三才之中的“天”、“地”、“人”! 符箓贴上青铜的瞬间,竟发出轻微的震响,仿佛在与这千年古物沟通! 临朗单膝跪立在简易的糯米太极图中央,双手结“五雷指”印诀,再次飞快低念:“神符已定,三才归位!恭请神将,暂借天威!” 临朗的声音并不响亮,却是在竖井中清晰无比的回荡开,犹如天音乍响! 只见符箓无火自燃,化为三道醒目的光柱! 光柱飞入临朗、百束二人的身后,光芒中隐约有金甲神将的虚影一闪而逝。 “开棺!”临朗大喝一声。 三人肌肉贲张,额头脖颈青筋暴起! “嘎吱——” “嘎——" “嘎——!!!” 令人牙酸的巨大金属摩擦声响起!那重逾千斤的青铜棺盖,在两根绳索与断剑为固定支点的强大拉力下,竟然真的被拖动了! 就在这时,一束暗箭擦着阎川的肩头而过,阎川闷哼一声,手上动作一松,原本绷紧的绳索立即松散开。 他见状反应极快地扑身一把抓住迅速松退开去的绳索,一连几下用力缠在自己的胳膊上! 百束见状当即如同一个结实的石墩,猛地坐地,直接遏制住了绳索的松散! “接着拉!不用管我!”阎川冷声喝道。 三人持续发力,棺盖与椁身之间坚硬的青铜榫卯结构,在巨大的力量下发出呻-吟,积攒了千百年的尘土和铜锈簌簌落下! 棺盖被生生向后拉出一道越来越宽的缝隙! “够了!进!”临朗咬牙紧绷道,他浑身竟是逼出了血汗,整个人如同从血池里走出一般! 沉重的棺盖发出一声闷响,斜斜地卡在了椁身上,形成了一个稳固的、足以遮蔽大半个竖井底部的巨大金属掩体! “阎哥先进!”百束稳坐墓砖上,只感觉屁-股底下的青铜墓砖正是也越来越烫,仿佛被导热了一般,不由冷汗一冒。 阎川见状捂住流血不止的肩膀,没有拖延时间,立即一个翻身滚进棺盖下。 他旋即伸出手:“来!” 临朗与百束身后的金光持续了仅仅不过半分钟,半分钟之后,光芒骤然消散,那股不属于二人的神力也瞬间抽离! 三人连滚带爬地翻身缩进椁身与倾斜棺盖形成的三角庇护区下。 此时机关暗弩新一轮暗箭尽数装载完毕,就听又是“叮叮当当”一阵密集地相撞声,尽数射在倾斜的棺盖外侧,如同冰雹砸落,却无法穿透。 暂时安全了! 临朗看看阎川,又看看百束,三人狼狈不堪,各个全是血污,即便阎川没有请神,却也挂了彩。 他咧咧嘴,长吐出一口气:“好歹是没被扎成刺猬。” 阎川闻言一时失笑,不由摇了摇头,但也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一笑。 他目光落在临朗的胸口,一顿,眼里的笑意渐渐消退。 临朗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他随意地拢了拢胸口的领子。 百束浑身虚脱地倚着棺椁的内部,这是他头一回请神实践,没想到这么刺-激! 他扭头看向棺椁内部,瞳孔忽地微微一缩,不由失声低叫:“临教授!阎哥!看棺椁里!” 临朗和阎川闻言看过去,神色微变,却是没有百束那么惊讶—— 只见青铜椁内是石棺,但石棺却是大开,里头果然没有尸身,只有一具嵌在青铜基座里的罗盘。 盘面上刻着与千龛尸坐完全一致的纹路,而罗盘中心,一根灰白的脊椎骨正来回轻微地转动,尖端直指竖井顶端! 罗盘的盘面布满密密麻麻、极为精细的阴刻线条,镌刻出一幅令人头皮发麻却又无比熟悉的图案—— “这是……那片石窟下的千龛尸坐布局?!”百束瞳孔狠狠一缩。 正因为先前临朗认出那片青铜断剑的分布与“千龛尸坐”极为相近,在他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现在再一看这罗盘的盘面,顿时头皮一炸!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分明是布局、细节分毫不差的“千龛尸坐”全貌! 每一具坐尸、每一个壁龛的位置,都清晰无比地呈现出来! 脊椎为“地针”,盆骨为“承盘”,冥冥之中,每一具坐尸所向,竟是连成了一条蜿蜒曲折的路径,如同一条致命的藤蔓,清晰地贯穿了整个千龛尸坐的布局! 而最终,这条路径的终点,赫然指向了最为特殊的那一处——北辰。 临朗的眼色一厉,如同鹰隼般扫过整幅盘面,在脑海中极快地运转、比对这平面而抽象的线条与眼前竖井的青铜断剑阵。 他明白了! “陟崇巘而攫北辰,凿地枢以窥九幽”,北辰即是帝星,也是生路!远跋高山以摘北辰,仰观启明,生门在昃,墓主人的的确确留了一条生路给他们! “千龛尸坐以骨做卦,根本不是一个静态的殉葬区。”临朗深吸了口气。 他的声音在暗箭的金戈相撞中回荡:“它是一个立体的逃生罗盘。我们之前在地下石窟看到的,是它的‘阳面’,而我们现在所处的竖井,正是它在整个大阵中的‘阴面’。” “盘面所示,就是安全通过竖井剑壁的路线图!它标注了唯一能直达顶部的生路!” 他抬头,眼中厉光一闪而过,手电光穿透棺盖与棺椁的间隙,直指上方幽深的井壁: “破局之路,就在这些断剑之间!我们按照这棺椁内罗盘所示的路径攀爬,利用千龛尸坐布局对应的‘地针’和‘承盘’方位作为落脚点和发力点,就能安全离开这口‘炉鼎’!这是唯一的生机!” 解卦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 作者有话要说: 呀忘记说了 补一个!今天评论区发红包嘿嘿嘿嘿 都有都有 开心的日子~(?▽?~) 第69章 持证上岗第六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六十九天·【二合一】 谁能想到墓穴之下还有着那样一片规模宏大的千人坐尸?而恰恰那些坐尸是唯一的生路! “那些盗墓贼失败的原因,就在于他们并不知晓‘千龛尸坐’的存在。”百束反应过来,眼里闪过一抹激动兴奋。 他不由咋舌,这墓主人怪恶趣味的,布下了如此机关,但仍旧留下一条生路,只是明知道生路在眼前,却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绝望,恐怕才是墓主人真正追求的。 但很快,这抹光就被棺椁外劈里啪啦的箭射声抹去。 “纵使教授您能解出盘面的生门地图,外面那些暗箭根本就没有停歇的时候!我们连这青铜棺椁都出不去。”百束咽了咽口水。 他无意识地动弹了一下调整姿势,脖子冷不丁地抵上棺盖的内侧,旋即被高温灼得不由轻呼一声,一个激灵连忙缩起来。 随着水银一点点爬过白虎星宿图,占据的面积越来越大,青铜所连接的每一处,都在升温! “虽然躲在这儿能避免不被射成筛子,但我们跟烤炉里的烤鸭区别也不大啊……”百束嘶嘶地搓着后颈那片被烫着的皮肤。 临朗为百束的形容抽了抽嘴角,但不得不说,躲在棺椁里终究只是解燃眉之急,以水银与青铜凹槽放热的速度,他们待不了多久。 即便没有太阳,这竖井也正迅速成为一个要人命的烤炉。 “但凡机关就一定有破解的法门。”阎川眼色微沉,他目光扫过盘面,又看向外部不断出箭的暗壁,忽然道,“白虎属金,主杀伐,这些暗器这些出箭的暗壁布局,和白虎星宿是不是近乎一致?” 临朗闻言一顿,立即匆匆探头冒险往外一看。 白虎七宿,五十四星宫,二百九十七颗星,完整的模样深刻在他的脑海中,由阎川这么一问,陡然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 “对!”临朗脑海中一个念头电光火石一闪而过。 他蓦地抓起手电筒照向头顶上方的棺盖内部。 就见棺盖内部,在手电筒的强光直照下,清晰可见那水银流经七宿的凹槽纹路! 奎、娄、胃、昴、毕、紫、参! 而这七宿所在位置下,竟是有微不足道的突起,如同青铜疙瘩铜绿一般,丝毫不起眼,极容易被忽略。 但当临朗将这突起和全部七宿对应在一起看,每一处都有!如此巧合,不可能是铜绿! 百束轻吸口气:“难道这就是控制暗箭的机关!?” “只有试了才知道。”阎川沉声道,接过百束的背包挡在身前——虽然作用不大,但也聊胜于无——他出声提醒道,“藏好,不要探头。” 百束连连点头。 棺盖被水银加热得根本不能触碰,像百束,刚刚只是不小心触之即离,后颈就已经燎开了一个水泡! 阎川用铜钱匕的刀尖抵住距离他最近的虎尾奎宿,与临朗交换了一个视线后,微一用力,抵下突起点。 就听棺椁外,一声与众不同的“咔哒”混在仍旧如箭雨一般的“咻咻”破空声中,临朗闻声蓦地抬眼:“有用!” 阎川迅速看向外头对应奎宿的所有星的机关暗壁,就见那暗壁黑洞口,飘出缕缕分明的青烟,就像是机关被强行遏制了运作,再也没有弩箭射出! 阎川当即按下所有能触到的突起点,就听棺椁外的箭雨声霎时少了一大半! 但仍有两处,完全斜在了外部,必须得冒险翻出棺椁。 百束见状咽了咽口水,飞快看了眼阎川流血不止的肩膀,又扫扫临朗犹如血人一般沁血的样子——虽然他与临朗一道承受了请神的代价,但临朗作为主官,所受代价更重! 他眼一闭,心一横,反正他脂肪多一点,真中了招,不是说进抢救室,他们胖子的存活概率要高一倍? “我来吧!”他急急说道,生怕再晚一秒,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都散了。 阎川看了百束一眼,只是说道:“藏好,别乱动!” “可是您的伤!”百束急急道,微微瞪大眼,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见阎川在铜钱匕上一抹,七枚铜钱散开。 他手指夹住一枚,手腕一动,就听“铮!”地一响,铜钱精准而大力地击中紫宿下的突起点! 接连两下声响,所有七宿机关皆除,棺椁之外忽然安静下来,仿佛有种不真实的宁和。 百束“啪”地合上嘴,嘿嘿讪笑两声,顿时觉得刚才那个准备大义赴凶的自己,像个二愣子。 “成了!”临朗眼睛一亮,呼出一口气。 这验证了他们的猜想! 三人小心地避开棺盖,刚要翻身爬出棺椁,就听四周、甚至是地面,都发出连续的机关运作声——“咔哒!”、“咔哒!”、“咔哒哒!” 几人闻声顿时冷汗一冒:“快回去!” 话音刚落,就见四周井壁、甚至是棺椁之外的其余地砖,竟是齐齐翻转了过去! 但不出几秒,这些墓砖又翻转了回来,而上头的所有暗箭全都被清理一空,就像是根本没有发生过那片杀伐决然的箭雨。 整个竖井看起来就如同……他们刚进来时那样,平静、无害。 阎川和临朗对视一眼。 两人缓缓而小心地从棺椁里出来,环顾四周,仍是相同的青铜断剑阵,什么都没变,除去剑阵下的弩箭机关黑洞,此刻静悄悄地藏匿在井壁的内部,没有一丝的显山露水。 “看来是结束了。”临朗低声道。 阎川应了一声。 空气中泛着金属烤炙的难闻气味,叫人难以忽视。 临朗几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头顶那片小小格子天空,就见天色已经明显泛白。 “几点了?!”临朗瞳孔微微一紧。 百束连忙拿出手机看:“离六点不到半小时了!” “顾不得推演完整路线了,抓紧时间!”临朗见状用力一抿嘴,当机立断,“边走边推!” 他们要是留在这儿,哪怕今天是个多云阴天,底下的水银自放热,也足以将这片竖井最终加热成一个高温烤炉! 他们本以为阳光破晓将是杀招,然而墓主人根本没有把余地交给随机的天气,水银与青铜的特质放热机关,将一丝丝待在原地活下来的侥幸都抹除了。 临朗看向阎川:“你没问题?” “没问题。”阎川捡起地上的两枚铜钱归置原位,他瞥了眼肩膀上的伤口,虽然只是划伤,但是箭槽内扣如一个放血槽,伤口极难止血。 “我跟着你。”他对临朗道,边说边割下一条打底衣服的布料,迅速扎紧伤口。 临朗见状微颔首,旋即转向百束:“拍下盘面,牢记盘面上的所有走势,我们走。” “拍好了!”百束飞快说道,早在临朗提醒前他就拍好了。 他凑近忍不住细看了看那古怪诡异的罗盘,忽然纳闷地轻咦一声,拿起一枚形状犹如骰子、但六面皆镂雕的奇怪物件,小小的,也就比寻常麻将大一些。 他刚想拿给临朗和阎川看,就听阎川催促着行动起来。 他连声急急应下。 三人脱下外套,利用外套的布料在手上缠绕多圈,作为隔热的简易防护措施,总比赤手空拳地抓握上那些已经开始传热的青铜断剑要好。 “跟在我身后,只踩我踩过的地方,只抓我抓过的地方,不得有一丝差错!”临朗神色严肃,厉声警告道。 百束紧绷地点头,他很清楚,按照这墓主人的德性,盘面上除去通向生门的路线,剩下的不是死门,也是半死不活。 “小心。注意安全。”阎川看着临朗低声道。 临朗微颔首,率先抓上断剑根部。 越是靠近竖井底部的断剑根部,温度越是灼人,临朗只是抓了一下,就感觉到哪怕隔着层层布料,仍是灼烫不已。 他深吸口气,迅速辨别了一下方位后,立即转移到下一处。 这片高耸而交错直立的青铜剑阵,宛如大张的蟒口里密密麻麻而倒错的蛇牙! 头顶灰白的天空格子仿佛只有方寸,足见这竖井究竟有多深。 脊椎为“地针”,盆骨为“承盘”……临朗无声推演着那罗盘与千龛尸坐间的联系,脚下的步伐坚定无比。 随着三人慢慢爬过近三分之一,那灼人的烫意总算没再追上他们,令百束不由放松下来,长吐出一口气。 “别高兴太早了。”临朗凉凉的嘲讽从他头顶上方传来,“等太阳出来,我们拉开的这点距离恐怕根本不够看。” 百束闻言一激灵。 “再给我看一眼盘面的照片。”临朗伸手对百束说道。 百束应了一声,掏出手机抵给临朗:“就放您这儿吧!” 临朗应了声,打开手机后微微一顿,眼色一沉。 百束的手机已经没电了。 他余光扫了眼对此一无所知的百束,没有声张,只是看了黑屏几秒后,收回口袋里。 他轻呼出一口气,瞥了眼落在最下面的阎川问:“休息够了?那我们接着走了?” “嗯。”阎川应道,他顿了顿,问,“是在给我休息?我没问题。” “呵。那行。”临朗扯了扯嘴角。 百束一听,连忙道:“给我,给我,我觉得临教授这个节奏妙极,妙极!” 临朗看看百束,嘴角微一抽,没再说什么,接着往上爬。 阎川笑了笑,他往底下看了一眼,就见棺盖上的水银已经慢慢爬到了参宿,几乎溢满! 参宿完全构成了白虎的前肢、虎首,此时水银将满,金属的光泽流转,一头咆哮的凶兽之状跃然而出! 阎川见状脸色微变,出声提醒临朗:“水银快要完成七宿了。” 临朗闻言呼吸一顿:“先前水银一经昴宿,就翻出了暗弩机关,一过毕宿,便是箭雨齐发,现在要是七宿尽数走完……必定是最后的必杀之局。” 百束急忙看向四周围的井壁,检查是否有新翻出来的机关暗箭。 临朗话音刚落,底部水银完全溢满白虎七宿,就听那头传来一阵响动分明的机关运作声。 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井底。 井底的墓砖又翻转了起来,而这一次,翻转回来的墓砖却是一块块分明完整的青铜镜! “石窟那边的壁龛里,也放了青铜镜。”百束见状低声说道。 那些青铜镜将他拍照的闪光灯折射掠过尸骸的眼眶,吓得他还以为怎么了,印象极深。 临朗蓦地仰头看向头顶天空,天已经放亮! “快爬!”他厉声催促道,这些数量极多的铜镜,简直就和集热器没什么差别! 天知道按墓主人的“巧思”,这些青铜镜中还有多少玄机! 清晨的第一束阳光破开厚重的冬日云层,直直射入竖井,井底青铜镜阵光面一闪,就见数道聚光凝聚在底部青铜上。 无事发生。 百束高提起的心猛地一松,临朗却是不敢放松一刻一秒。 即便墓主人没有再设计任何瞬发的暗器机关,温水煮青蛙的威胁不比暗箭难防! 除去演算路线外,临朗没有再停下过,底下百束和阎川紧跟而上,完全复刻了临朗的行动路线,不敢有丝毫偏差。 临朗甚至能听见底下百束传来越发粗重响亮的喘气声,就像是坏掉的抽风机。 百束抹了一把汗水,眯着眼看头顶上方不远处的临朗,不敢错漏临朗的每一步。 肩膀上的背包背带忽然“扑哧”一声撕裂开来,百束来不及反应抓住,急忙提醒底下的阎川:“小心!” 阎川同样一直在关注上方的临朗和百束,在背包砸下的第一时间,立马侧身躲开! 就见背包一路直挺挺地下坠,直到被一截断刀插中,挂在了剑丛里。 百束见状眼皮一跳,他仿佛看到了那些盗墓贼是怎么死的了。 临朗回头看向百束和阎川:“你们俩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包……也没啥重要的东西。”百束一边说,一边赶紧上下摸摸身上口袋,松了口气—— 像是临教授的法铃、罗盘这些小物件,还有他的法印,他都随身带在身上,背包里放的都是那些分量更沉的黄符赤硝朱砂糯米之流。 虽然损失仍旧叫人肉痛,但好歹本来都是一些消耗品! 他刚松了口气,忽然眼角余光就见底下仿佛有火光窜起! 百束一愣,旋即猛地低头看去—— “我去!真的着火了!!”百束倒吸口气,惊呼一声。 这就是走错一步的下场?!其他青铜断剑处简直堪比铁板烧了! 临朗闻言一看,顿时脸色一变。 那包里有黄纸,黄纸本身就易燃,还有赤硝,虽然赤硝本身不易燃,却会在高温下加剧本就燃烧的状态! 不论如何,井底挂住背包的那根断剑温度,已经足够高了! “走!”阎川沉声催促。 百束连忙捂住口鼻,跟上临朗。 一阵阵难闻的气味上涌,临朗微屏住呼吸,能明显感觉到脚下的青铜断口温度灼烧起来,仿佛踩在了加热器上。 哪怕他们没有走错点位,整个竖井都在共同加热、温度上升,难熬至极! 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和放慢,手上抓过上方的青铜断剑根部,迅速调整身形,脑海中演算的千龛尸坐犹如活动起来的罗盘,在他眼前幻化成了一条游动的线路。 临朗握住斜下方的一处抓手青铜根部,被汗液打湿的手心布料竟是在触碰到青铜的那一瞬,升腾起被蒸发的白气来! 临朗微一缩手,旋即飞快握过,转动身形,脚下速度又是加快了许多。 就连他这儿都明显感觉到了热量,底下阎川恐怕感受到的温度更惊人! 临朗脸色微微难看,他盯着上方越来越近的天空格子,忍着朱砂燃烧涌上来的呛人毒气,咳嗽着飞快开口鼓励道:“近了,就快出去了!” “再坚持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往上爬,放亮的天空在他的眼前越来越大! 当临朗猛地把胳膊架上结实的土坑边缘,他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翻身上来! 来不及喘匀气息,临朗飞快转身看向井下,就见百束和阎川紧跟在他的脚步后! 临朗见状长舒一口气,伸手将百束拽上。 然后是阎川。 百束浑身都打着颤,嘴唇泛白,明显脱力脱水的样子,不可思议地回头看着那竖井。 这多看一眼都得头晕的高度!他竟然硬生生地爬上来了!? 再看自己鞋底,鞋底都烫得有些脱胶了! 他忍不住道:“这墓主人真是一点不留余地啊,就算留了一条生路,动作稍微慢一点的,稍有分毫差池,都得交代在底下!” 临朗见百束鞋底化胶,眼色微一紧,不由得去看阎川,就见阎川正低头咬着缠在手上的布条,将其解开。 他见状立即上前,眉头微皱:“我来。” 阎川看了临朗一眼,顿了顿笑:“那麻烦临教授了。” 临朗白了他一眼,小心解开布条,就见阎川掌心多处都被烫得泛白,甚至有的地方水泡都已经破了,露出粉色的嫩肉混着血丝,夹着灰土。 临朗倒吸了口气,他光是看着就觉得疼,都不知道阎川是怎么一路一声不吭跟上来的。 “不跟上来不就死了?”阎川笑了一声,说出来的话理所当然得叫人无法反驳。 临朗噎了噎,瞪了阎川一眼:“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阎川点点头,然后道:“情势紧急,不容分心,何况说了也没用不是?徒增你们压力。” 临朗啧了一声。 旋即又听阎川接着道:“再说,你不也是?百束的手机在给你的时候就没电了吧?你一路以来都没再看过手机。你不也没跟我们说?” 临朗一顿,没想到这也会被阎川看出来,一时间哑口无言。 一旁百束闻言惊诧地瞪大眼,不敢相信地看向临朗:“那我们这一路是怎么上来的!?临教授您……不会早就把盘面背下来了吧?!” “差不多。”临朗说道,“但有照片核对的话更保险。” “难怪后面明显慢了些……我还以为是教授照顾我跟不上……”百束讪讪道,重重咽了咽口水。 这人与人之间的参差就那么大吗?后三分之二的路程,竟然都是临教授全凭记忆推演出来的! 要是踏错一步……第一个被灼伤、甚至跌坠下去的,就是临教授本人! 这也太疯狂了! 临朗见百束知道了,索性拿出手机还给百束。 他环顾四周,就见这里竟是一片荒郊野岭,林子错落,根本没有一个能充当标识辨识的标志。 现在正是太阳初升的功夫,林子里甚至起了淡淡的雾气。 临朗见状微摇头,搀起阎川,对百束道:“我们尽快回到大马路上,百束,你负责带路,往西南方向走。” 百束立马应了一声,掏出罗盘。 他往远离竖井的方向走出去几步,就见原本仿佛还受到些许磁场干扰的罗盘恢复了正常,他松下一口气,赶紧定下方位。 解,利西南。 三人循着卦象指引,刚离开那令人窒息的林线,一道刺眼的车灯便破开晨雾直射而来。 一辆风尘仆仆的大车竟在他们面前缓缓刹住。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憨厚淳朴的面孔,大车司机冲他们招了招手:“娃儿们,这鬼地方可不兴待,要搭车不?” “要!”百束眼睛一亮,卦,诚不我欺! “好嘞,上车吧。”司机痛快道。 “多谢师傅!”百束赶紧点头。 “客气。”司机摆摆手,踩着油门,大车慢慢悠悠地起步。 车厢里弥漫着尘土和机油的味道,三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身体随着颠簸摇晃。 临朗侧头,透过沾满泥点的后窗,看着身后慢慢远去的林线和渐浓的晨雾,就好像那座古墓也跟着隐去了一样。 “对了师傅,那边是什么地方?我们离洛城市区多远啊?”百束问,指了指他们钻出来的林子。 司机师傅闻言,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点敬畏:“那是迷祟岭!听听这名字就知道多邪性!听说总有人进去了就出不来,连警-察进去搜,都不敢搜太远,不然也出事。你们三个算运气好,总有你们这样的小年轻爱往这种地方扎,啧啧。” 百束咽咽口水,干笑了两声。 “你们离洛城市区挺近,就在这迷祟岭的另一头。但开车过去就得绕路了,估计半个钟头吧。”司机又说道,“你们是想去市区?要是顺路的话,我捎你们去也行。” 百束闻言看看临朗和阎川。 他们三人这会儿也不知道是在被通缉呢,还是怎么的,直接去市区是不是有点太大摇大摆了? 阎川会意,开口接过话茬道:“不麻烦了,就把我们放在最近的有人烟的地方就行,我们随处找个早餐店吃点东西。” “行嘞。”司机应下。 一路大车开得晃晃悠悠,百束昏昏欲睡,快睡着的时候,车轻轻一刹:“到嘞!” 百束一个激灵醒过来,才发现自己流了一脸的口水,他见状赶紧抹脸道谢下车。 临朗最后一个扶着车门下车,动作不紧不慢。 他扶着冰凉的车门,目光落在司机那张皱纹深刻但仍旧充满善意的脸上,语气平淡得如同谈论天气:“师傅,今夜就别赶路了,歇一晚吧。” 司机一愣,看着眼前这个虽说狼狈,气质模样却俊逸出尘得不像普通人的小哥,原本计划着连夜送货的念头被对方没头没尾的话打得一滞。 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一股莫名的寒意悄然爬上脊背,让他不由自主地点头:“……哎,哎,行。” 临朗微微颔首,看着大车喷吐着浓黑呛人的尾气,笨重驶远,才缓缓收回视线。 百束摸摸脖子,小声问临朗:“教授,我们这……不好随意插手别人的因果吧?” “他助我们脱困,便是结下了因果。我点他一句,了却这份因果,算不上插手。”临朗随意地摆了摆手,“人与人之间的缘法牵扯,盘根错节,哪是轻易算得清的?老天爷,没那么小气。” 百束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阎川在一旁沉默地看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深思,最终归于一片幽潭般的静默。 当天夜里,司机发动引擎,正准备上路,指尖触到钥匙,白天那张叫他印象深刻的漂亮脸庞,连同那句轻飘飘的“歇一晚吧”,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几乎是同时,一股阴冷的、如同有人贴着后颈吹气的寒意,猛地蹿上他的后脖梗!汗毛瞬间炸起! 司机突地打了个颤,握着方向盘的手心沁出冷汗。 鬼使神差地,他猛地一打方向盘,将庞大的车身拐进了路边一家灯光昏黄的小旅店。 …… 第二天上路,当他开到那座本该在昨夜驶过的老桥时,眼前的景象却叫他瞬间血液凝固,手脚冰凉! ——桥,塌了! 断裂的巨大混凝土块狰狞地散落在浑浊的河水中,只剩下扭曲的钢筋骨架尖锐地指向天空。 醒目的施工路障和隔离带将前路彻底封死。 “唉,这桥早就补了又补,这回彻底完咯!”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路人见他愣得半晌没动作,自来熟地搭话,“幸亏是半夜塌的!没车过,一个人都没伤着!” 司机僵在原地,一股强烈的寒意混合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如同电流般瞬间贯穿全身!冷汗霎时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又想起了那个年轻人。 晨雾中,那年轻人身姿挺拔颀长,气质清冷。那双淡琉璃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早已看穿了迷雾重重、交错交叠的命运之线。 只是,轻轻,拨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第70章 持证上岗第七十天 持证上岗第七十天·【二合一】 临朗三人下了车后,直奔当地的卫生所,先处理了各自不同程度的烫伤。 医生劈头盖脸一通叱问怎么来得那么晚,再一看其中一个人,甚至肩上还有明显的钝器伤,得缝合,更是无话可说了。 三人装傻,谁也不敢多吭一声。 阎川肩上的伤还得缝针打麻药,临朗和百束便先在走廊待着。 临朗倚在走廊墙上,百无聊赖地往门缝里瞥,就只能隐约看见阎川脱了一半的上衣和肌肉线条。 充血的肌肉线条就是好看点。 百束一空下来,立马自来熟地跑去护士站,找人借了根快充线,把手机充到开机。 充电开机的瞬间,手机像抽风似的震动起来,红得刺眼的消息数字在屏幕上疯狂跳动—— 各个app的推送、垃圾短信、微信消息、QQ消息、未接来电…… 百束看着那一片红彤彤的消息数字提醒,就觉得心惊胆战,该不会都是来催他们去警署报道的吧? 他不由挎着一张脸问临朗:“您说……咱现在这身份,能顺利回到酒店去不?” 临朗莫名其妙地看百束一眼:“为什么不行?我们什么身份?” 百束微微一噎,教授是真不觉得他们在保释期间拒绝传讯,有多大问题啊? “那么多消息,不看?”临朗瞥了眼百束的手机屏幕,又密又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浅影。 百束深吸口气,看,当然得看,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要是看见骆烨发消息叫他们去自首…… “噫!!”百束蓦地瞪大眼,倒吸口气,忍不住叫起来,“猴子的案子破了!凶手是苏大力?!” 临朗闻言微微一顿,指尖在墙壁上轻轻敲了敲,眼底划过一道若有所思的暗光。 他就说那天苏大力把猴子与他之间冲突对话转述给警方,有点古怪。 原来凶手是他,那就对上了。 “外面过道的家属!安静!这里是医院!”护士警告道。 百束闻言连忙道歉,立马压低了声音,转向临朗:“我的天?!居然是苏大力?!怎么会是他?!” “哦对!您的那把剑,说是还回来了,在骆哥那边先放着,等方便的时候带过来。”百束又说道。 临朗点点头问:“他们找到那把不见的洛阳铲了?” 在他们倒霉掉进那片千龛尸坐前,他们喊回猴子的阴魂问阴,起码知道杀死猴子的凶-器是一把洛阳铲。 临朗琢磨着,是不是他们给骆烨通风报信的线索派上用处了? “那倒没,不过苏大力坦白了,说凶-器洛阳铲,比他丢进了碎石处理机里,早就成碎渣了。”百束一目十行地看着工作群里的汇报进度。 ——999+的消息提示里,999都得是工作群消息。 “是当地警员老赵,他发现苏大力有点不对劲。苏大力一个人跑到断手坑那儿启动机器擅自开工,被发现后,把老赵打晕丢进了断手坑里。”百束飞快说道,“估计是以为老赵没命了,结果没想到人还活着,而且身上有对讲器,直接联络上了地面的同僚!” “同僚立马把苏大力抓了起来,人赃并获,苏大力就索性全都招了!” “他在断手坑那儿开机器开工?”临朗挑挑眉。 “对,苏大力坦白说是去处理猴子的断手。”百束翻了翻聊天记录回答道。 临朗瞥去一眼,眼皮子微微一跳:“苏大力开工的这个时间……不就是我们那儿塌洞道的时间?原来是因为他。” 百束轻吸口气,仔细回忆了一下,果真是这样! 要不是苏大力跑去处理断手,没有经专家测算当前地质情况就擅自开了机器,他们说不定根本不会摔进千龛尸坐的那片石窟里!也不会遇到这么多事儿了! “他杀猴子干嘛啊,难不成因为猴子真欠他那笔钱不还?”百束疑惑道。 他一边嘀咕,一边津津有味地往下翻记录,看看汇报里怎么说的。 现在起码一宗他们有嫌疑的死亡案子结了,他们不用再担心成什么通缉犯,百束顿时有心情吃瓜了。 临朗闻言微眯起眼,却是一点也不好奇,仿佛早就知道了。 他瞥了眼急诊室那头,看看时间,阎川进去多久了?缝个小伤得这么长时间? “嚯!这猴子和苏小妹竟然是一对!”百束猛地看向临朗,他就记得临朗说过那猴“左眉下脚开叉,水难相,有三方,有出轨”! 原来是这个三方! 临教授这看人面相也太准了吧!? “苏小妹肚子里的孩子是猴子的,猴子找苏大力借钱,说给苏小妹上医院做流产手术,结果是昧了钱买了廉价堕胎药,害得苏小妹一尸两命!” 百束啧啧两声,忽然回过味来:“等等,那第二个死掉的孙朗,生前家暴苏小妹……?不会是知道苏小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吧?” 知道自己被戴了绿帽,又怕丢人,不愿意对外承认、不愿意和苏小妹离婚,就只能天天把火气撒在苏小妹的身上。 百束突然打了个突,苏大力要是知道…… “果然,孙朗也是苏大力杀的。”百束轻吸口气低低说道,看着苏大力坦白的口供,“他说,‘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对老赵,是我心软了’。” “我的天……到头来,这工地上真闹鬼的案子,顶多就一件!?”百束咽了咽口水。 “你是说老九?”临朗问。 百束点点头:“还有那些工人半夜梦游、都梦见同样的梦,这铁定是我们的活了!” 临朗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骆哥他们已经在经办调查了。”百束又说道,他顿了顿,咽咽口水,低低问,“您说……那和我们遇到的那些,没有双手的石窟壁龛千尸,有没有关系?” 临朗眯眯眼,看了看百束,没有作声,只是突然移开视线道:“阎川好了。” 百束闻言回头看向身后,就见阎川这会儿已经穿好了衣服川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肩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被血洇出块深色的印记。 “走吧。”他开口,微微颔首致意,声音带着点沙哑。 百束见状立马起身搀扶阎川,飞快道:“我们等会儿门口拦辆车直接回酒店吧?猴子的案子破了,我们没嫌疑了!” 阎川应了声,他先前在急诊里就已经听见百束的嚷嚷了,他看临朗:“大家都好好休息几天。工地上现在估计已经彻底停工了,不急于这一两天功夫。” 百束点点头:“对,骆哥说工地现在全围起来了,工人们还是住在工地搭的临时宿舍里,暂且不上工了。” 虽然说又出了人命案子,但既然都是人为的,住工地宿舍也就没那么叫人害怕惶惶了。 何况这里是个大工程,光是工人就有上百人,要都安置去别的地方,也没那么多临时的旅馆房间——现在近年关春节,就连临朗想单独开间房,都匀不出来呢。 临朗见状点点头。 打上了车后,百束一边给骆烨交接汇报他们三人的情况,一边“唔”了声,冷不丁地转向阎川:“阎哥手机是不是掉了来着?自打在底下就没见您拿出来过?” 阎川本闭眼休息的,闻言微微一顿:“……嗯。” 掉进石窟的时候弄丢了。 “行,那让局里给您再配一部新的,等下送到酒店。”百束说道,低头劈里啪啦地给骆烨发消息。 临朗听着嘴角微扬起,闭眼呵笑了一声:“阎川老师出一趟远门,就废一部手机啊。消耗怪大的。” 百束被临朗逗乐,哈哈直笑。 阎川:“……” 阎川睁开眼看去,临朗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柔和了些,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急诊室,护士说“你朋友一直站在外头往门缝里瞄”,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 回了酒店后,百束直接往打好的地铺上一倒,摆手直说自己不洗漱了,现在就要去和周公联络联络感情。 临朗闻言欲言又止,嫌弃地看看百束这一身脏,撇了下嘴角忍住了。 “那你先去洗。”阎川对临朗说道。 临朗看看阎川,舔了舔嘴唇,表示自己可以适当让渡一下洗浴优先权的:“你呢?你伤重,要不然你先去?” 阎川一眼就能看出临朗的“虚情假意”,好笑地挑了挑眉梢,索性站起身,朝浴室那儿走去。 临朗见状顿了顿,已经开始难受地搓手臂上干涸的血污了。 他就不该假客气!他伤得也不轻呢,这人怎么没点眼力见? “行了,你进去吧。”没过几秒,阎川就出来了,弯弯嘴角,“你上次进去洗,忘记开排风了,都是水雾,不嫌闷得慌?” 临朗闻言一个抬头,愣了一秒:“你没进去洗?” “你不洁癖?能忍?”阎川上下打量临朗,“何况你没比我好到哪儿去。赶紧进去,洗完休息。” 在竖井又一次请神上身,哪怕他对这些的了解浅薄,也足以意识到短短一个月内两次请神的代价有多大。 不是简单的休息就能补充回来的。 临朗浅浅发出一个轻哼,不得不说非常满意阎川的安排。 他没再客气,拿上换洗的衣服便进了浴室。 身上这身衣服已经被汗水、血渍浸透了,都能析出盐粒来。 临朗脱了,直接就丢进了垃圾桶里。 他看向面前的镜子。 镜子里的青年皮肤苍白得像是常年不晒太阳。 要是能和一个多月前的照片对比,就能看出他明显要比一个月前更苍白,眼周隐隐发青,几条细细的青筋在眼角微鼓起,看着便有些憔悴虚弱。 临朗眼色微暗,视线落到自己的胸前,那枚分不清到底是人眼、还是九头鸟目、抑或是蛰龙之睛的纹路,如今微微启开眼睑,垂眼,以一种静默的、神秘的姿态看着下方。 果然,一动用术法,这眼睛就立刻有了变动。 临朗面色不变,打开淋浴,热腾的水汽瞬间蒸涌而上,一点点地漫过镜子。 …… 三人闷头睡了近整整二十个小时,醒来时,房间里一片漆黑,酒店厚重的遮阳窗帘拉得严丝合缝,根本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临朗摸黑坐起来,脚刚落地就踢到个温热的东西——是阎川。 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睡到了床边的地毯上,眉头紧蹙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临朗蹲下-身,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打量他。 阎川的睫毛很长,此刻却不安地颤动着,胸口的衣襟敞开,露出那块和自己相似的“眼睛”印记。 他看着阎川做噩梦的模样,微皱了皱眉。 “喂。”临朗伸出手指,刚要碰到他的眉心,阎川突然睁开眼,眼里罕见地带着一点朦胧未清醒的样子。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阎川愣了愣,临朗那张清雅温文的脸,就放大在眼前,一头短碎发左右乱翘,看起来像是毛没舔顺的猫科动物。 临朗的眼型弯弯,眉梢被碎发遮挡住,怎么看都像是在笑,心情很好的样子,阎川见状下意识地跟着心情就好了。 临朗顿了顿,率先移开视线,随便找了个借口道:“你那尸毒该扎针了,金针到了。” 阎川闻言“唔”了一声,大脑慢慢清晰起来。 “给我扎针?你身上的伤怎么样?吃得消吗?”他压低声音问临朗,顿了顿补充,“那枚眼睛?” 临朗眯了眯眼,声音淡了下来:“别净提扫兴的事儿。” 阎川:“……” “那什么不扫兴?”他抽抽嘴角反问。 临朗眨眨眼,忽而弯起嘴角:“给你扎针,有意思。” 阎川:“?” 紧接着下一刻,阎川就彻底被扎成了一只金针-刺猬。 百束睁开眼的时候,就见阎川盘腿坐在床上,就连头顶都是金针,整个人简直像是光芒万丈——房间里的顶灯照得一身金针闪闪发光。 百川刚要咧嘴笑阎川这一身造型,忽然注意到对方的胸前—— 阎川胸前的那枚眼睛,比起临朗胸前的那枚,睁得还要开些。 这是百束第一次见到阎川胸口的眼睛纹身。 他蓦地睁大眼,嘴巴微微张大,说话都结巴了:“这、这是?!您胸前?!怎么会!?” 百束又蓦地转向临朗,还没来得及问,临朗便懒洋洋地耸肩抢答:“对,我也有一个。” 百束倒吸了口气,旋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忽然上下摸索一通身上口袋:“啊对!我在棺椁罗盘那儿摸出一个物件来!” 他一把掏出那比麻将大不了多少的“骰子”,见阎川和临朗都猛地看了过来,微一顿,旋即飞快补充:“我只是觉得这东西可能会和我们当时的逃生路线有关系,才拿走的!” 临朗浑不在意百束说了什么,随意摆了摆手,视线完全聚焦在了对方掏出来的东西上。 “棺椁罗盘上的?我怎么没注意到?”他喃喃,拿过骰子,举高对着顶灯的光亮轻轻把玩,微眯起了眼。 骰子的质地也是青铜,但雕琢成这样的……他闻所未闻。 他轻轻晃了晃骰子,镂空的骰子内部甚至还有一个小珠子模样的青铜器物,只不过看不太清楚。 百束闻言挠了挠后脑勺:“它就在盘面的脊骨底下。” 临朗闻言挑挑眉,反应过来:“你……把那截作指针的脊椎骨拎起来了?” “……昂。”百束点点头,“您看这上面镂空的纹路!我能不多想吗?” “我也没见你往上爬的时候,提醒我还有这个骰子?”临朗嗤了一声,还当逃生路线?要真是逃生路线,那他们早凉了。 百束讪讪低下头:“我没弄明白那上面雕着什么,没敢打断您思路。” 阎川看百束在临朗面前,就像是挨训的学生似的,好笑地摇了摇头。 “啧,别动!”临朗眼角余光瞥见阎川的小动作,大声啧了啧,瞪过去警告,“上回就警告过你了,要是这金针没进去,针尾拔不出来,就顺着你那心脉扎心去!我可不管了!” 阎川顿了顿,低声老实道歉。 百束见状一咧嘴,瞬间没了刚才认错的老实样,笑呵呵地嘲笑道:“阎哥,您看着像挨训的学生,哈哈。” 阎川:“……” 临朗这回定了个闹钟,提醒一刻钟后记得给阎川拔针。 他拿着这青铜骰对着顶光来回摆弄,百束也好奇地盯着看,直到一声“咕噜噜”凭空响起,在房间里格外响亮。 百束茫然,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饿过头了,一点感觉都没了,不是他肚子在叫。 再看临朗,就见临朗仍旧摆弄着那青铜骰,面色动作都不带变化停顿的。 也不是临教授……等等。 临教授的耳朵好红啊! “教授饿了?”百束问道。 “……正常人都会饿。”临朗矜持地说道。 “那我来点外卖!诶呀临教授这么一说,我也觉得饿了!”百束笑呵呵地摸出手机,“好想吃麻辣烫螺狮粉火鸡面桥头排骨炸鸡腿……” 他碎碎叨叨地边说边打开外卖软件,就听又是两声响亮的腹鸣一前一后,就像二重唱似地响起。 百束看看临朗,又看看阎川。 合着就他一个胖子,还在消耗脂肪是吧? 临朗扬起唇角,看向阎川,眼睛一弯:“这动静比我的还大。” 阎川轻咳一声:“除尸毒,耗体能。” “那我多点些!我们三个大男人,肯定吃得完!”百束立马把自己想吃的都点上了,还给临朗看,“临教授您再点点您喜欢吃的,别客气!反正走局里的报销!阎哥他既然不能动,那就您给他一起点上好了!” 阎川闻言道:“我只是不能动,又不是不能看、不能说话。” 临朗瞥过去一眼,阎川合上嘴,认命。 点上了外卖后,给阎川拔针的闹钟也响了,临朗刚重新拿起那青铜骰,闻声只好又丢一旁,起身去给阎川拔针。 拔出的一根根金针就和上回一样,没入穴位的那一截全黑了。 不过这次临朗一撼动,倒是仅仅抖落下一层黑烬,剩下的金针仍旧纯金光泽,没有一丝黯淡。 临朗一边整理收起金针,一边检查自己的工具,不由轻啧,一分价钱一分货,三十万有三十万的道理,要换做之前那副纯银的金针,恐怕又要没了。 随着最后一枚金针拔出,阎川闷哼一声。 临朗动作一顿,微微僵住,飞快视线上下扫视男人,手心都冒了点冷汗,也没见他操作失误啊? 除尸毒,稍有差错,问题就大了去了。 “哪儿不对劲了?”百束见状也赶紧问。 阎川顿了顿:“……腿,麻了。” 百束:“……嗐。” 临朗忍了忍,不想忍,直接又一针,又痛又准地扎上阎川的小腿:“解麻。” 阎川吃痛得想吸气,但见临朗这副活阎王的样子,总觉得自己要是再发出点动静来,下一针就要扎上他喉咙了。 “谢谢。”他闷声说道。 这总不会有错。 临朗浅笑:“不客气,售后服务总有的。” 百束看看那处穴位,鼻子都快皱成猪鼻子了,他看着就觉得疼。 不愧是临教授,扎得又快又准又力道入木三分……啊不,入肉三分。 不愧是阎哥,真能忍住不吭声呐! 临朗慢悠悠地把自己的一家一当全都收拾起来放好,余光便看见阎川慢吞吞地从床上挪下来,像个半身不遂的。 “给我看看那青铜骰子?”阎川向临朗伸手,低声问。 临朗闻言看去一眼,想想阎川先前在那墓主人墓室里对机关的了解,点了点头丢过去。 阎川手一扬接过,若有所思地摆弄起来。 唯有百束,心惊胆战地看这两人像是丢沙袋似的,把一件两三千年的明器丢来丢去。 虽说,这还是他摸出来的吧…… 百束闭了闭眼,没事的没事的,他们可是要上交给国家的,别的不重要! 他正和普世法律做心理建设的时候,忽然就听一声闷闷的“咔哒”声。 “诶?”百束一愣。 临朗猛地看向阎川,就见阎川手里的那枚青铜骰子,竟然是被打开了! 甚至,完全平铺了开来!就像是个不对称的十字。 里头那枚青铜珠子在滴溜溜地打着转,被阎川探出手指轻轻抵住。 “这是……”临朗俯身察看,猛地一顿。 就见一枚狰狞得仿佛要眦出眼眶的眼珠子,正对着他,抵在阎川的手指下。 一股冷汗飞快窜上临朗的后颈。 他顿时一僵,旋即忽然捂住胸口,仿佛胸膛上的那枚眼瞳印记,与这枚珠子产生了奇妙的共鸣,烫得他几乎要闷哼出来。 然而这丝灼烫的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就像是他的错觉。 作者有话要说:【】 70-75 第71章 持证上岗第七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七十二天·【二合一】 临朗看向阎川:“你有感觉到吗?” 阎川若有所感般微颔首,拉扯开领口,露出胸前那枚原本快睁开近四分之一的眼睛。 就见那枚眼睛竟像是合拢了些许! 临朗见状一愣,上前一把扯开阎川的上衣,几乎要凑到对方的胸前。 “它变化了!”他不可思议地低声喃喃,手指顺着阎川胸前的眼睛纹路浅浅绘过,细细感受其中的变化。 有一股极淡的、却又分明的气息萦绕,即便如此淡弱,临朗仍旧能分辨出这其中曾经蕴含过多么惊人的气息,仿佛能通天地一般。 甚至,他的手指触及时,方才令他感觉到的胸口灼热感又出现在指尖。 像是被火舌舔舐了一口。 临朗微微睁大眼,同样是一股残留的气息,但与隆武山道留下的那一抹相比,这股气息既纯粹又强大,且……像是活物。 阎川则关注临朗的胸前,微微抬手,顿了顿又收住了手指,只是开口问:“看看你的情况?” 临朗闻言应了一声,低头解开领口纽扣。 “怎么样?”他偏头问,将衣服扯得更开一些,好让阎川看得清楚。 格外苍白的肌肤上,那枚眼睛的纹路越发显得扎眼而分明。 “变化不大。”阎川眼色沉了沉,伸手触过临朗的那片皮肤。 临朗微微哆嗦了一下,怕痒地往后躲了下,闻言低啧一声:“阎老师又动手动脚,算了,你也看不出名堂来,我自己看去!” 他说着,飞快蹿进浴室里。 阎川:“……” 那也是临朗先动手动脚的。 临朗跑进浴室里对着镜子看,胸口那一片皮肤都微微发红,也不知道是体温上去了,还是因为那珠子的缘故,真被“烧”了燎了一下。 那枚眼睛,比他前一天洗澡时要合拢些了。 但与阎川相比,还是阎川合拢得更明显些。 而且他身上这枚眼瞳沾染上的气息也要更淡些,趋近于无了。 看来青铜眼上的气息会被携带这眼瞳纹路的人吸引,谁先触碰,谁沾上的更多。 这青铜眼上携带的气息,对胸前的眼睛,有抑制作用。 临朗微微眯起眼。 他从浴室里出来,对上阎川和百束投来的视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两人在等他,他回答道:“阖上些了。” 尽管他胸前的眼睛没有阎川合拢得多,但起码是往回收了,是压制住了。 赚到了。 阎川闻言很快也理顺了其中的规律,他视线落在临朗的胸口——尽管那片皮肤已经衣服遮挡了起来——他低声道:“这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临朗点点头。 他不由转向那枚青铜眼,拿在手中细细地转玩一圈,没有放过上面的任何一刀一刻纹路。 “看起来像是九头鸟的眼珠子雕刻复制品。”百束说道,“和你们身上的眼睛一样?” “嗯。”临朗若有所思地低应一声,突然问,“那墓主人叫什么?” “偃公?”百束愣了愣,下意识回答,旋即又补充,“公孙岁,讳名偃。我还没来得及查这是历史上的哪号人物……” “公孙岁……岁王……”临朗眯起眼。 阎川反应过来:“你先前说蒲九的父亲曾经失踪前提起过,他要去找隋王墓……其实是岁王?” “应该是。”临朗应声,“他父亲认为岁王墓中有抑制眼睛睁开的东西,而我们找到了这枚青铜眼。” 他说着看向一旁显得有些发懵的百束,弯弯嘴角:“得亏你找来的帮手。” 百束闻言立马挺起了胸脯,嘿嘿一笑。 “这么一说岁王,听起来有点熟悉……”百束挠挠头,“总觉得哪儿听过。” “那把地铁下挖出来的青铜锁。”阎川说道,“青铜锁上纂刻着小字。” 岁王初迁于成周xxxxxx在四月丙戌,王诰宗小子于京室xxxxxx 因为年岁久远,青铜锁上的小字许多都难以辨认了。 但上头纂刻的内容差不多能够猜出意思来,就是说岁王年间迁都洛城,没有什么重要的信息。 而那把青铜锁,现在就在临朗的办公室里。 “也就是说开挖出来的那青铜锁、青铜链条……都和底下的岁王墓有关?”百束闻言蓦地反应过来,轻吸口气,“这岁王到底造了个什么样的地下陵墓……” 又是机关算尽,又是开凿石窟,现在还有这些青铜链与锁?! 要说是防盗墓贼……他连自己的身体都直接坐化在了石窟的最上方,压根不见有什么好保护的。 临朗眼色深沉,手指间的青铜眼被他来回把玩着。 “还记得岁王墓志铭上说的么?‘陟崇巘而攫北辰,凿地枢以窥九幽’……”临朗抿了抿嘴,“既然墓主当真是向下深挖、以造那片千龛石窟,可见这话并不完全是夸大。” 既然石窟下的千龛尸坐能够对应上那句“凿地枢以窥九幽”,那么另一句的含义呢?岁王是否也在某座高山上设置了攫北辰的机关算术? 北辰为帝星,象征龙脉之祖山,按其说辞,龙脉必随高山,但整片洛城群山,最高海拔不过两千米,远不及“高山”的定义。 那么眼下这一处,岁王也当非常清楚,不可能是真正的龙脉。 至少不是龙脉主脉。 白虎青龙等四象自古便有四方支脉一说,所谓“北辰不移而众星拱焉”,难道说这里其实仅仅是为龙脉的托举支点之一? 临朗呼吸略微急促起来,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摸到了一丝真相。 “说不定还有一枚青铜眼,就在所谓北辰的地方。”临朗低低说道。 阎川看向那枚装着青铜眼的骰子,骰子现在平铺开来,上面的镂空纹饰雕刻仍旧成谜。 以岁王机关算尽的每一步来看,他一定不会光为了美观来设计一个装饰的骰子摆件。 “这上面的纹路会不会是一张地图?一个路线?”百束冷不丁问,“就像是那些寻宝的电影里拍的,得找个相应的背景做指向地图航标,才能显示出最终的路线目的地来!” 临朗和阎川闻言都看了过来,有些诧异,但又似乎有几分道理。 百束咧咧嘴,他可是阅片量很大的。 “缺一张指向标地图……”临朗喃喃,旋即猛地抬头看向阎川,“会不会是那张老地图?!音老板那儿找到的!?” 音老板的那张老地图,也是从当年修建隆武水库的年轻风水师那儿捡到的,来由究竟是什么,谁都不知道。 但未尝不可一试! “音老板那张地图未免太新了吧……”百束小声道,他见过阎川传回来的照片数据,那明显是近几十年、百年的,和岁王的时代隔了太远。 “也许是被人复刻了一张方便随身携带呢?”临朗说道。 “那地图就在我的诊所里。”他抬抬下巴,“我让秦奋再给我寄来。” 总比他们现在像个无头苍蝇强。 百束想想也是,点点头应下。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百束一听一个激灵,旋即反应过来,飞快跑门口:“应该是我们的外卖来了!” 他一把打开门,就见门外站着骆烨。 骆烨黑着脸提了两手满满的外卖袋子,背后还背了个什么。 “你们三个人点了六个人的外卖?”他忍不住反问。 他在酒店大堂里正巧看见有百束的外卖袋子,本想做个好人给捎上来,没想到,后面一排,全都是百束的! 百束嘿嘿直笑,飞快接过袋子:“谢谢骆哥!要不要一起吃点?” 骆烨翻了翻白眼:“不用了,忙死了,我就出来办事,正好顺路,过来送个东西。” 他说着,把身后的东西递过去,是临朗的槐木鬼剑。 他冲百束啧声摇头:“要不是苏大力被发现得及时,你们三个保释期不应,都得……阎哥!您也不管管他们俩!” 骆烨看见阎川走过来,立马改口。 他把阎川的新手机递过去。 “对了,到时候抽空去趟警署,还得再撤一下先前的口供记录。”骆烨提醒。 阎川颔首应了声。 百束挠挠头:“不是给你发消息了嘛,我们有重大发现!才不是故意不回应的……咳,你们没下去调查?” “人手不够。”骆烨摇摇头,“不过我们倒是去找了那个迷祟岭,局里的人和当地警署组了两支队伍去找了一整天,也没找到你说的竖井。你确定没记错方向?” 百束闻言张了张嘴,他肯定不会记错方向,但那片林子,那司机大哥不是说古怪得很?指不定那片林子会变。 “不过你发来的照片倒是重要数据,局里已经在研究分析了,很不错。”骆烨见状又安慰了一下百束,转向阎川道,“阎哥,那我先回去了,你们这几天先好好休息,反正案子现在就在这儿锁着,没人会再下去,应该也出不了什么事儿,我们还在查。” 阎川嘱咐:“有新进度及时跟进。” “好嘞。”骆烨应声,又匆匆离开了,可见那边案子有多叫人焦头烂额了。 百束拆了外卖,一盒盒地往外摆,盖子一打开,浓烈的香味就扑鼻而来,直接盈满了整个房间,就连他的肚子都“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临朗拆开鬼剑外包起来的布条,还没看清鬼剑,就被它撞了个满怀,临朗甚至隐约感觉到了它传递出的一丝情绪……委屈?还是屈辱? 临朗抽抽嘴角,拎出鬼剑看了看,倒是血迹被擦干净了,看起来没什么损伤,剑也挺精神的。 除了屈辱、闷闷不乐。 也是,一把阴剑被说成去杀人的,还带血,有点埋汰剑了。 阴剑要杀人,那是真手起刀落不见血的。 阴剑收割走的是人魂,身体说不定还能再活动几天、甚至半个月,但人其实就和行尸走肉差不多,没法思考,只会遵循着前一天的生活节奏顺序。 直到三魂七魄全数散尽了,人看起来就像是突然猝死一样,压根推算不出真正的死亡时间。 临朗把鬼剑放到床头柜上,撩起袖子,加入进食大队。 麻辣烫螺狮粉火鸡面炸鸡腿……临朗觉得这些东西是真有意思,气味浓烈,要放上一世,那是都进不了门的,但现在,他自己都点过十多回外卖了。 真香。 临朗闷头吃完就觉得困,往床上一倒,没过几秒就睡着了。 “教授这是……晕碳了吧?”百束见状嘴角微微一抽,他就没见过吃完睡觉睡得那么干脆利落的人。 阎川看看这一桌的碳水,绝大多数都扫进了临朗的肚子里,谁吃都得晕。 他失笑地摇头。 在酒店旅馆里休息了两天后,临朗才觉得自己像是倒回了时差,人总算是精神点了。 秦奋的地图包裹也寄到了,三人围着那张地图和青铜骰研究。 既然是百束提出的主意,临朗索性把青铜骰交给百束摆弄着,拿光对着照,就见地图上被折射出好几个光点来。 百束想了想,试图用旧地图上标记出来的七个点位,与投射下来的光点对应起来,可惜一一试下来后,发现根本不成线。 百束见状也没招了,摸摸鼻尖,还是把地图和青铜骰交还给临朗。 “难道说不是这张地图?”临朗自言自语般低喃,有些不甘心,眯了眯眼,忽然又调出一张白虎星宿图,调整着角度,叠在旧地图上,试图比对着透视看出来。 “唔,这样,我拍个照片,发给局里,让局里的情报分析员分析下,电脑上解解看。”阎川见状说道。 临朗一听,有这资源?不用白不用! “估计要段时间才能给回音。”阎川把照片传给局里同僚。 临朗点点头,那能怎么办?反正都是等。 他懒洋洋地坐在床上刷电视节目,忽然就听电视里响起一声播报—— “流量艺人阎川近日被拍到于一卫生所中包扎缝针,疑似卷入街头斗殴……” “噗!”临朗猛地把水喷了出来,蓦地看向阎川,这才有点阎川真是明星艺人的真实感。 百束瞪大了眼,看着自己和临朗都在画面角落里,轻轻倒吸口气:“妈呀阎哥!我们被拍了!” 临朗呵了一声纠正:“是他被拍了,我们无人在意。” 百束:“……” 好像是这样。 阎川没有想到会被偷拍,先前去警署,倒是局里提前和经纪人打了招呼,没有在网上传播开来。 但这次去卫生所,纯粹是意料之外的行程,又是那么偏僻的小镇,阎川没想到还会有人偷拍。 而且……他的手机也就前一天刚拿到手,连局里工作的事情、在墓里的汇报发现,都还没忙完呢,更别提想起去提醒经纪人了。 阎川捏了捏眉心,就见临朗咧咧嘴,看热闹一般笑眯眯地看过来。 “……我去打个电话。”阎川叹口气。 经纪人在电话那头听阎川的解释陷入沉默—— 街头斗殴纯是无稽之谈,真相是被墓里的机关暗箭射中受了皮外伤?那还不如街头斗殴好解释点! 算了算了! 不如他来狡辩一下! 不出一小时,工作室出辟谣通知,说明阎川去卫生所处理伤口,是上次户外节目录制时所受的伤,需要定期复查换药,造谣街头斗殴者严惩必究! 网上吃瓜的要比真相信娱乐新闻的多,要说明星出轨,大家都信,但要说明星当街打架还受伤去医院包扎被拍,那也太抓马了,何况要真是这么热闹的事儿,怎么会到现在都没人拍到斗殴画面? 【啊啊消失人士出现!!总算!!】 【真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新闻里发现我哥消息……心情复杂.jpg】 【笑死,阎哥会打架?这编个八卦也编点可信的啊】 【天啊,上次综艺节目的伤,到现在还没好??怪不得失踪那么久……】 【诶诶,角落里?是不是我哥的综艺搭子?原来节目结束后还有接着联系啊!?】 【都一起陪去换药了,关系很好吧!】 【好好好,陪我哥去换药的都是好人,不离不弃!】 【……】 临朗看热闹没看过瘾呢,自己的手机也开始狂震起来。 就见群聊里、私聊里,全是问他什么时候知道阎川还活着的,怎么都不跟他们通个气,他们都差点给阎川过五七了! “你看看,差点赛博五七。”临朗把手机群聊怼到阎川面前。 阎川:“……” “那我发个消息解释一下?”阎川看向临朗询问。 临朗随意耸耸肩。 阎川见状便接过临朗的手机发出去一条消息—— 【临朗:谢谢大家关心,我还活着。阎川】 小群里顿时安静下来。 过了半晌才有人陆陆续续冒出来,纷纷表示“阎老师保重身体”。 百束悄悄凑近瞥了一眼,咧咧嘴一笑,拖长了声音:“噢——他们很快又要有一个群了。” 没有临教授的那种。 果不其然,乔乐天迅速拉了新的小群出来—— 【小乔。:卧槽阎老师拿临教授的手机回我们的?他们在一起?!】 【魏宽宽宽:他们什么时候关系那么好了?私底下一直保持私交联络啊】 【小单:啊?他们一直关系很好的】 【萧:但我不会让我的朋友用我的手机回消息,可能我是老年人吧】 【大单:+1】 【小乔。:就是啊啊!重点在这儿!这两人也太好了点……】 临朗拿回手机,看看安静的群聊,原本这群里可热闹了,天天99+消息,这会儿倒是安静得不行。 他咧咧嘴一笑,调侃阎川:“看来是你人缘不行,你看,你一出来,把人都给沉默了。” 阎川微微扬起眉梢,淡淡道:“他们只是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个爆-炸性消息。” 百束摸摸鼻尖,硬是忍笑。 是挺炸的。 两人插科打诨拌嘴的功夫,轮到百束的手机响起来了。 百束疑惑地接起电话:“骆哥?” 他看了眼时间,这会儿都快晚上十点了,这么晚,还给他打电话? 电话那头很安静。 不,也不能说是安静,只是没人说话,但能听见粗重的喘息声,一下接着一下。 百束不由慢慢皱起眉头。 临朗和阎川见状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打趣,看向百束。 百束立马按下扬声器,把手机拿到中间来。 “骆哥?”他又试探般地喊了一声。 电话那头传出“滋滋”的杂音,混着喘息,就好像对方正处于某一处信号极差的逼-仄空间里,像是被什么追赶一般。 “它让我下去……那个声音……它让我下去……它说我们下得还不够深……”骆烨带着颤抖的细弱声音从话筒里颤颤巍巍地传出,他喘着粗气,咬紧牙关一般说着,“我快控制不住了……快来找我……快……” 阎川闻言脸色微变,他上前一步,沉声道:“骆烨,我是阎川,你现在在哪里?” 他一边问,一边眼神示意百束立即联络其他工地上的同僚,同时三人同步收拾随身携带的东西,立即换上出门的行头。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节奏急促的喘息声。 阎川直接抓过一件外套穿上,看向临朗,就见临朗背上鬼剑,已经穿戴整齐了。 “……我……我在柜子里……” “咚咚!” “我……锁起来……” “……快要控制不住了……” “咚!” 话筒里传出骆烨断断续续的闷哼,同时还伴随着什么东西砸上门柜的动静。 临朗闻言瞳孔微一紧。 那是骆烨在撞门柜? 三人一出酒店,就有百束方才叫上的网约车在门口候着。 “花都地铁施工地谢谢!”百束飞快说道,三人钻进车厢。 电话仍旧保持着畅通,骆烨的呼吸声和撞门声断断续续,起码这是一个正向的信号。 “没联系上工地上的同僚!”百束皱紧眉头对阎川说道,“一个都联系不上!” 阎川脸色难看下来,竟然一个都联系不上?那就是那片工地都出了问题。 不止骆烨一人。 “你们这么晚要去那块施工地干什么?”网约车的司机看了看后视镜,问临朗和阎川,“那块地方总出事,晚上我就只能把你们送到路口了,尤其是今天晚上。你们自己拐进去。” “今天晚上有什么特别的?”临朗闻言问。 司机避讳地摇摇头:“你们自己网上搜花都地铁开工。” 临朗闻言眯了眯眼,低头搜索起来。 今天就是花都地铁开工的一周年,开工当天,项目方挖下的第一铲子,就淌出了红褐色的腥臭液体,像血一样! 当时就有许多现场工作人员、媒体拍到了这一幕,但后来地质专家出面解释说是这边的土壤和矿物质含量不同导致的血土表象,无需惶恐。 临朗扯了扯嘴角,低声喃喃:“下铲见血啊,大凶。” 第72章 持证上岗第七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七十二天·【二合一】 司机一个急刹车,轮胎在死寂的夜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把车甩在了拐角的路口处。 也不知道是听见了临朗的话,还是纯粹忌惮那片工地,司机师傅只是摇头摆手说道:“到了,你们就在这边下车吧。再里面不去了。” 三人只好下车。 他们一下车,就听那油门一轰,司机逃也似的飞快消失在黑暗中。 所幸路口离工地只有不到百米远,相当近。 工地上原本一向常亮的几盏当空大灯,这会儿一反常态地没开,整个工地陷入一片令人心悸的死黑中。 离工地门口最近的几排工人宿舍的灯都是关的,窗洞漆黑,仿佛压根没有人住在里头,整片空地都安静得像无人区。 太静了。 不止没有人声,也没有鸟声虫叫,没有一丝生物的动静。 临朗指尖发凉,他搓了搓手指,感觉到随身的罗盘在震动,低头拿出罗盘一看,旋即瞳孔猛一紧缩—— 只见盘内磁针如同遭到无形的重压,斜指子午线下方“癸”位! 针尖则诡异地向上浮起,针身嗡鸣不止。 ——浮针凶相! 阎川见状看过来,压低声音问临朗:“不是好兆头?” “癸水藏阴,子午冲煞,何止是凶。”临朗深吸了口气,“罗盘盘面主地下阴邪暴动,磁针所示方位已是绝煞死地。” 癸位,即正北偏东向,也就是地下升降梯的方位! 百束则专心联系着骆烨:“骆哥骆哥,我们到工地了,你在哪儿?哪儿的柜子里?” 在如此安静的空地上,百束已经压低的声音却格外突兀,他吓了一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一般。 电话那头呼吸声诡异地浅浅停顿了一下,然后就听话筒对面传来了骆烨清晰得过分的声音—— “我在断手坑的研究层,躲在锁防毒面罩的柜子里。” 百束心头一紧,这回应顺畅得…… 阎川猛地捂住话筒,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冷意警示:“那不是骆烨。” 百束倒吸口气,果然! 不是骆烨,那又是谁? 是控制骆烨的东西?用骆烨的声音作饵……引他们过去? 仿佛印证猜测一般,手机里又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咚咚!咚!” “……别、别去……不要……” “在……老九……” 百束瞳孔一缩。 手机那头猝然响起的杂音像是一盆冷水浇下,百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头顶直冲脚下! 他忙看向阎川和临朗,这回会是真的吗?还是那声音见他们没有上钩,又换了个法子装得更像?或者从一开始,那说话的人,就不是骆烨?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老九的旧宿舍他们去过,知道在哪儿。 去地下,风险更大,去旧宿舍好歹有情况撤离的空间更大。 “百束待在门口,看住门。”阎川说道。 百束连忙问:“是保证让门开着还是关着?” 阎川和临朗闻言都是一顿,开着方便他们遇到情况就立刻离开,但按那些工人先前的口供,他们夜里会梦游,会出门,要不是有门挡着,恐怕就直接下地底下去了,万一骆烨到时门一开,直接冲了出去就糟了。 临朗一扬下巴,轻巧道:“看情况而定呗,你机灵着呢,我相信你搞不砸这事儿。走!” 百束顿时心跳一快,扑通扑通跳得极响亮。 他看着临朗的背影,握紧拳头,他肯定不能辜负临教授的信任! 老九宿舍前的那盏灯还是碎的,地上都是那天抓包猴子借条时碎的玻璃渣,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烁着淡淡的幽光。 阎川示意临朗和百束注意脚下,免得踩上玻璃渣动静大,惊扰了什么没必要的。 走进老九宿舍,临朗先闻见一股淡淡的血味,紧接着,一声“咚!”的闷响从左侧的立柜里传出。 两人立即快步走到那面柜子前,就见柜子外面没有任何锁的痕迹,但是两人往外拽,却是怎么也拉不开。 阎川拍了拍门,低声道:“骆烨,是我,阎川,开门。” “不……不能开……”骆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嘶哑而扭曲,仿佛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咚!” 又是一下重重的撞门,门缝被撞开了几指宽! 临朗打着手电筒照进门缝—— 一只布满血丝、瞳孔因为剧痛和疯狂而极度扩张瞪大的眼睛,死死地、直勾勾地瞪着他们! 黏稠的血从额角狰狞的破口里流下来,漫过发颤的睫毛,在惨白的脸颊滑下数道蜿蜒断续的血痕。 那张面孔上,一半是竭力维持的清醒,一半是濒临崩溃的疯癫。 临朗见状心下一沉。 他抽出一张黄符,一把拍在门上,就听“嗤”地一声,符箓触门即燃! 临朗看着那燃烧的符箓,眼色愈发难看。 它根本不是正常的燃烧,而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鬼手瞬间攥紧、揉碎! 刺目的火光一闪即逝,在立柜门上空留下一个焦黄而扭曲的手印。 “啧。好凶的东西。”临朗低声道,心沉入谷底。 本就是国家异闻调查局这种特殊机构部门里的人,身上应当都有些傍身的手段,偏偏还是中招了,果然不能光靠镇煞符化解。 “他把门从里面锁起来的?”临朗瞥了眼门缝里头,可惜有些看不清,只能隐约看见门中间似乎是挂了什么东西,“应该能再撑一段时间?” 他没有等阎川回答,自顾自地往外拿出包里的东西。 法铃、罗盘、白马狼毫…… 绝大多数的赤硝朱砂和黄纸,都在竖井那儿烧了一空,他身上只留下了小部分当初放在酒店里没带走的。 他刚想招呼百束进来,却听百束反倒是抢先一步开口:“临教授!阎哥!不妙了!快来看!” 百束的声音又急又压得极轻,又像是极度惊恐害怕着什么而变了调。 临朗阎川闻声对视一眼,快步出门。 只见门外,昏暗的阴影中,一个又一个身影,竟是慢慢从各自的宿舍平房里走了出来。 这些人动作一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的木偶,头颅低垂,四肢以一种格外僵硬不协调的姿态,缓慢却一步一步地朝着地下升降梯的方向挪动! 黑影中,人头攒动,人影幢幢,百束甚至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人正走向那头! 就仿佛,整个工地上的人全都跑出来了! 百束眼尖,认出了其中几张熟悉又陌生麻木的脸,不由一僵:“那是……局里的人?!他们也……!” 一阵说不出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 这些人的行动速度不快,就像是刚刚掌握了肢体控制的新生儿一样,僵硬、又有些踉跄,半天走不出十米远。 临朗见状低声问阎川:“这回你喊援兵了没?” “当然。”阎川也低声回应,“但洛城的人手基本都在工地上,只有少部分轮休的,正在赶来的路上,估计也快到了。” “大约有多少人?” “工地上的有我们的十八人,赶来的有十人。”阎川脸色凝重。 临朗在心中盘算,就在这时—— “轰——” 刺眼的远光灯随着转弯驶进工地,撕破黑暗,笔直地照向那片缓慢移动的诡异人潮。 光柱所及之处,就见所有人影猛地一滞! 下一秒,上百人潮都缓缓以完全相同的角度侧转过来,一双双只能看见眼白的眼,空洞而森然地看着临朗三人。 百束骇得不由往后退了一小步,嗓子一紧,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他们身后宿舍里,立柜那头又是传出一声“咚!”的闷响,临朗脸色微微一变。 这些人仿佛忽然得到了什么信号一般,上百双惨白的眼睛同时转向老九宿舍! 他们齐刷刷地转过身,竟是迈开僵硬的步伐,直愣愣地朝着老九宿舍这头走来! 四辆驶入工地的轿车首当其冲,人潮犹如决堤的洪水,压根无视轿车的阻拦,直直撞了上去! “嘭!嘭!嘭!” 肉-体与金属的沉闷撞击声密集而高频地响起! 随着挤上前的人群越来越多,撞击的力道越来越大,离得最近的那辆轻量轿车竟是被撞得左右晃动! 车内的人见状不妙,连忙从轿车的另一边开门爬了出去! 没过几分钟,离得最近的那辆轿车竟是被硬生生地撞翻了!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人里,甚至还有一人是调查局的!这十来人都因为一下又一下的撞击而血肉模糊,皮开肉绽,有的甚至明显骨折了,森白的断骨戳破皮肉,露出一截。 哪怕是这样,这些人却仍旧仿佛不知疼痛一下,撞开小轿车,继续笔直朝着宿舍那头走去! 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暗红的、残缺不清的鞋印。 其余几辆轿车见状,不得不纷纷倒车让开一条路来。 不然,任这些人如此一辆接一辆地撞翻轿车往前走,前排的这十来人恐怕要没命了! 百束看得眼睛发红,不忍看下去。 赶来的轮休队员惊慌绕开人群,飞快与阎川几人集-合。 “阎哥!这儿是什么情况?!怎么连骆烨他们都中招了?!”一个剃了狗啃寸头的黑皮壮硕男人问道,他回头看看朝着这边缓慢走进的古怪人群,“我怎么瞧这些人……就像是三魂七魄都被抽走了似的?” “苟哥!”百束招呼道,听见苟旬的话后,脸色微微一白,抽魂?那就难办了,这么多人,先不说能不能找齐抽走的魂魄,光是归位,就够难了。 “骆烨怎么样?我听说他还有点理智?”苟旬又问。 阎川应一声:“估计他在意识到不对劲后,第一时间把自己先锁进去了,才有机会向我们通风报信。恐怕要是出来,也难控制住自己。” “今天是工地开工的周年,开工当日下铲第一土就是血土。”阎川看向临朗,两人互换了一个眼神,“今晚的异常和这逃不开关系,血土必逢重怨,地下那些断手应当就是源头。” 苟旬点点头,看了看朝着他们一步步逼近的人群,吞咽了一下口水道:“那他们现在冲我们过来是为了?” “骆烨。”临朗眼色微沉,“骆烨就在后边宿舍柜子里。先前动静和大光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意识到还有一个例外脱离了控制,现在他们是来回收的。” 苟旬倒吸了口气。 临朗面色不变,虽然这么说有点对不住骆烨,但这么一来,确实给他们争取到了一点额外的时间。 阎川看向苟旬几人道:“我与临朗、百束下去封源,你们十人就在这里,不惜一切代价拦住这些人!” 苟旬是阵修,擅长精通列布阵法,与他一道的其余九人都是搭档多年的阵修,闻言立即应声:“收到!” “所有人!列固魂锁灵阵!拖住这些失魂者!”苟旬大喝一声。 十名阵修默契散开,各自入位。 苟旬率先咬破指尖,鲜血在满是沙砾的地面上迅速勾勒出繁复扭曲的符文。 其余九人则站在关键阵位处,指决翻飞,字字真言犹如从胸腔中挤出,在空中低沉回荡。 十人毫无保留地将法力注入苟旬所画的符阵之中,法力游走过每一段血色阵图。 当阵成的一瞬,空气仿佛凝固,一股无形的压力以阵法为中心蔓延开来,就连地面,都微不可察地震颤着! 一抹暖色的光法随着阵法荡漾开去,直射天空,旋即辐散而开,将那片人潮尽数包裹其中! 已经赶到地下升降梯处的临朗和阎川,感觉到这片工地的气场变化,回头一看,便见苟旬十人犹如老僧入定一般,纹丝不动地坐在原地。 “阵已成,他们应该能拖住这些人。”阎川沉声对临朗说道,“我们抓紧时间。” “嗯。”临朗低应一声,收回视线,攥住苟旬等十人争取来的宝贵间隙,率先步入升降梯。 整个工地上的电都断了,百束手摇驱动升降梯缓缓下降。 升降梯的竖壁犹如一个直通九幽的竖井,足有六七十米深。 铁锈味、泥土味、以及一股更加难以形容的、带者古怪甜腻气味的血腥气,随着他们的下降而越发浓烈,几乎叫人窒息。 锈迹斑斑的铁索随着百束的手摇,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就仿佛随时都会断裂一般。 “哐当!” 随着到达坑底,升降梯猛地一震,发出一声沉闷而吃力的闷响。 到了。 下到断手坑的层面,但这一条路却蜿蜒而多天然岔道。 即便曾经设立了指路牌,也因为先前苏大力的不当操作,引起了整个层面地下的震动,导致多处指路牌全都砸落下来,根本分不清方向。 临朗看了一眼罗盘,磁针骤然下沉,死死抵在了“坤”宫,针尖所指之处,盘面朱砂绘制的鬼线竟是无火自焦,蜿蜒出一道刺目的焦印! 坤宫见煞,鬼线显形!沉针主怨灵压境! 百束注意到罗盘后,脸色煞白,不敢多说一句话。 临朗轻轻吐出一口气:“坤宫西南。这个方向。” 越是靠近断手坑,空气中的那股气味就越发熏人眼睛。 原先老赵、罗洁与他们走到这片断手坑的时候,这里与寻常的藏尸埋骨地没有多大区别,断手虽然保持得异样“新鲜”,但只是安静地堆埋在地下。 就像是普普通通的残肢尸骸。 但现在,三人眼前的断手坑却是截然不同了。 百束打着手电筒照过地下—— 整个断手坑都在动!无数断手小幅度地抽搐着,像是要往坑上爬! 这些断手发出刺耳的、抓挠坑壁的呲呲声,坑边的碎石碎土都随之滚落,袒露出来的泥土坑壁,则像是浸润了血一般,又湿又粘,缓缓渗透出来! 百束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顿时消了声,睁大了眼不知道做什么。 “百束替我护法。”临朗沉声道,“阎川,别让那些断手靠近阵图。” 百束闻言立即道:“我来吧临教授!您不能动用……” “这边你镇不住。”临朗打断了百束的话,微眯起眼,一丝冷意划过眼底,低喝,“集中注意力!” 百束不由看向阎川,见阎川颔首,只好站到临朗身后侧。 临朗直接盘膝坐在冰冷湿滑的坑边,无视身下几步之遥无数抠挠坑壁的断手,取出随身背包中的所有法器—— 白马狼毫、法器铜铃、所剩的最后赤硝朱砂。 尽管多数“装备”都在那口竖井机关中烧得精光,但这些也足够临朗布阵了。 他咬破舌尖,一口滚烫的精血喷洒在赤硝朱砂上! 临朗脸色瞬间变白了几分,血液竟是将朱砂赤硝混合成了刺目的流金。 他以指代笔,蘸取混合了精血的朱砂赤硝,在冰冷的地面上极速绘制! 他所绘不是惯用的符箓,而是一个精简却玄奥的九宫八卦阵图核心! ——九宫破煞引雷基。 每一道混杂着精血与赤硝朱砂的笔画渗入地面,临朗的指尖就因为受到阵图力量的反噬而刺痛不已,只是几笔的功夫,就已经鲜血淋漓,皮开肉绽! 仿佛细小的雷电被引入其指尖,在地面上灼烧出“滋滋”的动静,勾勒间,微弱的金光在阵图中流动。 周围断手坑不断翻涌接近的怨气黑雾却是浑然不惧怕,像是试探般不断靠近。 百束见状,立即掏出包中带来的镇魂符,不要钱一般地迅速飞射向临朗身周,黄符精准贴在临朗周身地面。 百束手决翻飞,双手掐清音决,符箓无风自动,淡淡清光勉强连接成一道脆弱的环形屏障,将临朗护卫在其中。 他刚刚完成,就见翻涌上来的黑雾撞上符光! “嗤嗤”声犹如被硫酸腐蚀一般,周遭地面一圈的符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卷曲起来! 临朗见状眼色一厉,一把抓过紫铜法铃,以一种极高的频率、振幅极其细微急速地摇动,肉眼几乎难辨。 超越人耳极限的尖锐蜂鸣从法铃中震荡而出,形成无形的法音屏障。 百束见状心领神会,立即翻转手决,诸如一道法力引入法铃。 周遭的黑雾仿佛被镇住,遏制了其不断靠近的趋势,总算是为临朗画完阵图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时间! 转眼间,阵基已成! 临朗抓起白马狼毫笔,蘸满混着舌尖精血的赤硝朱砂,笔走龙蛇,在阵图中央写下殷红如血、蕴含雷霆真意的古篆——敕令·雷部诛邪!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狼毫笔尖竟是尽数化作了齑粉! 整个倾注所有心血的微型阵图,也在这一刻骤然生起刺眼的金红光芒,如同在黑暗中升腾起的一簇明亮火种! 就在阵图亮起的瞬间,整个断手坑仿佛察觉到了威胁,堆积如山的断手竟是全数朝着临朗的方向涌来! 靠近坑壁的无数断手如同活物一般,带着血色淋漓的筋肉,不断朝坑上边沿弹射而起、抓挠着、爬坡着!此起彼伏!试图抓住临朗的脚踝! 它们的目标分明而坚决! ——破坏阵图!撕碎临朗! 原先百束构筑的屏障竟是瞬间崩碎大半! 百束见状猛地咬破中指,一滴滚烫精血爆射向阵中殷红的古篆上! “以血为引,正气长存!固!” 精血融入阵枢,如同在将熄的火堆里添了一把火! 怨气黑雾被逼退,百束脸色瞬间惨白,这一口精血的消耗极大。 他不由看向临朗,他光是这么一口精血护阵就几乎扛不住了,临朗消耗远比他更大! 临教授能撑下来吗?!百束紧张地盯着临朗。 临朗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冷汗如雨,几乎尽数打湿鬓角与衣领。 他无暇顾及这些,全部心神用于沟通阵图,引动冥冥之中的破邪之力。 百束力有不逮,原本就脆弱的环状守卫屏障已经犹如危墙,更不提那些不断逼近的断手,他转向阎川:“阎哥!” “你专心护法,这里有我。”阎川沉声喝道。 尽管眼前黑雾踟蹰不上,但坑底的断手却犹如暗箭,不断逼上! 他眼色冰冷,手腕一抖,就见那把铜钱匕从袖口滑出,瞬间散为七枚古铜钱。 七枚古铜币爆射而出,随着阎川的手指引动,极速而精准地环绕在临朗周身,如同灵巧的盾牌,切割、撞击开那些冲着临朗飞来的断手,犹如密不透风的盾墙! 污血碎骨四溅! “嘶!阎哥看后面!”百束注意到那翻腾的黑雾正在凝聚变形,脸色顿时大变,大声提醒。 只见怨气黑雾凝聚成了数只巨大而扭曲的、布满痛苦狰狞人脸的鬼爪,径直撕裂空气!直直抓向临朗的天灵与后心! 阎川面色微变,旋即飞快移动身形,一脚移步,挡到临朗身前! 作者有话要说: 第73章 持证上岗第七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七十三天·【二合一】 随着阎川一步跨出,七枚铜钱极速挡在他与临朗的身前。 铜钱护壁的转动速度明显受到了滞阻,鬼爪蕴含的极端阴寒怨念附着在铜钱的表面,甚至开始凝结起一层薄薄的黑霜! 阎川见状眼色一厉,双手猛地一合! 只见七枚受到怨气侵蚀、光芒暗淡的古铜币迅速飞回阎川手中,猛一合拢,重新组合成匕首的形态! 阎川一把抓过铜钱匕,足下发力,身形猛一爆冲,毫不避让,直接迎上那只抓向临朗天灵盖的鬼爪! 铜钱匕身扬起暗金的光芒,匕首上铭刻的所有符文都仿佛活了过来,在这一瞬间发出低沉的嗡鸣! 古铜钱币本就蕴含着万民阳气,阎川身形一晃,眼色锐利如剑芒,镇煞破邪之气化为一道凝炼至极点的金芒! 就听“嗤——”的破空声,匕首锋锐的尖端,精准无比地刺入鬼爪掌心间扭曲哀嚎的人脸正中央! 没有实体相撞的撞击声,只有宛如滚油入水的剧烈噼啪引燃声,瞬间蔓延开来! 铜钱匕萦着点点暗金光芒,与浓黑的怨气相冲,就见金光与怨气几乎在同时溃散开,但下一秒,金光却像是散开的网,逐渐逐渐蚕食消磨那溃散的怨气。 与此同时另一只抓向临朗后心的鬼爪悄然而至,阎川眼色微变,旋即掏出怀中另外三枚寻常古钱币,爆射向那只鬼爪的手腕关节处! “噗噗噗!”三声轻响,三枚寻常五帝钱如同烙铁没入鬼爪手腕间,虽然未能击溃鬼爪,却让其抓向临朗后心的轨迹一偏,擦着临朗的后背掠过,带起的阴风吹得临朗衣角猎猎鼓荡起! 鬼爪的抓击偏移落空,坠向地面,就见地面上凭空多处数道冒着黑烟的深刻爪痕! 阎川匆匆瞥了临朗那头一眼,眼色骤然一暗,旋即另一只手猛地上前,一把握住插入鬼爪的铜钱匕刀刃,锋刃瞬间没入皮肉,直抵掌骨。 殷红的血珠顺着寒刃滚落,滴落在翻腾的黑雾间。 就见黑雾顿时剧烈地扭曲扭动起来,仿佛是什么极有腐蚀性的浓硫酸滴入其中。 鬼爪的掌心人脸痛苦扭曲地嚎叫,剩余探向临朗的数只鬼爪立即调转方向,融向匕首下的那团黑雾,试图一齐抵御铜钱匕的侵蚀。 沾染上阎川掌心血的铜钱匕首,周身暗金光芒骤然大盛! 就见浓黑的怨气黑雾没坚持几秒,砰然溃散! 阎川微微向后踉跄一步,旋即屈膝用力抵住,单膝跪地,猛地把那只抹满鲜血的掌心重重拍在坑壁边。 黑雾扭曲着蜷缩着,瞬间被压制在了坑壁边沿下,不敢翻上,却也不愿彻底退回坑底。 阎川同样脸色极差,反噬之力震得他浑身微微颤抖,几乎无法再移动半分! 他一动不动地跪立挡在临朗身前,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盯着眼前仍旧蠢蠢欲动的怨念黑气。 他清楚这些东西不会那么轻易就放弃…… 在阎川看不见的地方,黑雾就像是藏在黑暗中的影子,缓而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阎川的身后侧坑壁边。 吸取了先前大张旗鼓的正面进攻劣势,鬼爪慢慢悠悠地爬上石壁,尖爪远远相对峙,在临朗与阎川之间小幅度地晃了晃,像是在选择谁是第一个下手的目标。 阎川早已感觉到身后的异常,他瞳孔紧缩,偏偏身体难以再移动分毫! 就在鬼爪袭来的一瞬,临朗猛地睁开双眼,琥珀色的眼瞳中,金红雷光一闪而逝! 只见他双手飞快翻飞,结出一个繁复无比的雷印,朝着身前的微型阵图狠狠按下!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九宫引雷,破煞诛邪!震!” 他爆喝一声,声纹中有如蕴藏一声惊雷! 就听“轰——!”的一声闷响,随着临朗的话音落下,却并非是真正天雷,而是纯粹由九宫破煞之力凝聚而成的诛邪法雷! 它犹如从九天落下的审判尖矛,数百根齐发,狠狠轰入断手坑的坑壁! 血土轰然炸开,却没有横飞的血肉断手,只是浓郁到极致的怨念黑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疯狂喷涌,然后溃散! 无数重叠的哀嚎尖叫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下一秒,却又戛然而止!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坑内原本不断弹跳、抓挠的断手,也在这一刻陡然恢复了静止,就像是真正的冰冷残肢,倒回坑底。 数百道雷光金矛也不过持续了短短两息,随后散成点点金光,沉入坑底,宛如最后一根压死骆驼的稻草,就见坑底黑雾浅浅翻腾了一下,最终沉沉寂静下去。 整个地下空间,陷入一片空洞的死寂中,只有三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阎川掌心滴落的血珠,砸在地面“滴答”、“滴答”响起。 “成、成功了……?”百束虚脱一般坐倒在地上,看着眼前安静的断手坑,不敢置信地喃喃低问。 他话音刚落,就见临朗喷出一口鲜血,瞬间染红了前襟。 扎眼的血红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那双眼睛,因短暂的眩晕而微微失焦,犹如一池深潭。 阎川听闻动静,猛地转过身看去,却是脱力,强行动作之下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一个踉跄竟直挺挺地扑跪下去,双膝重重砸在临朗身侧的泥地上,沉重的砸击声清晰可闻。 “临教授?!阎哥!”百束惊呼一声。 临朗闭眼深深吸气,眼前阵阵发黑——即便只是这样,于临朗而言都显得费力无比。 他缓了几息,才艰难掀开眼皮,涣散的目光扫过跪在眼前、狼狈喘气的阎川。 尽管喉间血腥气翻涌,临朗嘴角却微不可查地牵动了一下。 他视线上下轻微一碰,打量阎川跪地的姿势,气若游丝,偏带上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啧……阎老师……”他缓了口气,像在攒劲儿,“……行这么大礼,也太客气了吧……” 阎川原本急促担忧的呼吸一顿,闻言抬头看向临朗,原本苍白的脸色被临朗这一调侃,憋得微微发红,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手撑着地,慢慢调整过来姿势,坐在临朗的身侧。 “我看你心里真正想的,实则是……横竖都受得起。”阎川调侃一般说道,说着又掩嘴呛咳了两声,刚微微憋红的脸色又迅速苍白了下去。 临朗闻言弯了弯嘴角,虽然吃力,但还是耐不住嘴上寂寞:“还是阎老师了解我。咳咳……” 百束赶紧轻拍临朗后背,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先顾临朗,还是先顾阎川,听这两人你来我往对上的调侃,要不是说完还得咳嗽,他都要以为这两人没什么大碍了。 都难受虚弱成这样了,这三言两语是非说不可吗?你们这氛围,他百束是真看不明白。 百束一屁-股坐在两人中间,喘着粗气,就像是一堵墙,直接隔开了临朗和阎川。 “总部有消息,调派了人手赶过来,应该是到了!”百束还有力气掏出手机,他一边在工作群里汇报进度,一边摇人下来接应他们。 他们仨消耗太大,哪怕是他,想走到升降梯那儿都吃力,更别说临教授和阎哥了。 得亏最后临教授的杀招,把那底下的怨气彻底击溃,不然,他们这些以精血为代价布下道法的病残伤患,就只有等死的份了。 阎川听见百束的话,喘了口气问:“上面的情况如何?苟旬他们应付得了么?” “应该没问题,苟哥在工作群里冒泡了。”百束说道,“起码撑到同僚赶过来了,说是现在在布收魂阵,要把工地上这些工人的魂收齐。” 阎川闻言应了一声,既然等到了局里的支援,那他也就不着急立刻上去了,微闭上眼,呼吸粗重。 临朗抹去嘴角的血,视线转向了坑壁上那几排错落焦黑的小洞。 这就是方才那数百道法雷天杖降下的位置。 也是阎川先前提及的倒行白虎星宿点位。 他眼色暗下,这里的断手积怨如此浓烈,与倒行的白虎星宿作阵法有必然的关系! 白虎主杀伐,大凶之星宿,助长滋养怨气。 但这处费劲力气滋养的怨气,到底是为了什么?血土已经深深融入地脉,由阴气滋生的这片地脉,想要彻底净化清除,恐怕得花数年、倾无数心力。 星宿倒逆,从字面涵盖的意义上看,意味着倒转时空,但这就像是天方夜谭,还是说,是意图逆转某处的阵法? 就像是……这片地下更深处的白虎正星宿。 一正一倒,犹如双生子。 而白虎正星宿……要是同他先前猜测的那样,是龙脉的其中一处支脉,那这里意图逆转的……难道是龙脉?! 临朗兀自思索着,眼色渐渐深沉。 而远在某一无人知晓的偏远房宅内,几乎是同时,数人猛然咳出一口心头血,每一张脸上血色尽退,犹如墙纸一样煞白。 这几人迅速被搀扶离去。 他们座位上亮着的灯一一熄灭。 就如同那天在西岭别墅时发生的一样。 房宅内,一个全身上下包裹得分不清男女的人眼色阴狠,重重一拍楠木长桌。 又被坏了一处阵眼!到底是谁在捣鬼?! …… 三人在地下不知道待了多久,临朗昏昏欲睡地抵在阎川肩膀上,压根不记得百束什么时候挪开的。 百束接到工作群的通知,说同僚来接迎他们了,他就赶紧走到岔口那儿去接人。 ——虽说大家都有点分辨方向的小窍门傍身,但百束不想浪费时间,不如直接过去。 “好家伙,你是不是瘦了?”来接应的同僚们见到百束第一眼就轻呼打趣,“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跟阎哥怎么像是进了减肥训练营?” 百束闻言一张圆脸垮了下来:“说来话长……就不说了吧。阎哥和临教授就在里面,赶紧的吧。” “来了来了。” 下来的一行人各司其职,对于这种情况像是习以为常了,负责给人扎针灌元气的,负责把人扶上轮椅的,负责收拾原地残局的…… 临朗看看自己被扎了一胳膊的金针,倒是有点水平,明显感觉恢复了些许气力,面色也有了点人样的气血。 他朝阎川微微颔首道;“这回改善了点我对你们这调查局像草台班子似的印象。” “噗。”正在推轮椅的同事笑出声,看看自己推的这面白清秀的小哥,又看看阎川,好奇问,“草台班子印象的原因在谁身上?” 阎川捏了捏眉心:“你别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盯着我,我脸上长着答案?” 临朗弯弯嘴角。 随着升降梯缓缓向上爬升,他看向远处地下的断手坑,施工灯带是独立用电,爬满石壁,悠悠照着这片幽深的地下区域。 升降梯的最底层是断手坑,往上一层,则是青铜层。 临朗头一次这样凝视观察着这片底部,随着高度的爬升,渐渐将整片青铜坑收入眼底。 青铜锁链错落有致地横穿整个地下深处,向下深挖之处蔓延上冷白的雾气,时而遮挡住青铜锁链,时而缠裹住整个船锚似的青铜锁。 周围石壁滴着水,溅到临朗的肩上,让他分神了一瞬,眼角余光仍旧落在那片青铜坑上。 然而就是这样一瞬无心的偏光,却是叫临朗陡然回头,双眼惊疑不定地盯着那青铜坑—— “看那片青铜坑的四周轮廓!”临朗倒吸口气,声音尽管仍旧虚弱,却语速极快。 阎川与百束闻言看过去,就见周围由浅至深,由低到高,层层坑壁深浅不一、长度不一的天然矿石轮廓,从高处俯瞰下来,竟是像极了那九头鸟的眼睛! 只不过因为人工挖掘施工的干预,那眼瞳的形状远没有如此清晰,但一旦联想起来,越看越是相像! 临朗几乎要以为是不是自己魇怔着魔了! 他猛地转向阎川,求证一般:“你看出来了吗?!” 阎川颔首,脸色难看。 其余随行上来的同僚们闻言不明所以地看着,唯独百束,跟着反应过来,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怎么这里也有……” “你们在说什么?”同事低声问百束。 百束摇摇头,这是临朗和阎川的事儿,之前阎哥已经嘱咐过他,不能提录像带的事情,这眼睛和录像带息息相关,难保他一不小心就说漏了,还是闭嘴的好。 倒是临朗,看了一眼阎川后,率先开口说道:“这与我们在隆武山道沾上的诅咒有关。” 他顿了顿,补充:“暂且称之为‘诅咒’吧。” 关于那枚眼睛的信息太少,如果那什么异闻调查研究局能集思广益,那也没有坏处。 眼下留给他们的时间紧迫,这一次地下除祟,他甚至不用扯开衣服看,都能隐约感觉到胸口的皮肤有隐约的撑裂感。 就好像那只眼睛真的长在了他的胸前,一点点睁开了眼睛。 临朗没有提关于录像带的发现,只是摘取了些许重要信息,而阎川则在一旁作为补充。 “收到,我这就和情报分析科的同事联络,让他们集中调查相关诅咒的可能资料!”同事立马说道,低头劈里啪啦地发去消息后,才有功夫抬头看看临朗,又看看阎川,摇头道,“您二位还真是……稳。” ——这跟背了一个已经开始倒计时的死亡炸-弹有什么区别?! “哐当!”升降梯抵达了地面,稳稳停下。 工地上竟是亮如白昼,只见当空几千张聚阳符就像是电灯泡一样悬空,散发出刺目耀眼的亮光,将这夜晚照得犹如白天。 临朗见状眼皮重重一跳,再看向那上千张聚阳符之下,几十人盘腿而坐,一荡无形的屏障自这数十人的周身源源不断地荡漾而出。 “这是在给那些失魂者巩固阳气不散,争取更多的时间来找回他们的灵魄。”同事见状低声向阎川汇报进度。 阎川闻言眼色沉了沉:“他们还有多少时间?” “三魂七魄只留下了一束,恐怕撑不到二十四小时。”对方摇头低声说道,“我们的人尚有护身器物,情况要比工人们好一些,但也撑不到三天。狗哥在沟通阴曹,不知道能不能问出点什么来。” 百束一听,顿时下意识猛地转向临朗,临教授肯定有办法! 但他一对上临朗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的脸,顿时又说不出口了,讪讪挪开了视线。 临朗没有注意百束的眼神闪躲,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片聚阳阵处,虽说有阵阵聚阳符光的波动笼罩,但那片人潮所在之处,却仍旧阴气冲天。 他之前本以为是源头出在地下,才直接与阎川往下面赶,但现在再看,才发现那些阴气竟是完全附着在这些人身上,像是披了一层阴衣。 他背后鬼剑这会儿频频震动起来,在临朗的背后狂刷存在。 临朗感受到身后的动静,嘴角微微一扯——先前下到断手坑那儿,鬼剑一动不动地龟缩着,就像是普通寻常的槐木似的,哪有半点鬼剑的气势。他见此,便知道鬼剑根本招架不住断手坑下的怨气,索性也就不指望了,压根没有拿出来过。 但现在,他倒是感觉到了鬼剑踊跃出来的一丝“渴望”。 就好像那边有什么大补的食粮。 临朗舔了舔嘴唇,拍拍身后鬼剑,忽然偏头问身后调查局的人:“看来你们的进展停滞不前啊?我或许有点法子,你们愿不愿意一试?” 阎川闻言意外地看过来,眉头一皱,打断了同僚的话:“你身上的眼睛……” “放心,我才不会瞎来呢。”临朗摆手,抽出鬼剑,咧了咧嘴一笑。 鬼剑要是能因此有所增进,对他来说是好事。 以他们现在的身体情况,他必须减少出手的频次,但使用鬼剑却不属于其中。 如今鬼剑已经有了些许剑灵,要是鬼剑够强,先前那底下的鬼爪,哪还轮得到他们那么狼狈? 阎川见临朗拿出鬼剑,也跟着反应过来。 就听青年拍抚鬼剑,在剑柄处低声耳语,耳提面命一般叮嘱道:“不准碰那些人的魂魄,不许贪吃不该吃的东西,只有那些阴气才是属于你的,但凡多吃一口……” 临朗嘴角弯翘起一个轻描淡写的弧度:“我便把你送进灶台当烧火棍,不知道槐木鬼剑配合三昧火,炼出的药会不会格外好?” 调查局的人就见那面白俊秀、温文尔雅的教授抓起手中槐木鬼剑,笑得很好看,那被布头裹住的木剑却是分明哆嗦了一下。 临朗手腕一抖,紧紧裹在鬼剑上的封布滑落下来,槐木鬼剑“咻”地直飞向聚阳阵符下的人潮。 百束见状不由瞪大眼,轻吸一口气问:“那儿可是聚阳阵!槐木鬼剑与它相克!这冲撞过去没问题?” “这阵虚有其表。”临朗浅浅呵了一声,懒洋洋地靠着轮椅椅背,目光随着鬼剑看向人潮,“失魂者各个附着浓重阴气,有如披了一层阴衣,这仅仅几十人的聚阳阵根本透不下去,反倒会被这样的阴气慢慢侵蚀包裹,到时候所有入阵的人都要受到严重反噬。” “你看那些阵中的人,可有余力的样子?” 百束闻言顺着临朗的目光看向人潮,咽了咽口水,他的师兄师姐们果然看起来像是快撑不下去了。 反噬?百束瞳孔微微一紧,越是大的阵法,反噬起来,后果越是严重,甚至伤及性命! 临朗接着说道:“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待鬼剑吸收尽了那些阴气,聚阳阵自然而然就能恢复原先应有的效果。” 说话间,鬼剑已经入阵,丝毫没有闯入阳气十足的相克阵法中的不适,反倒犹如进了自己的地盘,竟是直接在人潮的正中间竖直悬空,宛如入定了一样。 “行了,我们走吧。它很快就能吞完这些阴气,但起码还要两三天的功夫来消化,用不着等它。”临朗摆摆手,示意上车。 调查局的人却是犹豫不决,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槐木鬼剑,更没见过用鬼剑来加固聚阳阵的“歪门邪道”法子,纷纷看向阎川。 阎川向临朗微微颔首应声:“那就按你说的来。” 调查局的人只好按下疑问,将临朗几人先送回去。 车门关上,小轿车轰着油门开了出去。 油门的轰鸣声将后头忽然响起的一声轻呼完全压了下去—— “嘶!我去,这是骨虱?!好大一只!” “底下不都是断手?这骨虱吃什么吃这么大的!?” “小心点!装起来!别弄死了,弄死就麻烦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第74章 持证上岗第七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七十四天·【二合一】 槐木鬼剑就像临朗说的那样,悬浮在失魂者人潮之上。 剑身漆黑,毫无光泽,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将笼罩在人潮与布阵之人身上的阴秽气息,源源不断地扯入其中。 它大口大口吞吸着肉眼难辨的阴气,犹如老鼠掉进了米缸,发出满足而细微的嗡鸣。 坐阵聚阳符阵的数十人,只觉得身上那无形的、仿佛要将他们压垮的重担骤然一轻。 “是苟旬他们回来了?!”有人下意识睁眼低呼。 结果一抬头,哪有什么援兵?就看一把古朴诡异的槐木剑,静静悬停在人潮的正上方。 悬剑仿佛吸铁石滤芯,仅仅不到半小时,原本被符阵镇压了近半宿都纹丝不动的人潮,竟是已经肉眼可见地松动! “临教授的办法有用!”一旁的人按捺不住轻呼一声,敬畏地看向那柄悬剑,“这把槐木鬼剑真是……不同寻常物!” “难怪阎哥要呼外援……临教授真不一般!” 人群中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此起彼伏,带着一丝庆幸。 而被调查局惦记着的临朗,在酒店里毫无征兆地打了数个喷嚏,打得眼尾都翻红,生理性的泪水都沁了出来。 他揉了揉发酸的鼻尖,带着一点鼻音,半真半假地嘟哝:“是不是你们调查局的在算计我?” 阎川:“……” 送临朗几人回酒店的调查局同僚假装没有听见,心无旁骛地给三人一一把脉。 她收起三根搭脉的手指,专业平淡地道:“三位老师,针对几位各自不同的脉象,我给几位开了药浴的方子,等下就会有同事送来,请务必今天泡用,以十五分钟为佳,切勿久泡。” 临朗闻言,身体微微前倾,看了看对方开出的药方,放心了点,不庸医就行。 他略微挑眉,注意到其中有近半数的药材都颇为稀有珍贵,是固本培元、大补元气的好东西。 “还挺大方。”等那人走了之后,临朗懒洋洋地靠回沙发背,闭上眼假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调侃。 “咱这可是实打实的工伤,局里还得给我们发补偿金呢!”百束撇撇嘴说道,目光落在阎川和临朗的胸前,吸了口气抿嘴沮丧地低声道,“但对您和阎哥来说,给补偿金也没用,这眼睛睁开的代价太大了……这可逆性……” 到现在,技术情报科那边关于青铜眼的消息依然石沉大海,显然遇到了棘手难题。 临朗闻言却是精神起来,眼睛唰地睁开,虽然手脚依旧虚软无力,但一听这话,顿时撑着沙发扶手坐起,精神抖擞:“话不是这么说的。给多少补偿金?我也有吧?” 百束没想到临朗会是这个反应,都命悬一线了,还惦记着补偿金? 他愣了一愣,下意识看看阎川。 就见阎川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仿佛早就预料到临朗会是这个反应。 “你当然也有。”阎川沉稳地接过话茬,目光落在临朗因期待而微微发亮的眼睛上,“你是门外顾问,按照条例,局里要给你的补偿金应该会更多。” 临朗微眯眼,像是一只算计的狐狸:“大概……能有多少?” “像我们,一般情况八十万上下,看具体任务情况和部门的评估核定。”百束说道,又朝阎川努了努嘴,“像阎哥上回在隆武山,好像补偿金得有千把万吧?” 临朗倒吸了口气。 百束见状,赶紧连连摇头:“那可真是拿命换的,要我,给再多钱我也不干。” 这倒也是。临朗瞥瞥阎川胸前那片纵横的疤痕组织,这千把万,当真是九死一生补贴回来的,还是算了吧,这钱烫手。 临朗心里盘算着自己应该到手的补偿金,念头稍一转,还算满意。 他侧过身,胳膊肘轻轻撞了撞阎川,掩嘴低声带上一点探究和调侃,问道:“你上回转我的钱,不会是你那一半的补偿金吧?” 要是这样,那他拿得多少有点良心不安了。 阎川侧头看他,目光沉静,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道:“上回没有你的话,我恐怕活不下来。” 临朗微微一顿,随即坦然地点点头,这倒是实话,他受之无愧。 那点刚冒出头的良心不安,瞬间烟消云散,他又心安理得起来。 阎川看临朗的神色转换,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无声地向上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这人,算计得明明白白,但也坦荡得……有几分有趣。 没过一会儿功夫,门外响起敲门声,是送药浴包的。 三份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药浴包,三个压缩的药浴桶。 百束直接解压开来,抱起浴桶道:“临教授,阎哥,我给咱们放水去!您两位准备一下!” 临朗闻言一顿,看向阎川:“什么意思?一起面对面泡?” 他一想到那画面,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阎川看临朗满脸毫不掩饰的抗拒,眼底了然,这人看起来随性又不拘小节,但在某些方面,就像是对洗浴清洁,有异常的讲究和要求。 他便解围道:“浴室空间小,你在浴室里,我和百束在外边,应该正好。” 他说完,便招呼了一声里头的百束,让百束只拿两个浴桶出来。 百束应了声:“好,知道了!” 还得是人教授不一般,内敛,不好意思跟他们大男人一道泡澡。 还是教授是南方人?看教授皙白嫩肉的模样,骨架子也比他们纤细些,指不定不是帝京土生土长的。 百束在心里不着边际地想着,水放满了便搬出来。 “教授,那您一个人在浴室里泡药浴,得小心点,要是太热了太闷了就先出来,别一个人在里头晕了,我们都看不着您。”百束絮絮叨叨地说道,担忧地眨巴着一双小眼睛。 临朗扯扯嘴角,说得像是他一个人生活不能自理似的。 他略微点头,便拿着换洗的衣服进去了。 “诶?临教授拿的衣服,不是您的吗?”百束眼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小声地掩嘴问阎川。 阎川脸色平淡,仿佛再正常不过:“他没带衣服,暂时先穿我的。” 百束挠挠后脑勺,“噢”了声,没再说话,乖乖坐进药桶里。 他不明白,临教授都让助理把地图寄来了,怎么就忘记顺便捎带上自己的衣服呢?阎哥也不提醒下? 百束定了个十五分钟的闹钟,目光又不经意地落到对面的阎川身上。 阎川已经坐进浴桶,水线没至胸口的下方。 百束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阎川胸前那片皮肤吸引——那只半开半阖的、透着诡异灰青的眼珠子,在蒸腾的热气和水光下,似乎又睁大了点。 周围的皮肤被撑裂开来,肤底爆开一丝丝纹路,就像是龟裂的干涸河床底部,蔓延在蛩结的纵横疤痕间。 阎川忽然觉得临朗一个人躲进浴室里的选择,明智之极。 他捏了捏眉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警告:“百束,还没看够?” “您的眼睛……睁开好多。”百束咽了咽口水,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阎川自然是知道的,他动手的时候就感觉到胸口的眼睛在睁开,就像是皮肤被一寸寸地撕裂,甚至能听见“吧嗒”似的、像是肌理被撑断发出的响声。 浴室里,临朗靠在浴桶的边缘,听见百束的话,眼色暗了暗。 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即便镜面被水汽模糊,依然能映出他胸口处的那枚同样半睁半阖的眼睛。 只不过没有阎川身上那些狰狞纵横的疤痕,也正因此,新生的、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的根根血丝,青紫的、浅粉的,深浅不一地爬满了周遭的皮肤,格外刺眼,在异常苍白的皮肤上勾勒出诡异而脆弱的纹路。 他浅浅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慢慢沉入药桶中。 滚烫的药力顺着毛孔丝丝缕缕地渗入,带着一种奇异的、微微刺痛的舒缓感,却也加重了身体的疲惫和昏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临朗就听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他抬了抬眼皮,浅哼了一声,声音沙哑:“来了。” 他撑着浴桶边缘站起身,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温热的水珠顺着温润的薄肌滚落,原本苍白的皮肤被药浴蒸腾出一片病态的粉色,与胸口那诡异的青黑眼睛、周遭的血丝形成鲜明对比。 临朗深吸口气,稳住身形,随手扯过搭在一旁架子上的深色浴袍,潦草地裹在身上,腰带胡乱一系。 胸前本就松垮的领口更是敞开不少,大片细腻却透着不正常红晕的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唰”地一声,他拉开移门,就见门外阎川百束两人盯着自己看。 “吓死我了,我还当您晕在里头了,差点想进来了。”百束说道,上下打量着临朗,见临朗精气神虽然萎靡,但好歹清醒,才舒了口气。 阎川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临朗身上,湿漉漉的黑发乖顺地贴着额角,水珠沿着修长的脖颈滑入松垮的浴袍领口。 而浴袍下,那片泛红的肌肤和那诡异狰狞的图案,在深色布料下透出一丝格外的脆弱感。 临朗与他不同,他胸口的那枚眼睛掩藏在了之前隆武山留下的深色、纵横扭曲的疤痕之下,反倒是令那只眼和周遭撑裂的皮肤纹路毫不显眼。 阎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视线在那片肌肤上停留了片刻,才移向临朗的脸。 临朗感受到阎川的目光在自己的胸口短暂停留,但他此刻脑子昏沉,懒得在意。 他听见百束的话,哼笑了一声:“我就是睡着了。没事,我去睡会儿。” 他说着,往床边走去。 然而刚从高温湿热的浴室里出来,又气血两虚,脚下就如同踩在了棉花上,冷不丁一虚软,左脚绊右脚,顿时失去了平衡,猛地向前一栽! “小心!”阎川一直留意着对方,见状瞳孔微一缩,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稳稳将人揽住。 一股混合着浓郁药香与沐浴露清冽气息的味道,瞬间涌入鼻腔。 再看临朗,已经双眼阖闭上,呼吸平稳而清浅。 “什么睡着了……明明是泡晕了……”百束吓了一跳,赶紧拿出手机,先把刚才把脉的师姐摇过来,“最硬不过临教授的嘴。” 阎川小心把临朗放回床上,眉头微皱,见百束已经摇人了,便不再说什么,只是沉默站在床边,看着临朗的侧脸。 这人昏睡后的样子,倒是和本尊格格不入,异常的安静,甚至还有些稚气。 道医师姐提着个药箱匆匆赶过来,所幸就住隔壁,一进门,废话不多说便直接快步走到了临朗床前。 她动作麻利地翻开药箱,取出脉枕垫在临朗腕下,凝神把脉片刻,又取出几枚细长的金针,手法精准刺入临朗头颈与胸口的几处穴位。 “他底子有点亏空,所以泡不住我的药浴,明天我给他再减量,泡个十分钟吧。”她收起药箱说道,目光扫过百束和阎川,见这两人气色尚可,便不再多说什么。 “好的师姐!”百束应得飞快。 “有什么事再给我发消息。”师姐颔首,给临朗拔了金针后,就如来时一样雷厉风行干脆利落地离开。 阎川看看窝进了床被里的临朗,周围软篷的白色床单像是把他包裹了起来一样,就好像人是什么易碎品,格外脆弱。 这人先前看着还有精气神跟他掰扯两句补偿金,没想到转头一泡就晕了过去,叫人分不清他平时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里,到底有几分是强撑出来的。 “阎哥您要不先休息?临教授这边应该也没什么问题了,我多留意着就行,应该没事?”百束见阎川盯着临朗看,小声出声。 阎川摆了摆手:“没事,你今天也难得消耗精血,损耗不小,你去休息吧。他有我看着就行,我睡他边上,有情况我就知晓了。” 百束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听阎川低声道:“他来这儿是我拉进来的,我对他有责任。” 百束闻言一顿,他知道阎川一向重诺,只好微微点了点头:“那您也注意休息,有什么事儿就叫我。” “去吧。”阎川应声,他俯身替临朗掖好被窝的边边角角,抬手将房间的灯全部关上。 “好好休息。”他低声道。 百束不知道他阎哥是对他说的,还是对临教授说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听着就不像是平时和他说话的调调。 百束摸摸鼻尖,把自己藏进被窝里,没有应声。 他直觉,这气泡音铁定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 临朗半夜梦见自己成了一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粽子精,被丢进了高压锅里,怎么挣动都挣不开。 眼见着高压锅开始“呜呜”地发出尖啸,他蓦地睁开眼,硬是吓醒了。 他一睁眼,就见自己床边上还压着一个人,要不是现在太熟悉阎川的身形,他铁定一脚就踹下去了,还得再掐一个落雷诀,先把这莫名其妙上他床的人劈了。 再看,阎川一条胳膊像铁块似的压在他的腰间,男人身体的热量源源不断地隔着被子传进来,就像是一个小型暖炉贴着他。 难怪他越睡越热,被子更是严严实实地被压在他的身下,他这辈子睡觉都没那么睡姿老实过。 临朗嘴角一抽,怪不得他能做那离谱的梦。 罪魁祸首在这儿。 临朗扭头看阎川,两人这下离得极近,近到他都能看清楚对方的眼睫毛,又长又密,还能看见对方脸上的细小绒毛,以及下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开的一道浅浅的血印子。 临朗挑挑眉,试图回忆了一下,还是不明白阎川是怎么到他床上来的。 “你醒了,在看什么?”阎川的声音低低传来,几乎像是贴在临朗的耳边。 临朗面色不变,动作未动,淡淡说道:“在看一个登徒子。” 阎川:“……” “你泡药浴泡晕了,刚让阚清来给你把脉施针。怕你后半夜还有什么情况,我才睡过来的。”阎川老实解释。 他说完,顿了顿,像是忽然察觉到了自己的胳膊搁在了哪儿,肌肉猛地绷紧,随后慢慢吞吞地收了回来:“何况,我们都是男人。” “漂亮男人在外,也要小心。”临朗哼了哼,一边习惯性回怼了一句阎川,一边专心感受了一下-体内的气息流转,倒是比先前调顺多了。 这药浴虽然把他泡得犯困,但着实有些效果。 临朗绝不承认那是泡晕了。 阎川被临朗说得一噎,耳朵根都跟着慢慢憋红了起来,过了两秒,才挤出一句带点窘迫的辩白:“……我不喜欢男人。” “是吗?”临朗的视线轻飘飘地扫过阎川泛红的耳根,又落回他脸上,带着几分玩味和促狭。 就见阎川像是被临朗的目光烫到了一般,飞快翻身坐起下床。 “我只是……睡姿不好。” 比如喜欢压着被子、抱着被子。 而临朗躺在他边上的时候,就成了他压着临朗了。 临朗不置可否,打了个哈欠偏偏头:“我要睡觉了,阎老师接着睡吗?” 阎川轻咳一声:“既然你没事,我就回去了。” “行。” 临朗闭上眼,没过两秒,就听“咚”的一声轻响,他又睁开眼,瞥向声音的源头,就见阎川的背影在暗中略微一瘸一拐,走向自己的那半边床,看来是撞着床脚了。 临朗咧了咧嘴角。 偶尔逗弄一下总是一本正经的男人,看他强自镇定又掩不住窘迫的样子……还挺有意思的。 这一插曲带来的愉悦感,倒是冲淡了胸口的烦闷。 临朗重新闭上眼,接下来的一觉是神清气爽,到了第二天的大中午,三个人都陆陆续续地清醒过来。 临朗和阎川下床去洗漱,临朗敏锐注意到阎川视线躲着他,显然半夜的“阴影”还在。 他勾了勾嘴角,没说什么。 百束抱着手机,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先点外卖。 人是铁饭是钢,外卖怎么能不点? “外卖点好啦!”百束扬声说道,精气神明显恢复了八成,他又看看手机消息,问临朗,“临教授!阚清师姐说工地那头的槐木鬼剑扎在地上一动不动,任谁都拔不起来,要不要管?” 临朗顶着一脑袋的水探出半个头:“不用管,吃撑了,在消化。” 他说完,又缩了回去,接过阎川丢来的干净毛巾,囫囵连着脸一起擦了。 百束闻言嘴角一抽,顿了顿,打字回复阚清师姐—— 【百束(减肥版):临教授说它在吸收阴气,需要时间的,工地上怎么样了?】 【阚清:按计划中。】 【阚清:噢,不过工地上昨晚冒出来一只骨虱,很肥,分给我了:)】 【百束(减肥版):??】 阚清师姐是道医,兼修丹药,骨虱能入药,但见阚清师姐那么开心,百束还是起鸡皮疙瘩。 所有同门里,他最怂的就是阚清师姐了,平时冷冰冰一号人,碰到稀奇虫子最兴奋,要能炼药,那就更兴奋了,恐怕看到梦中情人都没那么热切。 也不能这么比较,阚清师姐早说过,她要修行,封心锁爱,男人只会误事。 阚清发来一张照片,就见那足有脸盆大小的骨虱被浸泡在特制的淬炼皿中,巨大的蛛腹将人脸的轮廓撑得异常清晰又变形,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诡异。 百束点开一看,头皮顿时都麻了,倒吸了口气:“阎哥!工地上钻出了一只骨虱!看着像千龛尸坐那儿的!” 浴室里的水声戛然而止,两人几乎同时快步走出浴室。 这体型的骨虱非常难得,寻常藏尸地都长不到那么大的。 只有千龛尸坐底下有。 ——难怪阚清那么高兴,不管是什么炼材,年份越久越好,这是共识。 阎川接过百束的手机一看,立即吩咐百束:“提醒他们,这些骨虱和来自底下的石窟,石窟与开挖出来的底下洞道很可能是共生系统,出现一只,很可能还有更多,要加强封锁和搜查。” “明白!”百束立马应声。 好在工地那边发现骨虱的第一时间,就立即严密封锁起来了。 毕竟骨虱这东西一旦流窜出去,对毫无防备的普通人世界讲师灾难性的。 但说来也诡异,这东西极少出现,哪怕像阎川这样从小就接触这面世界的人,也就一共只见到过三次——两次都是搭着临朗遇到的。 偏偏就这几个月,这些东西像是约好了一样,扎堆冒了出来。 “果然是灵气复苏……这些东西也不太平了。”百束低低说道。 阎川眼色微微一沉,这对还没准备好的人类世界而言,可不是好消息。 “我们要过去么?”临朗偏偏头问,语气听不出多少波澜,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藏着一丝锐光。 “这倒用不着。”百束闻言说道,咧咧嘴笑,“就一只骨虱而已,就算再来十几二十只,师姐他们也应付得来!” 临朗嘴角一抽,看来那道观没教过百束,人要必谶。 百束见临朗盯着自己看,看得他不由发毛,旋即琢磨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连忙呸了两声拍拍嘴,换了话题: “再说,我们可是已经搞定了底下断手坑的麻烦了,该好好修养修养,就等部门派发补偿金下来,我要立马出去度假!” 什么妖魔鬼怪,他都不管了! 这回的单子接得太险恶,他再也不想跟着阎哥玩了。 他说完,不由又打了一记自己的嘴巴,他这张嘴,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在临教授和阎哥面前提什么度假?呸呸呸! 临朗看百束往自己嘴上狂扇了好几下巴掌,硬是把嘴边一圈都给扇红了,不由好笑:“倒也不必如此……” 自残? 他都没觉得有什么呢,还是看百束闭上嘴一拍,才反应过来。 这人有点敏感肌了。 百束讪讪看临朗。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发过去的那几个图,还没有新进展?连个猜测都没?”临朗问。 问得百束都觉得他们这效率怎么那么低。 但再一回想,离他们发过去还没到四十八小时呢,就按这难度水准看,要是一个星期里能出进展,都是起飞了。 临朗浅哼一声,耸耸肩无所谓道:“反正你们阎老师胸前的眼睛瞪得可比我还大,你们不急着捞他,那我也没什么可急的。” 百束:“……” 阎川听着微微摇头,忍不住无奈短促轻笑一声:“我怎么听着像是被威胁的人?” “是吗?”临朗转过去看阎川,龇牙一笑,“那不是你的错觉。” 作者有话要说: 第75章 持证上岗第七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七十五天·【二合一】 百束的工作群里,时不时就有一名丹修兴高采烈地汇报消息—— 比如,又抓到了一只骨虱,终于抢到了。 又或者,今天的骨虱小了点,没有阚清师姐的大。 过一会儿,又变成了丹修人手一只了,实现骨虱自由了。 工作群里其他同僚们受不了地跳出来—— 【你们丹修能不能审美正常点啊!!别把这么瘆人的虫子全发群里啊!!积点德!!】 【多可爱啊,多花里胡哨啊,多实用啊,不懂得欣赏的人永别咯】 【有本事你们别用我拿大宝贝炼出来的丹!】 【+111】 【……发吧,你们发吧,亲亲骨虱大肚肚,呕】 【……我是丹修我都觉得楼上兄弟恶心了】 【?】 百束看着格外活跃的工作群,眼皮直跳,一方面是被恶心的大蜘蛛刷屏实在受不了,另一方面则是—— 他怎么觉得真被他一语说中了呢……这骨虱出没的频率也太高了吧? 又过了一夜,百束的工作群明显安静了下来。 百束不知道是这些骨虱终于消停了,丹修们拿不到新“宠物”没东西发群里,还是说……压根没空? 不过工作群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说明起码没有异常。 直到半夜,百束和阎川的手机忽然齐刷刷地震动响起。 阎川蓦地睁开眼,百束翻了个身,还在熟睡,甚至无意识地把手机随手压进了枕头下面。 阎川拿起手机看,就见工作群里果然发了通知,在招呼所有人工地上的同事们集-合,去领“工作服”和“火枪”。 阎川见状皱眉,还没来得及开灯,就听门口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临朗哼了一声,不满地皱着眉半睁开眼;“几点?敲门?” “你先睡。我去看看。”阎川低声说道。 他早已经考虑过,不管外面什么情况,他都不会再让临朗出手了,每一次动用能力到底会促使那枚眼睛张开多少,都是未知数,他不能再令临朗陷入风险中。 临朗闻言反倒是梦醒了点,微眯起眼,看阎川起身去应门。 临朗隐约认出门外站着的似乎是苟旬,这人也因为那天最开始布阵挡下第一波人潮而自损八千,一直和他们一样,待在酒店里“疗休养”。 两人一碰面,就见阎川轻轻把门带上。 “啧。”临朗偏头,索性开了盏台灯坐起身。 百束这会儿也被拍门声震醒了,正坐起来翻聊天记录,莹莹的屏幕幽光照在百束越来越严肃难看的面色上:“工地那边,好像真的发现了骨虱窝!” 临朗闻言微微一顿。 “那边的同事按我们说的,找到了那片千龛尸坐,在那里发现了大量浮游在地下湖中的骨虱!”百束头皮发麻,一阵后怕,“天啊,幸好我们都没怎么下水!” 临朗下床,直接拧开门把手,一把拉开门,就看门外阎川和苟旬两人同时惊讶地回头看过来。 “进来说?”临朗抬抬下巴,“在外面鬼鬼祟祟的?见不得人?” “……你家外援挺有性格。”苟旬顿了顿,悄悄朝阎川竖了一个大拇指,随后立马转身进屋。 阎川:“……” 百束一抬头看见苟旬进来,反应过来刚才哐哐拍门把他震醒的就是对方,连忙招呼道:“苟哥!是不是工地那边出事了?” “谈不上出事,但也不是小事。”苟旬面色一正,开口说道,“现在他们都端着火枪下去,打算直接把骨虱巢烧干净,留了一批人在上面,以防还有漏网之鱼逃上来。” “那听起来也不需要我们?”百束听着感觉好像还挺轻松的任务。 苟旬严肃道:“话是这样,只不过我总是有些担心。毕竟……从来没见过那样体型和规模的骨虱巢。” 百束闻言小声嘟哝:“也从来没见过那样规模的千尸洞窟啊……” “他们下去了。”阎川打断了苟旬和百束的话,他指了指百束的手机,“他们进行动频道了。” 行动频道是调查局内部的特殊app。 为了能够及时捕捉执行任务队员的行动轨迹和所在位置,正式任务进行中时,都会进入行动频道开启定位和视频摄像头,同步后台服务器上传到总部,方便总部实时了解当前行动的最新动态,给出最新的指令。 调查局的人都有权限进去。 除了临朗。 临朗便凑到阎川身边探头去看。 就见几十号穿着跟宇航服似的笨重衣服的人,身后背着一个笨重的随身箱,手里拎着一把与箱子相连的、看起来像是喷火枪似的东西。 一行人缓慢笨重地往地道里钻,时不时地就见画面里有火光“轰”地一下闪过,那些趴在石壁上的骨虱着了火,就在洞里一阵疯狂地乱窜,然后引来第二只、第三只…… 火光越来越密集。 就这么踏着一路火光,一行人往出口走去。 先前临朗他们一路摔下来的那条路,已经被塌陷的碎石埋得严严实实了,这一行人走的是先前先锋探路队走出来的新道儿。 临朗三人都头一次知道,原来还有一条路能直接从千龛尸坐回到地面上。 那他们先前那一路走得那么……颠沛流离算什么? 算他们……富有冒险精神? “说不定也是后来又塌了一次,塌出一条新的来。”百束干巴巴地说道。 两条路的出口都差不多在同一处,更像是百束假设的那样了,不然这么大一洞,他们三个得是瞎了,要么是鬼迷眼了,才看不到。 背着火枪的一行人显然也被眼前这片蔚为壮观、甚至说得上是压迫感十足的千龛震慑住。 哪怕他们提前有百束传上来的照片做心理准备,真正肉眼所见,还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些千龛上的尸骸,几乎每一尊都垂眼望下来,极其肃穆庄严,叫人莫名生出一种妄动便是冒犯的感觉来。 一行人足足怔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似的再次移动起来。 按照百束和先锋队提供的路线,队伍直抵那片地下湖。 此时此刻,地下湖的湖面上,不再是临朗他们先前所见的平静和暗红,而是被密密麻麻的大量骨虱漂浮着占据了整片湖面! 数量之多,叫人甚至无法直视。 那些骨虱的移动速度极快,甚至跳跃能力极强,一跃就是好几十公分远! 花白的纹路在水中浮动,就像是闪烁的花屏,盯着看久了,眼睛都阵阵眩晕。 哪怕是这些正式队员,都忍不住头皮发麻,鸡皮疙瘩直冒。 “这些骨虱怎么会在水里?!”苟旬低声轻呼。 先锋队已经将抽水管与湖底连接起来了。 这会儿所有人一到位,抽水工作便同步开启。 画面中骤然大盛的火光火海,跳跃着映在临朗的眼底。 他沉沉看着,听见苟旬的话,不由想起他们那次遇到骨虱突袭时,被拍死的骨虱体-液、以及沾满体液的背包,都被他们当即丢在了那片地下湖里。 听苟旬的话,这些骨虱看来寻常情况下不会待在水中,那么如此反常的原因,多半就与他们有关了。 没想到,拍死一只骨虱,倒是变相在地下湖里打窝了。 被火喷烧的骨虱疯狂乱窜,奈何整片区域都已经被严丝合缝地封锁了起来。 只能看它们在石窟间极快地往返跳跃,眨眼就从石壁上坠落下来,就如同一个个火球。 临朗本以为这些人光是用火枪灭虫,正觉得不太靠谱,就听一旁阎川低声向他说道:“先锋队提前布下了溯踪符,就在地面上守着,以防有漏网之鱼。” 临朗点了点头,难怪不担心有骨虱跑出去。 与此同时,画面中坠落的火球还伴随着无数犹如细针密剑一般的微弱金光,要是不细看,就会被那片声势浩大的火球完全盖过“风头”。 “庚金破煞符?”临朗一眼辨出,庚金之气化作肉眼难辨的绵针,遇上骨虱这种阴邪物,就像是开了自动导航一样,哪怕没有火枪串烧,这些骨虱也会被扎得透心凉。 可惜这几张庚金破煞符的完成度太低,就算扎穿骨虱,也起不到直接灭除的效果,难怪还要配合火枪来辅佐。 “你知道?”苟旬不由看了临朗一眼,微微点头,“怪不得阎哥一定要找你来,知道这符的人少之又少,能作符的人更是堪比国宝,这里这几张,已经差不多是总部的半数库存了。” 临朗闻言挑挑眉:“就这样的?你们还当国宝了?” 苟旬闻言微微顿了顿,再看临朗,眼神都有些不太对了:“你……作得比这更好?” 临朗轻嗤一声,他闭眼都作得比这好。 这符暂且不论运笔走气是否一气呵成,光是完成度,分明就是一没画完的庚金破煞符。 也就是这符威力强大,哪怕没画完,空有一个形,再辅以施符者注入的法力灵气,也能驱动三分。 “临教授目前身体情况不能作符。”阎川见苟旬蓦地激动兴奋起来,眼皮微一跳,当即抢断在对方开口前先打断。 苟旬低低“啊”了一声,也是,他听说了那青铜眼相关的消息,轻轻吸了口气:“别担心,局里肯定会把这事儿列为重点事项的。” 阎哥执意请来的外援,竟然懂得作庚金破煞符!总部要是知道这消息,不得疯了! 指不定其他失传的符,这位教授也懂得如何绘制! “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九符四箓?”苟旬不算高明地试探询问。 百束咧了咧嘴角,他苟哥,是真狗,就这么几秒功夫,变脸贼快,这就“您”上了。 所谓就九符四箓,并不是指种类不同的符箓。 符和箓本是两种东西,九符代表天地间的九种本源力量,而箓则是承载、与运用提升“九符”力量的根基,犹如一张使用凭证。 九符通天彻地,四箓御法承道。无箓持符,就如同稚子撼巨锤,未伤人,先伤己。也正因此,符箓总是相合并提。 越是高级的符咒,越是遵循九符四箓。 临朗轻呵一声:“只要听说就够了?你要问什么就直说。” 苟旬听懂了临朗话中的暗示,眼睛顿时发亮! “您是高级符师?!”他问。 现在总部最青黄不接的就是符师了! 符咒是最广泛使用的,和他们阵法师不一样,只要符师绘制好了符箓,绝大多数情况下,任何人都能驱动。 像百束那一批小符师,虽然会作符,但会的大多是基础符,有天赋的极少,而流传至今的古籍大多残缺,只有极少数的高级符师能够根据残缺古籍,来推演出完整的高级符箓。 高级符箓的市场永远是有价无市,光是这次用来消灭骨虱的这几张庚金破煞符,都是总部好不容易高价收来的。 临朗偏偏头,无声看向阎川——高级符师? 他全能。 阎川接收到临朗的视线后开口道:“临教授都有涉猎。” 百束想起先前临朗在岁王墓室竖井、还有断手坑几处布下的单人阵法,不由跟着点头:“临教授也精通阵术!” 虽说他们阵符不分家,高级大阵往往需要符箓辅佐,百束也是阵符都会,在临朗坐阵时起到了助力的作用。 但往往最少的坐阵阵法师都要三人,更别说临朗一人坐阵就能沟通冥冥之力,恭请雷部邓、辛、张、陶四大元帅,借请神力,请神上身。 反正百束是没见过。 他对苟旬道:“苟哥也不能一个人布阵吧?” 苟旬一愣,闻言不由看向临朗:“他能!?” “嘿嘿。”百束与有荣焉地咧嘴一笑,“我们临教授,全能!” 临朗矜持颔首,还是百束说到他心坎去了。阎川这人,啧,不太行,太委婉。 苟旬不可思议地瞪大眼,在现在这个灵气稀少的世界——哪怕近两年灵气逐渐复苏——他们玄门中人修炼仍旧困难,光是精通其中一门就不容易,临朗却符阵全通?! 阎川到底打哪儿找来的宝贝!? 临朗看眼前黑皮高个的男人像是要把他吃了一样热切,不由眼皮一跳。 “总部一直缺人,苟旬是负责招揽人才的人事部,职业病犯了,别理他。”阎川见状说道,警告般看了苟旬一眼。 苟旬轻咳一声,摸摸鼻尖道:“我就是纯粹,敬仰人才!反正临教授都是我们调查局的顾问了,嘿嘿,嘿嘿嘿。” 临朗眯眯眼,听着不对劲:“丑话说前面,我不出白工,别打着白嫖我符箓的念头,按价收费。” 苟旬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谁给了您这样的错觉!阎哥拖欠款项了?!这您放心,我们总部绝对秉公办事,明码标价,绝不克扣自己人!” 百束啧啧啧,看狗哥这殷勤样子,和刚进门的态度完全不一样。 临朗摸摸下巴:“明码标价?价目表给我看看?” 他倒是好奇,现在的“市场价”什么样子。 换以前,他拿的是朝廷俸禄和帝君赏赐,要么就是一方巨贾上门请他,按事儿收费,倒是没有按一张张符箓收费的说法。 苟旬听见临朗的问话,倒是没有一点犹豫,立马就翻起手机记录来。 “还真有价目表?”百束好奇地凑上前也跟着看,他怎么从来不知道! “是收购表,只给中级及以上的符师发送。”苟旬说道,敷衍着百束,“你再努力努力。” 百束:“……” 原来只收中级以上的符箓啊,那没事了。 他粗粗扫了眼,同样是中级,杀伤类的符箓最贵,一张就能卖好几万,其次是防御类的,五张一卖,也都是六七万一组的价格,而辅助类的,比如避毒符、溯踪符,都便宜点,打包十张一组,一组也就一两万,不过这些符虽然便宜,但消耗也多,需求量不少。 至于高级,那就是天差地别了,就来最便宜的辅助符,都是单张收购,一张就得一两万,更别提杀伤型的了,单张能收到二十万,像是庚金破煞符那样的群攻性质符箓,更是挂着七十万一张的高价。 “价格还会浮动,一般符师递交上去后,会有专业部门评估品质,品质好,价格还能更高,品质稍低一些的,则会降些价钱。”苟旬向临朗解释道,“除此之外,还有拍卖表,一般高级符师作出了极满意的高级符箓,就会通过拍卖售出,更安全,更有保障!” 临朗点点头。 看了看收购表和拍卖表,倒是不仅有符箓,还有丹药和法器,像先前阚清给他们配置的药浴包,就得近八万一副药。 原来调查局,还兼职商会这种功能,难怪能在这样一个灵气衰弱的时代下,还将各个玄门中人都集中在一块儿。 临朗扯扯嘴角:“这购入售出,我也可以?” 苟旬眼睛放亮,连连点头:“只要每个月有至少一次的挂售记录,就有资格参加拍卖,至于普通中高级收购,是大家都可以参与的。” 也就是说,想要买拍卖级的好东西,起码自己也得挂售中高级物品,刺-激流通力。 临朗“唔”了一声,起身去翻了翻背包里先前制好的现成符箓,一张常见驭雷符。 “这能挂售么?”他问。 “呃……这个算低级符……”苟旬讪笑两声,但还是下意识地双手接过。 一经手,苟旬话音戛然而止,诧异地睁大眼,明明是寻常的低级黄纸朱砂,却是流转着足以匹敌中级符箓的杀伤力! 他轻轻吸了口气,立马改口点头道:“我天一亮就寄给鉴定部门,应该够得上中级符箓了。到时候就能给您开通拍卖表的浏览交易权限!” 临朗满意了,他看中了拍卖表上的好几样东西,得亏有阎川的那笔转账,他的小金库现在还算丰盈。 苟旬也满意,仅仅是一张低级符箓,都蕴含着中级符箓的杀伤力,可见对方的功底深厚!至少是高级符师! 不行,他得赶紧催总部,得快马加鞭地找出抑制解决阎哥和临教授胸前诅咒的法子! 几人说话间的功夫,那片被抽干了水的地下湖石窟,就只剩下层层叠叠的黢黑虫尸。 除去阎川还在关心行动频道外,其他三人的心思都各飞东西去了。 “嗯!?”阎川发出一声低低的鼻音,就见画面中,清扫除尽那厚厚的骨虱尸体后,裸-露出来的地下湖底部,竟是也连着外头一模一样的青铜锁链! 不同的是,这儿的青铜锁链越近河床,越是格外粗大,比外面的更加夸张! 现场行动队员全都愣在了原地。 临朗听见阎川的动静,上前一看,眉梢高高扬起:“这儿也有……” 他没说完,微微一顿,脸色微变,肃正下来,沉声对阎川道:“锁链上刻着什么字?让他们凑近看看。” 他刚说完,没等阎川出声,就见画面中临近的几人率先走了过去。 一凑近那几组青铜锁链,隔着防火服,这几人的掌心制服竟是瞬间被灼烧了一般! 几人飞快后退,惊疑不定地盯着那几组锁链。 青铜锁链深入湖底下的岩石深处,根本判断不出尽头,但却像是尽头处有什么活物在挣动一般,竟是将这些粗得足以锚定超级邮轮的青铜链条挣动得摇晃起来! “这是青铜链条上的镌刻内容。”阎川收到了总部发来的图像采集。 苟旬和百束闻言立即凑上前看,看了一眼便又退下了——看不懂,根本看不懂。 “黄钟律中,太簇未动。震位有客蛰其角……”临朗辨认出上面古老的文字,声音逐渐哑然,“司辰者曰:休犯帝台石!” 他脸色骤变,蓦地看向画面中的那数十号人,便见仍有人试图靠近采集更多的样本和图像信息,立即道:“让他们都撤出去!快!不要再动那片青铜锁链!” 百束头一回看见临朗面色难看成这样,哪怕他压根不在现场,愣是在恒温的空调房间里,被临朗的话惊出一身冷汗! 阎川闻言没有一秒迟疑,立即向现场总指挥下达了警告和撤离指令。 就见画面中一行人立即执行,动作果断,效率极高。 临朗深吸了口气,面色发白,一言不发。 他大步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门,外面的寒风扑面而来,直往脖颈里灌,但他却没有丝毫畏冷,反倒一反常态地沉默地迎风站了许久。 直到阎川上前,强行合上了窗门。 临朗像是回过了神,他看见阎川站在边上,愣了一秒随后问:“那些人都出来了么?” “出来了。”阎川应了一声,“被灼伤的几人在治疗,其他人都没事。” 临朗点点头。 阎川看了看他,青年脸色被寒风吹得微微青白,他皱起眉头,但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将室内的温度调高了几度,热风拂面。【】 75-80 第76章 持证上岗第七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七十六天·【二合一】 苟旬这会儿也拿着总部传来的转换后文字信息看,脸色逐渐凝重,又透着一抹茫然和不敢置信的自我怀疑。 字合在一块儿他都看得懂,但这意思……他不敢信。 黄钟律中,太簇未动。 黄钟是十二律之首,对应子位与冬至。 太簇则为孟春之律,对应寅位。 “黄钟律中”,是点了方位,指的是北方水位。 “太簇未动”,则是点了时间,指春律未发,似乎是暗指某件事情还未发生。 但接下去的字面却让人不敢再深思了。 苟旬和百束都有些迟疑,忍不住转向先前最先反应过来的临朗。 临朗用力抿了抿嘴唇,将没有血色的唇抿得略微充血。 他慢慢开口:“震位有客蛰其角。震位对应东方青龙七宿,蛰其角,有角宿隐没之意。司辰乃是周代掌天文历法之官,观测天象者,借其口来警告所有见此青铜锁链者。” “所谓帝台石,山海经中有记载,帝台之石,所以祷百神。也就是镇守天枢的神石。”阎川接过了话,“触帝台,也就有惊动天地之意。” 临朗颔首,声音干涩:“由此可得,黄钟律中,太簇未动,即是北方水位,龙之所居,春律未发,龙仍旧蛰眠……眠龙,勿扰。” “青铜链条下,锁着的……是龙!?”百束闻言反应过来,猛地倒吸口气,“真的有龙?!” 临朗也从未想过龙会是真实存在的,但现在看来,却不得不信几分。 “那片地下空间要彻底封锁起来,不可以再让人下去,更不要接着往下施工挖掘了!”临朗厉声说道,“否则后果自负!” 苟旬轻轻倒吸了口气,他看向阎川:“我们两个现在给总部打个视频会议述职?去我那儿?” 阎川应声,他转向临朗:“我们可能会议要持续几个小时,就不在这里影响你休息,有什么事你知会百束。” 百束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照顾好临教授。 临朗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 门阖上,百束看看临朗,又看看外面见亮的天色,睡意全无,但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只好坐起来陪着临朗放空。 “闲着正好,陪我来捋一捋。”临朗看了百束一眼,拍拍面前沙发椅,示意百束坐过去。 “我知道你之前跟踪过我一段时间。”临朗开口,冷不丁地说道,就见面前百束刚靠上椅背的腰背蓦地挺得笔直,瞪大了眼,一副惊恐不已的样子。 临朗嘴角微一抽:“我说的是什么恐怖故事么?这么大反应?” 百束干巴巴地讪笑一声,小声问:“您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 “差不多就刚见面的时候吧。不过我想知道的是,你和阎川,为什么找上了我?”临朗问。 百束咽了咽口水,既然临教授都知道了,他便一股脑地都倒了出来:“人民医院地基之下有一处年代久远的阵法,那天前后突然被触动了,导致医院中鬼祟作乱,许多精怪都跑了出来,调查局派人前去收押。” “您在太平间用白纸作符,渡送了一个鬼,引起了调查局的注意,所以才有了我们的……咳,关注。”百束找了一个中性一点的形容词,朝临朗讨好一笑。 “医院下的阵,就在那天启动了?那是压制精怪的阵法?”临朗闻言微微一顿,就是他在这具身体中醒来的同一天? “是呀,虽然说我们第一时间就行动了,但还是叫不少精怪跑了出来,到现在还在收拾这个烂摊子。”百束无奈说道,他被阎川叫来洛城之前,还在追另一只精怪呢。 他说道:“您和阎哥之前在西岭别墅抓到的那只孽伥,就是从阵法底下逃出来的精怪,它能在短时间内就吞食吸收其他鬼魂,变化形态,非常狡猾。” “你们怎么确定那是从医院底下跑出来的?”临朗问。 “几年前调查局发现那边底下有个阵法后,就在周围布置了溯踪符,只要阵符松动,有东西跑出来,就会立即标记上。”百束说道。 临朗“唔”了一声:“难怪……你应该也知道镇龙砖的事情吧?” “知道的。”百束老实应声。 临朗颔首说下去:“西岭别墅下的那块镇龙砖指向了隆武山道,而隆武山道发现的青铜钥匙则与这边有关。” “隆武山上堆积着大量人头的石穴,顶部刻着逆行的青龙七宿,而寿山水库则布下上百无头阴兵,水库旁一条与洛城地下一模一样的青铜链条沉入水下。” “洛城这边无数断手,坑壁刻着同样逆行的白虎七宿,而其下不知多深的地方,千龛尸坐石窟内,无手坐尸庄严肃穆,齐齐望向下方,现在看来,他们所凝望之处,要是如我们猜想那样,就是锁龙之处。” 百束闻言一顿:“一个是人头堆,水下是没头的阴兵,一个是断手坑,地下深处是没手的坐尸……这怎么听着那么有股阴阳互逆的邪术味道?而且那岁王墓里甚至也有白虎七宿图。” 临朗眼底暗光闪动,蓦地抬眼看向百束:“阴阳互逆?” 百束挠挠后脑勺:“我就是随口一说……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这种邪阵……而且我听说,那些断手和人头,都是近几十年间的?而阴兵和千龛坐尸的年代却非常久远……噢,阴兵与人头之间间隔的年限可能稍微短一些。” “所以我就想啊,那人头堆和断手坑,就是逆着原先那两处以人尸为阵眼的大阵,设下的逆行新阵法。”百束咂了咂嘴,猜测道。 临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阴阳倒错,五行逆施。” 百束一顿:“……有点耳熟,临教授?” “是岁王墓中曾经提及过的。”临朗呵了一声,微眯起眼,“或许……就是受了岁王的启发吧?” “那还有一个问题……人尸作阵眼的大阵,用来做什么呢?”百束低低问,“竟然用了如此成百上千规模的活人布下大阵,值得吗?!” 临朗舔了舔嘴唇,微抬下巴,看向百束手机里那张青铜锁链图,图上“黄钟律中,太簇未动”几行刻文,清晰可见。 他轻敲桌面,反问:“要是为了龙呢?” “岁王毕生找寻的是长生之术,而在他的墓室中,出现最多的,却是所说‘蛰龙之睛’,不论是那些目眦欲裂的镇墓兽,还是从那空棺椁中带出来的青铜骰子,都与这息息相关。那有没有可能……岁王找到的,是龙?” “龙与长生,自古就是一个相绑定的概念,或许岁王之后的几处大墓墓主人,就是因为这,才认为岁王已经摸到了长生之门,仅差咫尺?” 百束轻轻倒吸了口:“可那是龙啊!?龙能长生,和人又有什么关系!?” “你是道教中人,应该知道第三眼,也就是所谓慧眼、心眼?”临朗看向百束,他竖起两根手指,竖在自己的眉心之间,轻轻一点,“先修心术,再开心眼,心眼开后,天地间灵气皆自来。” 百束吞咽了下口水:“听师傅说过,但师傅都没能开心眼……” 临朗顿了顿,第三眼的确难开,但他没想到连百束的师傅都没走到这一步,那这个世界的修炼是有点太止步不前了。 他微微摇头,只好接着说下去:“心眼修炼分三重境地,第一重破障眼,可以洞见自身业障、病气、死气;第二重观炁眼,可辨天地灵气流转;第三重通神眼,承接不朽道源。” “前两重境地并非遥不可及,但第三重通神眼,却从未听说有人能触及不朽。” “那么如果……所说通神眼,指的是连接真龙之眼呢?唯有接通蛰龙之睛,才有可能承接不朽,直抵长生!”临朗的声音又低又沉。 仿佛带着一抹蛊惑的音色,百束听得不由晃神。 蛰龙之睛……原来指的是这一层长生? “岁王不是玄门中人,只是精通机关之术,所以即便他弄明白了这一层关系,却也无法达成长生?”百束反应过来,“也许他……阴差阳错,发现了眠龙,趁其长眠,巧设机关,将其藏在了地下,令任何人都无法找到其真身!既然他无法长生,那其他人也别妄想得到长生!?” 临朗偏偏头:“听起来这岁王好像有点格外小肚鸡肠。” 百束:“……” 他嘿嘿讪笑一声:“我就随便一脑补……人家修仙故事里都这么写。” “那肯定是个不怎么好看的话本。”临朗嗤笑了一声。 临朗曲着指节轻敲桌面,眼底划过一抹厉色:“按照目前已经发现的青龙与白虎七宿布局,不论布局的人、或是组织,到底所图为何,必定还有另外两处相似之局未被发现。” “北玄武,南朱雀。”百束接口,点点头,脸色难看,“还有更多没有被发现的尸首……” “不一定。”临朗说道,他微眯起眼,“要是四处都已经布局阵成,按这样跨度极大、极凶的大阵,那世间应该早就大有变动,不会那么太平。” “世间变动……”百束顿了顿,忍不住看向临朗,“这么说,其实现世也已经出现了局部大乱。” “嗯?”临朗看向百束,“什么意思?” “短短不到一年期间,邻国土突7.8级大地震、藏地6.8级大地震、缅西7.9级大地震……”百束说道,“这三处大地震,令全球灵气监控出现异常极高数值,才被判断全球进入灵气复苏时代。” 临朗陡然想起来,脸色微一变,这么说,他的推测就要推翻了? “不对。”临朗摇头,“还有四处密切观测的点位不是?” 他们在隆武山道,与青铜钥匙一道发现的老地图上,一共有七个被着重圈出的地点,其中三个已经发生强震,另外四处,按阎川所说,正在总部的观测中。 百束点点头,有些诧异:“阎哥连这都跟您说了!?” 临朗顿了顿,莫名看着百束:“这有什么说不得的?” 百束干巴巴地笑了笑,打哈哈道:“没,能说,能说。” 就是只有核心行动成员才清楚这一层,比如苟旬,比如骆烨,比如阚清,还有他。 毕竟事关另外四处固定地点极有可能存在八级以上大地震的预测,不可能让整个调查局的人员人尽皆知,那不得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到时候闹出国际大恐慌来。 阎哥是真信任临教授啊。 百束在心里默默想着。 临朗却没有考虑那么多,他浅哼一声,接着敲桌子,拉回正题:“如果说青龙、白虎之阵成,引动了那三处的地脉大震,那另有四处未动,说明对面布局的人,棋子还没落完,棋面未定。” 百束一怔,轻轻倒吸了口气。 “也就意味着,北玄武、南朱雀,这两处未必已经找齐大量目标来作人阵,至少……也许还来得及阻止。”临朗微微弯起嘴角,指尖轻敲桌面,看向百束。 百束明白过来,他们还有机会抢在前头,阻止更多的人为此殒命! 他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怎么也没想到,这些分明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事情,竟是能够串联起来,甚至得到了这么一个结果! “我、我得去通知总部!”百束蓦地起身,激动紧张地磕磕绊绊道。 临朗打了个哈欠,摆摆手,懒洋洋地又窝进了沙发里:“随你,顺便问问我们那事儿的进度,搞不定就给我把那青铜眼和骰子还回来,我自己来!” ——他们原本是只拍了照片数据流传过去,后来技术科又说有实物更好研究,就又寄了过去,现在看这一无所获的进度,临朗直摇头。 他是急急国王。 “我去催催。”百束赶紧说道。 临朗听见百束出去的声音后,窝在沙发里闭了会儿眼,嫌沙发不舒服,又挪到了床上,调整了半天被子,最后双手在肚子上交叉一搭,终于舒服了,转眼就沉沉又睡着过去。 他胸前那枚青黑的眼睛,肉眼难辨地又微微睁开了些许,而无时无刻几乎都在紧绷的皮肤,像是已经适应了这古怪不适的感觉。 临朗这一觉睡得很沉。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又是一个傍晚了,阎川和百束都开着笔记本电脑,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桌子上摊着一片打开的外卖盒子。 ——临朗是被香醒的。 “教授醒了啊!”百束一抬头,就看见临朗从床上做起来,招呼一声,“您的外卖给您点好了!刚到没多久,还热乎着呢!” 临朗闻言舔了舔嘴唇,饿了。 他点点头,利索下床,转身去浴室洗漱。 他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坐到阎川边上,接过百束递过来的外卖,一边嗅了嗅香味打开饭盒,一边问阎川:“这是在忙什么?” “是洛城这边的封锁计划书,得加急弄出来一个。”百束回答道。 “封锁就封锁了,还计划书?”临朗挑高眉梢,嘁了一声,咬着一次性筷子“吧嗒”掰开,“有那么麻烦?” 百束抽抽嘴角,有时候他还觉得临教授有股子说不出与时代脱节的违和感,就好像……对方生活在什么封建旧社会,要封个地方,只管一道王令和强压就完事了。 “那还是得要有的,不能出乱子。”百束干巴巴地说道,看向阎川,觉得自己和临教授好像有了点沟通代沟。 阎川接收到百束的目光,他看向临朗,跳开话题问:“粉坨了没?味道怎么样?” “唔。”临朗闻言,不关心那什么封锁书了,低头去搅和粉,“我尝尝。” “芝麻酱,甜咸口的。”临朗说道,感受了一下口味,“还不错。” 百束一乐,没想到阎哥直接岔开了话题,临教授还挺容易被打岔糊弄过去的嘛。 阎川知道临朗压根不关心他们这封锁书,所以才被他岔开话题顺着说下去。 他看着临朗低头大口嗦粉的样子,忽然又觉得有些饿了,临朗碗里的粉看起来要比他的那份好吃些。 百束努努嘴,笑眯眯地弯着眼道:“这是我老家的经典口味,好吃吧!” “对了,明天我们一道去趟警署。”阎川停下手头工作,换了个话题转向临朗道。 临朗舔了舔嘴角麻酱,闻言问:“提交你们的封锁书啊?” “……这个倒是可以线上。这不是重点。”百束差点被临朗带跑,他连忙晃了晃头,解释道,“主要是为了我们三个先前那事儿,这得本人去一趟。” 临朗了然:“签名画押是吧?” 百束:“……差不多吧。” 就是听起来怪怪的。 阎川在一旁听着,眼底划过一抹暗笑,无奈地微微摇头。 隔天去警署路上,临朗想起了他们那青铜骰子的解密进度,问百束,百束一拍脑袋,赶紧说道:“您一问!我想起来!差点忘记和您说了!” “您的那符通过鉴定挂售出去了,卖了八千,收了10%的手续费,所以一共是七千二,钱给您专门开了个银行户头,这是账号和初始密码,您到时候改一下密码就行。”百束飞快说道。 “您现在有权限进行拍卖了。”百束补充。 他心虚地摸摸鼻尖,故意顾左右而言他——情报分析部的同僚还没回他消息呢,也不知道是卡住了不敢回他消息,还是正好有了新突破没空回。 临朗闻言微微眯起眼,上下扫了百束一眼,轻哼一声没有道破百束的小心思。 拍卖清单上确实有他看中的东西,不过不急着一时,他得再研究研究这拍卖的市场。 到了警署,已经有警员把要签名的文件准备好了,签名拍照消档就算完事。 就在三人走了个过场打算离开的时候,过道上迎面走来一个熟人。 “临教授?阎老师?”对方一眼认出了临朗和阎川。 “魏宽?”临朗打量眼前人,自从隆武山分别后,除了在大学课堂上遇到过乔乐天外,他与其他人基本都没有更多联系,这还是他过了一个多月第一次见到魏宽。 对方双眼通红浮肿,脸色极差。 阎川开口问:“你怎么在这儿?发生什么了?” 魏宽嘴唇动了动,扯出一个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弧度来,低低道:“我师弟……警方说有新发现了。” 临朗微微颔首,他有印象,是车祸去世的,魏宽一直在追查当年的事故。 “什么发现?”他问。 “他们说这里发现了……能和我师弟DNA匹配上的一截断手。”魏宽抿紧嘴唇,双拳握得死紧,看向临朗和阎川,“他们不都说我师弟是车祸去世的吗?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发现他的断手!?这里甚至离他的事发地点隔了几千公里!” 临朗一顿,蓦地看向阎川,阎川不着痕迹地微一颔首,接过了话问道:“你师弟出事的地方在哪儿?” “在凛都。”魏宽深吸了口气,“我接到消息第一时间就赶过去了,却连最后的样子都没见到,只给了一盒骨灰,说人已经火化了。可现在,他的手就在这洛城!” “我就知道有问题!我那时候就知道!”魏宽激动得眼睛通红,执拗而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极了,他绷紧了下颌,咬紧牙关,“我不会让慧清就这么莫名其妙枉死的。” 他自从下山后,就一直在追查当年事故,但是司机死了,救护车上的救护人员被调了职,当天的医疗记录因为医院电力跳闸,档案全没了……越是什么都查不到,越是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临朗若有所思地听着,他忽地偏头,压低声音问百束:“像他师弟这样的意外身故的情况,你们总部查得到类似事件么?” 百束脸色难看地略微点头,明白临朗的意思——魏宽的师弟是一个,其他事件中被“火化”开了死亡证明的,可能也是一样的情况! “我去通知同僚调查。”百束匆匆说道,“电力跳闸,数据可能会回流到总服务器,我们有权限能调,他师弟的我也一道查查看。” 魏宽闻言猛地看向百束:“真的吗?!谢谢,谢谢!你是……?” “我先去通知了!”百束赶紧脚底抹油,把魏宽留给了阎川和临朗。 “你这边都结束了?”临朗打岔话题,问魏宽。 魏宽摇摇头:“还没好。” 他看出百束避之不答的意图了,也就识趣地不追问。 既然和临教授、阎老师一道的,大概率也是接触那片世界的人,听起来还是官方的,那他就放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77章 持证上岗第七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七十七天·【二合一】 见魏宽还要接着在警署配合提供信息,临朗和阎川便与他分开了。 “有进展我再通知你。”阎川对魏宽说道。 魏宽连连点头感谢。 男人站在警署的白炽灯下,像是身上落了一片薄霜,面色越显青白,眉间凝聚着一团挥之不去的暗郁。 临朗见状眼色微沉,若有所指般道:“不过有的执念也该放下,常执拗于心,对谁都不好。” 他面向着魏宽,视线却是落在魏宽的肩后,一团肉眼近乎看不出的模糊灰影,就与魏宽的影子完全融合在一起。 他不知道魏宽这一个月来又去了哪儿、做过什么,明明先前在隆武山上,他还没有在对方身上看到随行附着的流魂,而现在,这流魂却已经几乎与魏宽粘在一块儿了。 长久以后,活人的气运会被影响下行。 说得直白点,就是越发倒霉。从小事起,买零食买到空包,喝水被呛到,走路平地摔,然后愈发严重——摔跤骨折、食物中毒、意外事故频出……甚至,最终意外横死。 临朗与其说是警告魏宽,不如说是警告尾随着魏宽的那一缕流魂。 他没有在流魂的身上感受到任何邪念,反倒是有一股温暖而正向的念力,因此他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魏宽的师弟。 魏宽听见临朗的话,顿了顿,然后摇头:“临教授,道理我都明白,但我就是放不下。我只要一个真相,了结了我就放下了。” “我现在甚至都不知道……我埋下去的那骨灰,到底是不是我师弟!”他声音压得极低,极痛苦,双手紧紧握得泛白,以至于他身后的那团灰影也跟着振动起来。 魏宽头顶上方的白炽灯忽然接连闪烁了几下。 临朗和阎川面色一变。 魏宽仰头看向电灯,微微顿了顿,不知道在想什么。 “魏先生,麻烦您跟我来一下。”小警员提醒着魏宽。 魏宽很快收回视线,平复了情绪,轻轻朝临朗和阎川点了点头:“那我先过去了,小师弟的事情……真的麻烦你们了,谢谢。” 临朗和阎川应了一声。 看着魏宽转身离开的身影,临朗低低问阎川:“你注意到了?” “嗯。我看他可能也知道点。”阎川道,“这是他的决定了。” 活人执念太深,死去的人也会受之影响而不愿离开,活人与死人纠缠不清,永远不会有好下场。 临朗闻言收回视线:“也是。” “接下来打算去哪儿?”阎川问临朗。 临朗顿了顿,反问:“洛城这边算是告一段落了?” “嗯,工地那一片现在封锁起来,不论是考古研究还是施工挖掘都一律不得入内,总部会调来人手,在这周遭设置警戒阵与加护阵。不过这些都和我们没关系了。”阎川简单说道。 临朗摸了摸下巴:“那接下来就去你们总部吧。当初答应我的条件没忘记吧?” 阎川失笑,没想到临朗直接像赶场子似的就要去总部,他点点头:“当然记得。” “那就行。”临朗微微点头。 他倒要去总部看看是不是阴阳镇龙砖,还有那情报分析部门的,他高低横竖,都得亲自去催催进度,再不济,也得把东西拿回来。 “总部在帝京?”临朗问。 “唔。”阎川微顿,只是说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百束联系了总部同事后,回到言传临朗这儿,一听临朗会跟着他们一道回总部,不由兴奋起来:“总部好久没来新人了。” 临朗挑挑眉:“那你们总部真是青黄不接啊。难怪查个地方都得那么久。” 百束一噎,他还不如不说话。 洛城返回帝京的高铁有很多班次,三人直接买了当天下午的高铁回去。 一同回去的还有阚清师姐和苟旬。 阚清在候车室见到阎川几人,有些意外地挑挑眉,旋即职业病一般,随身掏出了一个脉枕来,对临朗招招手:“正好,我再给你把把脉,后来没再晕过了吧?” “还是气血双亏,底子虚空的话,补气效果就是慢。” “慢慢来吧,您放心,药浴都走报销的,不收钱,坚持泡,一次十分钟,要是不晕,也可增加到十五分钟,逐步递增尝试。” “年轻恢复得快,但得注重基础保养,不能掉以轻心,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临朗:“……” 原来众目睽睽下被人把脉是这个滋味。 “你再给阎川把把脉。”临朗收回手,把一旁看着的阎川推了过去。 “阎哥也虚。”阚清说道,声音清脆。 临朗咧咧嘴。 边上候车的老爷子听得直摇头,低声叹气:“现在的小年轻真是苦啊,小小年纪,就被蹉跎得不像话,到了我们这把年纪可怎么活噢……” 阚清师姐闻言扭头道:“也可以死的,活不下去就别强求了。” 老爷子:“……”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回事啊! …… 抵达帝京后,有调查局的专车来接,是一辆红-旗。 临朗看着窗外越来越接近的巍峨禁宫城门,车速明显地放慢了下来,不由一愣——调查总部难道设在禁宫?! “我们要到了。”阎川低声对临朗说道。 车外游客往来,络绎不绝,红-旗车拐了个弯,驶入一条被封闭的小道,小道外有人看守着,拦着一条“施工中”的警戒带,见是阎川几人,便将车放了进去。 临朗见状不由嘴角微一抽搐:“你们总部还真是……大隐隐于市?就不怕有人误闯了?” “没那么容易误闯,就算有人绕进巷子来,没有总部的灵气标识,也只会看到一条光秃秃的老巷子,什么都没有。”苟旬解释道。 车子连着拐了几个弯后,停在了一面典型的红墙碧瓦、飞檐斗拱前,厚重的大门紧闭,看着像是禁宫的侧门。 阎川下车,走到门前,浅蓝色的激光自动扫过阎川的面孔,就见面前红墙碧瓦无声推开,而其后,竟是紧跟着一面金属质地的液压门! 等阎川回到车上,红-旗驶入缓缓升起的液压门,只见门后是一个犹如房间般的独立空间,等车完全驶入后,液压门阖上,外头的红墙碧瓦也恢复如初。 “欢迎回来,电梯下行。” 空间中响起一道电子音。 临朗微微挑起眉头,没有说什么。 “总部位于地下,一共有三个核心部门,七个层面。我们现在要去的就是远程侦测与情报部,占据最顶层。”阎川向临朗解释道。 随着电梯抵达,车辆匀速驶入隧道,就近车位停了下来。 苟旬和阚清则在这里与他们分道扬镳。 临朗随着阎川一路步行进入。 高强度的合金骨架结构支撑着挑高空间,无处不在的灯光将这片地下空间照得亮堂如白昼,巨大的曲面屏占据视野的整个中心,屏幕上实时监控着全球灵异热点。 “先前你与百束猜测的另外两处逆行大阵,北玄武、南朱雀,目前正在由情报部门的同僚作一一删选排除,缩小可能范围。” 阎川领着临朗走下玻璃廊桥,廊桥之下,是一片片半圆形的工作隔离间。 他见临朗看着陈列柜里的摆件,解释说道: “这一层放置着大多数案件回收的灵异物件,比如承载执念的家族全家福肖像,曾经导致了四名租客死亡,还有受到诅咒的民国音乐盒,经手的主人也都因受其蛊惑自-杀……这些物件都会在这一片区域作集中净化处理。” 临朗饶有兴致地参观着,这么看起来,倒没有太草台班子了。 “那边是什么?”临朗微眯起眼,注意到角落里明显有一片红灯警示区,看起来就格外严肃不详。 “那里通向生物/非生物危害应对部。”阎川看过去,解释道,“那里有针对不同超自然环境的训练场,包括枪-械、符箓、阵法等实-操训练。” 他领着临朗走到一处敞开的玻璃柜前,就见两块古朴神秘的青砖静静安置在那儿。 阎川示意:“左边这块就是我们总部之前在藏地发现的那块镇龙砖,而右边那块,则是缅西这次出展的展品,真品。” 临朗:“……” 不说他差点忘记那个被展出的处理赝品了。 他抽抽嘴角,真是强-盗啊总部。 不过他喜欢。 临朗站到两块镇龙砖前,他开口道:“沟通镇龙砖需开第三眼,你们总部有人能做到?” 他记得先前百束说过,就连他师傅都做不到这一步,调查局里难道有人可以? “没有。” 临朗闻言一顿,扭头看阎川,高高挑起一侧眉梢:“那你们是怎么知道隆武山道的?” “我们只是推测出了一些可能地点,广撒网,最后确定了隆武。”阎川解释。 比起临朗的“精准定位”,他们的做法要耗时耗力得多,但最后倒也是殊途同归了。 临朗嘴角微抽,原来是这样。 他站在这两块镇龙砖前,闭眼慢慢感受分辨。 他不打算冒险开第三眼,当前只要能够确定他们先前猜测的阴阳镇龙砖就足够了。 阎川专注地看着临朗,青年浅浅阖上眼,周身气质从容平淡,有着一股说不出的古韵。 “再看我,就要收你钱了。”临朗冷不丁地开口。 阎川一僵,旋即失笑:“为什么?” “害我没法专心,不得赔偿我浪费的时间?”临朗回答得理所当然。 他睁开眼,似笑非笑的眼扫过阎川。 阎川被临朗看得耳根微热,轻咳一声,转移话题:“这两块镇龙砖,真假可分?” “都是真的。”临朗道,面色稍正,他摇了摇头,“但是,到底镇龙砖所指示目的地是真是假,另当别论了。” 阎川闻言一顿,反应过来——要分辨阴阳镇龙砖,唯一的办法,就是亲自去其指示的地方走一通。 “隆武山道虽然险恶,但曾经的的确确是上好的风水吉地,却被后人改动,且设下青龙逆行星宿阵,水库边又有青铜链,那处定有乾坤,很有可能是一块真砖。”临朗说道。 “换句话说,真正的镇龙砖所指之处,就应当会有青铜锁链,也极有概率出现另外两个逆行星宿阵?”阎川反过来问。 临朗点点头。 阎川了然,将两块镇龙砖推回了原处玻璃罩中存放起来。 既然先前他们能够推演出隆武山道,那后面两块镇龙砖,局里也一样能推演出正确的答案来。 “这就交给其他人。”阎川说道。 至于他们两人,当下最迫切要找到的,就是下一枚“青铜眼”。 ——如果有的话。 那是目前唯一能够逆转他们身上那枚眼睛睁开程度的手段。 临朗耸耸肩。 “我们的青铜眼这会儿在哪儿研究呢?”他问。 “跟我来。”阎川示意。 情报部下还有一处解析实验室和法器研发科,他们要的东西就在这儿。 别处都怪安静冷清的,但一到这边,却是顿时热闹起来。 临朗注意到苟旬也在这儿。 他微微挑眉,与阎川刚刚走近没两步,就听苟旬招呼道:“临教授,阎哥,你们来得太是时候了,出结果了!” “青铜骰子!果然是个地图!得结合那枚青铜眼珠子一块儿分析才成了图像!”负责的同事激动地解释道。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立马快步上前。 这儿与别处都不太一样,实验室的中心是一处散发着冷光的装置平台,平台上固定数条精密的机械臂,上面分别是镂空的青铜骰子、骰子里的那枚独立青铜眼珠、泛黄的老地图、以及一张白虎星宿图。 激光穿透青铜骰子的镂空孔洞,上面布满绿锈,每一面都蚀刻着极其微小、难以辨识的纹路,只能由高科技仪器扫描拓下其中每一寸结构和符号。 临朗看着面前完全超出他理解认识之外的科技手段,微微眯起眼,尽管心底惊诧,面色却是平淡,只是看向苟旬,压下情绪问:“有结果了?在哪儿?” 苟旬立马拍拍同事的肩膀:“你再跑一遍!” 同事点点头,在装置前输入指令。 只见扫描青铜骰子的激光数据流,飞快解析成动态的三维坐标转换模型,而青铜眼珠那头则传来极细微的振动。 阎川开口向临朗解释道:“这装置是万象重构平台,顾名思义。现在它正在分别处理那四件物品的结构,青铜眼珠正在通过高频声波阵列扫描,这些成像,就是声波在其内部捕捉到的空腔结构图。” 临朗听得嘴角微抽,不由打断阎川:“算了,不用解释,一个字也听不懂。” 阎川一噎,四件物品被一一数字化处理扫描下来,操作员再次输入融合指令。 只见万象重构平台中央的全息投影区猛地亮起,四张截然不同的扫描数据截面,骤然合并在一起,在投影区中像是寻找契合的榫卯。 阎川见状不再多说,只是轻抬下巴,示意临朗直接看投影。 泛黄老地图上的基础轮廓打底,原是山川河流之处,被重新修正; 骰子内部的镂空结构投影其中,形成立体的山脉之状,而青铜眼珠内部的空腔结构图,恰好与之结合成关键的节点; 白虎星宿图上亮起的星点被精准投射在整合的新地图上,构成一个巨大的白虎图腾之状! 而代表其虎目之处,正是青铜眼锁定的节点之处! “目的地确认。坐标位置12°13N/163°00E。”一道平板的电子音从万象重构平台传出。 临朗瞳孔微微一紧,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负责的同事咧嘴一笑:“我们试了上百种不同的扫描组合筛选,这是唯一成功的坐标结果!” “这个坐标在哪儿?”临朗问。 对方在地图中输入坐标,就见投影区投射出了一张局部坐标地图,与该处的卫星实景画面。 临朗和阎川见状都不由一愣:“……你在开玩笑?” 就见画面中,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厚重得、犹如绸缎一般的蓝浪推开一片片雪白浪花。 哪儿有陆地的痕迹! “真是这儿!”同事赶紧重申,“只不过这个小岛在潮汐出没的时候会被淹没!现在就处于一个海面下的状态!” 临朗和阎川闻言脸色并未好转,甚至更难看了。 阎川开口问:“那它什么时候露出海面?能维持多少时间?” “通常来说每个月应该会有两次比较长的大潮退潮期作为安全窗口!但每次最长不超过六小时。”同事回答道,立即输入指令模拟了一下,随后补充,“这个月最近的一次大潮退潮期就在四天后,不过后面还有机会。” 阎川闻言微颔首,每个月两次机会,他们倒是有时间作充足准备,四天后的那次可以先派局里的机器人做一个全区的陆地扫描。 “海面下也派一艘无人潜艇作业,扫描水下地形。”阎川补充嘱咐道。 “好的阎哥!” 临朗浅浅呼出一口气,等到一众人拿着数据散开离场,各忙各的去了,他才抵着桌面,有些不可思议地低低向阎川确认:“我们要找到另一枚青铜眼了?” 阎川微微弯起嘴角:“没错。” “我们找到这一枚之后呢?接着再找下一个?一直在寻找如何逆转那只眼睛睁开的解药路上?”临朗微眯起眼,呢喃着,手指轻轻抚过胸前,若有所思。 阎川闻言眼色微暗,他看向临朗:“事实上,这也是我想在出发前与你商量的。” “嗯?”临朗挑挑眉。 “你是否愿意冒险,让那枚青铜眼用作提取研究的实验基材?”阎川询问,他理性地解释,就好像这涉及的不是与他们性命攸关的话题,“好处是,一旦实验成功,我们不用再疲于奔走寻找第三个、第四个青铜眼,也不用担心它是否会是最后一个。坏处是,如果失败,我们将浪费一个逆转闭眼的机会。” 临朗一愣,意外至极,蓦地看向阎川:“研究?复制、复刻青铜眼逆转我们胸前诅咒的能量么?有多大把握?如果青铜骰一旦打开,怎么避免接触青铜眼的那一瞬间、能量就会被夺取的情况?” “事实上研发科一直在同步研究青铜骰的材质、结构与纂刻的符文,它能够压克青铜眼能量,这就是我们实验的根基所在。” “研发科会根据此,打造一部特殊材质的研发机器,监控实验该机器对青铜眼的能量抑制作用与波动变化。先前那枚青铜眼尽管已经没有了任何逆转的能量,但仍旧能够被记录到剩余的轻弱波动,正好可以用作试验。” 临朗听着阎川的解释,他顿了顿,反问:“你这不是已经考虑完了?” “这只是其中一种选择。”阎川摇头。 “那我不选呢?我要打开它。”临朗看着阎川的眼睛,面色冷淡,“上一枚眼睛由你夺走了多数能量,这次轮到我,下一次,再按你说的来,做实验。” 阎川闻言毫不犹豫地颔首应声:“那也可以。” 临朗没有接话,打量着阎川的神色,忽地轻啧一声,松下肩膀,懒懒地倚坐在桌面上问:“你就不着急?不再劝劝我?” “不用,这是人之常情,何况你的安排很公平。”阎川说道。 临朗不由嗤笑一声,公平? “要是那就是最后一枚青铜骰呢?”临朗反问,挑高眉梢。 “那就更公平了。”阎川说道。 临朗:“……” 青年被逗笑,他哼了一声,曲起指节敲击着桌面:“就按你说的,拿去做实验吧。” 阎川闻言诧异地看向临朗,没想到临朗会改口。 临朗看阎川那张总是稳重平淡的脸上难得出现波动,扬了扬嘴角,愉悦度不亚于那天晚上逗趣吓唬对方断袖与否。 他轻描淡写地道:“实验要是能成,就是一劳永逸。要是不成,大不了再找新的。要是那是最后一枚,不管成不成,横竖都克制不了那眼睛的睁开趋势了,都得死,也没差别。” 阎川听着临朗的话,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但能做到那么坦然接受的,也就只有临朗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沉声保证道:“我们会尽最大程度保障实验完整度,就算失败,也尽量保留原始能量。那仍旧是你的。” “呵,好啊。”临朗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他话锋一转,咧咧嘴道:“何况,我在你们的拍卖表上找到了些好东西。我认为……那不一定能逆转诅咒的状态,但能延缓它开眼的速度。” 阎川一顿,这倒是意料之外。 “不过得试验一下。”临朗说道,他偏偏头看阎川,桃花似的一双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的光,“既然我贡献出了我的那枚青铜骰给你们做实验,那阎老师是不是也该贡献一下自己,给我做做试验?” 阎川:“……好。” 他失笑地摇头,原来在这儿等着他。 第78章 持证上岗第七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七十八天·【二合一】 临朗见阎川点头答应了下来,立马跃跃欲试,翻阅起先前苟旬发给他的拍卖表。 东西还真不少,从丹药到符箓到法器,还有零散的罕见珍惜材料,什么都有。 临朗饶有兴趣地一行行看下去,低声嘟哝:“有点意思,都想看看效果,真棘手……” 阎川闻言眼皮微微跳了跳,心微微悬起发凉,轻咳一声打断道:“不过一路舟车劳顿,你应该累了吧?实验也不急于一时。” “话不能这么说,等起效观察还需要一点时间,还是趁热打铁。”临朗摆摆手,忽地话音一转,笑眯眯地反问阎川,“阎老师不会是怕了,想缩了吧?” “我只是担心临教授气血双亏,扛不住累。”阎川眉梢微动,面色不变地反驳了回去。 临朗闻言眯了眯眼,两人对视一瞬,错开视线。 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临朗在心里浅哼一声,开始下单—— 凝滞寒霜散,制丹丹修自述:主材取自城市殡仪馆与停尸间冷冻柜中的冷气、与亡者残留下的执念,结合城市地下隧道深处凝结的自然“地阴之气”,药性极寒,有凝滞作用。 一小瓶仅5克净重,大约只有三四枚,一瓶得三万起拍。 买。 百草复合丸,制丹丹修自述:主材取自城市绿化带吸收尾气、工业尘埃等城市浊气,却能够顽强生存下来的耐药性植物精粹,药性温和坚韧,蕴含污浊求生之气,有一定的净化、吸附作用。 一小瓶有10克净重,12-15枚一瓶,一瓶一万起拍。 便宜大碗,买。 汲灵雾化器,炼器师自述:核心技术在于其中滤芯及取材,从城市信号塔、最高建筑处收集的初阳紫气,以及子夜时分采集的暗夜露霜,取其两者精华,混合炼制基础液,以达晨昏节律、阴阳平衡的作用。购买者回购,则可得炼器师量身定制基础液。 雾化器连着一份15毫升的基础液,一共是五万起拍,单独基础液一份两万。 临朗没见过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买。 叮铃咣啷一顿操作,没过多久,临朗的银行卡发来三条连续扣款通知—— 【您尾号7777账户1月3日21时07分支出人民币41000元……】 【您尾号7777账户1月3日21时07分支出人民币13000元……】 【您尾号7777账户1月3日21时08分支出人民币55000元……】 临朗啧了一声,看来这个世道的丹修和炼器师,混得也挺艰难的,入了拍卖行,都卖不出高价呀。 总部内,小小无人机抓取打包好的拍品,直接送货上门,连十分钟都不要。 阎川不由看了眼临朗买的东西,眼皮重重一跳,怎么倒是把拍卖表里冲库存的给买下来了?从他知道有这拍卖表的时候,这几个东西就一直在,到现在都……能吃吗?不会过期吗? “临教授的眼光……着实刁钻。”阎川沉默了几秒后说道。 “谢谢夸奖,但我也不会留情的。”临朗抬抬下巴。 阎川:“……” “我们去哪儿做实验呢?”临朗偏头,询问实验阎姓小白鼠。 阎川嘴角微微抽动一下,考虑了几秒后,认命地道:“跟我来。” 他领着临朗前往一间实验室:“这边几间实验室都用来研究青铜眼的,对其中起效的抑制能量有监测数据,你可以在这里做实验,实时对比。” 哪只小白鼠能像他这样,心甘情愿给人做实验不说,还得亲自给人找实验的地方。 临朗闻言环顾了一圈,点点头,还挺满意,但有一个问题—— “这些机器怎么用?你要不自己坐上去吧,给自己绑好,连接好,启动监测机器。”临朗说道,“唔”了一声,“至于丹药……要不然我来喂?” 不然他好像没什么存在作用。 阎川:“……” 阎川认命。 “第一个是什么?”他将各个监测贴片贴上身,看了眼启动后的机器屏幕,确认无误后问临朗。 “先弄最贵的。”临朗矜持地压下一丝好奇的兴奋,“雾化器吧。” 他打开雾化器的包装,看看那一金属管的基础液,又看看雾化器,迟疑不到一秒,就全部塞进了阎川手里:“我就负责喂药,这个你也自己来吧。” 阎川看临朗的样子,就好像自己会是什么科技杀手,多拿一秒,都会毁了那雾化器和基础液一样。 他失笑地道:“这很简单,装进去往上推,再旋开,就能用了。” 面罩罩住口鼻,按下雾化键,基础液就会被雾化成极细的水雾。 阎川按下一次的剂量,静静呼吸着,等待机器的读数变化。 半个小时过去了,临朗托着下巴,眼睛完全阖上,头往前猛地一冲,顿时惊醒。 “睡着了?”阎川听见身后动静,转头看过去,无奈道,“不如今天就到这儿吧,我先送你回去,明天再来接着实验。” 临朗倒是一下惊动,反倒清醒起来,他看了眼纹丝不动的读数,不由敲敲屏幕:“该不会是这机器坏了吧?” 阎川:“……有没有可能是它没用?” 临朗舔了舔嘴唇,不愿意相信,这可是他的眼光,怎么会出错呢? 他问:“你吸了吗?” 阎川:“……我得喘气。” “也是。”临朗哼了哼,摘下阎川的雾化器面罩,凑近稍稍感受了一下被雾化的晨昏之气,确实能感受到微弱的恢复力钻入口鼻。 被雾化过后的晨昏天地间灵气更容易被吸收吐纳,更有利于本就身负重伤的伤患修复。 临朗转念又道:“那这样,你把衣服脱了。” “又脱?”阎川一顿,他在临朗这儿得到最多的指令,恐怕就是脱衣服。 “你以为我想看?还不是这眼睛开在胸前?”临朗哼了一声,“也就一点薄肌,没什么好看的,别藏着掖着,大大方方的。” 阎川:“……” 他也没说不让看、不给脱,就被劈头盖脸地怼了一通,还人身攻击。 临朗拿着雾化器,对着阎川胸前的那枚半睁的眼罩住,按下雾化键。 微凉的刺-激让阎川微颤一下。 临朗同步盯着监控数据的画面,就见显示能量波动的线条轻微地波动起伏了两下,但还没有到明显确认降低的标准线。 临朗见状,索性又多喷了几下。 “你……”阎川张了张嘴,微噎,“喷太多了。” “我花的钱我没心疼,你心疼什么?”临朗轻嗤,专注盯着屏幕上的标准线,勉强波动的谷底触到了降低标准位。 但可惜,就持续了不到两三秒。 “也算有点用吧。说明起码我的思路是正确的!”临朗见状咧了咧嘴角,高兴地转向阎川,就见阎川眼神有些发直,少了往日沉稳中带着隐隐的藏鞘锋芒。 “诶?”临朗挑眉,“困了?” 他在阎川眼前上下晃了晃手,就见阎川的视线像是喝醉了酒一样,迟钝而慢半拍地跟上了他的手指。 他见状忍不住笑,刚要收回手,手指就被对方干燥温热的手掌裹住。 临朗缩了缩手指,眉毛微挑,看向阎川。 阎川眼神仍旧迟钝迷离,但却专注地盯着临朗的手指,过了两秒才开口:“别晃。” 又过了两秒:“不困。” 然后:“雾化,多了。” 他说完,蓦地一低头,重重磕在了边上冷冰冰的机器平台上,便是沉沉睡了过去,手掌还紧紧抓着临朗的手指头。 临朗闻言顿了顿,拿起一旁的汲灵雾化器,这回才注意到,原来瓶子底部还贴了一张使用说明—— “请勿短时间内多次喷用,容易触发随机副作用:小幅提振晨间精力过分亢奋,或小幅提振夜间沉睡恢复过于嗜睡。” 昂。 临朗扭头看阎川,讪笑一声,原来“喷太多了”是指这个啊。 嗐,怎么不说明白点呢? 不对,应该是早点提醒他的。 这炼器师怎么能把副作用提醒贴在这么不引人注意的瓶子底部? 反正千错万错,都是外因的错。 临朗掰开阎川的手,抽回手指,瞥了眼一旁的监控读数波动,这回倒是到了降低的标准线,并且保持了一段平稳的直线。 阴差阳错,倒是押对了。 还是副作用有些用场。 就是得一直睡觉,才能延缓胸前这枚眼睛的睁开速度,那有点太不方便生活了。 鸡肋。 临朗摸着下巴,看看阎川,又起身把人磕在机器上的脑袋扶正了,便见对方脑门上硬是撞出了一枚红红的印子。 “脑袋真硬。” 临朗轻咳一声,在一旁静静等阎川醒过来。 …… 阎川一睁眼,就是看到临朗拿着一瓶丹药坐在他边上晃啊晃的,瓷白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在白炽灯下白得像是在发光。 阎川看了一眼,果断又闭上了眼。 “醒都醒了,就别装睡了啊。”临朗慢悠悠的声音从边上传来。 阎川沉默两秒,不得不睁开眼。 “只是灯太亮。”他说道,“我闭眼缓缓。” “呵。”临朗假笑一声,不戳破,“那现在缓过来了吗?我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打算先听哪个?” 阎川:“……坏消息。” “啧,你这人有点悲观。”临朗摇摇头,调侃了阎川一句,然后说道,“坏消息是,雾化器确实喷多了有副作用,你睡着了。” 阎川认为这甚至可以算是好消息,他只是睡着了。 他问:“那好消息是什么?” “在副作用出现的时候,监测数据波动显示,它正在延缓你胸前诅咒。”临朗说道。 阎川诧异地微抬头看向临朗,没想到竟是真被临朗瞎猫捉死老鼠碰上了。 “但你醒来后就失效了。”临朗耸耸肩。 阎川闻言微顿,稍有些鸡肋了,但很快他道:“至少可以延缓晚上睡觉时的诅咒蔓延状态?” 临朗先是肯定地点了点头赞许阎川的反应,然后说道:“这里还有第二个坏消息。它的副作用是随机的,要么沉睡,要么亢奋,所以……” 就是一个豪赌,要么通宵到天亮,要么一夜无梦香沉。 阎川微噎,过了两秒才道:“也不错,至少是实打实地在延缓了,很有用。等下我把实验数据报告传一份给那炼器师,看看他能不能根据这个,再做个改良版的基础液。” 临朗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他赞赏地向阎川点点头。 这人看待事物总能看到积极的那一面,情绪价值怪高的。 “趁热打铁,趁着运道不错,把剩下的丹药一起试了!”临朗催促阎川,“你来选,左手还是右手。”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各拿一瓶丹药。 左手凝滞寒霜散,右手百草复合丸。 “右手。”阎川说道。 “噢。”临朗背在身后的左右手一换,拿出凝滞寒霜散。 阎川很难看不见临朗的小动作,只好闭了闭眼,好笑又无奈。 “来吧,阎郎,吃药了。”临朗笑眯眯地捻起一枚青白色的药丸凑到阎川唇边。 阎川只觉得一股寒气逼近,睁开眼,就见那枚小药丸散着幽幽的冷气,连临朗手指尖的指甲上都覆上了一层浅浅白霜。 阎川看看临朗,张嘴服下。 “我有预感,这个丹药肯定有点东西。竟然敢用怨念与地阴之气作药引,以毒攻毒,这个丹修不简单。”临朗说道。 他边说,边看了眼挂牌的丹修名字——阚清。 唔。 抢下第一只骨虱作培养皿宠物的人,果然不简单。 临朗看向阎川,打量着对方的服药反应。 一旁的监测机器反应还很平淡。 见阎川没有搭话,临朗挑挑眉稍,出声询问道:“感觉如何?” “没什么感觉。”阎川开口,只不过他说话间,吐息竟像是一缕寒烟。 临朗见状一愣,看看阎川,阎川也看过来。 临朗飞快道:“这回我看了使用说明,没给你多吃。它也没写副作用。” “有可能是因为除了我以外,还没人吃过。”阎川说道。 临朗摸摸鼻尖,看阎川一说话就是飘出一小缕白色的寒烟,连眉毛上都沾上点白霜,看着像白眉老道,他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翘了翘,很快又礼节性地重重往下压。 憋住,不能笑,还指望阎川给他实验另一瓶丹药呢! “想笑就笑。”阎川声音平淡无波。 临朗抬眼看他,就见白烟从阎川的鼻子、嘴里飘出—— “噗。咳,没什么好笑……咳咳咳嘿嘿。”临朗低头,用袖子捂住嘴,脸按在了书桌里,用假咳掩住越发猖狂的憋笑。 等临朗好不容易缓和过来,抬起头,一双桃花眼都因为笑得太猖獗而水汪汪的,像是化开的一潭春水。 阎川见状顿了顿,心跳微微一重,旋即移开了视线。 临朗看阎川眉毛上的凝霜更多了,整个人像是由内而外地被冰冻了一样,他止住了笑,稍稍迟疑:“你们这调查局丹修炼的丹,应该吃不死人吧?” 阎川声音仍旧平淡,甚至冷淡:“死不掉。” 临朗摸摸鼻尖,看来男人是有点小情绪了,好吧,他也能理解,他笑得是有点不厚道,但这人不也是同意他笑了么? 真是口是心非的男人,呵。 他轻咳一声,见好就收:“好啦,别不高兴了,再观察观察效果,反正都吃了,多监控一会儿。下个丹药,明天再试,你休息吧。” 阎川看了看临朗,停顿两秒,又开口,声音仍旧是没有波动的冷淡:“没有不高兴。是药效,不受控制。” 临朗反应过来,看看阎川,再看看那瓶桌上的丹药,不由嘴角重重一抽。 原来是真的,没有能力产生情绪波动啊。 阚清道友,这丹炼得有水平,堪称抑郁鼻祖。 不过效果也是明显的,就见监控器上的波动线条呈现一路下降的趋势,直达有效线。 大约又过了半小时,监控器发出一声轻微的“滴滴”提醒。 “这是什么意思?”临朗闻声一个激灵,原本快昏昏欲睡了,猛地看过去,问阎川。 “意思是它的确冻结了诅咒的能量活性。”阎川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语速加快,难掩兴奋,但音调仍是死板的平淡,“哪怕只有这么一瞬。但即便如此,也大大延缓了它的蔓延扩散速度。” 虽然没法做到逆转诅咒能量,但冻结终止也着实出乎了临朗的意料,是个惊喜收获。 “要是让阚清再加一加药性,再实验下呢……”临朗琢磨着。 阎川打断:“那就不一定保活了。” 临朗:“……” “请临教授关注一下实验品的人权。”阎川古井无波。 临朗掩面,对上阎川这副模样,他还是想笑,道德点与笑点疯狂打架。 等到监控器上的波动数值又回归了正常后,临朗摘除了阎川身上的所有监控贴片,让阎川从机器上下来。 就见男人四肢僵硬,连屈起关节的动作都艰难。 临朗见状,默默将那瓶丹药列入了禁用清单。 别人的副作用顶多是嗜睡,阚清的副作用有点太密了。 “辛苦辛苦,今天就到这儿结束吧,我送你?”临朗变客为主,扶了阎川一把,入手就像摸了一块冷冻库里的冰块似的。 临朗轻吸口气,收回手,插回裤兜里。 阎川:“……” “其实今天收获也挺大的,虽然受了点苦,但起码都有点效果不是?”临朗干巴巴地安慰了一下,勉强隔着衣服搀上阎川僵硬的手臂,扶着男人往前走。 简直像是贴了根冰棍。 唔,这个药适合夏天用。临朗不着边际地想,然后又摇了摇头,这有点缺德,不能这么对阎川。 阎川扯动嘴角,皮笑肉不笑:“你说得对。” “你这话配着你这表情,怪挑衅又阴阳怪气的。”临朗说道。 “……没有这个意思。”阎川道。 “噢,那就好。”临朗点点头,“都是阚清的问题。” 他正说着,阚清迎面快步走来。 “临教授。”丹修平静地向临朗微颔首,“我正想找您,刚注意到后台是您拍下了我的凝滞寒霜散?还没用吧?那是我多年前的拙作,忘记撤下了。我给您重新做一份,原来那瓶,副作用可能比较……” 她还没说完,注意到了临朗身边的阎川,微微一顿:“阎……哥?” “呐,你可以正好拿去记录一下。”临朗将阎川这根人形冰棍顺手往阚清手上一松,咧咧嘴笑道,“他用的。” 临朗解释:“药效还不错,能冻结那枚眼睛的诅咒能量,应该有延缓发展速度的功效,你看看能不能加大药效,减少副作用?” 阚清顿了顿,副作用? 临朗补充:“他现在就是有点……表达不出情绪来,你看他这副样子别误会,他没生气,也没不高兴。” 阚清闻言不由仔细打量阎川,尽管在她看来,阎哥平时也差不多是这模样—— 不能说是不近人情吧,但也没多少喜怒哀乐,就一板一眼,她只知道阎川进调查局,是为了找一群走阴客,多半是有点仇的。 既然沾仇,人开心不起来也正常。 她朝临朗点点头回道:“这个副作用倒是有点意外,不过毕竟药引以怨念为主,这倒也是可以解释……这样吧,我带阎哥回实验室一趟。” 阎川微顿,他刚从实验室出来,又要回去? 临朗眨眨眼,贴心问:“他刚用了药,需要休息下吧?” “您多虑了,阎哥的身体素质绝对扛得住,而且试药就得刚用下的时候取数据,您既然说我的丹药对您二位的诅咒有用,那阎哥一定愿意配合的。”阚清说道,“我一定抓紧时间,争分夺秒,给您二位改良出来。” “是吧,阎哥?”阚清说完,看向阎川。 阎川暂时不想说话,面无表情,被阚清当作了默许。 丹修朝临朗微一颔首致意,把人领走了。 临朗怜悯地投去一眼,扬声道:“实验包活的吧?” “您放心。”阚清的声音飘飘忽忽地传过来,“阎哥可以的。” 临朗琢磨了一下,这话,没有对自己丹药的信心,全是对阎川的肯定。 那就……祝阎川好运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79章 持证上岗第七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七十九天·【二合一】 临朗没离开总部。 主要是打算开溜的时候正好被百束逮了个正着。 “教授!”百束匆匆跑过来,“还好找到您了!” “怎么了?”临朗疑惑地看过来,“找我有事?” “嘿嘿,这不是还没给您录入进总部数据库嘛,给您登记一下办个手续!”百束说道,“刚才我去办这次的工伤鉴定和报销,才想起来忘跟您说了。” 临朗一听,竖起耳朵:“只有登记了才能办你说的工伤鉴定和报销?不是直接打我银行户头上?” 百束点点头:“不一样不一样,得登记录入了才有工伤补贴,不然总部哪会莫名其妙给补偿金这些福利待遇?” 临朗轻拍百束额头:“这么重要的事情你都能忘。” 百束嘿嘿一笑:“这不是立马来追您了嘛!赶上就好!您快跟我来吧!” 百束现在是明白了,临教授有本事有修为,但绝对和道观的那些一心只想修行的师兄师姐们不一样,临教授追求的是钱,天塌下来,都有钱顶着。 临朗跟着百束走,调查局的录入登记格外繁琐,填表格、拍照片、录入信息、签名……一个接一个,甚至还得重复来。 折腾到后面,临朗头都晕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来办什么的,就听百束给他跑前跑后,告诉他要干什么,他就照做,懒得再多问。 问也听不明白。 “行了教授!齐全!”百束说道,语速飞快,“按照阎哥先前吩咐的,给您在总部挂的职位是门外顾问,虽然不算在正式编里,但大多数基础福利待遇都有!” 临朗点点头,就听百束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挂门外顾问还得要个资质审核证明,这个有点麻烦,申请别的都起码得要三十个工作日才能办出来,但咱们工伤申请补偿金,都得在一周内报上去才有效,肯定来不及。” “所以我就只能擅作主张,先给您挂了个道观资质上去。”百束说得极快,又轻又快,像是生怕中间那段话被临朗听清一样,“嘿嘿,咱道教协会,人少,审核快,库库就好了,您现在能去领补偿金啦!” ——就说到最后,“领补偿金”四个大字,那喊得叫一个铿锵有力。 临朗险些被震得头晕。 他微抽嘴角,看看百束,就见小道士的圆脸上写满心虚,到头来,还是给他挂进了道教协会? 也不知道这家伙是故意的,还是真投机取巧的巧合。 他摇摇头,默许了,领着刚打印出来、还微微温热的身份IC卡,跟百束去走工伤流程。 “工伤情况其实在第一时间就上报给总部了,已经评估完了。”百束向临朗解释道,“现在我们就是去走个流程,签个字,很方便的。主要还是刚才没申报资质的时候,卡了一下,之后就没这么复杂了。” 他说完,顿了顿,又连连“呸”了几声:“没有以后没有以后,童言无忌,诸神莫听莫怪……” 临朗:“……” 两人在那儿遇到了苟旬几人,百束招招手:“苟哥!你们也来领补恤金啦?” “嗯啊,你带教授来?教授这是第一次?”苟旬点点头招呼一声问。 “对,严格意义上来说,算是正式的、第一次参与调查局里的任务。”百束说道。 苟旬挑挑眉:“不严格地说呢?之前就和我们局合作过了?” “噢对,您那时候不在帝京,不知道也情有可原。”百束说道,“人民医院太平间的那只鬼就是教授渡的。” 苟旬一顿,眼神明显变化了一下,看向临朗:“白纸作符?原来是教授手笔?” “还有西岭别墅,也是教授和阎哥撞上的,咱去收的尾。”百束补充,“隆武山那些普通人被阴兵借道包围,也是靠教授请了增将上身,才给阎哥时间,打了配合。” 苟旬闻言倒吸了口气:“乖乖……” “等等,请增将?!一个人?!”苟旬猛地反应过来,看向临朗,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上回我和衡宫师兄两个人请增将都差点没扛下来!阴气太重了!” 百束煞有介事地点头,门外汉听请神上身、请增将上身,只觉得好像挺酷挺牛,只有他们道门中人才知道这其中的含金量。 不能说是含金量了,不如说是致死量。 稍有不慎,人阳就会被尽数压灭,请神失败,人也得死。 临朗没说话,保持高深莫测的唬人姿态。 苟旬还想说什么,但很快就被别人喊走了,只好匆匆朝临朗点点头致意:“教授,您是这个。以后请多指点!” 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百束朝着苟旬的背影津津乐道地补充:“对了!教授进咱道教协会了!以后大家都是同道中人!” “谐音烂梗别玩!”苟旬回道。 百束咧咧嘴。 不管,他高兴,就要玩。 “教授,就是这儿了,您直接把卡塞给小机器人就行!”百束领着临朗走到一个智能机器人前,那机器人长得像个邮筒,怪可爱的。 小机器人转到临朗面前,“吧嗒”掉下下巴,肚子里传出软糯的声音:“请投喂我IC卡,谢谢。” 临朗顿了顿,把IC卡放进小机器人的下巴里,真诡异,现代人的审美设计,他看不明白。 百束也跟着放进IC卡,机器人阖上下巴,黑漆漆的面罩上闪烁起蓝色的读卡进度条,过了几秒便将两人的IC卡吐出来了,跟着一起吐出来的还有四张“工资条”。 百束对临朗道:“这是一式两份的,一份签名还给机器人,另一份自己保留就好啦。” 临朗点点头,看了眼上面的款项—— 【生活护理费:23K】 【一次性伤残补助金:370w】 【伤残津贴:90k/月(按月长期发放,为期十二个月)】 【停工留薪期工资:100k/月(按月长期发放,为期十二个月)】 …… 剩下的就是医药报销、衣食住行报销的小头,临朗已经不放在眼里了。 临朗在心里轻轻唾弃了一下自己,果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飘了。 “这就好了?”临朗拿着工资条问百束。 “大概三个工作日内就会把这些钱打进先前给您开的那张银行卡里了。”百束点点头。 临朗满意地微颔首。 “您拿了多少?”百束好奇问。 “喏。”临朗把工资条递给百束,百束见状也连忙把自己的交换给临朗。 临朗抽抽嘴角接过,他倒也没那么好奇百束的补偿金。 不过既然给了,他勉为其难看一眼吧。 临朗拿到眼前,立马一条条款项比较过去——生活护理费只有8k,一次性伤残补助金是70w,剩下两个也都比他少一些。 就听百束轻轻咋舌倒吸口气:“也算是搭进去半条命了,三百七十万,差不多是咱总局近几年来,能排上前三前四的巨额补偿了吧。” “这就前三前四了?那排这前面的有哪几个?”临朗闻言好奇问。 “应该都是阎哥吧……阎哥出任务,保死亡率,但不保伤。”百束玩笑道,见临朗认真听着,顿了顿,赶紧又补充解释,“主要是阎哥接的任务都比较妖,但高风险高收入嘛,只要能活着回来,基本上三年里都不用再接别的任务了。” 不过乐意跟阎川一道出去的,不是真的手头拮据,就是骨子里喜欢刺-激的,这东西会上瘾,回来后消停不下几个月,就又心痒着要往外面跑了。 临朗闻言呵了一声:“看不出来,他还是这种喜欢刺-激的人?” “因为阎哥在追一群人吧,叫什么走阴客。”百束说道。 临朗闻言挑挑眉:“走阴客?是替亡魂传话、代鬼伸冤?还是什么?” 百束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这群人神出鬼没的,局里有的人随阎哥去追查过一次,回来说,那些走阴客住过的旅馆房间里,全是黄泉泥,房间里一股臭味,就像是停电的冰箱里放了好几天的烂肉,房间里到处都是苍蝇。” 临朗闻言若有所思地微颔首,听起来像是成了无魂肉棺,有点像过去南洋那一片的邪术。 “那次报案,说是一个隧道里总是有过路的人失踪,阎哥他们过去调查,才发现隧道里两边墙壁都嵌着人骨作灯,就是那些走阴客做的。” “反正那些走阴客不干人事,现在这世道已经那么乱了,本来邪祟出世就够祸害人了,结果人还要害人,啧……”百束摇头。 他压低声音悄悄对临朗道:“局里的同事都知道阎哥要找这些人,当年阎哥愿意被调查局招揽,也是因为咱局里能查到走阴客的踪迹,局里向阎哥保证一有线索就交给阎哥处理。” “以前我还不知道那些走阴客是干什么的,不过这次在石窟洞道里,听阎哥说了那些事儿……我猜啊,走阴客就是当年把阎哥关起来的那群人。”百束说道。 临朗一顿,眯起眼,“豢养阴童的那帮人?” 百束赶紧朝临朗竖了竖食指:“您别往外说,阎哥只跟您说了这事情,其他人都不知道呢。” “什么叫只跟我说,你不也在?”临朗不自在地哼了一声,说得怪给他上心理压力的。 “我那不是装睡么!不一样!”百束嘟哝,“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别的我也不太清楚了,阎哥的事情说秘密吧,大家都知道,但要说都清楚吧,大家又都不真正了解……就跟阎哥这个人一样。” “他也不是多难相处多高冷的人,大家都共事好几年了,但谁都不敢说自己了解阎哥是什么人、家住哪儿、有什么朋友。”百束摸摸鼻尖,“平时不是在接任务往外跑,就是在局里休养疗伤,我看是没什么别的爱好了。” 临朗闻言啧了啧,怎么有人把自己的生活过得跟苦行僧似的? 他不自觉地在脑海中闪过阎川的模样,倒是那天夜里被他吓得耳朵通红、狼狈离开时撞床脚的样子。 临朗掩嘴轻咳一声,盖住差点扬起来的嘴角,什么也没说,只是点头表示听到了。 “对了教授,您现在是打算回自己那儿去,还是留总部?要是待总部的话,关于您和阎哥身上的诅咒,还有那处岛屿,有什么进度也能及时通知您,方便些。”百束岔开了话题。 临朗看了看时间,问百束:“你们这儿还有休息室?” 百束嘴角一抽:“您这话说得……休息室也太糙了点,您怎么不说员工宿舍呢?总部包吃包住,还是在帝京这内环中的内环,地理位置绝佳。” 除了在地下。 临朗挑挑眉:“宿舍啊,那也行吧。有位置的话,我就暂时住这边好了。给你阎哥做实验也方便。” 真当宿舍了……百束已经不想给临朗解释他们住的地方了,等看到就知道了。 “阎哥做实验?”百束一边带着临朗去住宿区,一边纳闷好奇地问,“阎哥还懂这个?” “噢,他是实验品。”临朗解释,“你们拍卖表不是有些丹药法器么,我买来看看能不能遏制下诅咒发展,在他身上试验下。” 百束一噎,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们阎哥会到实验品的地位。 不可思议。 就连调查局局长找阎哥派任务,或者托阎哥办事,都是哄着来的,到临教授这儿,就成实验品了? 百束过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来:“……那结果怎么样?” “马马虎虎吧,他这会儿被阚清带走了,用了她几年前炼的丹,副作用有点大,四肢冷僵,情绪无能。”临朗说道。 百束又是倒吸了口气,阚清师姐的丹药,药效还是一如既往的狠辣啊。 他有些同情阎哥了。 “到了教授,这边两间都是空房,我就住楼下,阎哥住您隔壁这间。”百束领着临朗来到一片环形的回廊上,长廊外侧就是笔直朝下的深坑,内侧就是一间间犹如酒店房间的宿舍区。 深坑竖着九个直通各个楼层与地面的电梯井,是主要的“交通枢纽”。 虽然说是地下深处,但整个内部都被钢筋水泥和液压金属包裹着,灯火通明得像是二十四小时白昼,反倒不觉得压抑。 临朗打量了下四周环境,选了阎川隔壁的那间空房走进去。 一进去,临朗就不由轻嚯了一声:“要比酒店房间强。” 百束咧咧嘴笑:“那是,改天请您去我那儿坐坐。” “这里可不能说是员工宿舍了吧?不如说是公寓楼,住的地方可是我们自己一点一点布置起来的小家。”他颇自豪地说道。 百束他们都是把这边屋子当自己的家来布置的,一点一点地添置进去,也就自然而然地对整个调查局都有了归属感。 房间都是一室一厅一卫,约莫有七八十个平米,对一个人来说足够了,最基本的家具都有,只不过没有厨房。 总部里禁止私自开火做饭,毕竟都在地下,就怕一不小心有个万一的矿气泄露,虽然概率极低,但为了安全考虑,所有明火都被勒令在了一个固定区域里。 “吃饭有大食堂,不过饭菜不太好吃,我一般都是点外卖,哦对,外卖地址的话,得选禁宫外的小卖铺,那也是调查局自己人开的,方位正好能监视咱们这儿的入口巷子,也方便我们拿东西哈哈。”百束如数家珍一般。 临朗听他说的,愣是有一种自己仿佛要在这儿长居下来的错觉。 他抽抽嘴角,打住了百束的话头:“好,我知道了,那今天就先到这儿休息吧。” “行嘞。”百束点点头,“那您就住这儿了是吧?您把IC卡拿出来,门上认证下,以后就能直接凭人脸开门进了。” “先前因为没人住,所以谁都能开门。”百束解释道,“但绑定后就只能由认证人打开了,安全隐私得很。” 临朗点点头,按照百束说的,给自己弄上了一个公寓房。 “但凡调查局的人都配了一套房?”临朗问百束。 “对,不过有的同事不爱住地下,总部也给分配了地面上的房子,就是地理位置不太好,来总部路上花的时间长,房子也小多了。就看各人选择吧。”百束说道。 “那能折现吗?”临朗又问。 百束:“……” 见百束面露难色,临朗摆摆手一乐:“我就是随口一问。” 他把百束送出了门外,门一阖上,只觉得耳根顿时清净下来。 小道士怪话痨的。 他回头看看这房间,别说,比他那小诊所看起来,更有点像一个家的味道了。 还好他没拿钱去买首付,不然亏大了,这不就白捡了一套房么? 临朗又转了一圈卫生间,对洗浴条件也格外满意,是干湿分离的。 很好,睡觉。 …… 临朗这一觉睡得挺好,就是不知道阎川睡得好不好了。 他睁眼醒过来,房间里关着灯,没有窗,完全没有一点时间的概念。 临朗坐起身微微有些发愣,环顾了周遭一圈,算是有些明白为什么有的人住不惯地下了。 他打开床头灯,摸着手机看了眼时间,也就才刚刚早上六点多。 他揉了揉眼睛,踩着拖鞋钻进卫生间里简单洗漱了一通。 镜子里的青年睡眼惺忪,一头短碎发乱翘,被青年沾了沾水,硬是粗暴地压顺了。 水滴沿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线滑入脖颈和胸口,临朗顿了顿,手指轻轻扯开胸前的衣服,便见一片青红交错的血丝爬满了小半边胸膛,似乎蔓延的面积也比先前更大了些。 他微眯起眼,对上镜子里那枚半睁的青黑眼瞳轮廓,眼底寒光一过,冷声自语:“管你是什么东西,既然在我身上,就老实太平地伏着!” 那枚青黑的眼半是低垂,静得像是无害的纹身。 而就在临朗收拢衣服的一瞬,那眼瞳忽地一抬,又蓦地落下,仿佛像是在看镜子里的临朗,快得叫人捕捉不到。 临朗换了一身衣服——所幸前天收拾行李的时候,他也不知道是在开小差还是怎么的,莫名其妙多拿走了一套阎川的衣服——得亏如此,今天还有的换洗。 白天得回去搬个家。 临朗琢磨着。 他回到前一天的实验层逛了一圈,既没有找到阎川,也没看见阚清,给阎川发的消息就像是石沉大海了一样,只好作罢,索性自己先回一趟地面。 七点不到的帝京已经悄咪咪地进入早高峰了,临朗的诊所距离调查局这儿有半小时的车程,在路上硬是多堵了二十来分钟。 临朗不由摇头,他这次得应拿尽拿,才对得起他多花出去的堵车费。 临朗的衣服不多,每个季节就那么几身,全装行李箱了,然后是平时修炼用的焚香、黄纸朱砂赤硝,得亏秦奋寄快递的时候没全寄来,不然,估计大多数都得丢在那口机关竖井里。 拿上赤硝这些,临朗才想起来还得再找蒲九补货。 他发去一条消息,留了禁宫小卖部那儿的地址,让蒲九送那儿去。 至于关于那双眼睛的进展,临朗没与蒲九说。既然蒲九的父亲知道要找岁王墓,很有可能早已经进去过,但以那岁王墓的重重机关凶险来看,对方消失至今,很可能是早就折在了那里头。 对蒲九来说,与其以为父亲在外失踪,也比知道可能死在墓里强。 临朗一通整理下来,发现原主的东西还真是少得可怜,除了那几身衣服,就是工作笔记和材料书,根本没多少他自己的东西,甚至还不如临朗这几个月来添加的杂七杂八的物件多。 他纳闷地微微挑眉,但索性也管不着,大笔一挥,留了一张字条给秦奋—— “为师休假远游,归期不定。临朗” 他端详了下,没什么好多说的了,就这样吧。 他拖着行李箱走下楼,身后房间里空空荡荡。 等秦奋早上九点半来上班开门,一眼看到临朗留下的字条,只觉得一瞬间天都要塌了。 老师怎么又不见了!! 不会又是被那个姓阎的大明星拐走了吧啊啊啊!他看新闻了!!这两人上个星期就一直待一块儿! 可恶。 第80章 持证上岗第八十天 持证上岗第八十天·【二合一】 被秦奋无辜惦记上的阎川,正在自己的屋子里打喷嚏,床边的垃圾桶里,餐巾纸团都快堆得冒尖了。 “感冒了?”临朗听说阎川回自己房间了,跑来还衣服,顺便慰问了下,“阚清的丹药冻的?” 阎川看了临朗一眼,像是无声抗-议。 临朗见状轻咳一声:“也是没想到,这地阴之气与残念还能致人感冒,如此朴实的毛病?是不是你自己的问题?” 阎川默默拿过临朗归还的衣物,声音暗哑:“临教授没别的事了?” 没别的事,就别在他面前糟心了。 “暂时没了,就是提醒你一下,等好些了,别忘了我们还有一个实验没做呢。”临朗说道。 阎川:“……” “开玩笑的。”临朗见阎川定定盯着他,顿了顿,从善如流地改口,抬手拍拍阎川肩膀,“我难道真是这么无情无义之辈?我就是来看望看望你,顺便跟你说一声,我就住你隔壁了。” 阎川一顿:“你住下了?” “高兴么?”临朗弯弯眼,“以后就是邻居了。” 阎川失笑,但倒是配合地点了点头,又问:“百束给你弄的?他还弄了什么?” “弄了个身份IC卡,骗我入了道教协会,领了工伤补贴。”临朗掰了掰手指头,乍一盘点,小胖子带他窸窸窣窣地办完了不少事。 阎川点了点头:“有了那张IC卡,你在这里的行动能方便许多,去各个层面都需要刷IC卡通行。” 临朗耸耸肩:“不过我没想到你们局里办通行证,办得还挺随意?我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就这样敞开大门了?” 他半是试探半是嘲讽,抬眼看向阎川,眼底一分漫不经心,更多的则是探询。 阎川又打了个喷嚏。 他吸吸鼻子,清清嗓子,声音微微有些发闷道:“临教授心里其实清楚不是?我们观察了一个多月,临教授是什么样的人,局里很清楚。” “临教授是我们信得过的人。” 更何况,临朗是他带进来的人,是他执意要请的顾问,又是经过了接连几档案子,临朗的信誉度早在局里挂上了号,再有百束代办,当然是一路绿灯。 要是换做是其他人,光是进那巷子之前,就有数道关口卡着呢。 临朗勉为其难地接受了阎川的这个说法,嘴角微上扬,显然是听阎川的话,被哄上了。 “阚清说给我们的药浴包做好了,等下我去拿,把你的那份一起带来。”临朗说道,难得主动地给阎川捎带东西。 阎川竟是生出了一份受宠若惊来,目光落在临朗起身的动作上:“那谢谢了。” “不客气,把身体调调好。”临朗摆摆手,快步走出了房间。 阎川嘴角微微一抽,低头低笑一声,听出了临朗的言外之意——调理好身体,好接着给临朗做“实验小白鼠”。 他这“感冒”症状,按阚清的说法,应该会持续不到半天就好了。 就是不知道这次的数据记录对阚清的药方改良,能起到多少作用,反正他离开实验室之前,阚清已经热切十足地投入炼药中去了。 阚清还能“百忙”中抽出时间,记得给他们三个配药浴包,已经算是出乎阎川意料。 尽管临朗嘴上时常念着要给阎川做实验,不过到底还是“人性化”了点,给了阎川两天休息喘气的功夫。 “拉磨的驴都得停下来喝口水呢,我又不是什么扒皮地主。”临朗轻哼了哼,压着阎川坐上那监控机器,“来,张嘴,这是百草复合丸,以我判断,这药的药性应当最温和,不会有太大的副作用。” 阎川半信半疑地服下。 不到半分钟,就见阎川吃痛地闷哼蜷缩起来,心率飚得极高,就连胸前临朗留下的鲜红三卦,都红得隐隐发光放亮。 临朗见状一顿,不过没等他来得及出手做点什么,就见阎川似乎又平息了下来,喘着粗气慢慢舒展开身子。 临朗看了眼边上的读数,起伏微弱,忽略不计。 “这就是……你说的,药性温和?”阎川粗喘着气,说话都连不成一句话。 临朗摸摸鼻尖,抓过阎川的手搭脉,小声嘀咕:“不应该啊,那药性只是净化与吸附,没什么猛药……” 他说着,忽地“唔”了一声,反应过来:“原来如此,先前你体内尸毒余毒未消,所以这药,搭上我的三卦,才有如此强烈的药效作用。” “现在我观你脉象,稳定多了,先前阴兵所携的尸毒也清了。”临朗看阎川脸上全是一层薄薄冷汗,干巴巴地抬手,拿袖子给人抹了抹,又说道,“你看,我就说我包售后的。” 阎川:“……” “就是这药对这胸前眼睛没什么用,可惜了。”临朗遗憾地啧啧,把小丹瓶收回衣服兜里。 他说完,拿余光心虚地瞄阎川,不知道这人被他这么折腾了三回…… 就见阎川正低头给自己清除贴片、擦拭身上的啫喱,没有一点抱怨。 情绪怪稳定的。 临朗放下心。 也是,有什么可抱怨的?那人就是吃了点痛,他可是实打实花了钱出去的,还是让阎川捡了便宜除了尸毒,好处净是让对方占去了。 临朗这么想着,又心安理得起来。 “今天水下无人探测艇的扫描数据应该回传了,我们去看看。”阎川一边穿上衣服,一边对临朗说道。 临朗反应过来,这指的应该是大洋上那座目前还被淹着的小岛,他点点头:“好。” 两人一道前往位于最顶层的远程侦测与情报部。 “阎哥,教授。”负责远程操控无人探测艇项目的几个同僚见阎川与临朗过来,点头打了个招呼,“来得正好,我们现在正在接近那片海域附近,快到了。” “把画面投上一号屏。”阎川说道,看向面前正中央的巨大曲面屏。 只见曲面屏中的画面是宁静而几乎没有一点杂质的蔚蓝。 水流稳定而温柔地抚过,远处的深海仿佛像是无尽的复制黏贴。 临朗看着看着就有些犯困,找了把椅子坐下,掩嘴浅浅打了一个哈欠,手背抵着太阳穴,懒洋洋地看着屏幕。 一成不变的平静大海叫人犯困。 “有了。”带着黑粗框眼镜的年轻女人低声说道,“声波回传回来了一个大致轮廓图像!大约就在我们前方三公里!” 临朗闻言看向曲面屏,屏幕中仍旧是一片宁静不变的蓝,没有丝毫变化。 他挑挑眉,起身随阎川走到那女人身侧,便见她的操作器上正慢慢处理形成一个巨大的轮廓—— 犹如一道狭长的新月,开口向西。 “这是我们的岛?”临朗低声问,“看得出来有多大么?” “总面积大约有三个足球场大小。”对方说道。 临朗点点头,三个足球场?倒也是挺大了。 要在这么一处时不时被淹没的岛屿上,找一个麻将牌大小的青铜骰子……也没比大海捞针好到哪儿去。 “我们这边也有画面了。”另一个同事出声提醒,“一号屏。” 临朗闻言看向正前方的曲面屏。 深蓝的海水慢慢晃动着,似乎仍旧是那么一片海,什么也没变。 但很快,他微眯起眼,注意到正前方的海水出现了深浅不一的交界线,只不过那片深色的海水面积实在太广阔,几乎占据了绝大部分的曲面屏画面,才叫人一时间极容易忽略。 临朗不自觉地稍稍摒住了呼吸,随着水下探测器的加速推进,那片宽广的深色阴影逐渐跳出了海水的遮掩—— 那是一大片海底山脉,顶部被削平,像是一座平顶山,又或者说像是一处海下的月台。 就如同先前声波回传回来的画面,整个平面截面犹如一弯狭长的新月。 东侧的弧背形成高约一两米左右的侵蚀陡坎,边缘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而西侧的弧腹,则平缓地没入更深的海崖。 数百米长的海草摇曳生长,犹如一条漫长的缓冲带,又像是那道新月平顶投下的黝黑虚影。 探测器慢慢向前移动,今天的海面风平浪静,水下的能见度很好,哪怕是在水下二三十米的深度,也能看得非常清楚,足足能看出去三五十米。 随着探测器一点点驶过这片新月,就听周围忽然响起此起彼伏的轻呼。 临朗和阎川猛地前倾身体,紧盯着画面,手掌抓着桌面的边缘,用力得微微泛白。 位于沙洲中央偏东的地方,一处完全由黑色玄武岩围建而成的方正岩石台地,赫然拔地而起! 边缘犹如刀劈斧砍般陡直,而其顶部,矗立着三座锯齿状的尖塔,远远看去,就像是海底巨兽的耸起的脊骨! 这明显是人类文明产物的痕迹,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激动起来:“应该就是这里了!” 临朗眼色深暗,看着面前这片极为不可思议的人类建筑,方台尖顶,闪过一抹疑惑:“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发现过?既然它会随着周期性的潮涨潮落而出现,总有人会看到它。你们难道没有听说过相关的传言?” 阎川若有所思地微微蹙起眉头:“观明,还有多久预计潮退能露出海面?” 先前带着黑色粗框眼镜的年轻女人闻言,立即输入数据计算:“不到一小时。” “好。其他人尽可能收集搜索关于这片海洋上的孤岛传言,不论是什么都收集归档,尤其聚焦诸如‘幽灵岛’之类的字眼,不要放过任何相关性。”阎川说道。 临朗看着曲面屏上呈现出来的画面,即便说是搜集海上传闻传说,他心中仍旧觉得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古怪。 要他说,这么一个每个月都几乎能定时定点看见的小岛,怎么会没人知晓呢? 哪怕是他这个从千年前刚过来不到百天的老古董,都知道这个时代的科技大爆-炸含量,这岛……能秘密安分地藏到现在? 带着这个狐疑,临朗不抱希望地看着面前忙碌搜集的年轻人们。 无人探测艇仍旧在缓慢地围绕着这片新月礁岛行驶,扫描的数据一一传回总部,构建起了一个数据殷实的二维地图、三维虚拟模型来。 他转悠到三维虚拟模型前,小岛模型漂浮在半空,幽蓝的数据流撑建起了小岛的骨骼。 他带着一丝好奇,手指穿过构建起来的小岛,就像是抚过了空气一样,什么感觉都没有,倒是那小岛,因为临朗的手指动作,原地转了个圈。 临朗见状不由乐了一下,咧咧嘴,见阎川走到自己身旁来,他偏头道:“这小东西怪好玩的。” 阎川反应了一秒才意识到临朗说的是眼前建模,他看临朗像个小孩拿到了新奇的玩具一样,眼里沾上几分笑意。 他点了点头补充解释:“它不仅会转圈,还能放大缩小,你可以看到它扫描到的内部构建。” 临朗闻言看看阎川,将信将疑:“如何放大?” “你想着要将它拉扯开、打开,怎么想就怎么去摆弄它。”阎川说道,微抬下巴,轻呵一声调侃,“你不是喜欢实验吗?它反正随你怎么折腾都不会坏。比我抗造。” 临朗轻咳一声,难得带上几分心虚的语气:“阎老师谦虚了,其实你也挺经造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上手,大胆操纵起来。 那三根锯齿状的尖塔内部犹如一圈圈的旋转式石阶,一头通尖塔顶端,一头通底下的地台。 地台犹如被圈起来的古斗兽场,方方正正。 临朗琢磨着这建筑,看起来格外简单,却叫他一点也摸不着头脑。 他放大缩小,来来回回地折腾,最后索性双手猛一合十,“啪”的一声轻响合拢,就见眼前立体三维小岛图,骤然被缩合成了一个小小的圆。 三尖塔突兀高耸。 阎川见状微微一愣,旋即眼色微变,上前转动小圆,又在操作台上输入指令,调出了另一张图来。 “这是什么?”临朗就见那三尖塔形成的俯瞰平面图,竟是与另一张由阎川调出的图,形状、方位都极为贴近。 “北极星。也就是北辰。”阎川将图像挪到临朗捏合起来的小圆球边。 北极星由三颗恒星组成,夜空中肉眼可见。 本以为只是三座犹如冠状的荆棘尖塔,没想到分布与方位,还暗藏了这样的玄机! “北辰?”临朗一顿,旋即猛地转身看向阎川:“陟崇巘而攫北辰,凿地枢以窥九幽!北辰指的难道就是这里?!” 阎川若有所思地点头:“那么陟崇巘意味着跋涉过那些石阶,攫北辰……于岁王而言,北辰意味着长生秘密,又或者说,按照你与百束推论的,北辰则极有可能指向了龙?” 临朗弯起眼,摇摇头,哼笑一声:“大胆点猜,阎老师,那就是我们要找的,蛰龙之睛。” 阎川蓦地看向临朗,两人对视一眼,胸口不由热切滚烫起来。 他们要找寻的,如今就在眼前! 负责操控无人探测艇的操作员将视野移动进尖塔内部,沿着石阶一路而上,直达塔尖! 幽蓝深海中,光斑摇晃,掠过位于塔尖正中央上被稳稳放置的小小青铜骰。 临朗呼吸声重了几分,不由微微前倾身子,仔细地盯着它:“这里定有机关固定着它,否则早当随海浪潮汐被挟裹到不知哪儿去了。” 无人艇在青铜骰的周围仔仔细细地扫描了一通,观明负责数据构建与监测,出声说道:“阎哥、教授,放置青铜骰的中央石台是空的,有一处契合暗口,像是机关钥匙。” 临朗和阎川闻言快步走到观明身侧,就见那钥匙的轮廓形状,如同一枚多面体的锥子。 闻所未闻。 临朗眼色微沉,他就知道这青铜骰没那么好拿。 上一个硬是藏在了自己的棺椁里,这一个放在了如此醒目显眼的地方,必定有诈。 “现在正启动全图搜索符合轮廓的物件形态,预计完成搜索时间六个小时。”观明对阎川说道。 临朗闻言“唔”了一声,这倒是他没想过的,他掩嘴低低对阎川道:“这么方便啊?” 阎川看了临朗一眼,就见青年低头说小话的样子尤为有趣,他低低笑了一声,应声道:“欢迎来到二十一世纪。” 临朗激灵了一下,险些以为阎川知道自己了。 他清清嗓子,飞快岔开话题:“不过要是这里没有‘钥匙’,那就白费功夫了。” “岁王将蛰龙之睛分散放置,且又留下地图线索指向下一枚,或许是想要筛选出有资格者得到蛰龙之睛?”阎川说道,“虽然不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但既然这些都是他设下的考验,钥匙应当就在这座岛上可取之处。” 临朗摇头纠正:“他可没想过让我们得到蛰龙之睛,那东西是藏在他的棺椁里,被百束阴差阳错顺出来的。要知道他的棺椁千年来都未曾有人能打开过,都在开棺之前死于其机关之术下。” “你觉得这是他的筛选?”临朗反问。 阎川闻言微微蹙眉疑惑:“如果不是这样,他为什么仍要在竖井机关处留一线生路?他完全可以不放过任何一个活着的人。” “你怎么知道这生路是他留给别人的?”临朗呵笑一声。 阎川一顿,临朗的话硬是叫他生出了一丝寒意。 就听临朗接着说道:“我倒是觉得,他如此痴迷长生,且又意识到了蛰龙之眼与长生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必然是想为自己的长生做足打算的。” 周围负责勘探海底小岛的同僚们都跟着竖起耳朵,好奇地听着。 没去洛城的都听说了这回不少局里同僚差点在那儿出事,连骆烨都栽了,不由对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更加好奇。 只不过参加那次任务的人,大多根本不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头一堆断手,怨气冲天,时逢周年,趁机作乱,想祭百人赴黄泉。 临朗见阎川没有反驳,若有所思地听着,便继续说下去:“岁王寻道长生,未将自己葬入封盖住的千斤棺盖之下,而是坐于千龛之顶、锁龙之阵上,恐怕就是有着死而复生的念头,曾有书记载,人鬼仅阴阳之别,人死去阳气,走阴气,通阴之后,死者如活人,只是不可走烈阳下,不可食烟火,其他皆如常人。” 偷听的调查局同事们倒吸口气,临教授都是哪儿看到的古书啊,这么邪气,竟然没被烧了? 阎川也看着临朗,眉头皱得更紧:“死而复生?怎么可能?” “想活的人就会信。”临朗扯了扯嘴角。 何况,他不就是? “千龛尸坐的布局,汇聚极阴之气,滋养地脉,而尸身上缠裹血藤,血藤扎入地脉,犹如经络孜孜不倦,向尸身输送地脉养分。”临朗眼色平淡,解释着那片血藤与尸龛的布局,声音微冷,“有点想法,但人,死了就该老老实实地死着,别再想着长生那一套了。” 阎川看临朗,只觉得临朗话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冽。 临朗察觉到阎川的视线,他话锋一转,冷哼道:“得亏没乱起尸,不然那底下的千具尸骸,全部起尸,洛城怕是就完了。” “嘶!”周遭同事们又是一阵倒吸凉气,被临朗的假设吓得脸都要白了。 难怪临教授立马叫所有人撤离那头,彻底封锁那片区域,活人气息一多一杂,那么邪门的地方,指不定就真起尸了。 临朗听着周围动静,嘴角微动,皮笑肉不笑。 阎川则还在考虑临朗先前的话,他问:“所以岁王留下生门,为的是他能够离开自己造的墓?” “你看他设下的机关,都是无差别、铺天盖地的,哪有分辨身份的能力?”临朗哼了哼,想到自己在岁王的墓中栽了个大坑,脸色就不太好看。 “照教授这么说,那青铜骰,是不是因为他怕被人一锅端全偷走了,索性分成多处?”边上立马有人反应过来,举一反三,“留下地图线索,指不定是他怕自己醒来后忘记了呢?哈哈!” 那人说完,连自己都觉得有几分离谱,忍不住笑起来。 临朗抽抽嘴角。 “说起来,现在是不是该退潮了?”阎川忽然想起来,他看了眼时间,微微皱眉看向大屏幕。 临朗闻言跟着看了看,“唔”了一声:“真的有在退潮?” 画面中的小岛几乎没有变动,仍旧完完全全地被淹没在海面之下。 一行人紧张地盯着画面,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直到屏幕上显示的退潮计时结束,那座小岛也没有露出海面哪怕一个小尖尖。 阎川一行人脸色难看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80-85 第81章 持证上岗第八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八十一天·【二合一】 “可能是海底山脉移动消亡,又或者是全球变暖,海平面上升,导致原本能够正常露出海面的小岛,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有人低声假设,同时飞快地输入观测数据进行模拟,“但是,如果出现近地点大潮,同时是新月或是满月,日月引力叠加下,产生一年中最大的天文潮差!说不定就有可能!” “不行,我刚试过把观明姐的小岛数据输入模拟了,光是这样的大潮还不够,离海平面还差好几米!” 临朗微眯着眼听整个大厅都开始吵吵嚷嚷起来,各种各样的假设频出,一个又一个数据导入了潮汐模拟器中。 他胳膊肘撞了撞阎川:“这岛要是露不了面,你还有别的计划么?” 阎川沉默了两秒,问临朗:“你们道士,是不是还会避水符来着?” 临朗也跟着沉默,然后道:“有是有,但得灵气驱动符箓,避多久,灵力便注入多久,你确定我们挥霍得起?” 造孽啊,有朝一日,区区避水符,他临朗都得掐着手指按分秒来计算。临朗在心里抽抽嘴角。 阎川捏了捏眉头。 所幸没叫两人等太久,这边出现了转机—— “阎哥!教授!有了!!”负责测算数据的同事如释重负地大叫一声,招呼阎川和临朗。 “木星、金星就在未来不到七十二小时,将与日月连成一线,这将产生额外的引力扰动,近日点大潮会出现极端低潮!” “气象局检测到附近海域出现强气旋风暴,持续、强烈的从陆地吹向海洋的离岸风,能进一步显著降低实际海平面高度!” “木星、金星与日月连成一线的特殊行星排列,几十年难得一遇!最大的天文潮差叠加强气旋风暴……错过这一次,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您和教授得尽快出发!” 临朗闻言眼皮重重一跳:“我们还有不到七十二小时的准备时间?” “对,阎哥和教授搭乘去亚海市的航班,在亚海市有我们安排的直升机,但是直升机盘旋海面的时间有限,所以我们必须踩准其露出岛屿的窗口期。”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明白了。” “这段时间我们会实时跟踪小岛的浮动情况,有任何变动,我们及时通知两位。” 临朗轻轻呼出一口气。 要说做准备,他们能做的准备属实不多,最重要的还是及时调整好自身的状态。 阚清给两人重新调整了药浴包:“每隔六小时浸泡一次,一次不超过十分钟,宁可少一分钟,也不可多一分钟。若是觉得灼热难忍,正常。要是忍不住,就叫百束来摁住。” 临朗接过药浴包的时候还在想,能有多难忍?还要使唤百束过来? 等他踏入药浴桶,待了不到两分钟,陡然明白了阚清的意思。 这药浴的药性犹如钻进了筋脉,霸道而有力地碾过每一寸。 饶是临朗,都忍不住想要从浴桶里爬出来。 但不行,他转念就想起阚清的话,要是泡不住,就喊百束来摁住?这么丢人的事情,他决不会干。 临朗咬紧牙关,丝丝闷哼呻-吟泄出,苍白的皮肤被药浴熏得泛红,药力在皮肤经络下泛起淡淡的微光,慢慢爬上胸口。 然而却在蔓过胸前那枚眼睛时,像是忽然落进了黑洞,转眼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临朗闭目打坐,全然没有注意到胸前的动静。 硬是撑到了九分钟,临朗从药桶力里蹒跚爬了出来,浑身像是被抽干了气力,动一根手指头都费力。 阚清这丹修,惹不起一点。 光是他感受到的,用药和处理方式就足够大胆又刁钻了—— 药浴包内的药粉定是用雷击枣木捣碾,子时采药,午时暴晒取纯阳,煎煮更是用火山石锅,而所用药材也是走寻常人不敢轻易下的料,三足金蟾的毒腺、赤阳地龙干数条…… 地龙指的是蚯蚓,但又不是寻常蚯蚓,通常是在火山地貌上生长于火山灰烬中的蚯蚓,通体赤红,取其特质,可为阳火开路。 除去这些,还有十数种搭配罕见的药材,大多因为药性猛烈而不会被寻常道医放在同一张药方里,偏偏阚清用上了,又加上大量护持调和药材,用以护住心脉。 效果很好,受的苦也不少。 一想到每隔六小时就要进去煮上十分钟,临朗头皮就发麻。 除去泡药浴外,临朗又给自己找了点小法器当后手。 毕竟就算真顺利找到了那青铜骰,也得带回来做实验,谁也不知道实验能不能成,能成,又要多少时间? 他们得尽可能地少动用能力,减缓这眼睛睁开的趋势。 拍卖表上的法器不少,大多是临朗闻所未闻的,结合了现代科技的产物,深切地让临朗感受到什么叫时代差异。 一支破罡雷音笔,拍卖价格一百九十万元。 笔身通体雷击乌木,笔夹雕刻夔雷纹,笔尖则是特质合金金属,笔杆内镌刻雷咒,使用者只需在物体上书写单字“破”,既可触发雷击一般的定向爆音,如同在极近处雷鸣,其蕴含能量,足以震散阴灵,惊退邪祟。 一柄长伞,被命名为蜃楼匿踪伞,拍卖价格一百八十万元。 长伞通体竹节钢骨,伞面为哑光黑复合织物,伞面内镶嵌骨雕貘兽首,即为食梦兽首。 按照炼器师的自述,伞柄内藏运动传感器和微处理器,只要撑伞疾走三步,三步以内,即可被捕捉动态步态节奏,而貘兽首骨雕将吞噬光影明暗之变。 两者结合,以达到行走时,犹如隐形,完全融入环境色彩光流之中,肉眼难辨,如同变色龙。 适合躲避追踪、藏匿气息,逃命专用。 钢笔塞口袋,长伞与鬼剑可以一道背在身后,临朗银行卡一刷,眨眼间又花出去了近四百万。 果然自古还是炼器师最赚钱。 …… 经过几个小时的扫描系统全方位搜查比对形状数据,临朗和阎川最终得到了三个形状能与青铜骰机关启动的钥匙方位。 一处位于东侧弧背的侵蚀陡坎之下,距离岛州平面大约不到一米左右的高度; 一处位于黑色玄武石围成的地台之下,那儿似乎是个地下密室; 还有一处则位于地台的西侧,西侧崩落数块犹如房屋大小的巨石,半是深埋进了岛州的沙地下,仿佛巨石阵回廊,回廊的尽头便是西侧弧腹百米海草潮间带。 系统排除了数十个可疑选项后,最终留下了这三处,无法再精筛了,只能都走一通。 百束听说临朗和阎川马上又要出发了,轻轻吸了口气:“这刚回总部休息了还没一周呢,又要动身了?教授和阎哥……”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反应过来——也是,两人身上的眼睛就跟催命符似的,哪有休息的余地? “那我也去收拾收拾!明天出发是吧?”百束飞快道。 临朗闻言挑了挑眉打断百束:“你去干嘛?” “你们都不能动用法术,当然得配一个我了。”百束理所当然地说道,顿了顿,微瞪眼睛,“你们没打算带上我?” “又不是去郊游团建,带上你干嘛?”临朗皱了皱眉,“你别去了。这次去的地方和岁王脱不开干系,上次不就剥了你一层皮?和你没关系的事儿,少掺和进来。” 百束闻言赶紧看向阎川:“阎哥……” “听教授的吧。”阎川打断。 上次他叫来百束,本是纯粹为了调查案子,根本没有料想过最后会将百束扯入那么复杂的境地中去,纯属意外。 这次明知所去之地凶险难断,他和临朗更不会带上百束。 百束见阎川尽管语气平淡随意,但态度却坚决,毋庸置疑,只好闷闷地撇下嘴角应了一声。 第二天中午,临朗与阎川前往机场,直飞亚海市。 亚海市是距离大洋那处小岛海域最接近的海滨城市,直升机飞过去,大约要两个小时。 算上携带燃油来回的消耗,以及届时将距离强气旋风暴极近,直升机的油耗将比寻常使用更高,因此最多只能在那片海域附近上空盘旋不到十五分钟的短暂窗口期。 临朗与阎川只有在停机坪那边等待总部传来的最新确立消息,等待风暴就位。 以及木星、金星连成一线。 临朗倚着栏杆看向远处大海,天空是阴沉的灰暗,大团大团的阴云当空凝聚成一片犹如幕墙一般厚重的分界线,海水也从碧蓝转为了深蓝,蒙着一层深深的灰色与混沌。 他微眯着眼,懒洋洋地看着远处那在酝酿中的风云,见阎川走近,开口道:“调查局里的那些人,应当都会驱动云雨吧?还非得等这个风暴球?” “还是说他们的能耐还没到这份上?”临朗半是套话,半是嫌弃地问。 阎川闻言道:“局里有规矩,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以轻易引动自然异象,以免因果失控,为人类城市招致祸端。” 要是真得用,事后也得写报告,还得等审查,确定行动没有异常,才能恢复职衔。 这些都是针对调查局里的那些异人们,不论是道士还是术士、修士,抑或是像阚清那样的方士丹修,通通有着常人所不及的能力,拥有突出能力者,只有被规范被限制,才能被认作是安全的。 “呵,倒是挺小心的。”临朗不置可否,不过小心也好,总比有人不当回事,反倒出了事强。 “话又说回来了,那么那些不在调查局里的玄门中人呢?你们规范不到的,怎么算?”临朗又问。 阎川看了看他,过了几秒才淡淡道:“暗中监管,出事追捕,又或是招揽。” “难怪,就像是我这样?”临朗反应过来阎川看他的那几眼是什么意思了,呵笑了一声。 阎川应声:“这是规矩,也是为了普世着想。无关个人。” 临朗看看他,眼色微微冷淡下来,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倚着栏杆吹海风,谁都没有再开口。 直到有人来通知他们:“该走了!预计风暴潮要来了!” 临朗动了动身,深吸了口气,快步走向直升机。 阎川落在临朗的身后,见临朗一言不发,甚至连个视线都没给,只好几步加快,追上临朗。 他默默在心里复盘研究,到底是哪句话惹到了临朗。 明明临朗也知道他们之前的跟踪监视了,这事不是早就过去了么?怎么这会儿像是又不高兴了? 阎川在心里轻叹一声,钻进直升机,系上安全带,一抬头,就见临朗微皱着眉,手里拿着那两小段与普通车用安全带毫不一样的东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用。 他见状凑上前,低低道:“我来帮你。” “不用。”临朗嗤了一声,索性直接在腰上系了个结。 这安全带能管什么用?要是连升降都保不了,还能把他们安全送到那潮汐小岛上? 临朗冲阎川咧开一个假笑,稳稳坐着,丝毫不慌。 阎川拿临朗没办法,只好收回手。 确认了,他一定惹到了教授。 直升机起飞,朝着那片愈发深厚的阴云团,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只单薄的小鸟,一头扎进了暴风云里。 “预计两个小时后抵达目标海域。”飞行员通知道。 “收到。”阎川应了一声,打开直升机上的通讯掌上机,观明与其他同僚们都在线上。 观明开口道:“强气旋风暴的路径一直在改变,但好消息是它的风力范围一直在扩大,风力也一直在增强,我们不用追风,它的风带足够覆盖我们的目标经纬度。” “坏消息也是一样的,它的破坏力太强。直升机的降落风险太大,最后很可能只有不到三分钟的悬停窗口,需要你们跳机。”观明的声音很冷静,很平淡,就好像在说什么再常见不过的事情。 临朗几乎要忽略了。 他顿了顿,问:“跳机?” “就是从直升机上跳下去。”观明回答。 临朗:“……我知道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阎川拍了拍临朗的大腿,点头道:“直升机会放下悬梯,高度不会太高。” 临朗闭了闭眼,叫古人坐飞机已经很超过了,现在还让他跳机?真会挑战他啊。 “此外,我们预计从小岛尖塔裸露,到完全淹没,整个时间段理论上大约有五到六个小时,但是实际安全操作窗口,可能会更短,所以请两位务必抓紧时间。”观明说道。 阎川应了一声表示明白。 “我们还搜集到了一小部分有关大洋岛屿的传闻,可能与这处潮汐岛有关。具体资料已经发送到两位的手机上了。” “最后,撤离用艇停靠在位于主体沙洲的西侧弧腹下,启动撤离艇只需要核对两位的掌纹即可,撤离艇已经设好自动返程路线,全程将改为自动驾驶。祝两位此行顺利。”观明说道。 临朗浅浅呼出一口气,听起来……还有点可信。 阎川对临朗道:“等下到了那儿,我们先去确认撤离艇的位置。按照观明他们给出的线索,第一个可疑方位就在那一片潮间带之中,一道去搜索。” 他们带了一个由研发科提供的检测罗盘,以先前那枚青铜骰的材质元素和蕴含能量为基础,罗盘在靠近相似物质的时候,就会剧烈颤抖,由于同质相斥,指针会指向与目标所在处完全相反的方位。 只不过能够制作检测罗盘的材质和时间有限,研发科加班加点,也只赶在阎川他们出发前做出仅有的一枚来。 因此两人只能共同行动。 临朗点点头,没有异议。 “观明说的传闻是什么?”临朗看了眼时间,距离他们抵达目的海域还有一段时间,直升机舱内略有一些颠簸,但还在忍耐程度范围内。 “有三个版本,一说是沧溟有墟屿,被称之为‘月骨’,有采珠人曾经见过,说‘月骨’浮现,海啸陡起,银鳞浮空,有巨鼋驮着巨碑踏浪而出,巨鼋可口吐人言,警示采珠人:骰启渊扉,墟葬贪瞳。须臾一过,潮起吞百仞,只剩下骨白的礁石,犹如荆棘围栏裸露海面。” 阎川沉声。 临朗闻言不由笑了一声:“巨鼋驮巨碑?口吐人言?有点采珠人的寓言故事味道了。是劝采珠人不要贪珠往深海下去吧?” 他说完,话锋又是一转,接着道:“不过按照这细节……那采珠人肯定是看到了这座岛,甚至登上了塔尖,发现了青铜骰。只不过显然不知晓钥匙的存在,无法拿走青铜骰。” 阎川点头同意:“当时看来应当也是这样的强风暴天,且留给采珠人的窗口期极短。” “第二个版本呢?”临朗又问。 他晕机,一看密密麻麻的文字就想吐,体谅一下他这个古人吧。 “另一说法是归墟有海墓,玄武岩结城,潮蚀如蜂房。”阎川说道。 临朗眼皮微跳:“海墓?” “嗯,但没有细说海墓在哪儿,抑或是长什么模样、什么人的墓。”阎川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玄武岩结城指的应该就是我们先前看到的,中央沙洲那片黑色玄武石围成的地台,潮蚀当是指东面弧背那片陡坎。” “文中说永乐年间外邦来朝的船舶见到这座小岛,正是三辰共天之时,也就是日、月、与金木水火土五星在天空同时出现,离风压浪,船工纷纷用铁索系住尖塔,试图稳住船只。但是不到片刻,就听索崩船裂,船沉大海。” 临朗闻言面色微动,难怪局里那些人如此肯定木星金星与日月共线,加之强风暴离岸狂风的力道,能让小岛露出海面。 “最后一个版本……有点意思。”阎川迟疑地低唔一声,“似乎是来自堪舆风水师的手札。” “同行?”临朗挑挑眉,“怎么说?” “他将这处岛屿称之为‘潮骨屿’,认为这一处实质是大禹镇海的眼石。” “塔底有骰眼通龙狱,左三右五旋之,则现甬道。骰有阴阳二枚,阴者藏岁王墓,阳者陷塔尖。宣德五年,黄毛鬼……”阎川顿了顿,“这指的应该是有外国盗墓贼试图偷取青铜骰,误触机关,尖塔开裂,涌现蓝色火焰,转瞬间吞噬十艘大船。” 临朗闻言瞳孔蓦地一缩,这倒是第一个提及试图抢偷青铜骰而被机关设计中招的,什么样的机关能在海水中存在千年,仍旧能被触发,并且还是火烧? 这岁王…… “这人是怎么这么清楚的……他就在那艘盗墓贼的船上?”临朗微眯起眼,帮着外国黄毛偷自家人的东西?也不是个好人。 他话音刚落,机身忽然重重上下颠簸,临朗猛地本能随手捏紧了能抓到的任何东西,陌生的失重感令他脸色顿时煞白。 算了他不说了,他不骂了! 阎川只觉得自己的手腕都快被临朗捏断了,真没想到教授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力道竟是这么惊人,他微屏着呼吸,一只手搭在临朗的手背上,安抚一般轻拍,低低道:“我们进入风暴边缘了。” 临朗闻言深呼吸,没问题?他看这直升机颠簸得都快散架了。 他略有一丝丝后悔,就该让阎川替他系好安全带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临朗的心声,阎川飞快解开他那根儿戏似的“安全结”,“咔哒”一声重新扣上。 临朗飞快看了阎川一眼。 阎川见状低低道:“没事,正常。” 临朗吸气,这正常吗?你们现代人飞天就这么飞的? 阎川顿了顿,也知道自己这话没多少信服力,便又分散临朗的注意力道:“你看窗外。” 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飞行员转过头来通知道:“我们快到了。” 临朗闻言下意识看向直升机的舷窗外。 从舷窗向下俯瞰,就见周围的云团被风凶狠地撕开,割裂成一条条碎布。 从云层空落间看下去,就见三座漆黑的、锯齿状的尖塔犹如三根巨兽的骨刺,戳破深蓝得近乎黑色的海水,直指苍穹。 灰白色的沙洲犹如一弯碎裂的新月,锯齿状一般的边缘是灰白色的珊瑚礁,被墨色的海水一下又一下地重重冲刷,激起两三米的浪高。 而沙洲的另一边,则是半露半没在海面之下的海草带,就像是沙洲拖曳晃动的月牙虚影。 临朗瞳孔骤然一紧:“露出来了!” 阎川如释重负地松下一口气,微微一笑:“他们计算对了。” “我们只有四十五秒的悬停时间!请两位抓紧时间!”飞行员大声说道,同时按下了自动悬停,起身迅速放下悬梯。 直升机悬停的高度约莫有十米,临朗往下看了眼。 干。 作者有话要说: 第82章 持证上岗第八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八十二天·【二合一】 等到两人抵达裸-露出来的月岛,头顶直升机就飞走了。 临朗头一回觉得双腿有些发软,鬼剑体贴地飞出来,撑到了临朗的手心下。 临朗:“……” 他糟心地挥挥手,挥开殷勤过头的鬼剑。 这显得他很没用的样子。 “就是这里了。”他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 海风混着分不清雨水还是浪花扑打上来,根本不需要站多久,临朗便觉得自己头发半湿,衣服半湿,粘着一股海盐的颗粒感,难受得不行。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就在接近西侧弧腹的地方,这一侧的地势相对平坦一些,低缓的斜坡向下,便是巨石与海草带。 两人站在稍高处眺望,寻找撤离挺的踪迹。 总部的撤离艇为了防止在静态停放中,被海中的鱼群攻击剐蹭,掩藏在了海藻之间,非常隐蔽。 临朗和阎川持有撤离挺的感应装置,几乎不花多少力气就能从感应盘面上发现其位置,遥遥一指:“找到了,就在那块巨石的下面。” 阎川顺着临朗手指的方向看去,微微颔首:“我们下去。离我们最近的那把可能是钥匙的物件应该就在这下面。” 一块块巨石在直升机高处俯瞰时,并未觉得有多么压迫,直到他们身处其中—— 这些巨石就犹如一幢幢三层楼高的小别墅,错落又倾斜地或是横倒,或是倒插在沙洲中,就像是石巨人半伏在月岛下,裸-露出来的部分躯干。 阎川与临朗步入其中,高大而逼-仄的阴影当空投下,海浪全部被巨石挡了开去,只有白花花的水浪偶尔涌进石缝礁滩中来。 阎川掏出研发科加急做出来的感应罗盘,就见指针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浅浅晃动。 “朝着指针相反的方向走。”阎川说道,“应当就是我们要找的方向。” 临朗微点头,加快了步伐:“那我们抓紧时间。” 这些巨石的倒卧遮挡了他们的绝大多数视线,令他们对外界的感知都像是迟钝了起来,给他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 速通巨石过道并没有什么机关之流,临朗甚至觉得是不是他多疑了。 巨石过道的尽头,便是先前在直升机上看到的那片巨藻潮间带。 数量庞多、绵延数百米的海藻犹如月骨岛投下的渺渺阴影,而现在,就在他们的眼前,触手可及。 临朗微微敛起眉头,观望着周遭。 海藻潮间带犹如海底森林,潮水退下十数米后,就更像是一片光怪陆离的晦暗墨绿深红世界。 他随着阎川走进,扑鼻而来的海味浓重。 这些巨藻生长速度极快,只要阳光充足,它们甚至可以成长到足有十几层楼高的程度,说是海底森林版的参天大树毫不为过。 而现在,因为退潮而裸-露出海面的巨藻,成片地倒伏下来,就像是厚重的苔衣,盖没过这座月骨岛的礁滩。 “小心脚下,这里并不都是实地,很有可能一脚踏空,脚下就是深海。”阎川把手伸向临朗,低声叮嘱。 临朗闻言半眯起眼,打量着眼前,下意识地握住了阎川伸过来的手。 阎川微微用力,将临朗拉到了自己的脚边:“跟着我走的地方走。” 临朗浅哼一声表示知晓,低声道:“你往前走就是,我跟着呢。你别把我带进坑里就好。” 阎川闻言低笑一声,点点头:“好,我尽量。” 临朗朝天翻了个白眼,这人,啧。 两人小心但仍旧快速地走过藻衣覆盖的礁石滩,阎川将感应罗盘交给了临朗,临朗判断方向,而他则专心观察应对脚下。 临朗时刻比对着感应罗盘上的指针,肉眼可见指针的晃动幅度越来越激烈:“我们快到了。” 他说着,看向周围,这层层叠叠的藻衣如同厚重地毯,越是临近,越是叫他心凉了半截。 要想在这样的地方找目标物件,就算有感应罗盘能确认一个大致范围,他也不觉得他们真能轻松找到。 “快到了?”阎川蹙起眉心,鼻尖轻微耸动着,沉声对临朗道:“小心点,这里有尸味。” 临朗闻言微微一顿,眼里非但没有慌乱错愕,反倒是闪过一抹精光:“有尸体?就在这附近?” 他们要找的东西在这附近,来路不明的尸体也在这附近,哪有这么巧的事?定有乾坤! 阎川愣是从临朗的话音里听出了一抹兴奋。 这片海藻带起伏不平,犹如一个个半丘,两人小心地往前又走了没几分钟,临朗看着感应罗盘停下脚步:“就是这儿了。” 阎川跟着停下:“这里?” 他迟疑地俯下-身,拨开脚下几片潮湿的巨藻,趴下来轻轻嗅了嗅。 “怎么样?”临朗屏住呼吸,就好像能随着阎川闻到那股浓烈刺鼻的海洋腥气。 阎川低应一声:“那就从这里开始吧。” 两人放下背包,拿出包里的伸缩工兵铲,就地下铲。 海藻又厚又沉,和铲土全然不一样的手感。 临朗向下挖了没几铲,就觉得不太对,铲子底下的手感像是空的,他出声:“这一片底下是礁滩?” 他话音刚落,原本插在海藻间的工兵铲蓦地往下一沉,就像是陷进了流沙中一般。 临朗下意识的伸手去抓,刚一动身,便生出一股不妙来,脸色微微一变:“阎川!” 阎川闻声抬眼猛地看去,就见临朗那头海藻苔衣地,一收一缩间,竟像是一张大嘴! 阎川脸色一变,正要过去,却听临朗低喝:“别过来!” 临朗紧盯着自己脚边匍匐的海藻群,浅浅咽了咽口水,微眯起眼:“这片海藻像是会随我们的动作而动作,只要我们保持小幅度的移动和挖掘,应该就没事……” 他还没说完,脚下一空,失重感顿时袭来! 临朗瞳孔一缩,完蛋。 然而下一秒,他便觉得自己的胳膊被重重扯住,下坠感瞬间一滞。 他猛地抬头看去,就见阎川紧紧拽住了他,额头青筋暴起,咬紧了牙关:“别松手。” 临朗看向阎川身下四周,就见海藻仍旧在不断地涌动,仿佛底下是有生命的一般。 他脸色难看,仰头看阎川,扯了下嘴角:“虽然我挺感动你抓住了我,但问题是,你也要掉下来了。” 阎川对临朗在眼下处境还有心思调侃一二感到无奈,他绷紧了肌肉,硬声道:“你往下看看,下面是海,还是石头?有多深?” 临朗闻言低头往下看去,就见底下像是一片片骨白的珊瑚礁,巨大而朝天,嶙峋的模样犹如一道道弯长的尖柱,尖柱的底部则被潮水覆盖淹没。 他轻吸了口气:“大概有十来米高,底下是水,不清楚有多深。” 阎川闻言点头道:“十来米,不高。我现在把你放下去。” “什么?”临朗蓦地看向阎川,“你不还让我‘别松手’?” “直升机你都下来了,这点高度你可以的。”阎川一边说,一边迅速用脚勾来两人背包,从背包里掏出绳索来,飞快固定好自己与临朗。 “小心避开那些珊瑚礁,它们格外锋利。”阎川一边松手,一边对临朗说道。 临朗摇摇晃晃地在空中,身体僵硬,勉强听着阎川在自己上方的叮嘱和指令,小心地避开那些珊瑚骨礁。 绳索承担着他的分量,同时也增加了阎川周围下陷的程度,甚至没等到临朗落地,阎川那头也猛地往下重重一陷! 绳索两端,一头系着临朗,一头系着阎川,中间正好是一道横斜的、像是风蚀岩一般的格挡,正好将两人挂在了一左一右。 临朗只觉得自己又腾空了一瞬,硬是压下了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 草。 “我们两个现在看起来,像是挂在秤上的两块肉。”临朗看向另一边的阎川,“你还好么?没撞上什么吧?” 阎川应了一声,粗喘了口气:“我没事。你的比喻太糟了,教授。” 他一边说,一边低头往下看,试图找到一个能落脚的固定点。 他一有动作,就连带着临朗这边的绳子也跟着晃。 临朗不由抓紧了绳子,手指用力得泛白。 天杀的,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这失重、吊在半空的滋味。 偏偏阎川还在对面晃来晃去。 他甚至能听见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绳子摩擦声,还有阵阵被磨下来的粉灰、海藻上的水珠当头洒下,落了满头。 临朗在心里腹诽了成千上万,但嘴上是一声不吭,只是牢牢攥紧了身上唯一的绳。 阎川只觉得临朗那边怪安静的,分神飞快扫了一眼,就见青年一言不发地板着一张脸,没有一丝表情,叫人看不出在想什么,似乎冷静极了,只有那攥紧的手指,泛白的骨节,泄露出对方的一丝心思。 阎川太熟悉临朗了,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就已经习惯了下意识地留意临朗的一举一动,分析对方的行为举止与神态,再细微的小表情都在他的眼里清晰生动。 比如现在,他一眼就能知道临朗此时此刻真正在想什么。 青年这会儿看着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睫毛都不抖动一下,分明就是一根绷紧的弦了。 他见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尽快地站稳脚跟,迅速解开身上的绳索后,他向临朗道:“我现在先把你放下去。” 临朗觉得自己就像是那船码头上被卸下来的货,晃晃悠悠地着陆了。 脚下的潮水刚刚没过脚背,冰凉的海水激得临朗微一哆嗦,轻吸口气。 他回头看阎川,刚想问阎川怎么下来,就见男人抓着那不知道是死掉的珊瑚,还是风蚀的岩石,三两下便从七八米的地方爬了下来。 临朗收回目光,他绝对没有羡慕。 大家各有所长么。 临朗和阎川捡起地上的背包重新背好。 “刚才挂在上面的时候,我已经观察过,这儿只有一个口子能通到外面去。”临朗开口说道,清了清嗓子指了个方向,表示自己悬在半空的时候也没净是发呆。 阎川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临朗,他还以为青年在半空时吓得已经放空了。 毕竟先前在直升机上时,他就注意到临朗有多畏惧失重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头道:“好。不过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打开手电筒,照向了自己先前一路爬下来的那侧岩壁,说道:“我在这里发现了一些符纹,你来看看?” 临朗闻言眉头高高挑起,符纹? 他踏着水小心走到阎川这一侧,接过手电筒仔细照过石壁的每一寸。 “不是符纹。”临朗哼笑了一声,好笑地看了一眼阎川,“这是金文,阎老师。” 金文线条粗壮圆润,字形古朴,大多铸刻在青铜器上,像先前岁王墓上的墓志铭,用的也是金文,不过那会儿有百束负责主要查看翻译。 看吧,这不就“所长”来了? 临朗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眼色从一开始的好奇探究,慢慢转为了深思凝重:“这上面写着,银鳞浮空,有一钥。三精蚀骨,启北睛。” “启北睛,指的应该就是北面尖塔上的那枚青铜骰子。”临朗说道,“三精蚀骨……却是不得要领。” 阎川“唔”了一声:“起码它给我们指明了其中一把钥匙的找寻方法?银鳞浮空,有一钥。” 他说着,视线落在下方轻轻波动的潮水间,将手电筒的光照向水面。 这片被巨藻覆盖遮掩的海穴几乎没有多少自然光,唯有他们头顶上方踩塌的空洞泻下天光,微弱到忽略不计。 阎川手电筒的光打在水面上,反射的光簇爬上身后的石壁。 波光粼粼,时而游弋如闪烁的银纹,时而裂成细碎的光斑,乍一看,竟真是有如某种巨型生物褪下的鳞片。 银鳞当空! 临朗与阎川顺着银纹看向身后,两人忽然一愣,蓦地倒吸了口凉气—— 就见他们原先以为的那一根根弯长的岩柱,不过是经过千百年风蚀、海蚀留下的独有痕迹,然而他们并未完整地看到身后的全貌。 直到这一刻。 一根根裸-露的黑褐色岩柱,不论过去千百年,顶端仍是尖利锋光的弧度,交错纵横间形成了犬牙交错的阵列。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头顶上方垂落的钟乳石般的倒刺,竟是与脚下嶙峋的石笋恰好形成近乎完美的咬合! 在光柱扫过的瞬间,两人面色齐齐煞白,像是骤然意识到了什么——这些他们误以为是岩石的化石,赫然构成了上下颌骨闭合的空间阵序。 临朗猛地后退半步,小腿磕在一块凸起的石棱上,他循着石棱看出去,就见那是一长排高度几乎相平的石棱。 ——这根本不是寻常岩石,分明是颌骨连接处的齿槽化石! 他们脚下踩着的,是尸骸历经万年钙化的舌骨;头顶垂落的钟乳石、脚边高耸起的石笋,是残存的獠牙……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庞然大物?! 而他们,正站在那不知名巨兽的尸骸嘴中! “这就是……你闻到的尸味?”临朗的声音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看向阎川,勉强扯动了一下嘴角,深吸口气。 他从未相信过这世上真有龙的存在,但水库与洛城地下的巨型青铜链条令他头一次生出动摇,而现如今,他更是亲自站在了某不知名的巨兽尸骸口中! 临朗不得不推翻自己多年以来的观念。 他们脚下潮水一下接着一下地扑打上他们的小腿,提醒着他们所剩时间不多,令两人不得不回收心神。 “银鳞当空,有一钥。抓紧时间,至少我们押的地方没错,钥匙就在这儿。”临朗强行让自己集中注意力,不再去想眼前这“站在巨兽口中”让人惊愕的事实。 阎川的手电筒光柱划过巨兽尸骸的腔壁,如今意识到这些岩石是真正的巨兽化石,再看这些石壁,更是感到心惊不已。 “等等,” 临朗抬手按住阎川持着手电筒的手腕,“往左边移一点,对,就是那里。” 光束精准地落在腔壁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处。 那凹陷约有一指长,形状古怪,边缘并非天然形成的粗糙,反而带着人工雕琢的规整弧度。 阎川见状眼色微微一暗,微抿起唇,抬手抚过凹陷周围的腔壁,细细感受了几秒后,蓦地用力往下一按。 就听一声闷沉的“咔哒”,凹陷处的规整腔壁弧线向里翻转,随后翻出一面嵌着一柄异物的壁面。 这熟悉的机关风格让阎川和临朗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再看嵌进壁面的异物,是一柄约莫十来公分长的物件,通体暗沉,却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冷冽的诡谲金属光泽,柄身布满了与周围金文风格相似的纹路,顶端呈不规则的齿状,犹如一把青铜骨齿刃! 两人见状不由一愣,他们要找的不是一个锥子似的钥匙么?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暂时管不了那么多,先弄出来再说。”临朗微眯起眼,冷声说道。 阎川仔细观察着钥匙与石壁的衔接处,低声道:“嵌得很牢,像是与这尸骸化石共生在了一起。” 临朗闻言立即凑近看去,微微转动手电筒的光束,眼里闪过一抹了然:“呵……‘银鳞浮空,有一钥’,原来如此……” 阎川微微蹙眉看去,就见手电筒光束折射下,那些原本看似杂乱的黑褐色岩纹,在光束斜照下竟真如层层叠叠的银鳞,而这骨齿刃,恰好嵌在 “鳞片” 中央,仿佛是从这巨兽尸骸中自然生长出来的一般。 临朗道:“这钥匙看来没法硬拔。” 他说着,从背包里摸出三枚铜钱,指尖轻弹,就见铜钱 “叮”地落在石壁前的水面上,竟齐齐立在潮水中,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 临朗目光锐利,扫过三角形的三个顶点:“这是‘三才定穴阵’。” 阎川微微蹙眉,在这方面,唯有临朗是专家。 临朗指向左侧的铜钱:“乾位属金,对应天;右侧坎位属水,对应地;中间这枚落在艮位,正是人穴。” “三枚铜钱立而不倒,说明此地阴阳失衡却又呈诡异的稳定状态。而这等边三角形的重心,恰好与骨齿刃的位置重合。” 他俯身细细观察着骨齿刃周围的腔壁纹路,不由微微弯起一丝嘴角:“我就说……这银鳞之说,哪有那么简单,原来如此!” 钙化的灰白纹路看似杂乱无章地随机分布,实则是是按照北斗七星阵排列的锁气纹。 临朗成竹在胸,葱白指尖略带一丝得意地轻点石壁。 阎川顺着青年好看干净的指尖看去,果然见那些黑褐色岩纹隐隐连成勺状,钥匙正好处在“斗柄”指向的终点。 “硬拔会破阵。也就会破坏这三才定穴阵下难得稳定的状态。”临朗反手握住身后鬼剑,沉声道,“这骨齿刃是镇物,也是阵眼,不过镇的是这锁气纹。” 而那三枚铜钱所定位的位置,才是三才定穴阵所镇的这处稳定节点。 鬼剑剑身在潮湿的空气中震颤出低沉嗡鸣,只见临朗手腕轻旋,轻轻一挥,鬼剑骤然化作一道黑影,剑尖精准点向石壁左侧一道暗纹。 “北斗七星天枢之位。”随着临朗话音落下,就听“咔”的一声轻响,石纹亮起淡青微光。 阎川眼色微微一紧。 不等阎川反应,鬼剑如游龙穿梭,瞬息间连点六处: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七道青光在石壁上连成斗柄,与钥匙周围的纹路形成完美呼应。 “七星归位,气锁自解。”临朗沉声,鬼剑倏忽回到临朗手中。 骨齿刃“吧嗒”弹出半寸,临朗见状却是没有直接拔出,而是谨慎地抚过骨齿刃弹出的周遭齿纹,低喝一声:“坎为水,乾为天,水火既济,三才开!起!” 他一把拔出骨齿刃,就见那处原本嵌着骨齿刃的凹陷中,突然涌出一股灰黑色的雾气,所过之处,水面瞬间翻起白沫! 三枚立在水中的铜钱更是“噼啪”一声,猛地炸开弹出水面! 临朗见状脸色蓦地一变,身后鬼剑更是剧烈地震颤不已! 铜钱本是用来预警三才定穴阵的稳定强度,此刻炸裂正说明破阵瞬间,此处结构也彻底崩塌! 周围的石壁开始剧烈震颤,头顶的钟乳石獠牙竟泛起暗红,仿佛有血光在其中流转! “这巨兽生前恐怕是至阴之物,镇物一拔,镇不住它的阴祟凶性了。”临朗蓦地反应过来,脸色难看至极,“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阎川一把抓住临朗的手腕:“左前方有生气,和你先前说的出口差不多方向!先走再说!” 临朗闻言,猛地将鬼剑直插入身前舌骨化石下,鬼剑以阴气为食,应当能为他们争取到片刻离开的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鬼剑:剑剑我呀,自动导航辽 第83章 持证上岗第八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八十三天·【二合一】 耳边净是巨物移动带起的沉闷轰鸣,只见头顶那些钟乳石般的獠牙状倒刺竟缓缓下压,而脚边的石笋也在向上抬升。 原本还算宽敞旷大的空间,正以惊人的速度收缩,仿佛这头巨兽的尸骸要在沉睡万年后,再次合上它的巨口! 临朗没有料想到拔出钥匙后,不仅是引动至煞至阴的巨兽尸骸煞气,甚至还是最后这一毁灭性机关的启动! 这岁王真是……不留一丝后路。 碎裂的巨大尸骸骨骼在身后轰然坍塌,如连绵的惊雷炸响在海穴之中。 碗口粗的钙化骨柱从头顶坠落,砸在水面的刹那掀起数米高的巨浪,咸腥的海水裹挟着碎裂的骨刺直朝两人打来,仿佛要将两人拍入深海! 临朗头皮一麻,顿时反过来抓住阎川的胳膊跑得飞快,脚下的舌骨化石在震颤中断裂,每一步都踩着摇摇欲坠的碎骨。 身后的巨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闭合,獠牙状的石笋擦着耳畔划过,带起的劲风割得脸颊生疼。 “跳!”阎川大吼一声,拽着临朗纵身跃出正在闭合的巨兽颌骨。 冰冷的海水瞬间吞没至胸口,两人重重扑进浪涛里,咸涩的海水呛入喉咙,火辣辣地烧着气管。 临朗死死攥着那把骨齿刃,在海浪的拖拽中拼命往岸上游,直到指尖抠住岸边礁石的棱角,才终于借力将自己拖上沙地。 两人连滚带爬地飞快躲到巨石背面,浪花拍击礁石的阵阵轰鸣被挡在身后。 临朗和阎川背靠着冰冷的岩壁,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肺里像是塞了团火,喘口气都带着痛,口腔里滚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鬼剑晃晃悠悠地飞过来,剑身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光,突然“唰”地甩了个漂亮的剑花,抖落的海水劈头盖脸浇在两人头上。 临朗抹了把脸,看着悬在头顶、剑刃还在轻颤的鬼剑,气笑了。 这算是在报复他,把它落在那儿抵抗阴气的“仇”? “上古凶煞阴兽的残存气息多难得,让你吃饱喝足,还不知恩图报?”临朗冷哼一声,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至于到底是不是上古凶兽,临朗也不确定,反正比岁王的年代还早,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怎么都得是上古了吧? 阎川好笑地摇摇头,撑着膝盖倚着巨石滑坐下来,看着临朗和那把槐木鬼剑拌嘴。 临朗拿出那把骨齿刃,放在掌心里来回把玩观察,微微翘起嘴角长舒出一口气。 就是为了这小破玩意儿,总算是拿到了,能去取塔尖青铜骰了。 他把玩着,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冷不丁举起骨齿刃,对着天光看了看,随后递给阎川道:“你看看。” 骨齿刃的外形轮廓,确实也符合那锥子一般的形状,但怎么看,这骨齿刃都不像是一把钥匙。 甚至,看起来明显像是缺了一部分似的,这就像是一截切面。 “这钥匙看起来,是不是残缺的?”临朗抿了抿嘴问。 阎川顿了顿,没有回答,只是问临朗:“先前刻在那巨兽腔壁上的金文是怎么说的?三精蚀骨,启北睛?” 临朗应声。 “那么三精,指的会不会是三把钥匙?”阎川眼色转暗,“局里搜查出三处符合形状的钥匙轮廓,这里又提及三精蚀骨,才可启北睛……三把钥匙合为一体,三位合一才是真正能打开尖塔机关处的钥匙?” 临朗闻言微微眯起眼,不由站起身:“那时间可就紧张多了,还有两把钥匙得去拿?” 他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腕表,这也是出发前总部给他们戴上的,可以用来实时定位他们两人的位置,也可以做紧急通讯联络器,盘面上最大号字体的时间则是留给他们的倒计时。 现在只剩下三个小时了。 阎川也跟着起身:“先去拿东面的那枚。” 东面的那枚钥匙位于东侧的岩壁陡坎,得走巨石廊道穿过去。 另一枚则在中央的地下空间,那枚离尖塔更近,放在最后顺路。 两人没有更多犹豫,起身就走。 刚踏入巨石廊道的阴影,阎川突然顿住脚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不属于海腥味的气息,是呛人的烟草混合着古怪酸气的味道。 阎川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潮湿的沙粒。 那里有几个模糊的脚印,鞋印边缘带着锯齿状的纹路,绝不是他们穿的作战靴。 临朗见状瞳孔微微一紧,旋即注意到一旁一块礁石的缝隙里,卡着半枚烟蒂,烟纸已经被海水泡得发胀,但过滤嘴上的红色印记却异常清晰,像是某种特供烟的印记。 这座月骨岛上,还有其他人?! “有人来过。”阎川的声音低沉下来,他捡起烟蒂捏碎,“不是我们的人。” 他说着,对准滤嘴上的印记拍了一张照片,等有信号了再传回总部去调查。 “这些人会不会早就注意到我们这头的动静?”临朗压低声音,“没有岁王墓中的那枚青铜骰,这些人是怎么知道这块地方的?他们的目的……” 不用多说,肯定也是青铜骰。 “那些人恐怕早就走了。”阎川摇头,“他们要是知道这里有人,就该是在这儿设下埋伏,在我们一冒头的时候便伏击我们,夺走钥匙。” 临朗嘴角微抽搐,那他们还是挺幸运的? “难说他们先去了哪儿,会不会撞上,我们仍旧按计划行动。”阎川说道。 临朗应了一声,收拾起东西,两人快步往东侧的陡坎赶去。 潮水还在慢慢地退下,东侧裸露出来的黑色岩石如同成片的蜂窝,海风吹过,发出阵阵呜鸣,犹如鬼泣。 临朗看着感应罗盘上的指示,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指了指,低声对阎川道:“看到那块突起的陡坎了么?估计就在它的下面。” 他边说,边举起罗盘,指针对准,便见它笔笔直地转向了一百八十度相反位置。 临朗弯弯嘴角,看向阎川。 阎川点点头。 两人小心靠近,还未完全走近,忽然就见阎川抬手,蓦地拦住了他。 阎川竖起食指,示意临朗保持安静。 临朗见状连着呼吸声都放轻了,不自觉地贴近阎川几分,竖起耳朵仔细地听。 阎川感受到临朗的贴近,身形微微一僵。 一阵急促的、靴底碾过碎石的声响,伴随着金属器械的碰撞声。 临朗心跳微微加快,有人! 而且听这动静,急促得不像在搜索,更像在赶路。 他蓦地看向阎川,就见阎川也正低头看过来。 临朗高挑起一侧细弯的眉,疑惑地冲阎川扬了扬眉梢,看他干嘛?他又没出声! 他努了努嘴,示意脚步声的方向,随后又悄悄地缩在了岩石的阴影下,呼吸藏在了风声里。 阎川没想到临朗会贴近过来,贴得太近了,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上衣服的潮湿和身体的温热。 他低头看临朗,青年就像是一头狡黠的兽,蛰伏在暗处,竖起一双耳朵,随着动静声响保持着机警。 阎川在接到临朗的注视后,飞快收拢心神。 只听脚步声越来越近,竟是朝着他们这儿笔直过来。 两人迅速躲进巨石后方的凹陷处,鬼剑瞬间隐入岩壁的阴影里。 他们刚藏起来没过一分钟,三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身影一闪而过,左臂上的臂章在偶尔漏下的天光中闪过寒光。 阎川视线一厉,认出那臂章上的标志,正与先前过滤嘴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就是这群人。 快步走过去的三人中,为首的那个忽然脚步一顿。 阎川见状蓦地收回视线,抬手压住临朗,两人不动声色地往后掩入岩壁的缝隙里。 “怎么停下了?”有人匆匆问,“我们得抓紧时间。” “唔,没什么。” 脚步声又匆匆响起,渐响渐远。 阎川敛下视线,看来对方对视线的感知非常敏锐,得小心些。 临朗被阎川的胳膊压着,动弹不得,就听那几人的对话随着海风飘过来: “……飞哥说东侧陡坎的‘蚀骨痕’最浅,先去那儿凿……” “动作快点,坐标显示那地方再过一小时就会被潮水淹了……” 临朗闻声蓦地收拢手掌,猛地看向阎川。 阎川向他微微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直到那三人彻底走远后,阎川放下胳膊,临朗才压着声音冷冷开口:“那些人怎么也有坐标?!” 难道是调查局内卖出了他们的坐标消息? 那么局里给他们安排的撤退艇……还能用么? 他想起先前在直升机上,观明向他们说明撤离方式,那艘撤离艇是自动导航自动驾驶的,天知道会不会直接把他们两人送货上门去!? 阎川也同样皱紧了眉头,对这猝不及防的坐标和第二势力出现感到一丝棘手。 他对调查局的信任完全取决于双方的互惠互利关系,对临朗的质问,即便是他,也给不了完全肯定的担保。 他沉默两秒后,只是向临朗保证道:“我会弄清楚这一点。” 临朗抿了抿嘴唇,没有吭声。 两人从藏身处走出来,临朗注意到方才那三人跑过的小路上,散落着稀稀落落的银白色粉末。 他见状凑近微微招手轻嗅,带着股刺鼻的酸腐味。 临朗眉头一皱,错身别开了头。 “是氢氟酸的残留物。” 阎川打着手电筒照过去,眼色一暗,“他们在用化学药剂腐蚀岩石,比我们的工兵铲快得多。” 他记得走过去的三人中,为首那人背着一把特制工兵铲,铲刃上还沾着新鲜的岩屑,显然刚从某个地方挖掘过。 两人立即加快脚步,尾随上那三人。 越靠近东侧陡坎,空气里的酸腐味越浓,岩壁上开始出现不规则的腐蚀痕迹,像是被某种强酸啃噬过,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岩层。 也不知道那些人到底派了多少人上岛,这动静速度着实比他们两人要快太多了。 不过这些人没有特质的感应罗盘,只是粗略地知晓一个大致方位与坐标,只能利用这样大面积的破坏腐蚀方式来加速寻找目标钥匙。 “我们与他们相比,唯一的优势就在于,我们知道确切的精准位置。”临朗边走边压低声音道,“这个优势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一旦这些人的腐蚀剂摸排完了那片区域,自然也就发现了目标,他们能赶得上么? 两人脚步沉重,转过最后一道弯,前方豁然开朗 —— 一道并不高耸的陡坎绵延整片东面弧背,足有数百米长,如刀削般耸立,崖壁上布满蜂窝状的孔洞,部分岩石被腐蚀得摇摇欲坠,几处明显的挖掘痕迹还在冒着白烟。 而在陡坎底部的阴影里,先前走过他们的那三人,正背对着他们,手里的喷壶不断往岩壁上喷洒着透明液体,酸雾蒸腾中,崖壁上隐约露出一块暗金色的物件,形状竟与临朗手中的骨齿刃完美契合。 临朗见状瞳孔陡然一紧,真让这些人率先一步找到了! 他面色微难看,冷声对阎川道:“得找个办法分散那三人的注意力。” 他话音刚落,陡坎底部的风突然转了向,卷着酸雾在阴影里翻涌,岩壁上垂落的干枯海草被吹得簌簌作响,蜂窝状的黑岩发出一阵尖利的鬼泣呜鸣。 “谁?!”最左侧的男人猛地回头,手里的喷壶“哐当”砸在地上,透明液体溅在礁石上,嘶嘶冒着白烟。 临朗和阎川迅速缩回巨石后,只听边上另一个男人声音发颤:“大梅,刚、刚才好像有影子晃过去了……” “你他恁的眼花了吧?”中间的光头同伙骂了句,但握着工兵铲的手却不自觉收紧了,“这鬼地方除了石头就是海草,哪来的影子?” 话音未落,一阵更急的风扫过。 这次不仅带起了海草,还卷着几颗碎石滚过他们脚边,在寂静的陡坎下撞出清脆的回响。 最右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小个子突然“啊”地叫了一声,猛地往光头男人身后缩:“草!刚才有东西碰我脖子!凉飕飕的!” 光头骂骂咧咧地用手电扫向四周,光束在岩壁上晃来晃去,却什么也照不到。 “瞎叫唤什么!海风而已!”话虽如此,他的声音却比刚才低了八度,甚至下意识地往同伴身边靠了靠。 躲在巨石后的临朗眼睛一亮,用胳膊肘碰了碰阎川,压低声音:“看他们那样——” 看着胆挺大,虎了吧唧的,没想到一阵海风就给吹破胆了。 临朗弯了弯嘴角,那他就有法子了。 阎川闻声看向临朗,就见青年眼底划过一丝狡黠的光,分明是在算计着什么。 那头三个人里,小个子忽然盯着光头的肩膀,脸色煞白地指着:“梅哥……你、你肩上……” 光头闻言心都凉半截了,猛地一抖,像甩蛇似的疯狂拍向自己肩膀,一块被风吹来的枯海草应声落地。 他这才松了口气,反手就给了小个子一巴掌:“恁的吓老子!再胡咧咧把你丢海里喂鱼!” 但这一巴掌没能镇住场子,风里突然混入了细碎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礁石后哭。 三个男人瞬间噤声,彼此对视的眼神里都带了慌。 临朗双手轻合,拟出一个鸟哨似的模样,轻轻地吹着呜咽着,他看得清楚,那小个子的嘴唇都在打颤,手里的撬棍“当啷”掉在地上,愣是没敢去捡。 他嘴角上扬得更明显。 果然是怕得很。 他从背后抽出那把竹节钢骨长伞——这是他拍卖下来的特殊装备,撑开后捕捉他的三步步态,便能够根据微处理器与食梦兽魇纹,实现短距离隐身。 他冲阎川眨眨眼,掩嘴低声道:“帮我盯着点,别让他们真跑了。” 阎川挑眉,无声地点头,摸出铜钱匕做好戒备。 他看着临朗,颇有些好奇临朗到底打算做什么。 就见临朗悄无声息地撑开伞,悄无声息地走动几步后,竟是连人带伞地消失在了阎川的视野中。 阎川双眼微微瞪大。 临朗朝阎川那头看了眼,见阎川惊异、又双眼没有聚焦到自己身上来的模样,就知道这伞派上用场了。 他那近两百万,没白花。 临朗故意踩着碎石往前挪了两步,制造出“咔啦”的声响。 “又、又来了!”小个子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真的有东西!是鬼!这地方不干净!” 光头强作镇定地举着手电乱扫:“闭嘴!世界上哪有鬼——” 他话没说完,一阵冷风突然灌进他领口,他猛地一哆嗦,手电“啪”地掉在地上,光束朝上照出他惊恐的脸。 临朗趁机绕到他身后,对着另外两人的方向轻吹了口气。 ——那两人正背对着光头,戒备光头背后的方向,突然只觉得后颈一凉,同时尖叫起来。 “在那边!在那边!” “在我这!啊啊在我这边!快!拿壶嗞它!” 还想嗞他?临朗无声地咧了咧嘴,故意碰倒了那三人放在地上的工具包,里面的扳手、凿子滚出来,在地上弹得叮叮当当作响。 一时间,尖叫声,工具掉落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临朗注意到沙地上那把掉落的撬棍,微眯起眼,一个恶劣的坏主意便又生了出来。 他用脚尖勾住,轻巧地往阴影里一拖。 撬棍在沙地上划出刺耳的“吱呀”声,像被什么东西拖着往黑暗里走。 “鬼拖东西了!快跑啊!”小个子彻底崩溃了,连滚带爬地往廊道方向冲,根本顾不上那还没来得及弄出来的钥匙。 光头和另一个男人也吓破了胆,哪里还敢停留,骂着脏话追着小个子就跑,连掉在地上的手电和喷壶都忘了捡。 三人连滚带爬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了远处,只留下陡坎底部的酸雾还在慢悠悠地蒸腾。 临朗收拢伞面,身形立即显露了出来。 他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的光,咧了咧嘴朝阎川哼笑一声:“这帮人看着装备挺硬,胆子却比兔子还小。” 阎川走上前,好笑地看着临朗:“你这招倒是省了不少力气。” 也够损的。阎川低笑一声。 临朗耸耸肩,兵不血刃,还有比他这更好的方式么? 他踢开那稀释着腐蚀剂的喷壶,上前走近那片裸露出钥匙的岩石部分,细细地观察着。 “有些奇怪。”临朗低声说道。 阎川本在戒备临朗身后,以免那三人心有不甘又折返回来,他听见临朗的话,便快步走了过来:“怎么奇怪?” 临朗拿着手中那把骨齿刃的缺口,与陡坎处那把钥匙的缺口作比较:“你看,不论是哪一边,都根本不能吻合在一块儿。” 阎川见状顿了顿:“也就是说……这枚钥匙,有问题?” 鬼剑突然绕着岩壁盘旋起来,剑身在一块黑青色的岩石上反复轻蹭。 临朗注意力被鬼剑吸引,眉梢微扬,轻轻摸索那片岩石。 这岩石的触感……和骨齿刃的感觉竟是诡异的相似。 他蹲下身,用骨齿刃的断口在岩石上轻轻刮擦。 出乎意料的是,岩石上留下淡淡的、半透明的白痕,像是划过了某种特殊的晶体。 更诡异的是,那些白痕在阳光下泛起古怪的微光! 这光点随着临朗停止剐蹭而消失,但等临朗轻轻一刮,便又钻了出来。 “这是……”临朗喃喃,微微挑起眉梢,视线随着那点微光移动,似乎有灵光一闪而过…… “哈,我就说哪来的鬼,是有人装神弄鬼!”一道冷笑打断临朗与阎川两人的考量。 两人身形微微一僵,没有动作,只是互相对视了眼,交换了一个眼神。 “飞哥!就是他们!先前就是他们吓唬我们!”小个子像是抓到了靠山,连忙说道。 “废物东西!”被喊作“飞哥”的男人怒斥一声,“被人一吓,就屁滚尿流地逃回来!坏了我的大事我要你狗命!” 临朗微眯起眼。 阎川不动声色地轻微摇头,转过身来,他移动脚步,将身后那片岩石挡住,将临朗掩在身后,开口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我就不要在这儿装模作样了,你我都知道来这儿为了什么。”罗飞冷笑一声,视线落在了临朗收在袖子中的那把骨齿刃——尽管刀刃被藏了起来,但袖子微鼓的形状还是引起了罗飞的注意力。 “那是什么?把东西拿出来。”罗飞眼色阴沉,闪过一抹贪婪。 阎川蓦地上前,临朗脸色微变。 旋即就见那人身后出现两个全副武装、穿着作战服、别着枪的男人上前。 “不要轻举妄动。”罗飞声音上扬,手里转着一把枪托,看向临朗与阎川,“否则,走火就不是那么好玩的事情了。我可不想在那么一张漂亮的脸蛋上留下弹孔。” 作者有话要说: 第84章 持证上岗第八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八十四天·【二合一】 临朗余光划过身后那片裸-露出“钥匙”的岩石上,若有所思地转过视线,一手按住阎川几乎要动身的手腕上,低声道:“算了,给他们吧。” 他能感觉到掌下的肌肉在微微震颤,像是蓄势待发的野兽正被强行按住。 阎川侧头看他,眉峰拧成一道深壑,低低道:“但这是你的……” 就算眼前这些人都带着武-器,但他也不是没有后手,这次出门,他也同样在拍卖表上买了些防身的东西,要是全力以赴,未尝不能解决这群人。 哪怕是拼着他胸前开眼的可能性。 临朗抬眼看向罗飞和身前两个全副武-装的壮汉,眼睫颤了颤,声音放软:“给他们吧,他们身上有武-器,我们什么都没,保不住的。” 阎川闻言顿了顿,他身上有武-器,临朗是知道的。 临朗是故意这么说的? 也对……临朗什么时候用过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了?他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他愣了一秒,旋即就见临朗飞快抬眼,瞪了他一下,似乎是嫌弃他的反应和配合。 阎川:“……” 这才对。 “还是这年轻人识相,乖乖交出来吧。”罗飞咧嘴笑了起来,黄黑的牙齿间塞着烟草碎屑,视线像黏腻的鼻涕虫爬过临朗的脖颈,“我可以饶你们不死。” 临朗恶心地皱紧眉头,旋即身前被一道人墙挡住。 阎川冷冷盯着面前罗飞,罗飞搓着手笑,没有丝毫不满,只是贪婪而油腻地看着临朗慢慢从袖子中掏出那把骨齿刃。 青铜身的骨齿刃在天光下泛过一道诡谲的光,旋即便又黯淡下来。 罗飞见状眼睛微微睁大,旋即急不可耐地招呼手下把东西拿过来,然后道:“宫大师,您看看,是这把吗?” 临朗这才注意到对方身后,竟然还跟着一个人。 那长者看起来起码有八十岁的样子,白发长须,精神看着也有些萎靡,瘦薄的脊背佝偻着,尽显老态。 这人伸手接过骨齿刃,临朗留意到对方的手,却保养得极好,莹白而紧致,完全不像属于一个耄耋老人。 这也太古怪了点。 临朗疑惑地微眯起眼打量,就见对方抖落开一张古帛书,反复对比着,激动地颔首道:“没错,咳咳,这是其中一把钥匙。另一把就在那块石壁上,还不快动手?!咳咳……” 这人一边说着,一边把骨齿刃交还给罗飞,咳嗽咳得极其厉害。 临朗忽然嗤笑一声,视线扫过长者与罗飞,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轻蔑:“你们手里这破布,看着倒像是从哪个地摊上淘来的垃圾。就凭这,也敢往这岛上来闯?” 罗飞闻言顿时像是被戳中了痛楚,脸一涨红,梗着脖子反驳:“你懂个屁!这可是我们老板两年前从一座汉代古墓里挖出来的宝贝!这帛书上写着呢!‘月落骨生,潮涌星移,髓纳月华,骨换新姿’!” “我们找了七个古文字专家,花了一年多才破解出上面的地图原来是这里……” “和他们说这些干什么?让老梅他们抓紧!还有一把钥匙!”宫大师突然打断,嘶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利,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长咳,腰弯得更低了,像是随时会栽倒在地。 临朗闻言不知道是否该松口气,至少,这说明调查局里没有人出卖信息,那么撤离艇也就还可用。 他与阎川对视了一眼,交换眼神——这几句话里藏的暗示,倒是和青铜骰上的铭文隐隐呼应了。 罗飞闻言立马应声,面色一板,催促那边三人:“听到没!还不赶紧把钥匙弄下来!” “明白了飞哥!”为首光头老梅飞快应道,连忙抓起地上撬棍,与其他两人踩着脚下陡坎,凑近那块岩壁。 临朗拉着阎川往后两步,不动声色地与那三人拉开距离。 阎川见状顿了顿,蓦地看向那三人。 只见光头拿着撬棍,狠狠一把扎进那“钥匙”的周遭缝隙里,用力往外一扯,就听“哒”地一声闷响,所有人都紧张地齐齐后退一大步,生怕是机关启动。 临朗趁机拉着阎川往罗飞那头靠近。 罗飞和宫大师都焦急紧张地盯着光头那边,谁也没注意到临朗与阎川的移动。 只见老梅疑惑地拔出撬棍,讪笑两声挠了挠光头:“力气太大,撬棍撬断了。再给我拿一根来!” “大哥厉害!”小个子一边说道,一边飞快把自己的那根撬棍递过去。 其他人见状松了口气。 只有阎川和临朗两人,视线落在那根被丢到一旁的断裂撬棍上。 撬棍断裂的那一头,缺口整齐而利落,且截面上竟是覆上了一层白霜似的析出物。 两人见状垂下眼,不动声色。 宫大师此刻也注意到了临朗和阎川的视线,他微微蹙起眉头,哑声对罗飞道:“把那截撬棍拿给我看看。” 罗飞不明所以,但还是听从宫大师的话,亲自走去拿起撬棍。 临朗见状脸色微微有些难看,抿了抿嘴唇。 罗飞还没来得及往回走,就听老梅三人那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呼:“撬开了!撬开了!” 罗飞闻言激动地连忙看过去,就见原本紧嵌在石壁中的“钥匙”,这会儿弹出来了半寸有余,似乎只要轻轻一拔,就能唾手可得! “还不快拔下来!”罗飞催促。 他没有贸然再上前,只是让老梅去拿。 老梅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立马上前一拔,分量轻的根本不像是一把青铜钥匙,轻而易举地抽了出来。 他还来不及咧开嘴角展示钥匙,就听岩壁深处传来一阵“嘶嘶”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流动。 老梅几人脸色变得有些惊恐,抓住钥匙后,纷纷往后退了几步。 罗飞急急道:“快把钥匙给我!” 那三人抓紧钥匙,还没决定要不要听从罗飞的话,就听那处内嵌钥匙的坑洞里传出“噗嗤”、“噗嗤”两声轻响,旋即一片白色的粉末顿时喷飞溅淋了三人满身! 那些粉末遇到空气后迅速结晶,竟是形成一根根尖锐而细密的盐柱,犹如飞针,眨眼间便是扎满了那三人全身! “啊啊!”老梅三人发出尖锐的痛叫。 那些结晶飞针一旦接触到三人的皮肤,就像是拥有生命般疯狂蔓延,瞬间覆盖了所有的皮肤! 而这些被盐晶覆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水分像是被瞬间吸干,变成了深褐色的皮革。 罗飞见状猛地收回手。 “救、救我!飞哥!救我啊!”老梅眼底涌现出疯狂的求生欲,在看见罗飞收回手的瞬间,瞬时转换为崩溃的绝望,“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 他身前的同伴被盐晶覆盖的程度最高,肉眼可见对方的身体被快速包裹,从手臂蔓延到躯干,再到头颅。 短短几秒钟,那个活生生的人就变成了一尊覆盖着白色盐晶的雕像,皮肉干瘪,眼睛瞪得滚圆,脸上还保持着极度惊恐的表情。 那人失去平衡地往前一倒,顿时摔成了四分五裂! 阎川与临朗见状脸色都是一变,即便知道这里会有岁王布下的机关,却也没料到竟然这么歹毒! “高浓度的盐结晶……”阎川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这里的岩石中恐怕蕴含着特殊的盐分,遇到活体组织会产生强烈的渗透压,瞬间吸干水分。” 老梅惊恐地意识到自己就将是下一个,他阴毒恨恨地盯着罗飞,顾不得浑身剧痛,难以行动,猛地朝罗飞扑过去:“要死一起死!都给我死!” 全副武-装的两个雇-佣-兵下意识拿枪-口抵住老梅警告,却不想枪-口一触碰老梅的身体,竟是也飞快凝上白霜!就如同先前那根折断的撬棍! 那两名雇-佣-兵见状,连忙扔掉手中的枪,然而这俨然来不及了,盐晶蔓延的速度极快,触之即生! 雇-佣-兵的惨叫接连响起,其中一人咬牙抽出砍刀,猛地斩断接触到盐晶的那半边臂膀! 鲜血喷涌而出,落在地上却没有渗透进泥土,反而瞬间凝结成了红色的晶体。 老梅见状咧开嘴角,与剩下的小个子两人,状若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不管不顾地冲向罗飞,狰狞地低吼:“轮到你了……轮到你了!” 场面一时间混乱至极。 临朗唰地撑开大伞,将自己和阎川罩在伞下,趁着混乱,须臾几秒的功夫便彻底隐匿下了身形。 阎川见准时机,在罗飞仓皇躲闪无暇顾及的时候,冷不丁出手,捞走骨齿刃——连带着罗飞先前拿出来的那张汉代古墓里的帛书一道。 临朗拿到骨齿刃,没有直接离开这块是非之地,反倒是借着伞形的遮掩,两人飞快走到先前发现的古怪岩石处。 身后是一片仓皇逃跑的人群,根本没人注意到临朗与阎川凭空消失了,更不会料到这两人非但没有直接逃离,反而就在原地! 临朗拿着骨齿刃飞快剐蹭那块岩石,微光以肉眼可辨的速度汇聚起来,竟是连成了一条细细的光线! 两人顺着光线的尽头看去,只见一枚细针悬在陡坎突起的岩石之下! “这才是真正的钥匙!”临朗轻呼一声。 阎川闻言抬高手迅速取下,没有触发任何机关。 “走!” 两人掉头就跑,这里就只有一条出入通道,他们匆匆跑过罗飞那一行人的身侧,宫大师似有所感般,冷不丁地在混乱中蓦地伸手一抓,阎川反应极快地将临朗拉进自己胸前,堪堪躲开。 临朗心跳得极快,就见宫大师若有所思般地收拢掌心,手指轻捻,仿佛真的抓到了他的衣角似的。 两人一声不吭,迅速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他们刚跑出没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几声枪响,火药味混着海风飘过来,呛得人鼻子发酸。 临朗瞳孔微微一缩,腰间被阎川的手臂用力一带,整个人撞进对方怀里,就听阎川低声道:“小心!” 阎川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温热的气息让他的耳廓微微发烫。 临朗近乎同时回头看去,只见一颗子弹擦着他刚才的位置飞过去,打在礁石上溅起一串火花。 两人不再停留,拼尽全力冲向月骨岛的中央。 那里有一片被黑色玄武岩围起来的地台,是整个岛上除去三座尖塔外唯一的制高点。 激浪拍击着周围的礁石,激起足有好几米高的浪花,躲在巨大的黑岩阴影之下,两人才总算有了喘息的空隙。 “那个宫大师,不简单。”临朗喘着粗气说道,“看到他的那双手了吗?” 阎川应了一声:“与他的年纪太不相符了,哪怕是为了机关之术而刻意保养,也做不到这样。这人……有点古怪。” “他要是精通机关之术,那会没看出那边的猫腻来?”临朗微眯起眼,咂了咂嘴,“看来这人也不老实,指不定也想着借刀杀人。” 阎川点点头,目光深了深:“毕竟青铜骰就只有一枚。按罗飞的话,他是给老板打工的,而看宫大师的样子,他指不定也觊觎已久。” 这苍老又体弱重疾的样子,却非要亲自前来,可见他对这青铜骰势在必得。 阎川顿了顿,又拿出从罗飞身上顺便抢走的汉代帛书,轻轻抖开。 “你还把这个抢来了?”临朗有些诧异地看过来,他都没注意到阎川还留了这一手! 他凑近了点看:“他们就是从这张帛书上得出的这岛线索……” “古帛上写,岛上三把钥匙,分别对应血、辰、溟三本源。”阎川低声说道,“血对应骨齿刃,辰则对应这把星晷针,溟……当是中央地下的那把钥匙。” “除去先前罗飞说的那些之外,这张古帛书上还有一句警示。” “钥溃则潮葬,驱俑避趋之。” 临朗闻言一顿。 他摸出那星晷针,放在掌心里轻轻拨动了两下:“钥溃则潮葬……听起来真不是个好兆头。步步为陷,步步小心。” 星晷针的针尖在一柱晦明天光下,反射出一道一闪即逝的光芒,仿佛能够将光线都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临朗微眯起眼,这针尖的材质也有些不同寻常。 从针尖往下,针体逐渐变宽,表面镌刻着极为精细的纹路,简直不像是千年前的工艺。 “这些纹路……”临朗琢磨着,看着像是由微小的符号和图案组成了一个规律的分布,而不是随机的线条。 只不过他一时间也无头绪。 星晷针的底部则较为宽大,呈现出一种稳重的姿态,底部的表面同样雕刻着复杂的图案,与针体上的纹路相互呼应,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体系。 在底部的中心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凹陷,仿佛是为了某个部件相契合。 临朗拿着骨齿刃比划了一下,不太吻合,看来底部这处应该是与地下空间的那把钥匙相衔。 “你说那群人,还剩几个活的?”临朗收起两把钥匙,站起身拍了拍裤脚,问阎川。 阎川微微一噎,但还是认真想了一下,回答道:“恐怕就剩罗飞和宫大师了,顶多还有那自断臂膀的一个。” “那和我们差不多,势均力敌吧。”临朗眯了眯眼。 唯独需要忌惮的,就是罗飞身上还有一把枪。 他看了眼手腕上的时间显示,还剩两小时。 “走吧,那几人应该也要赶上来了。”阎川说道,指向那三处尖塔之下的蚀洞。 尖塔表层覆盖着深绿色的苔藓,三座尖塔犹如巨兽尖锐的脊骨直指苍穹。 两人踩着满地硌脚的珊瑚碎石往前走,临朗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发现是半截腐烂的船桨。 他微微挑眉,踢开那截船桨。 越靠近蚀洞,空气里的咸腥味越浓重,混杂着一种类似青铜器生锈的酸腐气息。 潮湿的风裹着咸腥味从蚀洞深处涌来,吹得临朗额前碎发微微晃动。 凛冽分明的寒意刮得临朗微微一哆嗦,低声道:“看来这里头的温度要比外面低多了。” “嗯,下了水更冷。”阎川看了临朗一眼,青年的脸色冻得青白。 他微微皱了皱眉头,但也着实无可奈何。 蚀洞内部是全然人工打造的痕迹,左侧石阶蜿蜒向上,表面覆盖着滑腻的海藻,右侧通道则通向黝黑幽静的地下。 临朗与阎川的手电筒往下一朝,没照出多远,便能看见潮水已经没上来了不少。 两人见状对视一眼,这潮水上涨的速度,比他们预计得更快。 “和风暴盘旋移动的速度有关。”阎川沉声道,“现在风暴快散了,留给我们的时间更少了。” 临朗点了点头,还能怎么办,总得进去。 他深吸口气,打着手电筒,手电筒光柱在前方开路,两人踩着湿滑的石阶逐级而下。 每一步都伴随着碎石滚落的声响,通道两侧的岩壁渗出黏腻的水珠,偶尔有受惊的小螃蟹从石缝里窜出,啪嗒啪嗒落入水中。 走到一半时,海水已经漫过脚踝,带着刺骨的寒意顺着裤管往上爬。 临朗不由嘶了一声,打了个冷颤。 “这里头温度低太多了。”他压低声音,手电筒照向昏暗的水面。 水面还算清澈,手电筒的灯光向下,还能照出隐约可见的脚下石砖来。 “你要不待在上面,我去取钥匙。”阎川打量着临朗泛白的脸色,低声提议。他知道临朗身上旧疾,请过阴将上身后,身体应当最怕这种阴寒潮湿的环境。 “冷归冷,我又不是什么扶风弱柳之辈。”临朗闻言嗤了一声,看看阎川,一扬下巴,“再说,我怕我不在的话,你上不来。” 阎川无奈点头,他好像又戳中了临朗的不满。 这人爱逞强,他就不该这么说话,下次得注意。阎川一边在心里想着,一边涉水慢慢走进这片地下空间深处。 深处的水已经涨过了大腿根的高度,移动起来阻力不小,每走一步都像拖着沉重的锁链。 两人的肩膀轻轻撞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身上传来的微弱暖意。 整个地下空间并不算大,顶部垂下的钟乳石与石笋相接,形成天然的石柱,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珊瑚虫尸骸。 这里仿佛足有百年没有被人踏足进入了,两束手电筒的压缩光束在逼-仄的空间中晃动,偶尔能扫过被淤泥沉沙与海草包裹其中的动物尸骸,早已经面目全非,完全骨化了。 临朗忽然动作一僵,手电筒蓦地停在了一处不再动弹。 只见四个等人高的陶俑立在空间的四角,灰黑色的陶身布满裂纹,却依然能看出繁复的纹饰。 它们头戴高冠,身着长袍,双手交叠在腹前,人面轮廓刻画得栩栩如生,眼珠竟是用黑色琉璃镶嵌而成,在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这是……守墓俑?”临朗诧异地压低声音,猛地想起先前局里发来的几个版本传说中,其中一个就有提及“归墟有海墓”,竟然是真的?! 手电筒的光柱一一照过去,就见其中三个陶俑都已破碎,头颅被砸开,面容尽管破碎,但仍旧叫人能够辨出其画工精致。 三尊陶俑胸腔裂开巨大的豁口,露出中空的内腔。 唯有最里头角落里的那个,竟完好无损地立在那里。 诡异的是,当手电筒的光柱照过去时,那陶俑的琉璃眼珠像是动了一下。 临朗猛地握紧手电筒,视线微微一厉。 但是身后鬼剑并未有任何迹象,临朗低唔一声,又是岁王的机关? “你看这樽陶俑。” 他声音冷硬,光柱死死锁定陶俑的面部。 那陶俑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形成一个僵硬的弧度,潮湿的陶身上凝结着水珠,顺着脸颊滑落,竟像是在流泪。 阎川原本正在打量周边,听见临朗的话,刚看过去,忽然就听身后传来 “哗啦” 水声,仿佛什么东西入水了。 两人同时回头,猛地抬起手电筒,两束光柱在空荡的水面上扫过,什么都没有,只是水面上漾开了圈圈涟漪扩散开来,证实刚才的确有东西入水。 就是不知,到底是碎石砸落,还是什么东西…… 临朗与阎川对视一眼,两人都提高了警觉,仔细地扫荡了一圈身后,仍旧一无所获,才又转过身子。 然而就是转过来面朝陶俑的一瞬,临朗陡然头皮一麻! 只见,那尊完好的陶俑,原本交叠在腹前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垂下,指尖正对着他们的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更新分两场!第一更中午12点,第二更老时间18点! 第85章 持证上岗第八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八十五天·【第一更】 “陶俑……变了。” 临朗沉声,面色难看,手电筒的光从陶俑的头部照到没入水下的部分,然而除了变动的手外,毫无其他不同寻常之处。 阎川微蹙眉头,打量着这樽陶俑,鼻息间飘来一股死气沉沉的气息。 他鼻尖耸动两下后,蓦地脸色一变,立马拉着临朗后退两步,冷声道:“这陶俑里装着人尸。” 临朗闻言一顿:“以人入俑?” 他说完,顿了两秒,与阎川不约而同地撞上彼此视线,微微睁大眼,异口同声:“活俑守陵!” 活俑守陵,阴兵巡壑! 当时在岁王墓中,他们只当这是夸张之说,指的不过是那些活灵活现的机关镇墓兽、以及墓墙之间的萤种机关之术…… 倘若……岁王指的是这儿呢? 这里、这处海墓,也是岁王的?! 这岁王到底给自己弄了几个墓!?偏又一处都不待!这人简直……临朗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没来由地一股恼火。 有种被耍得团团转的憋屈恼怒。 “如果当真是活俑守陵……”临朗深吸一口气,手电筒照向了另外三尊破裂的等人高陶俑,冷声沉沉道,“那这三个俑人去哪儿了?” 两人同时转向周围水面,却是看不出丝毫端倪。 阎川侧身看向陶俑手指的方向,正是先前落水声传来的位置。 只见那头水面仿佛散落涌起几处极小的漩涡,像是地砖下出现了镂空气孔一般。 他眼色微深,对临朗道:“我去看看就回。” “小心点。”临朗道,他解开包裹鬼剑的布条,任鬼剑自行游走悬于半空。 要是有什么意外情况,鬼剑的反应速度,总比他半身浸在水里赶过去快。 阎川注意到临朗的动作,眼色微暖,微微颔首应下。 他一边朝那头靠近,一边观察周遭,整个空间方正规整,现在看来确实也颇符合墓室四平八稳的特点。 临朗盯着阎川走向落水的地方,手电筒的光束也随之落在那头的水面上。 幽蓝的水面漂浮着不少杂质与海草,时不时有潮水涌入,激起小小的白色浪花。 临朗见阎川已经安全走到了那一片方位,便收回视线,转而慢慢挪到另外三樽破碎的陶俑跟前。 这水实在是冷得刺骨,临朗动作都因此僵冷延滞了许多,开始后悔怎么就没提前批发买些暖阳咒,直接往这地下蚀洞里一贴,跟小太阳似的,一丁点灵力就能驱动。 ——比起被冻死,他宁愿胸前那眼睛睁开点。 他一边心中腹诽,一变打量起碎裂的陶俑中空的内腔。 内腔空间宽阔,并不是完全贴合着人的大小来制作的,留下了不少富裕的空间。 光柱照入腔壁,临朗视线微微一顿,就见这陶俑的腔壁上,竟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抓痕。 深浅不一,抓痕周围的血渍都随着年间久远而近乎黑色。 临朗见状心头微微一跳,这恰好证明了他和阎川的猜测没有错,果然是活人入俑炼制的! 这岁王手段实在残忍…… 临朗深深吐出一口气,视线移转,就见陶俑内腔的抓痕下,竟是还刻着几行小小的金文—— 玄阴固枢地脉锁形 荧惑蚀蜕太白锢精 勅令永镇 他瞳孔微一紧缩,玄阴为水,封存尸液,地脉为土,固结陶胎,荧惑通火,焚其戾气怨恨,太白属金,锁骸断筋!这是镇防起尸的大咒! 那么……理应不会再起尸才对。 临朗疑惑地又去翻查其他两樽陶俑,才发现其他完好的碎片上,另外还刻着一行警示—— 啓枢驭俑生觟惟忌 浸魄俑蜕尸暴噬汝 临朗见状轻轻倒吸口气,那这三处碎裂的陶俑,难道是有人碰触,导致起尸? 那汉朝古帛不就是这么说的?钥溃则潮葬,驱俑避趋之。 临朗眼色幽暗,既然曾经有番舶来到此处,怕是和罗飞那群人一样,得到了古帛书指点,海浪侵蚀,索崩船溃,不就对应上了“潮葬”的不详预示?那些人,闯入这里,试图驱动陶俑来活命,却反而误致活俑起尸,命丧黄泉! 临朗吐出一口气,既然隔了百年之久,那些起尸的活俑,应当是随着这小岛沉沉浮浮,早就被海水冲了出去,又或是被海中那些大鱼吞吃了吧? “按照墓主的说法,活俑与活人接触就会起尸,必须按照特定咒语,才能驱动活俑为自己所用。”临朗朝阎川说道,扯了扯嘴角,“在这随时沉没的孤岛上,就算能驱动活俑,那又能做什么用?难不成当牛马骑么?” 他边说,边看向阎川,就见距离阎川的不远处,水面陡然漾起一圈涟漪。 不像是潮水涌入时拍出的涟漪,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靠近过来! “阎川小心!”临朗瞳孔一紧,急忙低喝一声提醒。 半空鬼剑一个晃动,猛地俯冲下来,瞬间掀起阎川周身的水浪! 水浪翻涌间,临朗就见水面之下,一张白得如同墙纸的面孔,隐隐拉开一个笑,笔直朝着阎川逼近。 那张脸浮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面貌,眼珠子几乎要脱落出眼眶! 这脸几乎就离阎川不到半米,它朝着阎川的方向伸长了胳膊,两团肿胀得如同藕段的胳膊,不知道是被划破还是被鱼叼了,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口子,里头苍白的腐肉碎屑随着动作,飘散在水中。 临朗一想到先前光束照在水面上看到的那些杂质漂浮物,恐怕都来自这些伤口,便不由一阵反胃。 鬼剑入水,猛地一剑挑破,挡开那活人俑的无声靠近。 活人俑再度后退,没入了暗处的水深中,叫人看不见踪迹。 临朗半是松了口气,却又没完全放松下来,这活人俑竟然还在这蚀洞里,竟然就藏在这齐腰深的水下!他们防不胜防! 没过两秒,临朗很快又意识到不对劲——阎川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这不正常。光是阎川比他的鬼剑晚一步发现那活人俑的靠近,就够临朗事后嘲笑对方不够警觉了,更不提现在,不论如何阎川都不可能不做出丝毫反应来。 他脸色猛一变,立即涉着快要齐腰深的冰冷海水,尽快赶到阎川跟前。 就见阎川双眼紧闭,两手低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像是被入了定。 临朗忍住了心急想上手检查对方的冲动,忍着性子仔仔细细地打量了阎川一通,这人明明警惕性极高,又比他更精通机关之术,为什么会在这里中招? “唔……”临朗动作一顿,眼色微一紧,就见阎川的双眼之间,竟是仿佛牵着一根似有若无的黑线! 黑线并没有实体,寻常人肉眼更是无法看见,它一端没入阎川的双眼,另一端,则被牵进了那樽完好的陶俑里! 临朗见状,蓦地转头看向那陶俑,手电筒的光柱笔直打上那张完好的、栩栩如生的人面上。 然而,就在这时候,手电筒却像是快没电了一般,光亮骤然暗了下去,闪烁不停。 朦胧见,鬼灯一线,陶俑面若桃花。 临朗后颈一寒,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一般,猛地转身,就见阎川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面朝自己转了过来! 他后退一小步,就见阎川双手微抬,仿若要抓上自己。 “啧!”临朗迅速反应过来,这恐怕就是鬼眼一线。 倒不是岁王的什么机关妙术,而是纯粹这活人俑惹出来的,这里已有三樽活俑起尸,尸气入水,剩下的这樽完好陶俑,要不是有陶内克制起尸的咒语压制,怕是也早就不对了。 现在鬼眼一线,牵活人魂,便是想勾活人碰触,撞开咒语封锁。 至于为什么只有阎川中招,临朗猜测这还得是跟阎川从小被丢去什么“阴童”有关。 他眼色一厉,二话不说甩出那支罡雷音笔,直接在阎川的双侧肘、腋、髀、腘八处,落笔为破,此为八虚,最易被阴邪入侵。 临朗八处画完,最后笔杆重重一敲阎川的额头,低喝一声:“破!” 只听狭隘逼-仄的空间中,声声短促沉闷的噼啪声接连响起,犹如在极近处雷鸣轰响! 这支罡雷音笔通体雷击乌木,笔夹雕刻夔雷纹,笔杆内镌刻雷咒,此物蕴含能量,足以震散阴灵,惊退邪祟! 阎川猛然睁开双眼,乌黑的眼瞳里闪过一丝陡然暴起的戾气,只是在看清面前临朗的瞬间收了起来。 “抱歉。”阎川沉声说道,收拢双手垂在身侧,微微握紧成拳。 要不是临朗反应敏捷,“他”险些就要对临朗动手了。 他看向身前陶俑,脸色阴沉无比,但到底压下了,没有动手,只是说道:“那里还有一处隔层机关,钥匙大概就在其中。” 临朗闻言看向阎川先前所站的位置,难怪那处方才会有小漩涡浮现。 “隔层机关的开启,和这陶俑相连。”阎川目光冷冷落在陶俑上,上前一步,一手紧扣陶俑头顶天灵盖,蓦地往下一压,就见这处墓室的海水,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排出! 而方才阎川所站的地方,一座小小高台拔地而起! 陶俑外层的棺盖近乎是同时应声砸进水面。 临朗下意识地看过去,就见这樽陶俑的内腔盖壁上,竟是出乎意料的没有密密麻麻的抓痕,只有那行同样的金文小字,格外清晰瞩目。 这樽俑人……居然没有挣扎的痕迹,哪怕是自愿入俑,在氧气耗尽的时候,躯体总是会不受控制地做出求生反应,可它却没有。 古怪。 临朗眼色微深,猛地扭头看过去,就见陶俑中,那活俑静静地站在其中,面容正常,没有画上寻常的白粉红脂入殓妆,而是犹如活人一般。 唯独一双眼,微微睁开。 鬼眼一线,可惜这一线现在被临朗生生震断。 临朗视线下移,落在活俑的胸口,竟是见它胸脯……微弱地上下起伏,仿佛慢慢恢复了喘息!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18点还有一章=3=【】 85-90 第86章 持证上岗第八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八十六天·【第二更】 “活俑……竟是这样的。”临朗喃喃。 “不要碰到它,免得起尸了。”他提醒一旁阎川,就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活人吐息恐怕也极有可能引起俑人起尸。 他目光落在那飘在水面上的陶俑棺盖,沉声道:“看来还是得先驱活俑保险点,万一起尸,又要多应付一个。” 他一边说,视线搜寻着周围,眼下潮水被排出,水深不过脚踝,应当能发现方才那具活人俑的身影才对。 但他环视了一圈,却是没有找到一点踪迹,就好像那起尸的俑人凭空消失了。 临朗抿紧嘴唇,不再多想。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驱役阴灵,听吾号令——起!” 眼前俑人双眼随之紧紧闭合起来,仿佛那一丝生出的鬼魄也随咒语而破灭。 下一秒,就见它迈出僵硬的腿脚,稳稳踏入水中,从陶俑的立座上下来,竟是仍旧要比临朗、阎川都高大许多。 活俑身形笔直高大,犹如一尊保护神,立在临朗的身后。 但临朗偏偏生不出丝毫安全感,只觉得后颈发凉,无法完全信任背后的那抹阴灵。 他大步走到阎川身边,就见阎川盯着自己身后那活俑,不知道在思忖什么。 “怎么了?”临朗看阎川,朝活俑努了努嘴道,“我驱着它,总比这里立着一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起尸的不定时炸-弹强吧?” 阎川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取钥匙。” 临朗应了一声,还没说什么,却是感觉到身后活俑忽然有了动作,顿时一惊,猛地侧身躲闪。 却见活俑只是朝着那放置钥匙的高台走去,仿佛听进了阎川的指令一般。 临朗见状眼皮一跳,打量阎川:“它怎么还听你的?” 他说完,“唔”了一声,若有所思地道:“或许与你们先前鬼眼一线的链接有关系?难道还没有完全斩断你们两人之间的关联?” 他思索着,那支雷音笔又在临朗的手指间转悠起来,像是在思考往阎川还是往那活俑身上扎。 阎川:“……” 他顿了顿,然后抬手按下临朗的钢笔,微抽嘴角道:“我觉得不是这关系,只是巧合吧,或许它是随你心念驱动的。” 临朗想了想,也有可能,便就作罢。 两人走向放置钥匙的高台。 走近一看,才发现那高台下,还是镂空的,空隙很大,足以掉下一个人—— “看。”临朗呼吸略微一促,低声招呼阎川往下看。 只见镂空的高台之下,一具完整的尸骨竟是卡在其下! 尸骨的双眼被两枚青铜楔钉插入,钉在了底下的地砖上。 “难怪这周围先前出现了漩涡状,按照墓主对机关的一贯精妙设计,应当是严丝合缝,叫人察觉不出的。”阎川说道。 再利用陶俑,请君入瓮,降低其警惕性后才会一击即中。 而不是像先前,那几个小漩涡便先提高了来者的警惕。 原来是这尸骨卡在了底下,令座台无法全然合拢。 高大的活俑上前,只见它向左拧动座台三下,向右拧动五下,随后取下座台上的那把钥匙。 临朗与阎川都谨慎避在角落里,见到活俑的动作后,微微一顿,蓦地对视一眼。 “塔底有骰眼通龙狱,左三右五旋之,则现甬道……”临朗低低道。 那堪舆师手札里提及的,竟是符合上了!那龙狱又是什么东西?这底下……难不成当真困着龙?! 他话未说完,就听一声“咔哒”闷响,钥匙被取下的瞬间,传来机关转动的动静,整个地下室都晃动了一下。 两人连忙站稳,立即顺着那声响看去,只见这处高台机关,与四樽陶俑站立的四处底座相连! 八枚尖锐的青铜楔钉翻出暗层,露出锋利的尖头。 然而俑人已经离开立座,没有足够的重力来产生弹射的力道,青铜楔钉只是落在地砖上,毫无威胁。 “只有驱动了活俑,才能避免取钥匙时被暗器击中。”临朗见状眼色微微一暗,低声说道。 好险,也就是他阴差阳错走对了这一步。 他从活俑手中取走这枚钥匙,只见这把钥匙的形状更像是楔锥,头部的两侧甚至还嵌了两枚宝石状的圆瞳。 钥身上纂刻着三字金文:龙瞳楔。 至此,骨齿刃、星晷针、龙瞳楔,三把钥匙全部到手! 临朗没有贸然将三枚钥匙合体,只是隔空比划了一下契合处,见齿痕都能合上,确保这里没有阴阳钥匙的设计,才放下心来。 这岁王实在是狡猾狠辣,他不得不多留一个心眼。 蚀洞内不知何时又扑进来了不少潮水,原本已经被排得精光的海水,又慢慢涨了起来,临朗感觉到脚下一凉,低头一看,便见脚边浅浅积起了水。 “水位涨上来了,估计排水的机关处已经被涨水淹没了。”阎川见状说道。 随着阎川话音落下,水开始“噗呲噗呲”地涌进来,两人立即动身快步爬出蚀洞。 活俑与鬼剑,紧跟其后。 两人没有作任何停留,直接沿着石阶往上,直奔塔尖! 冲塔! 活俑关节僵硬,完全跟不上临朗与阎川的速度,只是像个机器人一样缓慢而亦步亦趋地踩着石阶往上爬。 塔尖高耸,石阶一圈圈地环绕而上,足有上百级! 等临朗好不容易爬上了塔尖,就见那青铜骰,果然就位于先前勘探艇捕捉画面的位置上,没有丝毫不同之处。 他眼睛一亮,低低说道:“就是它了!” “终于等到了。”另一道声音紧随其后响起,带着一丝阴狠的冷笑,两道人影缓缓从尖塔的阴影中走出。 罗飞与宫大师两人看起来格外狼狈,但起码没有缺胳膊少腿,只是原本带来的一队人手,全都覆没,只剩下这两人了。 临朗瞳孔微紧,但也没有多少意外,只要罗飞和姓宫的老头还活着,肯定会在这儿守株待兔候着他们。 只见罗飞灰头土脸的,原本腰间的弹-匣空了,只剩下一把手-枪握在手里,黢黑的枪-口此时正对着自己。 而一旁宫大师的面色越发灰败,身形摇摇欲坠,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几百级台阶爬的,属实是虐待老年人了。 临朗冷淡地打量着,就听罗飞又问:“另一个人呢?怎么不见他上来!” 临朗闻言面色一变,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瞬间怆得眼角发红,泫然欲泣,但眼底又倔强不甘地闪烁着锐光。 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但在罗飞和宫大师眼中,已经胜过任何解释了。 罗飞见状咧嘴笑起来,高兴地直拍手:“天助我啊,还是宫大师说得对,那蚀洞底下果然凶险异常,连姓阎的那人都会折在那下面!还是我们待在这儿坐等送货上门来得轻易轻巧,得来不费一丝力气!” 临朗闻言一顿,姓阎的?他们从来没在这两人面前提起过彼此的名字!这人是怎么知道阎川的? 宫大师掩嘴一阵撕心裂肺的长咳,一双精锐的小眼死死盯着临朗看,对罗飞道:“别废话,让他去把青铜骰取来!” 罗飞闻言立即应声下来,枪口对准了临朗:“没听到宫大师的话吗?还不快去!” 临朗微眯起眼,视线转向宫大师,对上对方眼底突然闪过的一抹惊骇不定,微微顿了顿,这人……难不成是看出什么来了? “动起来啊!别给我装傻!别想骗我你没那三把钥匙!没钥匙你怎么可能上来!”罗飞厉声催促。 临朗闻言抬起脚步,慢慢往塔尖那头走去,开口道:“我什么都没说,你倒是脑补完了一出大戏。” 他亦步亦趋地缓缓走向塔尖,走近宫大师身侧的时候,就见对方嘴唇无声地翕动,手指垂在身侧,小幅度地飞快掐算。 临朗见状面色微微一动,走过对方的瞬间,就听他哑声低呼:“怎么会!竟是真的……!?” 临朗一顿,下意识地看向老者,就见对方悚然盯着自己,状若癫狂与狂喜间:“你!死了!早就死了!” 罗飞指着临朗的枪口一颤,猛地看向宫大师,茫然又几分不敢置信:“什么意思?宫大师您这话,什么叫他早就死了?这人……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啊?” 宫大师却没有回答罗飞,只是声音极低,像是自言自语般地低喃:“可他却又活了!如何做到的?!这世上,果真有起死回生之术!?” 临朗眼睫重重一颤,这人真是看出了他的命格……果然是有些东西。 他余光飞快扫向身后进来时的石阶暗处,就是不知道……阎川有没有听见了。 啧,麻烦。 他用力紧了紧唇,没有再看宫大师,只是按照先前与阎川定好的计划继续往前走。 罗飞没有得到宫大师的回应,只好咽了咽口水,紧了紧手里的枪,牢牢对准临朗. 他看着临朗的背影,后颈蓦地起了一股寒意,仿佛被什么盯着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演技超群临小朗! 阎老师is watching you! (明天更新还是二合一,在晚上18点!基本就是,分开更的话大部分情况都是中午一更,晚上一更,二合一就在晚上w) 第87章 持证上岗第八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八十七天·【二合一】 临朗没有再拖拉时间,爽快地大步走向塔尖。 宫大师见临朗步伐果断且利落,心没来由地一慌,立即警告道:“走慢点!别耍花招!咳咳咳——” 临朗闻言透过尖塔被风蚀海蚀出孔洞的蚀壁往外看,眉梢一扬:“你但凡往外看一眼呢?海水已经在上涨,这里正慢慢被淹,还慢点走?你是没几天好活的了,我可还想活命。” 他一开口,便是戳人心窝。 饶是罗飞,都忍不住抽抽嘴角,不敢往宫大师那头瞟。 宫大师双眼通红得仿佛要滴血,一眨不眨地盯着临朗:“你说得对,既然你还想活命,那你就该清楚怎么把这青铜骰安全无恙地取下来。” 他说着,微一扬手,就见三道符箓盘旋空中。 临朗眼色微暗,这是三道风刃符,按照苟旬他们调查局里给出的分级,那就是高级符箓,可以攻击,也可以防御。 三张高级符箓,代价不小,就连局里拿出那几张庚金破煞符,都是耗去一半库存,对于宫大师这样的个人而言,这样的高级符箓更难获取。 看来这宫老头也没有再藏着掖着了。 临朗心中暗忖,他没有再看宫大师,只是仰头看向面前那枚只剩咫尺之遥的青铜骰子。 放置固定青铜骰的底座之下,就是他们事先扫描出来放置钥匙的凹陷口,形状犹如楔锥。 临朗视线扫过这处凹陷,谨慎地绕着底座走了一圈,没见机关的蛛丝马迹,才又回到放置钥匙的楔锥口前。 他浅浅呼出一口气,拿出那三枚钥匙——骨齿刃、星晷针、龙瞳楔。 三枚钥匙一一按照契合的缺口组合,合并为一把完整的楔锥状钥匙。 就在临朗完成合并组装,将钥匙塞入钥孔的那一刹那,却见星晷针猛然竖起,笔直深深扎入临朗的掌心! 临朗倒吸口气,闷哼一声,猛地握住自己的掌心,眼瞳震颤,紧盯着星晷针几乎全根没入掌心,手掌鲜血滴滴落入钥匙与钥孔之中。 这难道就是这处的最后一道机关?! 可要放入这钥孔、拿取青铜骰,必然会被星晷针扎中,无处可躲,浑然无解!为什么?! 一时间,临朗脑海中思绪杂乱无比,理不出一个章法来。 宫大师的目光紧随临朗,见状不由大笑起来:“我就知道这最后一步必然还有陷阱!竟然是在这里等着——” “咳咳——”宫大师弯着腰疾咳,太阳穴处青筋暴起,猛一挥手,瞪向罗飞,示意罗飞还不赶紧去拿下青铜骰! 罗飞回过神来,连忙收起枪,匆匆快步追上前。 就在罗飞上前要摘取青铜骰的瞬间,三枚铜钱币轰然撞上宫大师竖在半空的三张风刃符! 宫大师蓦地仰头看过去,就见这三枚铜钱币上,竟是还裹着三张威力根本不亚于他的裂炎符! 三张风刃符仅仅是维持了不到几息的功夫,霎时间就被熊熊燃起的烈焰吞噬,在空中形成三道小型火龙卷! 宫大师瞳孔紧缩,旋即蓦地看向石阶入口,就见石阶那头,原本被以为早就死了的阎川,竟是完好无损地站在那儿! “罗飞!夺骰!”宫大师大喝一声,双手极快地翻飞,又是飞出一张符箓,刚想要引动,却见那符箓凭空自燃,竟是眨眼间化为了灰烬。 宫大师惊诧地瞪大了眼:“怎么会这样!?” 他猛地看向半空,凝神细看,才发觉不知何时,四周尖塔内壁上,竟是爬上了一个个圆球状的发射器,这些发射器固定在石壁上,无声无息地射出无数根盘根交错的半透明金丝! “这些金丝……”宫大师一愣,旋即猛然反应过来,“是禁灵金丝!” 禁灵金丝,听起来只是个限制类法器,实则却霸道无比,它并非是禁止灵气使用,而是任何带有灵气的东西,一旦碰触上来,就会立即被焚烧得精光。 如此霸道的东西,自然罕见至极,少有人能认出来,更是价格不菲。 阎川此处布置下的发射器,也是下了大血本。 宫大师看着半空中那片半透明金丝,不知何时,已然如同密织的蛛网一般,脸色顿时难看至极,哪怕他手头上还有高级符箓,也难以施展开来。 他急急忙忙转向罗飞,寄希望于罗飞能够及时抢下青铜骰。 却不料,他一转头,就见罗飞整个人竟是被高高横举起来! 罗飞惊恐地睁大了一双眼,嘴张得老大,却是一声都发不出来,满口都是鲜血!舌头竟是被人粗暴地连根拔断! 宫大师骇得猛地后退两步,这才注意到高举起罗飞的,竟是一个身高近乎两米的大个头! 这人是什么时候出来的!?这是…… 宫大师蓦地倒吸了口气:“这是活俑!?你们在那下面……竟然得到了一具活俑!?” 临朗咬着牙没空听宫大师的废话,他手心的血,竟像是被源源不断地抽取一般,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用力吸附在了那钥孔处,大量鲜血完全染红了那一片青铜纹路! 掌心的血色尽褪,白得如同墙纸,细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这机关……竟然在主动吸取他的血?太古怪了! 他仰起头,视线看向头顶上方的青铜骰,就见他的血,竟是顺着纹路逆流而上,涌上那枚骰子。 他惊诧地瞪大眼,连阎川什么时候赶来的都没注意到。 “怎么样!?”阎川飞快上前,看到临朗的手掌,想握住检查的手顿时僵在半空,一时间竟是不敢碰触。 临朗咬紧牙关,冷汗虚汗布满额头。 他微一偏头,示意上方的青铜骰:“这骰子,妖得很。” 阎川飞快扫过,就见那血纹几乎要走满了。 “宫老头那边什么情况?他居然没招了?”临朗又看向下方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的宫大师,微抬下巴问道。 阎川闻言往下看去,眼色暗了暗,在空气中隐约嗅到了一丝古怪陌生的气味,却又辨别不出,总叫他心底有些不安。 但眼下临朗这头却是更重要,何况说了,临朗怕是也无从知晓、无暇顾及。 他只是对临朗道:“我用了禁灵金线,他的那些符箓也好,法器也罢,都不能无限制使用了。 他说着,视线一秒都没有离开临朗的手掌。 临朗闻言抬头细看头顶,这才注意到那些爬上四周石壁的灰黑发射器,果然是大大限制了符箓与法器的活动范围。 他咧咧嘴,不枉他拖了这么长的时间,果然好用。 他目光又转向罗飞,男人半死不活地被活俑高举半空,嘴里满是鲜血,淌了一下巴,眼神俱是惊恐不已,慌乱无比地看着自己与阎川,不停地张合着嘴,像是在求饶。 临朗移开视线,有些纳闷活俑是怎么冲上来就拔了罗飞的舌头,还把人直接横举了起来? 明明他一直在焦头烂额着手掌心里的这根星晷针…… 难道是他潜意识里生起了这个念头? 临朗正想着,失血令他眼前微微有些眩晕,就听一声“咔哒”轻响,犹如一道惊雷落在耳畔,叫他猛地一个激灵。 只见固定着青铜骰的八个青铜爪同时松开,青铜骰在高台上轻轻一晃,显得唾手可得的模样。 临朗顿时没有心思再琢磨那活俑的驱使了,掌心那处的真空吸附力道也在这一瞬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蓦地抽出手,顾不得流血钝痛不已的掌心,一把抓过青铜骰。 只有麻将大小的骰子安安分分地待在他的手心里,掌心的血与骰子上的浸血的青铜纹路混在一起,临朗只觉得胸口微妙地滚烫起来。 他面色微变,急忙检查这骰子,没有被打开,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出现了这熟悉的感觉? “怎么了?”阎川见状微皱起眉头,“这骰子有问题?” 临朗摇摇头,只是低声道:“算了,回去再说。” 他起身,旋即踉跄了一下,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是要笔直栽倒下去。 阎川心头一跳,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临朗的腰,将青年一把捞回:“小心!” “没事没事,只是流了点血。”临朗摆手,站稳了后低低说道,他把青铜骰塞给阎川,低低道,“你拿稳点。” 阎川皱紧眉头看了看临朗,顿了一秒,收起青铜骰。 他视线扫向底下的宫大师,那人依旧纹丝不动地伫立原地,表面看去似乎已是穷途末路,放弃了抵抗。 然而,这份异乎寻常的沉寂,反而像一根无形的针,扎在阎川的心口上。 他的视线下移,目光一寸寸沉下去。 便见宫大师藏在宽袖后的手,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蜷着,袖口边缘隐约洇出深色的渍痕,像被墨汁浸过。 更让他心头一凛的是,那青灰色地砖的缝隙间,正有粘稠的液体缓缓漫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近乎紫黑的光泽。 是血。 阎川蓦地停下脚步。 “嗯?”临朗察觉到阎川骤停,抬眼询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就见宫大师的血渗入地砖。 阎川瞳孔蓦地一缩,猛然反应过来,先前他嗅到的那股异味,恐怕正是宫大师用罕见药草混合而制的特殊药剂。 用来绘制阵符的药剂隐于无形,唯有沾染鲜血才能激活,此时以血为墨,那些无形的线条正贪婪地吮吸着地上的血,眨眼间迅速完成了一道阵法! 宫大师抬起头,脸上扭曲出一个混合着痛苦与愤恨的冷笑,血丝布满的眼珠死死盯着上方警惕的阎川:“作为年轻一代……咳咳……你的确够谨慎,也够棘手……但,还是太嫩了点。” 他咳出的血沫溅落在阵符上,加速了阵法的激活,就听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双膝如同承受着千钧重压,狠狠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双手翻飞,快得不可思议,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眼底带着一抹玉石俱焚的决绝,重重拍向身前阵法最核心的阵眼! 阎川瞳孔一紧,蓦地踏前一步。 几乎就在同时,一直如同山岳般沉默地矗立在两人正前方的高大活俑动了! 悄无声息地,活俑庞大的身影带着破空之声,犹如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极快地飞身扑了出去,它一脚踏在阵眼之上,庞大的身躯硬生生隔断了对方想要拍下阵眼的手掌! 它粗壮的手臂横举着半死不活的罗飞,那人犹如一面破败的人肉盾牌,被它一把丢到宫大师的面前。 罗飞脊柱重重砸落地面,发出一声“咔嘣”闷响。 宫大师瞳孔骤然一缩,狼狈地摔倒在地躲开,他下意识地看向罗飞,就见对方瞳孔涣散放大开去,整个人倒在地上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没几下就彻底不动弹了。 他惊惧地看向眼前活俑,活俑脚踏他的血阵,一双脚都被血阵侵蚀得迅速发黑腐烂起来,但偏偏,它是一具行尸走肉,根本不为惧! “咚!咚!咚!”这活俑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战鼓擂响。 活俑每一步落下,坚硬的石阶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留下清晰的裂纹。 宫大师目眦欲裂,猛地看向临朗,喷着血沫愤然咳道:“你!咳咳咳——为什么要绝我生路?!明明你已是——” 他一边说,一边双手变化手印,显然要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然而他话音未落,就听一声极尖锐的啸鸣凭空而起,宛如万鬼齐哭! 临朗背后卷起一阵阴风,鬼剑裹挟着刺骨寒意直逼宫大师面门,宫大师话音戛然而止。 黑得毫无一丝光泽的剑光无声无息,仿佛一道来自阴曹的审判,瞬间没入宫大师毫无防备的眉心! 没有血光四溅,也没有尖叫哀嚎,一切悄然而至。 宫大师直指临朗的那根手指骤然僵在半空,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下一秒,他眼底的光亮迅速熄灭、涣散,最终只剩下一种空洞、死寂的茫然,直勾勾地望向虚无的前方,如同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气的泥塑。 鬼剑出,夺人魂。 临朗浅浅垂下视线,一手撑在阎川的肩膀上支撑着自己,一手轻轻一招,鬼剑便咻地回到了他的身后,哪儿还有刚才那唬人的模样。 鬼剑归鞘,那刺骨的阴寒与鬼啸也随之消散。 宫大师的身体晃了晃,依旧保持着跪姿,却已是一具失去了所有魂魄、仅余温热躯壳的行尸走肉。 临朗开口对宫大师道:“你现在回去,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一切按部就班照常即可。” “宫大师”转过身,一步一步,沿着石阶走下。 没有了人魂的人,就像是固定了三魂七魄的锚点被拔出,身体还能再活动几日,遵循着往常的生活节奏机械地生活,但三魂七魄却是会慢慢地散去,直到散尽的那日,身体才会真正停止功能运作,犹如猝死一般。 临朗深呼出一口气,心脏仍旧跳得飞快。 他知道宫大师想说什么。一丝心有余悸令他不自觉地收拢掌心。 掌心先前被星晷针扎穿的疼痛,此时也随着精神放松下来而浮现上来,他下意识倒吸口凉气,猛地甩了甩手。 阎川见状抓住临朗受伤的手,立即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大创口的消毒贴:“可能会有点痛,忍着点。” 他边说边看临朗。 临朗闻言咧了咧嘴吸气:“再痛,能有被这针扎痛?” 他说着,下一秒,阎川就将消毒贴一整张严严实实地压在临朗的伤口处,紧紧贴合,挤出所有空气。 毕竟他们很有可能还要下水,必须防水才行。 临朗话音一窒,猛地吸了口气,下意识就想甩开阎川的手,却被阎川压得死死的。 他牙缝里挤出一声国骂,过了两三秒才缓过这股尖锐的疼痛,眼前更是阵阵发黑:“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的?” “我为什么要报复你?”阎川微蹙眉疑惑反问。 临朗闭上嘴,当然是因为他拿阎川试药。不过看来阎川压根没把这放在心上,算他多心了好吧。 他哼哼唧唧了两声,痛得连手都不想抬起来,任由阎川接着处理。 他抬眼勉强看了眼石壁蚀孔外的情况,浪头不高,还没淹上来。 “差不多了行了。”临朗抽回手,努努嘴道,“钥匙还在下面,收回来我们就走。” 这扎得他这么狠的钥匙,铁定得回收,他倒要好好研究研究,到底是怎么个回事。 两人下了石阶,阎川还没摘下钥匙呢,就见那三合一的楔锥,竟是自己“吧嗒”一下,从嵌匣里弹了出来,落在地上滚了几圈。 临朗和阎川见状对视一眼,没来由一阵眼皮轻跳。 下一秒,他们脚下开始剧烈晃荡起来,无数碎石崩落,脚下的地砖开裂,裂缝下的黑渊仿佛深不见底。 钥溃而潮葬。 竟是这个意思! “快走!”临朗连忙说道,飞快抓过钥匙,立即跑下石阶。 整座尖塔开始崩溃,大块大块的碎石砸进周边的海面,溅起冲天的浪花。 整个环绕式的石阶都开始迅速地下沉,两人跑的速度根本不及尖塔下沉来得快! “来不及下去了。”阎川眼色一厉,看着底下不断翻涌起气泡、飞快涨上来的海水,当机立断,“让活俑把石壁撞开!” 整个尖塔的结构已经相当脆弱,活俑不知疼痛,用尽浑身气力。 “咚!”、“咚!”、“咚!”…… 一声声,不间断地撞向脆弱的石壁,竟是当真硬生生将石壁撞开了一个洞! 一股股海浪从这处的石洞灌入,水位竟是不知不觉中已经高到了此处! 两人立即从石洞里钻出,一股脑地扑进了冰冷的海水中。 临朗从浪头下探出一个脑袋,冷得狠狠一个哆嗦,视线搜寻着阎川的身影:“阎川!” 整个海面,海浪翻涌,黑岩纷纷坠落,砸起巨大水浪,甚至海面之下,都有一股说不清的吸力,仿佛要抓着腿脚把人往下拽。 临朗不得不迅速游离出一段距离,才又停下来回看身后——仍旧没有阎川的踪影。 “阎川!?”他皱紧眉头,视线到处搜寻阎川,“阎川!” 见鬼,这人怎么总是在这种时候一声不吭玩消失!? 岔子偏往这人身上砸是吧? 临朗深吸口气,正准备一口气扎进海里去找阎川,就见对方蓦地破出水面。 “你去哪儿了?!”临朗顿时松了口气,语气又急又差,倒像是要找人干架似的。 阎川晃了晃那枚青铜骰,咳出几口咸得发苦的海水,喘着粗气道:“它差点被浪冲走。” 他只得顺着浪又往下追回来,一不留神,便被下沉的暗流卷得更深。 “游出来花了点时间。” 临朗闻言瞳孔微一缩,这人说得轻描淡写,但他足以想象得出那一瞬的险恶,水下乱石暗流纷杂,又没有充足的天光,很容易迷失方向,活俑砸出来的石洞就那么点大…… 这家伙…… 他看了眼阎川身后,那活俑估计是留在那崩溃的尖塔下了。 阎川游到临朗的身侧,喘了口气道:“撤离艇应该就在我们这一侧。” 临朗摸出感应盘确认方位:“不到两百米。” 先前走过的巨石阵,现在还隐约可见一小部分裸露在海平面上。 “先到那片石头上喘口气。”阎川对临朗说道。 临朗没有异议,海浪的力道很大,两人又是逆着浪游,体力的消耗更是翻倍。 好不容易爬上巨石的顶部,原本觉得高大如小楼的巨石,现在也不过是一块将将高出海平面一点儿的礁石了。 临朗这才注意到阎川的腿上,竟是被划开了一条极长的口子,海水翻打上去,临朗光是看着就忍不住皱眉觉得疼。 “消毒贴呢?”临朗立马翻开阎川的背包,抽出几张消毒贴来,撕开外包装,便学着临朗先前给他包扎的样子贴上去。 阎川皱紧鼻子,嘶嘶地抽着气,吃痛地仰起头咬牙。 “痛吧?”临朗下手都有些不忍了,这伤口真是……深的地方,皮肉都翻开来了,浅处倒还好,只是破了点皮。 但是浸着海水,哪怕是破点皮都够呛了。 旧伤还没痊愈呢,新的又添上了,这人也是倒霉。 当然,他也不遑多让。 阎川见临朗手下力道微微发颤,开口分散青年的注意力,打趣道:“正好,这回让你报复回来了。” 临朗分心地反问:“报复什么?” “喏。”阎川稍稍动了动受伤的那边腿,忍着痛轻笑,“现在不就轮到你替我消毒了?” 临朗闻言顿了顿,翻个白眼,嗤笑:“在你心里,我是这么小心眼的人?” 阎川低笑:“是我说错了。” 他说完,临朗便把最后那张消毒贴严丝合缝地贴上阎川的伤口,用力挤压空气。 男人话音戛然而止,只剩下阵阵抽吸声。 作者有话要说: [撒花][红心]呜哇感谢qaq! 第88章 持证上岗第八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八十八天·【第一更】 临朗抬头看阎川,男人脸上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海水,湿透了,面色煞白。 他低声问道:“怎么样?现在还能动吗?” 阎川点头应了一声,深呼吸了几下,平复下跳得极快的心脏。 “这个方向。”临朗拿着感应盘判别道。 然而他说完,两人却是都坐在礁石上,一时间谁也没有立即下水。 “再缓缓吧。”阎川苦笑一声,趴在礁石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体力消耗得极大。 临朗也仰天躺下,反正撤离艇就在那边,不会长脚跑了。 两人又缓了足足有十分钟的功夫,直到周围的海浪又追上了这块巨石,几乎要淹没上来了。 临朗与阎川对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默契又认命地跃进冰冷海水里。 朝着撤离艇的方向游,身下是那片熟悉的巨藻潮间带。 原本因为露出水面而倒伏下来的成片巨藻,此时已然迎着海浪,摇摇曳曳地舒展开来,犹如海妖曼妙的长发。 这些海藻柔韧而长,先前总部操控的水下探测无人艇,只能在周围探出一个大致的地形轮廓,而无法完全深入其中,以免无人艇被这些巨藻缠绕,难以脱离。 临朗朝水下看去一眼,透蓝的海水下,他们先前取得骨齿刃的那片巨兽尸骸的轮廓,隐藏在分布极密的海藻之间,即便先前发生了部分塌陷,此时此刻,由上而下俯瞰,竟是仍旧能清晰地辨出它的模样来—— 大张的巨口,钝粗的吻……整个头部尸骨,俨然如一栋复式阁楼般大。 “竟是没有身体……”临朗疑惑而惊异,喃喃低声道。 他刚说完,头顶上空忽然响起一阵“哒哒哒”螺旋桨盘旋的动静。 临朗与阎川闻声蓦地抬头看去:“是直升机?!” “我们不是有撤离艇?”临朗纳闷地看向阎川,“是你的备用计划?” 阎川眼色微变,飞快道:“不是来接我们的。是来找罗飞他们的。” 临朗闻言一顿,两人对视一眼,立马深吸口气,钻入海水之下。 阎川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巨藻,示意游到那儿去。 临朗会意地微微颔首,两人身形借着巨藻的遮掩,悄悄浮出水面换气。 只见半空中的那架直升机在海面低空盘旋,灯光照过海面,搜寻着可能有的落水者。 “宫大师估计逃不出来。”临朗轻喘着气,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打量着,直升机已经飞过了他们这片海域,应该不会再折返回来,还算安全。 他轻啧一声:“没想到这尖塔这样就崩溃塌陷了,本来我还想着鬼剑能追踪感应被夺人魂的人,到时还能一并揪出来那个幕后老板呢。真是可惜了。” 阎川看向旁边小心谨慎,偷偷摸摸的青年,不由想到方才鬼剑出鞘的那一瞬间,那股极阴极寒的煞气,应当……和临朗无关吧? 嗯,应该是鬼剑吸收了太多阴气的缘故。 怎么看都和临朗不搭。 他收回视线,也跟着临朗一道看向远处海平面,忽然微眯起眼,就见直升机照着某一处海面悬停了下来。 “嗯?”临朗发出一个鼻音,微微抬高了头看,有些不可思议,“找到了!?” 一截绳梯被投下,有两人从绳梯上速降下来,海浪拍击着,叫他们的固定救援开展得极为艰难缓慢。 “呵。运气够好的。”临朗深吸了口气,扭头看阎川,“你看看人家,私人老板都能弄一架直升机来接人,再看看你们总部,啧……我都不想说什么。” 还得他游过去。 他说完,猛地打了个喷嚏,幽幽盯着阎川,扭头接着往撤离艇那边游。 阎川:“……” 撤离艇不比直升机含金量高? 也就是他们没赶上涨潮前,不然这撤离方式还是挺舒服的……吧? 阎川无奈地追上临朗。 不过两人没游多久,就听身后那片海域上空忽然响起阵阵引擎“突突突”的不对劲轰鸣。 临朗对这动静格外敏感,前不久还在水库上方听见过呢。 他猛地看过去,就见两个速降下去的搜救人员,还有被救上来的宫大师,三人悬挂在半空悬梯上,直升机疯狂而疾速地上拉又下坠。 临朗见状眼皮跳了跳,就见那架直升机上上下下极限地驶远那片风口浪尖,慢慢消失在了视野中。 他想了想挂在悬梯上的滋味,头皮都发麻了,得亏不是他在上面。 临朗目光不期然地与阎川撞了个正着,就听阎川问:“还想要直升机吗?” 临朗:“……闭上嘴。” 撤离艇停放在那片巨藻森林分布还算稀疏的外围,这会儿海水涌上,原本被倒伏海藻遮掩住的撤离艇显露了出来。 随着掌纹感应识别成功,昏暗的撤离艇登时亮起周遭所有的灯光,入口处的排水舱门打开,两人拉着把手,游入舱门。 厚重的舱门缓缓关阖,内部的所有海水都随着舱门的关阖而飞快地排空出去。 两人迅速通过排压舱,就见座舱内还放置了两套速干衣和干燥的大毛巾。 阎川启动了自动回航系统,撤离艇转动着螺旋桨,调转方向。 临朗见阎川在启动这大鱼肚子,便到一旁去飞快脱光了衣服,擦干身子。 这海水冷得,他手指脚趾都冻得发僵抽筋了。 要不是他俩出发前,贴身的那套里衣都是总部给的专业装备,他们绝对没法在这海水里游上二十分钟。 “返航预计要十九个小时,这里面应该有速食品和能量饮料……”阎川启动好了撤离艇后,一边对临朗说道,一边转过身。 一抬眼,就见到临朗俯身套上长裤,露出一截莹白的腰,腰尾微微下塌一片好看又隐晦的弧线。 阎川一顿,飞快移开视线,声音戛然而止,忙着检查撤离艇的各个按钮和标识灯,一个个打开又合上,愣是显出了一丝手忙脚乱来。 临朗闻言抬头:“有吃的喝的?哪儿呢?” 阎川没听见,光是觉得自己心跳太快了。 自打临朗那天晚上戏弄过他两句后,他总怕自己一言一行,无意中冒犯了对方。 偏偏,越是小心,他越是不受控制地反倒比以前更加留意临朗的一举一动。 就像刚才,他的眼睛,习惯性地一眼就聚焦在了临朗的……身上。 临朗没听见阎川的回应,纳闷地上前,伸手在阎川的眼前晃了晃:“问你呢,饿死我了。” 阎川下意识地眨了下眼,视线落在临朗的手上,受伤的那只手格外白,没有一点血色,那片褐黄色的消毒片衬得反差色格外刺眼。 他扯回跑偏的思路,一开口,声音就有些哑,不由更加面红耳赤地清了清嗓子回答:“……我去给你拿来。” “诶诶,算了不急,你先把身上这套换下来吧,免得感冒发烧上。”临朗见状连忙喊住阎川,高高挑起眉梢打量男人的脸色,说道,“我瞧你现在状态就不太对,脸这么红,声音还哑了,赶紧吧,别成我虐待你。” 他玩笑似的催促着,便见阎川脸上更红了。 临朗抽抽嘴角,都分不清这人到底是脸皮薄,还是不舒服了。 他摆摆手:“算了不逗你了,你赶紧换衣服,我自己找吃的去。” 他说着,走过阎川身边,带着颇多好奇,打量着周围。 别说,这比直升机强多了。 临朗扭头,朝正脱下衣服的阎川咧咧嘴:“我收回前言,还是你们这个安排强一些。” 阎川衣服正脱到一半,感觉到自己被临朗盯着,一时间,穿回去吧,显得很奇怪,接着脱吧,他也觉得别扭,硬是卡住了动作,哭笑不得。 临朗见阎川动作卡顿,顿了顿,慢吞吞收回视线,纳闷地低低嘟哝:“又不是没看过……都让我看过多少回了……” 现在才觉得别扭?这也太后知后觉了些吧? 阎川听见临朗那一点儿也不避着他的嘀咕,用力闭了闭眼。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晚上18点噢 第89章 持证上岗第八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八十九天·【第二更】 迅速换上干燥的衣服后,阎川便立即给临朗拿来吃的喝的,意图堵住临朗那张嘴。 临朗是真的饿了,一点儿也没嫌弃搁在撤离艇里味道普通、全是添加剂科技味道的速食品。 他吃得飞快,偏偏吃相还挺文雅的,一点也没发出声响来,薄红的唇轻微张合,吃得干干净净。 吃饱喝足,临朗坐上座舱,终于有心思看看这撤离艇周遭的画面了。 撤离艇正前方的画面角度是近270°的曲面屏,能清晰地看见外面的海下世界。 临朗头一回这么有实质地感受到自己是在几十米深的海下。 这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当然,他从半空下降到那座月骨岛上,也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这个世界的变化实在太快太大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没有意识到自己不由自主地弯起嘴角,几乎是贴在了面前的透明玻璃上。 “我从没想过会看到这样的……海下。”临朗低低说道,面前的海干净而蔚蓝,他们的撤离艇就在周遭如树干般粗壮的巨藻间穿梭而过,周围就像是只剩下了他们,“原来海底下那么安静。” 阎川静静看着临朗,目光平淡柔和。 “我也是。”他坐到临朗的边上,微微仰起头,像临朗一样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海。 直到艇身冷不丁地被一条巨大的、圆得像轮胎似的大鱼撞了一记,撤离艇左右重重闷闷地晃动两下,临朗险些撞上操作台。 他稳住身形,看过去,就见一头青灰而扁平的鱼,瞪着一双死气沉沉的鱼眼,无神但贴近过来,盯着打量他们这艇身。 阎川拨了拨远光灯,那鱼立马受惊似的飞快游了开去。 临朗老老实实地坐回位置上,叫阎川给他系上安全带:“体验感不错,但不宜过多,还是赶紧回去吧。” 这海底下的鱼,怎么就长那么丑呢。 阎川低笑一声,点点头:“同意。” “睡一会儿吧,还有十几个小时才到目的地。”他说道,然后调整临朗身下座椅的角度,将位置放平下来,如同一张简易的躺椅。 临朗眯了眯眼,位置调整好,睡意就卷上来了,他侧了侧身看阎川,目光落在男人受伤的那侧腿上:“过几个小时是不是得换药?到时候记得喊醒我。” 阎川闻言微微一顿,然后道:“没事,你睡吧,我自己可以。” 他知道临朗这人对睡眠质量的要求,睡一半被喊醒换药,肯定不舒服。 临朗抬抬眼皮,他难得发发善心,还没人领情,啧。 他轻呵一声,便不再接话,索性闭上了眼。 阎川见状,不知道自己又哪儿让人不高兴了。 他见临朗阖上眼,便将舱内的灯光调暗,几个顶光全都关了,整个舱内昏暗下来,立马给人一种格外好睡的氛围感。 ——这还是得益于先前他手忙脚乱检查面板,阴差阳错地熟悉了这些灯的开关。 临朗阖着眼,感觉到灯光变化,微微启开一丝眼,扫向边上艰难扶着腿躺下的阎川。 他抿了抿嘴,啧,嘴硬。 /// 尽管阎川没有喊醒临朗,临朗也在对方打算换药之前醒了过来。 他支着头看阎川,男人睡梦中似乎总是皱着眉,像是在做噩梦。 上回在酒店也是这样。 临朗挑了挑眉,起身走到阎川跟前端详,这人的心思怎么就这么重呢? 要是做的是噩梦的话,这觉不睡也罢。 他伸手,指尖触上阎川的眉心,不轻不重地揉开那一片皱起的皮肤,低声道:“喂,醒醒,换药了。” 阎川蓦地睁开眼,下意识地抬手抓住眼前的手,就听临朗闷哼一声,他才回过神,认出面前的人是临朗,根本不是记忆中那几张面孔。 他急忙松开手,便见自己刚刚一把握住的,还是临朗被星晷针扎穿的那只手。 “真是麻绳专挑细得断……”临朗嘶嘶地甩了几下手,惯用手,真是惨。 “对不起。”阎川起身,眉头皱得比刚才梦中还紧,小心握住临朗的手腕,抬眼看临朗低低问,“要不要换一张?” 临朗:“……” 到底谁给谁换药啊。 临朗认命地伸出手,让阎川给他重新换一张:“你轻点儿。” 阎川点点头。 消毒贴贴上去的时候疼,撕下来也疼,临朗抽着气,刺痛得叫他鼻尖都发酸。 “很疼?”阎川见状愧疚地低低问,又道了声歉。 临朗皱了皱鼻子,瞥了阎川一眼,摆摆手,算了,也不能全怪阎川。 他注意力落在阎川的腿上,冲阎川咧咧嘴:“等下轮到你,你就知道什么滋味了。” 阎川:“……” “听着像是威胁。”他失笑地无奈摇头。 他当然知道,他也不是第一次用这东西了,只不过临朗第一次用,所以他才会问对方痛感。 临朗竖着食指在阎川眼前左右晃了晃:“阎老师怎么这么想我呢?我这分明是同情。” 他收回被包扎好的手,轻拍阎川另一条完好的腿,朝男人一笑:“轮到你了。” 阎川:“……” 阎川腿上的那道伤,得用四片消毒贴才能贴满,撕下来的时候粘连着一点皮肉。 临朗嘴上说着风凉话,手上动作却是不由自主地放得小心翼翼。 阎川垂眼看临朗的动作,就好像他真的会受不了这样的疼一样。 阎川心脏重重一缩,就像是无形的手捏紧了一般,他呼吸陡然一重,目光沉沉地看着临朗。 临朗注意到阎川的呼吸变化,蓦地抬眼看向阎川,眼皮微跳:“疼?我已经很轻了。” 阎川猝不及防,撞上临朗那双弯弯的桃花眼,青年眼底像是一潭碎了的星光一样亮而有神。 他视线颤了颤,很快回答道:“没事。” 临朗压了压嘴角,接着撕。 好不容易扯下来了第一张消毒贴,临朗觉得自己都冒了一身冷汗,直接后撤三小步,朝阎川一拱手:“剩下的还是你自己来吧,我去给你弄条毛巾来。” 他光是看着,都觉得自己的腿也跟着发酸胀痛了。 受不了受不了。 他在冷水池那儿磨蹭了近三四分钟,才带着毛巾回来。 本以为阎川还有得好撕,却没想,这人已经三下五除二地一把全撕完了,有些伤口挣裂的地方,正顺着小腿往下淌着血。 临朗轻轻倒吸了口气,把毛巾递给阎川:“你这人不是对痛感特别敏锐么?扒这玩意儿倒是痛快,跟痛感失踪了似的。” 阎川接过毛巾:“长痛不如短痛。” “哟,是在点我给你长痛了?”临朗闻言玩笑道,半是俯下-身,检查了下阎川的伤口,心里轻啧,这人是对自己下手够狠的。 阎川闻言一愣,旋即飞快看向临朗解释:“我没这个意思,长痛也……有长痛的好处。” 临朗一乐,把阎川诈得连这种话都逼出来了,他接着问;“长痛还有好处呢?那你说来,我听听。” “长痛……印象深刻。”阎川顿了顿说道。 临朗嗤笑了声,摇摇头,属实是为难阎川了,他拿过几张干净的消毒贴:“这印象太痛苦的话,能忘记就忘记吧,实在不必要。” 他边说,边撕开包装,冲阎川眨眨眼:“我贴了噢,得疼。” 阎川点点头。 却在心里想,这很有必要。他从没见过有人明明看着他疼,却反而像是疼在了自己身上一样。 …… 换好药,临朗坐回了位置上,懒洋洋地东看西看,周围的海水倒不是一成不变的,比如这一片的海,就明显没有那么蓝。 “我们还有多久?”他问阎川。 阎川看了眼剩余的航程:“还有三个小时。” 临朗闻言重重打了个哈欠:“那还真是久啊。” 他心不在焉地说道,托着下巴看舷舱外。 就在两人安静沉默的档口,舱内的小屏幕亮起一个通讯接入的画面。 临朗稀奇地看了一眼,显示是总部的信号源。 阎川接入了通讯,屏幕上冒出百束、苟旬和阚清几张熟人脸。 “阎哥,教授,你们休息好啦!”百束朝屏幕挥了挥手,乐呵呵地打招呼道,“观明姐让我跟您说,已经安排好接应车在内港接你们了。” 阎川闻言应声,临朗在一旁听百束这么说,显然是对他们的一举一动清清楚楚,忽然开口问:“我和阎川的行动,你们是不是都能从那什么行动频道能看全程?” 百束挠挠头:“阎哥这次没开行动频道。” 临朗闻言有些意外地看向阎川,倒是没想到阎川会没开,不过这倒是让他稍稍松了口气,毕竟先前那宫大师的话,就算没被阎川听见,他也担心被那什么行动监看全程录入。 “你们进了撤离艇后我们才有了你们的画面。”百束向临朗解释道,“撤离艇的频道信号是和总部链接的。” 临朗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阎川将月骨岛上遇到的另一拨人同百束他们说了说,又将先前拍下的香烟过滤嘴标志,一并传了过去;“你们查一查那波人是什么人。” 百束几人都没想到那几个小时就会被淹的岛,竟然还会撞上另一拨人,纷纷倒吸了口气。 观明从百束几人身后探出个头,照片一入数据库,就立马弹出了对应符合的信息:“是一个私人会所的标志,具体信息和经营人我都发给您了。” 阎川应了一声。 果然和他猜想的差不多,通常都是这种私人会所,为了彰显所谓高端定位和差异化服务,会定制特-供烟。 临朗闻言忽然胳膊肘戳了戳阎川:“你有没有拍下那巨兽头骨的照片?” 他朝着小屏幕里的那几人微抬下巴示意:“让他们也进数据库里滚一滚,查一查呢?” “什么巨兽头骨尸骸?”苟旬一愣,“这又是跳到了哪儿的剧情去了?那小岛不就那么点大?一眼能看完?” 阚清抽抽嘴角,扫了眼这格外不靠谱的阵法师,随后问:“你们有采集样本回来吗?” 临朗呵了声:“差点留在它嘴里,还采集样本?” 观明几人闻言又都倒吸了口凉气:“都尸骸了,还能作妖?” 百束在一旁低低嘟哝:“我就知道……阎哥和教授出去,哪怕是看着再小的岛,都能出点岔子。” “先是青铜锁龙,现在又冒出了这么一处头骨尸骸,真是闻所未闻。”百束深吸了口气,“这些庞然大物,竟然是真的存在过,却从来没有被人发现过?” 阎川顿了顿,开口道:“也许它们被发现过,只不过人惧怕它们,不愿意承认,才将它们的存在‘神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也是分开,中午和晚上各一章昂 第90章 持证上岗第九十天 持证上岗第九十天·【第一更】 临朗听见阎川的话,偏了偏头看向男人。 被神话? 他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那片消毒贴,若有所思。 想当年他初下山时,背着个旧幡走街串巷,又有多少人真信他那套风水说辞? 民间百姓宁愿对着泥塑神像焚香叩拜,信那些虚无缥缈的鬼神显灵,信人生注定的苦难轮回,却偏不信他能靠罗盘银针更改河道风水,让整个村子挣脱洪涝之苦。那时他被当成招摇撞骗的混子,被扔过烂菜叶,被追着打了半条街。 再后来,是他遇贵人,贵人扶他上青云。 他为帝王勘定皇陵龙脉,星象流转间助夺江山根基; 他为天下大旱设坛求雨,在烈日炙烤的祭坛上跪足三天三夜,直到第一滴甘霖砸在干裂的土地上; 他为行军万里的将士敛骨埋尸引魂,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念诵往生咒,听得万鬼齐啸,惊得星月无光…… 久而久之,再有人提起他,不再是算命的江湖先生,也不止是朝堂上那枚可有可无的国师印。 他被按上了各种光怪陆离的身份背景,有些连他自己听了都觉得荒诞—— 有说他通了阴阳眼,能观鬼神,又说他是从蓬莱仙人谷出来的活神仙,早已修得长生不死之身,还有说他是阴曹地府掌管命簿的判官转世,手里握着天下人的生死寿数。 那些传言怎么离奇怎么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那些常人无法企及的本事。 但就是不信,他只是一介凡夫俗子,入了道,学了些旁人没机缘接触的本事罢了,换成旁人,未必不能如此,不过是缘深缘浅的差别。 人可能都这样,将那些看起来遥不可及的东西,捏构成不存在的,才能理所当然地接受自己无法做到、无法成为其中一部分的事实。 临朗抬眼,正撞上阎川投来的目光,对方似乎察觉到他走神许久。 他忽然笑了笑,心里想:眼下总局里这些异人异士、符箓阵法之流,放到外面普通人的世界里,不也同样格格不入?就像阎川这一身来路莫名的本事,怕也被不少人在暗地里揣测过来历吧。 阎川打破沉默,开口道:“此行我们已经顺利取回青铜骰,就看研发部的进展了。” “放心吧阎哥,研发部同僚已经被剥夺睡觉权力了。”百束咧咧嘴,露出两颗小虎牙。 能开玩笑,就说明进展不错,阎川相当了解百束的性格。 果然就听阚清补充道:“多亏了教授先前提供的那几组实验数据,进展还算顺利。” 临朗没想到这里面还有他的功劳,实验数据? 他挑挑眉,看向边上的阎川龇牙一笑,眼角弯起的弧度带着点促狭:“那得亏阎老师配合奉献的精神。” 阎川指尖在身侧蜷了蜷,想到那天在实验室两人之间的折腾,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清的微热,就好像是他们俩秘而不宣的秘密。 他清了清嗓子,最终只吐出个单音节:“…… 嗯。” “好了,别的等你们回到总部再聊吧。”苟旬插话道,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我瞧你俩又挂彩了?这回回来,应当能多消停休息段日子了。” 阎川颔首。 他当然也乐意消停歇息,前提是只要研发部进展顺利,能暂时遏制、甚至逆转他与临朗胸前的开眼进展。 每次看到临朗胸口那枚印记,他总觉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人心慌。 /// 内港军用港位于凛都入海口,咸腥的海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撤离艇刚停靠妥当,接应的工作人员便已等候在旁。 不过与临朗原先设想的一上岸就回总部的行程不太一样,两人转头就被安排进了军医院,住院住了三天,才又被送回了总部。 至于那枚青铜骰,倒是比他们早几天先送了过去。 阎川左腿的伤泡过海水,恢复得慢,住院住了三天,下床走路仍是一瘸一拐的,不得不拄了根拐杖。 医院配的拐杖是最普通常见的木质款,临朗也看习惯了,结果没想到,一回到总部,百束苟旬那几个活宝,竟是给他们俩准备了叫人哭笑不得的回归礼物—— 给他的是一副皮手套,正好转深冬了,在帝京,这皮手套也够用,也就罢了; 送给阎川的,却是一根钢制的漆黑拐杖,拐杖尖端则是一抹挑亮的银,杖身上还刻着金刚经,说是百束亲自开过光的。 临朗几乎要笑出声,趁阎川不备,伸手就抽走了他正倚着的旧拐杖。 木质拐杖落地时发出轻响,,阎川身体微晃,无奈之下,只得接过百束那根 “开光” 单拐。 “你这礼物送的,你说你阎哥以后是常用好,还是放着吃灰好?”临朗眼里闪过一抹挑事的狡黠光芒,笑眯眯地问百束。 百束闻言一顿,他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现在好用就行了!”百束飞快说道,朝临朗耍无赖,“诶呀教授,您别总拿我开涮啊——” 临朗一乐,放过百束,上下打量着拄着新拐的阎川,摸摸下巴道:“但别说,你送的新拐,有质感,衬得你阎哥都比之前那个版本要贵气些。” “之前那个版本?”阎川看临朗,他人还分版本? “出院版本。”临朗朝阎川拉开嘴角,打量的目光故意拉得又慢又深,“那个显得平平无奇病怏怏的,没什么精神,现在这个,有点东西。” 尤其是握拐时手腕绷起的青筋,临朗不由多看了两眼。 被他这般毫不掩饰地打量,阎川原本稍显松弛的站姿不自觉绷紧了,连背脊都挺得更直了些,竟像是在接受检阅一般。 他自己都没察觉,耳根又悄悄热了起来。 百束见状一乐,点点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嘛,阎哥可是我们局里的门面,就算拄拐,也得显出气场来。” 阎川:“……” 这帮人是觉得他闲得慌?都拄拐了,不好好卧床静养,还得成天往外跑? 他瞥了眼临朗,却见对方正低头憋笑,肩膀微微耸动,心里那点无奈忽然就淡了些。 百束几人才不管阎川在想什么,说完就彼此认同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点头。 临朗见着嘴角微抽,也不知道这几人怎么就达成共识了。 不过要说百束的话,倒也没错,换新拐的阎川,看着是要比先前顺眼多了。 阎川是典型的宽肩蜂腰,身高近一米九,脸上没什么喜怒的模样时最能唬人,单单拄着这根钢制漆黑的拐杖站那儿,便硬生生透出几分 “西装暴徒” 的气场。 临朗随口一说,说得阎川脸都热了起来。 百束听见临朗的话,摸摸鼻尖,小声道:“教授,您还是少看点短视频吧。” 西装暴徒都出来了。 临朗闻言顿了顿,看百束,这人怎么知道他…… 百束见状声音又低了八度提醒:“您那个点赞推荐,好友都能看见,都知道您爱看……唔唔唔——” 百束被临朗一巴掌捂住了嘴。 临朗面无表情地想,怎么没人告诉他呢? “教授爱看什么?”阎川闻言带着两分少见的好奇看过来,问百束。 临朗松开手。 百束识相地嘿嘿笑,摆手道:“爱看风水专家博主的讲解。” 阎川看看临朗:“你还看这个?” 临朗顿了顿。 就听旁边百束飞快解围补充:“对,打假。” 阎川:“……” 临朗默认。 “教授还是别太活跃,网上喷子多,和他们扯没意思。”阚清说道,“别像苟旬那样,上次网上骂架,还拉了十来个同门一起上阵。” 苟旬讪讪摸了摸鼻尖:“这不是……容易上头么。” 临朗有些意外地看向苟旬,没料到这人看着沉稳,竟是这暴脾气。 他眼里多了几分兴味,这种直来直去的性子,倒是比弯弯绕绕的舒坦。 阎川注意到临朗的眼神,显然是对苟旬产生了兴趣,不由眼色微暗几分。 苟旬,性格是爱憎分明、格外浓烈的那类人,作为阵法师,能力也很突出,局里很多年轻人都喜欢和苟旬打成一片。 和他不一样。 阎川默默攥紧了拐杖。他无趣古板,出身也不是苟旬那样说得出门道的正派,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这一身能力算是哪三教九流的哪一派。 唯独知道的一点,就是他是一个不合格的“阴童”,连那群走阴客都不稀罕花功夫追讨回来。 百束“哈”了一声,想起来,一乐:“对,狗哥那次差点被人肉出总部位置来,还触发了总部的网络侵犯警报,才保住的。” 苟旬尴尬地咳嗽两声,摆摆手小声嘘百束:“你这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谁知道对面还下这黑手啊?害得我白白被罚了俩月工资。” 临朗闻言一乐,还是个财迷。 “行了行了,别站这儿聊了,你阎哥还拄着拐呢,没事少站,都回去吧。”苟旬说道,催促着各回各“家”,再聊下去,他家底都得被抖完了。 苟旬说完,又转向临朗道:“教授先前说的巨兽头骨尸骸,咱也已经派了专业勘探艇和远古生物学专家去了,等有消息了再跟教授您说。” 临朗点点头,满意,动作挺快,效率挺高。 阚清递给阎川和临朗一人一瓶丹药瓶:“这是上回阎哥用的改良版,我测试过了,对您二位身上的眼睛诅咒有压制效果,每天服用一次,一次顶多三枚,别用多了就没事。” “副作用嘛……顶多是有点畏冷,不值一提。”阚清说得轻描淡写。 临朗闻言眼睛微亮:“这么快?多少钱?” “钱就不用算了,下回阎哥再给我试试药就好。”阚清说道。 “没问题。”临朗下意识回答得极顺口。 等看阚清、百束和苟旬三个人都盯着他看,欲说还休的样子,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替阎川答应了什么。 他讪笑一声,清了清喉咙转向阎川,找补般征询道:“是吧?” 阎川看着他眼里的那点小窘迫,心里那点因苟旬而起的闷意忽然就散了。 他应道:“…… 嗯。” “还得是阎哥。”苟旬向阎川竖起大拇指,“敢给阚清师姐试药。” 阎川:“……” 阚清“啧”了声,瞪了苟旬一眼:“你们就说我的药好用不好用吧。” “好用,好用。”苟旬嬉皮笑脸地朝阚清一拱手,果断后退两步,遥声道,“我去接单子了,不跟你们瞎侃。” 临朗见苟旬溜得快,微微挑了挑眉问:“他不是前不久也被阵法反噬受了伤么?这么快又接单子、出任务了?不多休息休息?” 他和阎川连轴转,纯粹是不得不连轴转,这人倒是怪上进的。 阎川听见临朗的话看过来,连苟旬先前受伤都记得那么清楚,还主动关心。 罕见。 百束闻言道:“他们阵法师不像丹修和我们符师、炼器师这些,能挂售,所以只能靠接单赚点钱。阵法师虽然威力巨大,但平时修炼起来耗材可厉害了,也费钱,所以阵法师都是穷光蛋。” “丹修符师修炼,好歹炼出来用不上的丹药符箓可以挂出去回个血,他们阵法师就是纯纯砸钱。”百束咧咧嘴,所以像苟旬那样的高等阵法师特别少。 阎川深以为然地在心里点头,他这一点要比苟旬强得多。 他没什么花钱的地方,比苟旬会赚钱,也比苟旬会攒钱。 “苟旬说的接单,基本都是我们总部内部结构的阵法维护。”阎川对临朗说道。 免得临朗挂心那家伙。 “还有像是先前你们进来的那条小巷子,也都是阵法师用阵隐藏起来的。这些都得时不时日常维护,不过对苟旬这样的阵法师而言没有多少消耗。”阚清补充解释道,“不是先前洛城那样的‘大单子’。” 临朗闻言了然地点点头。 “那我们也走了,您和阎哥多休息吧。”阚清见状说道,“啊对,虽说改良的丹药应当没什么副作用,不过我还是建议两位第一次服用的时候,先用一枚,最好有人照看着,你们俩彼此互相看着也行。” 临朗闻言顿了顿。 这不还是对自己的丹药力道,没多少信心? 他看向阚清,却见阚清拎着百束就走,远远地背朝着他们摆摆手潇洒道:“不过你俩的体质我看着都挺抗造的,应当不会有多少问题!有事儿再找我就行!我会让百束时不时来敲门回访下两位的。” “啊?我吗?”百束意外的声音也跟着飘近。 阎川:“……” 临朗:“……” 临朗看看阎川,默默晃了晃那小丹瓶:“……还是得试药。那去你房间?” 阎川的房间比他那间多了个沙发,万一有什么不舒服的,躺起来也方便。 阎川微微紧了紧拄拐的手,临朗不就在他隔壁吗?为什么去他房间?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面色平淡地颔首:“好。” 作者有话要说: 无奖竞猜教授xp——[竖耳兔头]【】 90-95 第91章 持证上岗第九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九十一天·【第二更】 阚清的改良药效确实是受控的。 至少没出现先前那样情绪失控又四肢僵冷的副作用来。 顶多是临朗这个本就有点怕冷的,现在更怕冷了。他披着阎川房子里唯一的一条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几乎把自己缩成一团,就那么蜷在小小的沙发上,连脚尖都没敢露出半点。 阎川反倒是没这么严重的反应。 临朗看看阎川像个无事人,又抖了抖,半眯着双桃花眼看过来:“你怎么……一点都不冷?” 他一开口,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细密的霜花,眼睫一颤,霜也跟着落下来。 阎川的目光在他挂着霜花的睫毛上顿了顿,没再多说,转身去翻找。 片刻后,他从书房角落里拖出一个积了点灰的小暖风机,插上电对着临朗吹起来。 “可能是我有抗体了?”阎川记得回答临朗,虽然说出来的回答连自己听着都觉得站不住脚。 临朗抽抽嘴角,抱紧了被子。 本还以为得是他来照顾腿脚不便的阎川,没想到竟是反过来让阎川拄着拐,走来走去地照顾他。 他看看阎川,男人坐在他边上的另一个单人沙发上,一手落在受伤的腿侧,不明显地揉开着肌肉。 伤口周围的针线早已结痂,但不知道为什么,不是伤口的肌肉处,总像抽了筋似的酸胀,尤其站久了或是走动过后,那种抽搐般的疼总能钻到骨头缝里去。 临朗与阎川住院了三天,同一个病房里,对阎川的这点不适一清二楚。 他见状,心里少见地生出了那么一两分的不好意思。 他低声问:“腿又不舒服了?” 阎川闻言动作一顿,抬眼时正撞进临朗带着探究的目光里。 他没想到临朗会看得这么仔细,唔,起码比对苟旬,临朗对他的观察更细致些。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没什么。你还冷吗?” 临朗扯了扯嘴角,缩着腿摇头,目光却没从他腿上移开。 阎川见青年把自己裹成个球,但脖子后头、腰侧却都漏着风,实在算不上严实,微好笑地叹了口气,撑着扶手站起身,一步步挪到临朗跟前。 临朗见阎川走上前,身上带来一丝清冽的冷息,三两下就把那些漏风的地方掖好,最后连脚踝都裹得严丝合缝,不由眨了眨眼,一笑:“唔,你这捆人的手法怪熟练的。也对,之前在酒店里,你也这么捆过我。” 阎川的动作微顿,耳根泛起一点极淡的红,声音有点闷:“……这不叫捆。” “行吧,你说不算就不算。”临朗摆摆手,不拘一格。 ——也不能说是摆手,他连手都伸不出来,就在被子底下晃了晃,身体也跟着晃了晃,差点没平衡住。 阎川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了他一把,掌心触到被子下温热的腰侧,指尖像被烫了似的飞快一缩。 看着被裹得动弹不得的青年,他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面前青年,真就像是被他亲手包起来的糖芯粽子,白糯米的那种,蘸沙沙的白糖吃,又甜又糯。 他又坐回了临朗对面的那单人沙发上去,对临朗道:“要是还冷就跟我说。我让百束给我们带了饭,等他结束后带过来。” 临朗点点头。 一冷,人就犯困,再加上身上被阎川裹得紧紧的,暖风机的热气烘得人浑身舒坦,倒真是暖和多了,被子还挺沉,重重地压在身上,更是让临朗昏昏欲睡。 阎川本就不是多话的人,屋子里一时静得只剩下暖风机的嗡鸣。 没到五分钟,临朗的呼吸就变得绵长,头慢慢向后仰去,靠着沙发背睡得安稳,连眉头都舒展开了。 阎川见状眼色不自觉地放柔,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没想到临朗会在他这里睡得这么毫无防备,像一头卸下所有尖刺、收起尖爪的漂亮云豹。 他慢慢起身来到临朗身侧,见临朗脖子空着,怕是睡久了得落枕,看了看四周围,也没趁手又高度合适的软垫,犹豫了几秒,慢吞吞地坐到了临朗那张单人沙发的扶手上,小心引着临朗慢慢靠向自己。 之前百束来阎川房子的时候,就吐槽过阎川的布局,一看就是铁打的注孤生,只有一张单人沙发,根本没给未来女朋友留个空位,人家单身汉,都知道家里要放个双人沙发呢。 阎川本就没这方面的念头,对百束的吐槽视而不见。 后来还是苟旬说,起码得再有一张沙发——来商议事情聊聊事儿,总得给朋友一个坐的地方吧,总不能坐床上去——阎川才又购入了一张沙发。 还是单人的。 在他看来,他的房间本就是极私密的地方,不会随便让人进来,也就苟旬百束阚清这几人,极偶尔才会来找他,要真有什么事情商议,总部的会议室又不是摆设。 要不是觉得客厅里就一张单人沙发显得着实有点可怜孤单了点,阎川才不会再买第二张。 这就是阎川房子里两个单人沙发的来源,至于临朗家,他听百束说,临朗连一张沙发都没,也没添置家具的念头,比他还空,就像是随时能打包走人的那种。 阎川垂眸看着靠在自己腿边的青年,对方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乖得不像话。 他的眼神暗了暗,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着。 他有点想换掉其中一个单人沙发了。单人……还是太小,不太方便。 第92章 持证上岗第九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九十二天·【二合一】 临朗一觉睡醒,只觉得浑身像裹在蒸笼里,热得发慌。他挣动了两下,身上的被子却纹丝不动,反倒勒得更紧了些。 他猛地睁开眼,顿时清醒了。 只见阎川坐在他沙发的扶手上,下颌线绷出利落的弧度,却因为那点放松的姿态,添了几分柔和,他微阖着眼,呼吸轻浅,显然还没醒。 阎川身上的体温源源不断地隔着两人紧贴的部位传来,难怪他总觉得身边像是有个火炉。 临朗抽了抽嘴角,目光落在阎川被他压得通红的胳膊上,眼色闪烁了两下,微微一讪——又是他干的? 他慢吞吞地、几乎是屏息凝神地解开身上缠裹的被子,手指勾着被角一点点往外抽,生怕弄出半点声响。 “醒了?”阎川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他睁开眼,视线精准地落在临朗那副偷偷摸摸的模样上,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不冷了?” 临朗轻咳一声,被抓包后,大大方方地站起来,用力抖了抖,抖松身上的被子脱身出来,应声道:“嗯,不冷了。副作用总算消停了。” 他说完,目光却没忍住又瞟了眼阎川的胳膊,努了努嘴,语气里藏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你怎么坐这儿来了?” “我看你睡得沉,又没东西倚着,醒过来后怕是要落枕。”阎川解释得一板一眼,老老实实。 临朗闻言微愣,就是怕他落枕?所以来给他当人肉靠垫了? 他摸摸脖子,轻咳一声:“那谢谢了。” “没什么。”阎川摆摆手,撑着扶手慢慢起身。 或许是坐得太久,他那条伤腿落地时明显顿了一下,肌肉僵硬得像是生了锈。 临朗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掌心触到对方温热的皮肤,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感受到肌肉的紧绷。 “谢谢。”阎川见状低声道。 临朗又摸摸鼻尖:“谢我什么。我谢你才对。你……稍微有点伤员的自觉,这腿还没好呢。” 阎川笑了笑,眼里划过一抹暖色,说道:“还好,你也没睡多久。” “那是我有自觉。”临朗说道。 “……”阎川微噎,没见过那么容易打蛇上棍的人。 “咳。”临朗自觉自己回得有点太顺了,不太符合情境,他干咳两声,不知道怎么的,一觉醒来,对上阎川,就觉得哪哪儿都有些不自在。 八成是他那极少冒出来的良心和愧疚,让他不习惯了。 阎川看出临朗的不自在,他顿了顿,自然而然地启开一个两人都熟悉的话题:“还记得岛上那烟蒂过滤嘴的标志吗?” “记得,不是查出来是私人会所的特-供烟么?”临朗果然回答得很快,他不着痕迹地轻轻松了口气。 “对。” 阎川点头,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着,“你休息的时候我又查了查,那会所明面上是高端私人俱乐部,实际会员遍布全球。他们以一个小众宗教为幌子,广收会员,行事非常低调,一直没有被人发现。” “他们将会员分了七层等级,只有顶层三级的人,才能拿到那种特-供烟。”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观明查到的资料里,这些高级会员要么是国际雇-佣-兵头目,要么是能调动巨额资金的‘派单者’。” “派单?”临朗微微挑眉。 “就像是这次寻青铜骰。甚至也有杀人越货。”阎川颔首,“不止寻宝,还有更脏的活——暗杀、绑架、甚至操纵小国政-局。这些单子都在他们自建的加密暗网里流转,用的是经文变体当密码。观明他们破译了近一周,才勉强弄懂几个关键词。” 正因此,他们很难追踪到具体目标和背后的人,更别说采集足够的证据。 那些订单像幽灵一样在暗网流转,完成后就自动销毁所有痕迹,连服务器日志都不会留下。 临朗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的弧度:“藏得够深。” “不止深,还够谨慎。” 阎川补充道,“他们的服务器藏在国外地下掩体里,用的是军方级别的防火墙。每次交易完成,所有数据会自动销毁,连追踪的痕迹都不会留。” 要不是这次在月骨岛碰巧捡到那枚烟蒂,又顺藤摸瓜查到会所的蛛丝马迹,恐怕这个组织还会一直潜伏在暗处。 而现在,即便发现了这组织的存在,他们也难以采取行动,只能先与国家安全部门互通情报,由国安部负责接管。 临朗忽然想到什么,一招手,原本倚着阎川鞋柜的鬼剑咻地站立起来,飞到临朗跟前。 临朗拂手掠过鬼剑槐木,对阎川道:“宫大师被鬼剑夺魂,鬼剑能根据对方残缺的三魂七魄寻踪到对方的位置。” “也许,至少能清楚他这一单的幕后金-主,是什么人?”临朗看向阎川。 被夺走人魄的人,会随着过去的行动日常与轨迹照常生活,普通人难以察觉出不对劲来,顶多是觉得对方古怪、不搭理人。 宫大师既然被接走,很可能会与幕后金-主有接触。 “不过得有能放大魂魄气息的阵法盘,还有高精度的全球定位图。”临朗补充,“你们总局里总该有吧?” 阎川微抿起嘴:“有。” 不过,鬼剑夺活人人魄本就不合规矩,要是走正规流程申请使用设备,必然会被问责。 调查局有铁律,动用特殊法器干预活人生魂,必须层层审批,还要有第三方监督。 除非,像阎川这次这样,他们的行动所有步骤都绕开了行动频道,就像一场没有记录的秘密行动,只有他们两人,只要他们不说,不会有第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虽然自由,但也有另一层弊病,就是缺少及时的后援力量。 要是当时他们在行动频道里,总部观明他们发现月骨岛上还有另一拨人,恐怕就直接调援手来了。 临朗对上阎川的目光,瞬间明白了对方的顾虑,他眼里闪过一抹狡黠—— 正大光明不给用,那就偷偷摸摸地用呗,还能咋的。 不过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阎川这次怎么没进行动频道。 而且,阎川似乎一直不怎么爱用这行动频道,之前几次,也不知道对方到底开启没。 他看看阎川,这人,也是神神秘秘,明明是调查总局里行动一把手似的人,既在其位,却又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总像是在提防着什么。 阎川不知道临朗在想什么,他示意临朗带上鬼剑随他走。 “阎哥?教授?你俩怎么都出来了?不是说让我给你俩带饭送去吗?”百束刚用完总部的阵法盘,正打算从研习室里出来,迎面撞上阎川和临朗,不由诧异地睁大眼。 这两人是真闲不下来啊,他在心里感叹,这才刚回来,就来研习室修炼? 阎川是知道百束在这儿的,先前托百束给他们订餐时,百束提到过一嘴。 临朗需要用到的阵法盘,研习室里的就足够了,只不过研习室的使用都要刷 IC 卡记录使用者信息,这也是他们需要避开的麻烦。 “带教授来认一认各个功能房。”阎川示意百束身后的暗房,淡淡道,“你去忙吧,这里我来就行。” 百束闻言下意识地点点头应声,就看阎川和临朗转身大步走进房间里。 “欸不对!”百束突然想起什么,喊住两人。 临朗脚步顿了顿。 然后就听百束问:“那我还给你们带饭吗?你们多久才好呀?我打算订粉呢,坨了就不好吃了,等你们快好了我再订?” 临朗松了口气,他还以为什么事儿呢…… 还好,百束脑子里吃的比重占了九成九。 “一小时后吧。”阎川道。 “好嘞!”百束爽快应下,转头就走,丝毫没有想起他的IC卡还插在研习室门口,没拔下来呢。 阎川伸手合上研习室的阻隔门,门内瞬间暗了下来。 阵法盘就在暗房的中央地面上,直径约有两米,由无数复杂的纹路构成,像是放大的罗盘,此刻正散发着幽暗隐约的光,纹路里流动着淡淡的灵气。 阵法盘能辅助放大气息,帮助局里的修行弟子更清晰地感应灵气所在与经络运行,每一间研习室都有这么一张阵法盘。 临朗将鬼剑牵引至阵法盘上。 鬼剑刚接触到盘面,那些幽蓝的纹路就像是活过来似的,顺着剑身向上攀爬,在槐木上留下点点荧光。 鬼剑这段时间吸纳的阴气实在繁杂,此刻被阵法盘一照,就像是被做了全身 CT,那些斑驳的阴气在盘面上显形,黑的、灰的、青的,层层叠叠,像是个混乱的仓库。 临朗眼皮微微一跳,这还是他第一次探鬼剑的气息定位,也没有多少经验,更不知道这情况算不算正常。 但看鬼剑,反正是没多少消化不良的样子,姑且算它正常吧。 临朗引导鬼剑专注于宫大师的魂魄气息,一缕极淡的灰色气息缓缓流动,临朗见状微眯起双眼沉声道:“有了。” 剑身轻轻震颤着,鬼剑感应着宫大师的那一缕残魄方位,盘面上的灰色气息突然变得浓郁,顺着纹路流向连接的电子地图。 地图上很快亮起了一片区域,显示着大致的方位。 “就在帝京。”阎川见状微眯起眼,将帝京的市级高精度地图调了出来,以便鬼剑继续缩小范围。 又过了约莫几分钟的样子,鬼剑层层精确缩小范围,最终定在了一处郊外。 “鹿逐墅,13号。”临朗低声道。 就在他打算收起鬼剑时,却见地图上忽然又是一闪,又多出了一处亮起的区域,这回却是在凛都了。 鬼剑感受到的气息是由强到弱,凛都那头的气息恐怕是已经衰退许多了,才会间隔那么久才感应到。 “竟然跑到凛都去了,也太远了。”临朗眯了眯眼,又等了片刻,确认鬼剑没有更多感应后,收起鬼剑,“那么,一处是他的窝,一处是背后单主的碰头见面地方。” “凛都那处点位是一个高尔夫球场。”阎川调出了对应地点,“至于帝京郊外那处……” 郊外那个,一听就是个别墅,估计是宫大师自己的住处。临朗在心里想。 却是听阎川道:“是一个靶场。” “靶场……?”临朗一愣,有些意外。 “嗯。” “这人回来后,就去了球场和靶场?”临朗有些诧异,这都几天了……竟然没回过一次自己的房子? ——鬼剑能够感应到的地点,都是目标气息逗留时常超过至少六小时以上的地方,气息足够充沛到被鬼剑捕捉。 要是宫大师回过自己的房子,哪怕只是休息一晚,也会被鬼剑显示出来。 现在什么都没,着实有些古怪。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路过同僚的说话声,脚步声越来越近,临朗与阎川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谁都没再说话。 “最近盯着屏幕的时间太久了,得叫总部拨一笔劳损费,我这眼睛都快要看瞎了。” 一个男声抱怨道。 “还不啊,最近在查全国各地医院里的不正常死亡记录,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居然有那么多莫名其妙因为拉闸回流而缺失的医疗记录,还好总服务器里都有,起码有大几千条!” “难怪我看你们部门的几个同事这几天各个都眼神呆滞,脚步虚浮,这得核到什么时候去?”另一道女声插话进来,“要不要买点我的醒清丹,折扣价。” “姐你……有没有能滴眼睛的?要薄荷的,那个最近肯定在我们部门被疯抢。” “有道理啊……回头我去炼一批出来。” “平时闲出屁来,现在都得还……” 几人边说边走远,等到声音彻底听不见,阎川和临朗才打开研习室的房门。 临朗朝那几人离开的方向看去一眼,低低问:“他们查的就是魏宽师弟引出来的那些死亡记录?” “嗯。”阎川应声,“百束在负责这件事情,查了快一周了,应当有点头绪了。” 他边说边拔出百束的IC卡,房门自动合拢,门顶的长灯亮起表示“可用”的绿色。 “走吧。”阎川低声道。 两人快步走开。 百束来送饭菜的时候,阎川把百束的IC卡还了回去:“你的IC卡落在研习室了。” “噢噢!!”百束赶紧接过,摸摸后脑勺,“我说怎么不见了呢!还好还好。我本来还想送完饭,就去找后勤挂失补办呢嘿嘿。谢谢阎哥!” “没事。”阎川面色淡淡,一点儿也没白用人家IC卡的不自然。 临朗看着傻乐没点心眼子的百束,嘴角微抽搐。 他拿出一张先前从小诊所打包带回来的符箓,递给百束:“喏,这个给你。” “噫?”百束意外地看向临朗,旋即赶紧往衣服上蹭蹭手,双手接过,惊喜地轻吸气,“这是给我的?教授?” 符箓一入手,百束就能明显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灵力,不可思议地瞪大眼:“这张……得是高级符箓了吧!!真的给我呀?!” 临朗应了一声。 这张是他之前画的缚鬼符,需要以自身灵气为引,能短时间内困厄住方圆百米之内的所有阴灵,为施术者争取时间。 按他现在的情况,驱动这张符太勉强了,反正用不到,就当补偿百束的吧。 “不到万不得已别随便用,对己身消耗不小。”临朗叮嘱。 虽说如此,但也着实是一张实实在在的保命符。 百束高兴地直点头:“知道了教授!嘿嘿,我回去就把它挂书桌前,天天临摹学习!” 朝着中级符箓师迈出一大步! 那样他也能赚点外快了,嘿嘿。 临朗没想到百束不是用来护身的,反倒是当学习教材去了,不由好笑,不过听百束这么一说,他反倒心里还踏实点。 ——拿去当教材总比真用上好。 阎川看了临朗一眼,知道临朗送百束符箓的用意,没有说什么,只是对百束道:“最近你们查的意外身亡事故数据,有什么新进展了么?” 百束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重重叹了口气,收起符箓道:“真被我们猜中了,那些失踪的意外事故档案的死亡DNA,有许多都能和我们在断手坑、人头坑那边提取到的吻合。现在已经跨部门合作调查了。” “有一点好消息就是,人做的事,比鬼做的事容易找到线索,总会留下痕迹,追踪起来要比我们追鬼方便多了。”百束勉强乐观道。 上千遗失档案,无声无息的,要不是这次遇到警署里的那人,他们甚至到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 一时间也不知道,究竟是阎哥他们发现的那个会所组织、私下暗网交易叫人毛骨悚然点,还是这处牵扯极大的调查案,更叫人毛骨悚然。 百束一想到局里现在手上的几宗没有多少头绪的案子,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原本他还觉得人民医院底下逃出的精怪作祟,是个了不起的大案子,现在他巴不得被派去追着溯踪符找鬼找邪祟,也比待在总局里处理这些案子调查强。 太伤他脑细胞了。 他本来这玩意儿就不多。 “现在就寄希望于这次跨部门的联合调查,能够顺藤摸瓜,找到另外两处……”百束抿抿嘴没说完。 他只知道要是按照临朗的推测没错,那么还有北玄武、南朱雀两个地方,都藏着跟隆武山道、洛城地下差不多的尸体残骸。 他也不知道如果能找到,那两处地方会是什么模样,他说不上来,既希望赶紧找到结案,又希望永远别找到,最好根本不存在,是他们想多了。 百束叹了口气,一张圆脸皱巴巴的,也就不过是十天半个月的功夫,圆脸都看着要比临朗初见对方时小一圈了。 临朗和阎川对视了一眼,两人没再说什么。 百束送完饭,聊了几句便走了,临朗顺便就留在阎川这儿一起把晚饭吃了。 “那么宫老头那边怎么说?”临朗一边戳着外卖盒子一边问,“上回在尖塔,我骗他们信了你已死,那罗飞高兴得忘形,一时说漏了嘴,好像很清楚你是谁,起码知道你的名字。” 临朗说着,看向阎川:“看来你在他们的圈子里,怪有名气的。” 阎川闻言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微摇头:“我印象中没有听说过这两人。” “没事,等找到他们的幕后老板,说不定就知道了。”临朗微眯起眼,那两人能知道阎川的身份,大概率是背后派单的老板特意提醒盯防过。 他说完,低头夹起一筷子米粉塞进嘴里,辣得嘶嘶吸气,却又停不下来。 阎川点点头,递给他一杯温水:“慢点吃。” 临朗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刚刚好,没有冷得刺激,也没有热得烫舌头,温温的暖意抚顺了舌尖被辣得刺痛,顺着喉咙滑下去,他舒服得眯起眼。 “凛都气息弱,说明人大抵是早就离开了,我们先就近走一趟帝京的靶场,怎么样?”阎川询问临朗。 临朗没意见:“那么就我们两个?还是你们局里另派人手?” “总局一向人手短缺,之前为了收追从人民医院底下跑出来的精怪,已经拨出去了一部分人手,眼下局里还有镇龙砖、会所与失踪记录的事情要查,应该分不出多余的人。”阎川解释道。 他顿了顿,看向临朗:“看来只有我们两个能去。” 临朗闻言点点头,他也是这个意思,比起总部拨派人手,他还更乐意私自行动。 尤其是在宫大师这人的事情上。 虽说宫大师已经被夺人魄,如同一具行尸走肉,起不了什么威胁,但对于宫大师这人,临朗仍有一丝丝的心有余悸——这人竟然能看出他的真实身份,发现这具身体原主已死,还是大出意料之外。 因此,在宫大师这件事情上,他宁愿只有他和阎川两人经手处理结束。 他微微出神,不自觉想起那天在尖塔夺骰时的场景,宫大师那句“你、死了、早就死了!” 还清晰地回荡在耳边,不知道阎川那时候听见了多少。 要是听见了……这人总该提起来吧? “明天动身,先回去休息吧。”阎川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临朗应了声,他浅浅出呼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嘀咕,似笑非笑地看向阎川调侃:“阎老师的逐客令真明显啊。” 阎川一愣,旋即道:“不是逐客……” “算了算了,我临某人识趣,走咯。”临朗打断了阎川的话,起身走向大门。 阎川下意识起身,就见临朗抬手一拦:“不用送,腿不好就歇着吧。” 阎川只好停在原地,他也没想送,本来也不是逐客的意思…… 他也说不上自己起身是要做什么,也不见得拦下临朗,毕竟确实晚了,总得放人家回自己的地方休息。 可他就是……下意识想拦一拦,起码解释自己没有要赶人走的意思。 ——尽管他看临朗那样子,听青年语调轻快,也知道对方多半又是在戏弄玩笑他,不能当真。 临朗走到大门口,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扭头看向自己落在阎川桌子上的外卖盒子,努了努嘴,略显几分尴尬,嘿嘿一笑道:“对了,阎老师把我的一起收拾了吧,辛苦,晚安。” 阎川听着临朗“哐当”阖上大门,没几秒,又是“哐当”一声,阖上隔壁的大门,干脆利落得不见半点迟疑。 他无奈地起身将垃圾一道丢进垃圾桶里,低低自言自语:“……晚安。” 作者有话要说: 第93章 持证上岗第九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九十三天·【二合一】 帝京郊外,鹿逐墅,13号。 坐落在一处临崖的小山头上。 山倒是不高,顶多三四百米的样子,却透着股荒凉,听说附近曾经还有野熊出没。 一路上山都是土路石子路,得开底盘高的车来,不然很容易车子抛锚坏在路上。 临朗他们开的就是一辆高底盘的黑色牧马人,阎川开的。 ——属实是有点虐待一个拄拐的伤员了。 但奈何临朗没有驾照,也就只有阎川能上了。 这么一路开上来,两人硬是没有看见一个沿着山路的小卖部、水果摊,可见有多人烟稀少了。 毕竟也是,除了山顶上的一个靶场,这儿也不是什么旅游景点。 车停在靶场门口。 阎川推开车门,单拐先一步探入碎石地,撑出清脆的叩击声。他右腿微屈,借着单拐的支撑轻巧落地,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只是落地时细微的停顿滞涩,透露出仍旧些许不便。 一踏入靶场外那扇厚重的外门,临朗便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脚步微微一顿,发出一声清浅疑惑的鼻音,抬眼看向阎川:“你感觉到了吗?” 阎川微微耸动鼻尖,一股淡淡的尸气从靶场的东南角隐隐飘来。 这片靶场分室内室外,占地面积广大,虽然偏僻,但停车场还是停了不少车,看来还是挺有固定来客的。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那片东南角,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也没说,默契地走进靶场的接待大堂。 虽然说是靶场,但是大堂挑高,给人一种说不上的逼迫感,内部装潢更是透着一股与靶场浑然风格迥异的古典沉敛。 目之所及,全部都是上好的木材构筑,墙面与地板铺陈着色泽温润、纹理漂亮自然的黄花梨木,精妙的榫卯结构取代了冰冷的金属,空气中隐隐漫着独属木材特有的沉静香气。 但这股香气却掩盖不掉常人无法察觉的尸气。 那股尸气传来的方向就在室外那头,两人想进去,却在门口就被拦下了。 “抱歉,鹿逐靶场是会员制,非会员不得入内。” 临朗闻言挑了挑眉,又是会员? 他看向阎川,又是会员又是尸气,看来这地方是来对了。 临朗眼睛一弯,气质温和又无害,问面前人:“那怎么办会员?” “室内靶场只需要充值三万即可,每次进入靶场的花费都会由预充的会员卡中扣除。” “室外靶场需要充值三十万,但提供移动靶与活体靶,有随行教练一对一服务,体验更好。” “来都来了,那就玩最好的。你不是总说喜欢玩吗?”阎川开口,拄拐轻轻叩击地面,金属杆与木板相撞发出“笃”的一声,转向前台,“办卡,两张,三十万的。” “好的尊贵的会员。” 临朗嘴角微抽,轻轻掐了掐阎川的后腰,咬牙切齿:“那是三十万!” 阎川腰部肌肉蓦地绷紧,便注意到面前前台敏锐地看了过来。 他顿了顿,抬手覆住临朗在他身后作妖的手,微微一笑,像是在体贴包容耍性子的同伴。 前台的视线落在两人覆在一块儿的手上,飞快错开视线,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和唾弃。 临朗见状嘁了一声,浅浅翻个白眼,他都花六十万办这什么糟心会员卡了,这人还敢给他看眼色? 既然看不惯,他偏要让他睁大眼多看看。 临朗伸手一勾,拉近阎川的腰,两人之间的距离顿时拉得极近。 阎川下意识将单拐往外侧挪了挪,避免金属杆硌到临朗。 临朗见状,眼里划过一抹笑意,头微偏,贴近阎川的耳朵,嘴唇微动,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歪歪腻腻得叫人不好意思看去。 “别乱动,配合我。”他气声道。 阎川紧绷得像个石头,不解地低头看向临朗。 虽然不明白临朗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仍旧配合,试探一般,慢慢把手放在临朗的腰后。 临朗也有些不习惯地稍稍僵硬了下,但很快就放松下来,后腰一松,倚着阎川结实的手臂,懒洋洋地眯起眼,看着那前台,嘴角扯起一抹讥讽的笑。 上辈子他就见多了这种人,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好像喜欢男人像什么传染病,会过给他似的,要么就是怕自己被看上,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自信,不瞧瞧自己长什么模样。 临朗目光落在前台在键盘上飞快敲字、输入会员信息的手指上,看了两秒后,忽然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前台闻言愣了愣,下意识抬头,视线落在临朗和阎川极亲密的站姿上,立马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错开了眼,干巴巴地回答:“我叫梁珑。” “梁珑啊,那等下就你带我们逛一圈介绍介绍靶场的里里外外吧。”临朗说道。 阎川闻言看向临朗,见临朗的视线落在对方的手上,他若有所思地微微眯起眼。 那人的指关节异常粗大突出,手腕腕骨轮廓分明,极有力量,非常稳定。 中指、无名指指腹,都包裹着的厚实光滑的茧子,手掌外侧边缘的皮肤甚至还有些许轻微的变形。 阎川眼色微深,指关节粗大突出,是因为无数次的紧握发力、承受反作用力导致的骨质增生和韧带强化,而这几根手指的特殊茧子,意味着这人是使用复合弓的惯用手—— 弓的撒放器通常用中指和无名指操控,弦线也会反复刮擦到这些部位,而小鱼际侧的变形,则通常是由于稳定弓身引起的。 这人虽然是前台,但一定是个使用复合弓的好手。如果只是普通寻常的靶场爱好者,不可能把自己的惯用手练成如此模样。 “我?”梁珑一愣,旋即飞快拒绝,“我们有专业的对应讲解员为尊贵会员服务讲解,我只是前台。” 负责接待会员的导员此时也上前来,微笑道:“我是咱们尊贵的高级会员导员教练,我叫房克,请由我为两位服务吧?” “你?我不要。”临朗轻呵一声,指了指梁珑道,“我就要他带我们转转,这是什么很难满足的要求吗?你们三十万会员费,连这点小事都做不了?” “满足尊贵会员的需求就是我们的服务宗旨,只不过为了会员的最佳体验,我们还是建议由专业导员来……” 临朗打断了对方的解释:“你们再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的体验就跌到低谷了。我说了,我就要他,行,还是不行?” “……当然没问题。”房克见状只好说道,转向前台的梁珑,“那你来带两位尊贵会员详细了解靶场设施吧。” 房克递来了一张黑底金字的简约小卡:“有什么疑问,两位先生可以随时联系我,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临朗接过小卡,看也没看,漫不经心地随手塞进口袋里,目光转移到梁珑那头,高高一扬眉梢,下巴抬起一个倨傲的弧度。 怎么看怎么颐指气使。 房克朝梁珑点点头示意。 梁珑见状,只好脸色难看地从里面走出来,与临朗、阎川保持着极为遥远的距离,仿佛这两人是什么洪水猛兽。 “请两位先生跟我来,右手进门处是我们的更衣室与洗浴室,都是独间,我们非常注重各位的隐私性。”梁珑僵硬地带路介绍,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看也不看身后临朗和阎川。 两人跟在后面,临朗放慢脚步,慢慢悠悠地闲晃,打量着四周围。 “演技不错。”阎川低声在临朗耳畔用气音说道,带着一丝憋笑。 他还从没见过临朗这副趾高气扬,叫人气得牙痒痒的模样。 临朗耳朵痒痒,忍不住稍稍缩了缩脖子,旋即轻哼一声:“那是,要不然怎么把罗飞和宫老头子骗信你死了的?” 他的演技,炉火纯青,感天动地。 在帝王手下讨生活的,就没有不会演戏的。 阎川看着临朗微扬下巴小骄傲的模样,脑海中则是浮现出那天他在暗中瞥见的—— 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能在瞬间怆得眼角发红,眼睛亮得惊人,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像是酝酿着随时要反咬一口的凶兽。 “你看我什么?”临朗被阎川盯得发毛,眼皮一跳,不由拉开点距离。 “没什么。”阎川回神,摇了摇头,示意前方越走越快的梁珑,“快跟上吧。” 临朗看了梁珑背影一眼,啧了一声:“这人真是拿我们当病毒了,跑那么快。” “你看到那人的手了吧?”临朗对阎川道,“这人是用弓的好手。” 阎川应声:“很可能也是雇-佣-兵之流。” “这样的人放在前台?有古怪。”临朗哼了哼,“要么是拦人进去,要么是拦人出去。” 阎川闻言脸色微微沉了沉。 临朗扬声慢悠悠地道:“带路的,走慢点,我还没逛好呢。回来。” 走在前面的梁珑闻言脚步一停,忍不住攥了攥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眼底划过一抹厌恶,但还是忍气吞声地折返回到临朗身边来。 喜欢同性的男人,真恶心,都该死。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没听见。”临朗道,指了指两边关阖起来的木式移门,“这些隔间用来做什么的?” “这些是基础单人间,隔音效果很好。”梁珑干巴巴地说道,“普通会员能够使用的就是这样的基础单人间,如果提前预约,则能使用环境模拟单人室内靶场。” 临朗饶有性质地道:“打开让我看看。” 梁珑找了一间没有亮灯显示有人的空房拉开,就见基础单人间里的空间很大,有休息坐下的茶憩间,也有隔离开的射击区。 只是基础单人室,就已然看起来颇有几分格调了。 有两人从他们斜对面的单人室里出来,临朗见状问:“单人间,还能两人共用?” “只提供一套用具,但不限制进入房间人数。”梁珑回答道。 临朗“唔”了一声,隔音效果好,又私密,就算只是找个地方谈事,这处偏僻荒凉的靶场,也是个好选择。 难怪一个平平无奇的靶场,设了会员制仍有这么多人来光顾。 梁珑带着他们穿过室内靶场区,介绍着各种设施,语气依旧干巴巴的,但阎川总能精准地在他讲解时插入关于弓箭的专业问题,逼得他不得不开口回应。 “复合弓的拉锯长度怎么调?” “不同磅数的弓弦磨损率有什么区别?” 梁珑起初还带着一点掩饰,回答得磕磕绊绊,但随着阎川与临朗两人交替随意聊天、冷不丁地发问,时而有关这靶场场地,时而是会员制度,叫梁珑不自觉地放低了警惕。 果然一问到复合弓相关的专业问题,梁珑的话语中便带着一丝掩藏不去的流畅和胸有成竹。 直到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说太多时,陡然闭上嘴,脸色微微变了变。 阎川见状,自然而然地转移话题,问梁珑:“我想看看你们的室外靶场,你们这儿特色是有移动活靶?” 梁珑在心里松下一口气,很快应声:“对,不过得先去更衣室换一套衣服和鞋子。” 室外靶场对静电控制要求极高,在干燥天气或是快速动作的时候,常见的涤纶尼龙材质衣物,很容易产生静电火花,这在高浓度火药气体弥漫的射击区是重大安全隐患。 “靶场提供的装备都经过特殊抗静电处理,并且衣服上还配有荧光色识别条,能清晰标识人员位置,防止误判和流弹事故,也便于安全员与教官快速识别、指挥。”梁珑公式化地说道。 毕竟是在实弹射击区,在室外环境中,这样的标识条尤其重要。 尽管他更乐意看这两人在里面出事。他在心底恶意地想着。 临朗看看梁珑,扯了扯嘴角。 这人的厌恶和恶意不加掩饰,就因为他们表现出了同性之间的贴近?他心里轻呵。 不过像梁珑这样的人,要是真想对谁下手,这种明显突出的恶意反倒能收敛起来,叫人压根察觉不到。 现在,对方是压根没拿他们当目标,才肆无忌惮地懒得遮掩。 变相来说,他们现在很安全,没有引起任何人怀疑他们来这儿的目的与身份。 更衣室是一人一间,临朗拿起更衣室里为他们准备的衣服,入手是略带磨砂质感的面料,兼顾阻燃、耐磨和抗静电的性能。 上衣是橄榄绿色的,裁剪极为利落的立领工装外套式样,肩线分明,贴合身形却又不紧绷,领口挺阔,能护住后颈,更添两分冷峻。 肩部则缝制着醒目的荧光黄反光条,袖口是可调节的魔术贴袖口,更贴合手腕,干脆利落。 下半身的裤子,是同色的直筒多袋战术长裤,版型修身,裤脚也是可调节的魔术贴,可以塞入靴内,确保活动自如,防止钩挂。 双腿膝盖处有一块方方正正的缝线加固区域,内置了耐磨垫片提供额外保护,适合蹲踞射击。 至于鞋子,也是统一的中邦战术靴,鞋面是哑光黑,鞋底防滑防油、抗穿刺抗静电。 这一身行头尤为专业,临朗忍不住咋舌。 他一边整理袖口,一边从更衣室里出来,迎面撞上同样从对门更衣室里走出来的阎川。 “三十万的行头呢。”临朗朝阎川咧咧嘴调侃一笑,视线打量着面前男人,眼底划过一抹浅浅的惊讶。 阎川意外地适合这身装备。 利落的剪裁、冰冷的金属拉链与按扣、实用的战术口袋……带着一种精准与安全感的干练和力量来,身形如同出鞘的利刃,与这身装备浑然一体,透出一种内敛而又极具爆发力的美感。 阎川听见临朗的话才回神,不由低笑一声。 他克制着自己的眼神不过多地逗留在临朗的身上。 青年意外地适合这个颜色,橄榄绿衬得临朗的肤色更显冷白,立领而修身的工装外套完美勾勒出青年挺拔的肩背线条,多袋的战术长裤包裹着修长有力的双腿。 他总是见临朗一身的格纹英伦针织马甲与衬衫,就像一个温文儒雅的大学教授。 ——也不能这么说,青年确实是名副其实的大学教授。 但他总觉得有些违和,他见过临朗带血的样子,见过临朗极有攻击性的样子,温文的大学教授不是临朗。 而眼前这一身犹如现代钢铁丛林的护身甲胄,却让阎川生出一点错觉来,好像临朗真的曾经穿上过一身重盔,金甲耀日,虎头吞肩。 他闭了闭眼,心里好笑,临朗看风水阴阳,就算放在古代,应当也是穿着宽袖道袍的国师一类吧,怎么会穿成那样呢? “想什么呢?看见我就笑?”临朗纳闷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他先前还照过镜子,他还觉得挺好看的呢,“这身不适合我?” 他一边说,一边带点暗恼羞恼意味地,一手肘怼了过去。 一旁等候许久的梁珑黑着脸背过身,捏紧拳头。 分明是盯着看出了神,恨不得把人衣服剥了,真恶心。这都能看不出来?瞎了算了。 阎川一手拄着那根百束送的单拐,一手轻松挡住临朗并不真心用力怼来的手肘,无奈道:“合适,我不是在笑你。” “那你笑什么?”临朗眯眯眼。 阎川顿了顿,只好答道:“我在笑我自己,竟是莫名觉得你应该也很适合穿上一身铁壁铜墙的玄甲。不过怕是要把你这身板压垮了。” 临朗意外地看向阎川。 他……倒是真的穿过。 他奉王命,为行军万里的将士敛骨埋尸引魂,稳军心。 随行一路,穿甲胄束红缨骑高马。 古战场尸横遍野,他渡其往生,只听万鬼哭嚎,怨气冲天。 最后只剩下领军的将军和一队不到数十人的心腹班师回朝,算是惨胜。 那之后,这就成了他的心魔,挥之不去。 “嗤,别小看人。”临朗呵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梁珑背对着两人,朝天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拳头又硬了。 “两位既然换好了装备,那就请跟我来吧。”他打断了两人的话,快步走出更衣室,“两位是想练枪还是练弓?” “弓吧。”临朗道。 他主要是想看看梁珑这人身份是否如他们所料,既然对方用弓,那就去练弓。 阎川没有异议,颔首道:“听他的。” 梁珑:“……”啧。 两人来到室外靶场,在玻璃隔音过道里,梁珑道:“两位先生,这里是复合弓室外活靶的场地,两位可以先在这里戴上护目镜,复合弓噪音较小,不必佩戴降噪耳机,但如果您对声响格外敏感,建议还是佩戴。” 临朗看向过道外,就见现在也有四五人在做射击训练,边上站着安全员和教练,十射十空。 他点点头,接过一个降噪耳机。 阎川见临朗拿过耳机,有些意外,据他了解,临朗对声音的敏感程度并没有超出寻常才是。 临朗对上阎川略带疑惑的目光,耸了耸肩随口解释道:“我只是对弓弦回弹的声响,还有弓箭离弦的动静,有点敏感。” 阎川了然,见状便不再多问。 降噪耳机入手格外冰凉,临朗微微眯起眼,低头打量了几眼平平无奇的耳机,两侧冰冷的金属上有多道划痕擦痕,像是用了很久的样子。 梁珑见两人佩戴齐全,迫不及待地就想离开:“会有专业的教练与安全员为尊贵会员指导,那我就先回去了。” “你不会弓吗?”临朗喊住梁珑,桃花眼弯弯,语气中带着一丝浑然天成的挑衅,格外叫人牙痒痒。 梁珑一听,笑了,下意识反驳:“我不会弓?” 他说完忽然想起自己就是个前台,顿了顿又道:“我不怎么熟练。” 临朗勾了勾手指,轻飘飘地道,“那你也一起吧……” 他话音未落,外面靶场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崩裂声。 临朗与阎川猛地看过去—— 只见一个站在三十米靶位前的男人手里的复合弓猛地炸开,一根断裂的钢缆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弹回,锋利的断口瞬间切开了他的颈动脉! 鲜血像被高压水枪般喷涌而出,男人手里的弓还下意识地紧紧攥在掌心里,身体已经像被抽走骨头般软塌下去,喉管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像是喝醉了酒站不稳的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头朝下,重重倒了下去,头顶猛地磕中靶位前的金属固定器上,一瞬间,竟是深深敲了进去,红白相间的浆液混着碎骨溅在浅绿色的草坪上。 他脖子上的黑佛牌掉了出来,溅上红白腥臭的液体,碎成好几块。 前一秒还站立挺拔的身影,此刻像袋破布般瘫在地上,手指还在神经质地抽搐着,沾血的指尖在草叶上无意识地划出弯弯曲曲的血痕。 周围的人先是僵在原地,一片死寂般的沉默,隔了几秒,才听周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梁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瞳孔骤缩成针尖。 他死死盯着那摊迅速扩大的血泊,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下意识摸向自己后腰,旋即一顿——他现在只是前台,那里空荡荡的。 临朗与阎川脸色难看,这会是意外? 第94章 持证上岗第九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九十四天·【二合一】 整个室外靶场瞬间乱作一团,所有拿着复合弓的会员都猛地丢开了手里的弓箭,仿佛手里的是什么不定时炸-弹。 边上一对一的教练和安全员都吓傻了,不自主地往后退,直到快要撞上阎川。 临朗上前一步按住安全员的肩膀,止住对方后退的步伐:“还愣着干……” 他话没说完,倒是被那安全员被肩膀上骤然多出来的力道吓得连声尖叫打断。 临朗:“……” 他手一松,就见那安全员原地晕了过去,软趴趴地倒下。 临朗愣了愣,低头看看那安全员,胸膛起伏倒是明显,是纯粹吓晕了。 倒是安全员旁边的教练,反应了过来,连忙报-警。 “等等,不要报-警,不要报-警!”鹿逐靶场的经理听见这头的混乱,此时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连忙阻拦,但还是晚了一步。 鹿逐墅一向奉行低调,不想招惹事端,偏偏今天竟是出了这样一档事情。 经理只想了结安抚,把事情揭过。 ——以鹿逐墅背后老板的立身,这不是个难题。 “只是意外,人都死了,报-警没用,打120更没用。” 临朗闻言嘴角扯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那你说打什么电话?噢,殡仪馆的电话有用。” 经理:“……” 说得对啊。 但他闭上了嘴,没接话。 周围听见这头动静过来好奇打量的会员、甚至是安全员和教练,都急匆匆地跑出室外靶场,一窝蜂地要往大门跑,只想离开这块地方。 “等一等!等一等!别走啊!”经理见状,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急忙对讲机招呼门口保安和接待处尽可能把会员拦下。 要是就这么让这些会员离开了,整个靶场会所的生意都得一落千丈! “各位尊贵的会员!我们鹿逐墅一定会给大家一个精确的事故详尽调查报告,现在先请各位会员在接待室休息片刻,压压惊,为了各位的安全着想,实在不建议大家在这样的状态下驱车下山!”经理好不容易拦下了一部分会员,急忙说道。 靶场的工作人员将每一处——不论是室内还是室外靶场——都进行了清场和规劝,把所有人都集中在了接待室。 临朗与阎川随着人流走进接待室,两人不着声色地环顾四周,所有还在场的会员们,倒是头一次这么整齐地聚在一起。 当然,没有宫大师的身影。 临朗本以为宫大师很可能是在这里有一间单独的私人射击室,作为平时私下行动猫腻鬼祟的遮掩,也算是有个能与人进行私密会谈的地方,却没想到,都这样清场了,还是没见到对方的身影。 明明鬼剑显示对方就在这儿,不可能在别处,甚至对方的残魄也尚存,意味着人还没死。 奇怪。 “所有人都在这儿了?没有漏掉什么人吧?”临朗问经理。 经理疑惑纳闷地看临朗,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但他还是点点头。 没来得及接着说,就听接待室响起一道男人的咒骂:“我要退会!你们这什么狗屁安全保障!退钱!” “就是!退钱!!” “那还得补偿我们的精神损失费。” “何止!那么危险!我都不敢想,我甚至还把我家三代单传的独苗带来玩弓,也是基于信任鹿逐的基础上!万一除了今天这档事……你们鹿逐赔都赔不起!” “赔偿!” 整个接待室里此起彼伏,吵嚷得竟像是个菜市场,浑然没有早前临朗和阎川踏进来时那点典雅奢华了。 临朗与阎川没出声,静观其变。 临朗悄悄对阎川耳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呵笑:“没想到这些人尽管有闲钱来办会员,但一转头出事,喊着退钱要赔偿的声音比谁都响啊,我还以为都那么有钱能往水里砸呢。” “诶对,你说,那我们今天充的六十万,能不能退了啊?”临朗眼睛一眯,突然想到什么。 阎川抽抽嘴角,无奈看了临朗一眼,这人的关注点竟是这? 临朗话音刚落下,就听那经理飞快应声说道:“各位尊贵会员稍安勿躁!鹿逐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所有在场会员的本年度会费将无条件退返,并且还免费赠送未来一年的鹿逐靶场使用权!” 阎川听见临朗倒吸了口气,旋即就感觉到自己的腰侧被临朗飞快戳了两下,他敏感得一哆嗦,不得不赶紧握住临朗的手指,无奈道:“我听到了……” “以及对在场各位会员的精神损失赔偿,我也会向上级提出解决方案的,请各位尊贵会员,给我们一点耐心与时间,让我们竭力为各位提供最好的服务!” 经理说得那叫一个发自肺腑。 临朗扯了扯嘴角,饶有兴致地听着他表演。 他目光在所有在场会员、工作人员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梁珑身上,就见梁珑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靠在墙上,脸色难看得像是见了鬼。 “现在其他人都平复下来了,甚至还有心情索要赔偿,反倒是这个人,竟然反应那么大?”临朗低声对阎川说道,微抬下巴,不着痕迹地示意。 一个明明是善用弓的雇-佣-兵,却在目睹意外死亡事故后,吓得脸色发白、半天回不了神? 临朗扯了扯嘴角,目光打量着梁珑环抱自己的手臂上,这是一个典型的防御性肢体语言,显然梁珑现在非常抗拒与外界产生链接、接触。 他与阎川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两人走到梁珑身边,一左一右,将梁珑夹在中间。 这处角落空间本就狭小,临朗与阎川一走近,三人之间的间距被拉近不到半米,明显能看出梁珑瞬间站直了身体,不自然地想要离开,却又被坐在前方的会员堵住。 临朗嘴角不明显地挑了挑,就见梁珑收紧了环抱的胳膊,眼神里明显多出几分焦虑。 他与阎川两人同时侵入梁珑的个人空间,逼至梁珑无法后退,这样一个看似简单又随意的站位变化,却是能在心理上实打实地瞬间使其产生压力与生理性的不适,迅速消耗对方的精力,降低梁珑应对复杂问题的能力。 “真可怕,复合弓怎么会炸呢?”临朗开口,却不是问梁珑,而是随意地朝一个身前会员搭话道。 被临朗看着的那人闻言心有余悸地点头:“就是说啊,而且老刘这人平时都玩枪的,今天第一次玩复合弓,结果就……” “平时玩枪,今天拿弓?”临朗挑了挑眉,“那他够倒霉的。” “他今天戴上降噪耳机的时候,像是突然受了惊吓,把耳机都摔了,然后才说不戴耳机了,要去玩复合弓。”那人说道,唏嘘地摇头,“感觉就像是冥冥之中,引得他非得死。” “受到惊吓?”临朗有些意外,看了看眼前的中年男人,他原本只是想降低梁珑的警戒,才先随口找这人搭话聊两句,却没想到,好像真有点东西。 那人却是摇了摇头:“他没细说,就说不玩枪了,不安全。” “这样啊……”临朗若有所思地低唔一声。 不安全?枪怕走火怕炸膛,所以才换了看起来更安全的复合弓? 这人戴上耳机的时候到底听见了什么? 他余光留意着梁珑,就见梁珑也在听那会员的话,神情变来变去。 “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吗?”临朗问道,冷不丁地转向梁珑。 梁珑没有想到临朗会突然问自己,愣了一愣,下意识地偏头避开对方的视线,却是又撞进一旁拄着金属拐的阎川眼里。 “没有。”他生硬地回答,像是一根紧绷的弦,“复合弓从没有炸开过。” 临朗观察着梁珑,他与阎川形成的包夹限制,令对方的所有小动作都无所遁形,也令梁珑难以进行回避,压力剧增。 临朗注意着梁珑的微表情与小动作,朝阎川微颔首,示意梁珑没有撒谎。 复合弓的确从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那这梁珑为什么脸色那么难看?就好像见到了什么似曾相识的,才会露出这样惊诧又不安的熟悉来。 “你也玩弓,那玩这种复合弓,是不是都挺危险的?”临朗问得像是一个对此毫无了解的新手,“这弦这么快,是不是很容易就伤到自己?” 一旁先前搭话的中年人闻言道:“嗐,你问他这个前台有什么用,要问就问边上教练嘛。” 临朗在心里低啧一声,坏他好事。 但他嘴上却是轻描淡写道:“教练那么专业的,怎么会轻易伤到自己?我又不会玩复合弓,当然得问新手菜鸟做参考了。” “噢……这倒有点道理?” 梁珑闻言也抬头看向临朗,不明显地皱了皱眉,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那是他想多了? 临朗向梁珑抬抬下巴:“你说呢?我才不信教练的呢,满口都是保障,结果呢?你看那死掉的倒霉蛋,跟喷泉似的。我还是信你,你说的肯定中肯些。” 梁珑眼色闪躲了下,偏偏还挺受用临朗说的这番话,他终于松开口道:“那的确,别以为就枪厉害,复合弓不说光是箭的穿透力,弓身也处处是危险,那弦快得很,就算不是崩开回弹的力道,只是成年人的手劲……” 他说着猛然止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话说多了一样,僵硬地转开话题,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两下:“所以玩复合弓一定要小心,还是得听教练和安全员的话。” 临朗点点头,仿佛浑然没有觉察到哪儿不对劲一般,应声道:“这会员的钱,还是得花,是吧大哥?” 他自然而然地转向面前的中年男人:“对了大哥怎么称呼呢?” “叫我钟哥就行。”中年男人回道,“小弟怎么称呼?” 临朗笑眯眯地颔首:“钟哥叫我小临就行,死掉的那个你认识?” “噢,他常来,一来二去就熟了,做房地产的,不过听说他手上好几套烂尾楼盘,搞得不少人都家庭破裂,还有害得人家跳楼的、自-杀的,一直在打官司。”钟哥掩嘴小声说道。 临朗点点头:“这样啊。” “小临是做什么的?”钟哥问,“倒是面生没见过你啊。” “大学教授,来的少,还是我朋友带我来见见世面。”临朗笑眯眯地说道。 “这个职业好,冬暖夏凉的。” 两人一来二去地聊了起来,成功降低了梁珑的警惕心。 梁珑松了口气,应当没人注意到他说得奇怪吧。 阎川站在一旁角落里,存在感降得极低,他不想引起注意,便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他暗中关注着梁珑的神态动向,微微眯起眼。 “警-察来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接待室顿时热闹起来。 临朗看向大门口。 就见两辆警车停在门外,一男一女从第一辆警车上下来,第二辆警车上则下来几个提着工具箱的年轻人。 警-察和法证都到了。 临朗眼皮跳了跳,往阎川身后跨了一步,叹气道:“你们帝京就没别的警-察了么?怎么又是她?” 阎川发出一个疑惑的鼻音:“谁?你认识?” 临朗低低应了一声:“虞敏。见过两次。” 阎川闻言点了点头,那应该就是与总部对接部门的警-察了。 虽然说是对接部门,但对接的基层警-察并没有那么清楚知晓他们真正在做什么,甚至没有接触到那个世界的一面,只是负责配合他们的收尾工作。 只有极少数像洛城王净那样的高层,才知道他们真正在应对的是什么。 虞敏就是负责配合收尾的最基层警-察。 虞敏随着鹿逐墅的负责人大步走进前台大堂,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接待厅的会员,一眼便注意到站在角落里的临朗,旋即脚步微微一顿。 又是这个年轻人? 怎么回回都有他? “警-察既然都来了,那我们现在能走了吧?”接待室里有人发问。 负责人见状看了一眼虞敏几人,旋即赶紧改口说道:“各位尊贵会员如果想要离开,完全没有问题。如果想留在这里继续休息片刻,我们也会提供丰富美味的餐食,请新老会员们耐心等待,稍安勿躁,鹿逐墅正在给出各位会员的补偿方案。” 听见负责人这么一说,接待室里的人稍稍安分下来,没有那么蠢蠢欲动了。 有人三三两两地起身离开,有人则坐在原地,显然是要等到满意的解决方案。 梁珑见堵在自己身前的人移开了,连忙侧身快步走开,离临朗、阎川远远的。 “当时在现场的人有哪些?”虞敏开口问,“在现场的人还请配合我们工作,先不要离开。” 先前与临朗搭话的钟哥闻言,只好停下离开的脚步,又回到接待室。 除他以外,还有两个年轻的男女,看着像是一对情侣。 除开会员,剩下的就是安全员与教练,全都留在了原地。 虞敏见临朗也没动,眼部肌肉微微一抽搐,果然这人是在现场。 临朗敏感地注意到虞敏投来的视线,他无辜地回望过去。 虞敏没再说什么,只是侧头对身边搭档道:“你去给他们一一做问话记录,法证组跟我来。” “不是意外吗?为什么还要有这些问讯?”年轻一点的男人开口不满地问,“我们是会员,怎么现在被审讯当犯人似的?” “小金先生您误会了,这不是审讯,只是正常流程。”大堂经理连忙安抚道。 金元盛闻言重重哼了一声。 他身旁的女伴道:“算了算了,要问什么赶紧问吧,问完我就要走了,这地方我真是多一分钟都呆不下去。” “多谢配合,我会尽快的。那就先从两位开始?”虞敏的搭档说道。 梁珑则趁机静悄悄地、毫不引人注意地离开了接待室。 临朗和阎川见状正要跟上,却被经理拦下:“两位尊贵会员,麻烦你们先暂留一刻……” 临朗打断经理的话:“现在既然轮不到我们,还不许我四处溜达溜达?我要用卫生间。” 经理闻言讪笑一声,一边道歉一边为临朗、阎川指了方向。 两人朝经理所指的方向大步走去,与梁珑离开的方向背道而驰。 “他往那个方向去了。我们从边上绕。”阎川低声道。 两人正找寻着路,走着走着,忽然就听一扇移门的后头传来了虞敏几人的声音—— “死者死亡原因现在还不能确定,究竟是颈动脉大出血导致的窒息、失血,还是因为颅骨处的重击。” “目前有个地方很奇怪,按照死者的身高体重来估算,他倒地时撞上金属固定器的冲击力道,不足以击碎颅骨。” “而且看他的脚尖方向与倒地方向,是违背常理的,就算是他被割断气管的那一瞬间没了意识,人扭曲跌倒,头朝下,身体也很难扭成这个样子,这反倒像是……高速冲击下导致的。” “高速冲击?” “对,起码得是一辆SUV在百码高速的冲击力道,而从他的尸体形状、角度来看,倒像是从十几二十层楼的高空自由落体……”法证的声音传来,说着说着便喃喃起来,感到奇怪又难以自洽。 “总而言之,除了颈动脉被回弹的箭弦割开是没有疑问的,其他的地方,都很古怪。” 法证组与虞敏分析汇报的声音,隔着面前如墙一样隐秘的移门传来。 临朗与阎川静静听着,对视了一眼,果然这里有猫腻。 就是不知道那个梁珑,对这些知道多少,这会儿离开藏起来,又是去了哪儿? “既然有疑点,那就不能确定是意外身亡事故了……”虞敏声音传来,“我去通知小路,那些之前在现场的人都不能离开,有必要的话,甚至其他已经离开的人,也有嫌疑,也要确认他们的动态,配合请去警署留笔录。” 临朗与阎川听见虞敏的话,顿了顿,这是要回接待室了?两人立马转身就想回去。 但没等两人走远,那扇看着像是墙的移门,冷不丁被拉开,两方人撞了个正着。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虞敏见状挑了挑眉,喊住临朗与阎川的背影。 临朗看向虞敏身后,法证组三人还在现场搜取证物,那姓刘的房地产商尸体倒在草坪上,像是一滩烂肉。 他瞳孔微微缩了缩,印象里他们匆忙被赶离现场时,这人的尸体还没这副模样? “找卫生间。”阎川说道。 虞敏扯了扯嘴角,没信。 “又在这种地方遇见你了,这回是什么原因?”她问,目光落在临朗的身上。 “显而易见,朋友带我来体验打靶。”临朗说道。 虞敏目光落在阎川身上,微微皱了皱眉:“我们是不是见过面?” 阎川闻言顿了顿,估计是先前在西岭别墅时打过见面。 他正想表露身份,便于后面的行动,却见前方的角落里,有一道影子露出些许。 有人在暗中观察他们?是梁珑? 阎川话锋一转,点头道:“你也许看过我的综艺或是影视剧作品,如果你想要签名,可以直接问。签名合照也没有问题。” 他一边说,视线却是一直落在梁珑的方向。 临朗注意到阎川的目光异常,顺着看去,眼色也跟着微微一沉,配合道:“不过虞警官尽量帮我们保密吧,这是私人行程,我们不想引起过多粉丝的关注。” 虞敏:“……” 什么跟什么,说的好像有人在追星似的。 谁认识啊。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身后的年轻法证小组都凑来看了看,有人小声兴奋道:“呀,我知道你……” 那人说着,旋即目光又落在临朗身上,意外又了然:“你们俩关系是真好呀……” 临朗闻言挑了挑眉梢,还知道他呢? 虞敏摆了摆手,无语地打断身后年轻法证小组:“你们收集好现场就回去吧,尽快给我一份详尽的报告来。” 竟然还真有人认识这两人?真是明星这样的公众人物?她打量着阎川,她肯定不止在电视里见到过这人。 “好的虞警官。”几个年轻人立马应下。 虞敏狐疑地看看临朗和阎川,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放过了两人道:“回接待室去,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好嘞。”临朗应声。 阎川的拄拐随着他迈开步子,在木板上轻轻叩击。 笃。笃。 梁珑听到声音,立马转身。 等到临朗和阎川走过梁珑藏身的那处角落时,已经浑然没有了梁珑的身影。 角落是死角,无处可走,那么梁珑消失必然是走的暗道了。 临朗与阎川交换了一个眼神,眼里闪过一抹意料之外的惊喜。 本以为追丢了梁珑,却没想到这人反过来跟踪他们,反倒是暴露了自己。 果然,这靶场还藏了一片地方,他就说鬼剑寻踪的气息怎么会出错。 宫大师必定是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第95章 持证上岗第九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九十五天·【二合一】 虞敏和临朗阎川两人一道折返回接待室。 搭档小路还在给金元盛及其女伴两人做记录,就听他道:“你等等,你不是说这是你第一次来靶场么?怎么这会儿又说……” “你听错了,你听错了。”男人飞快打断,朝对方挤眉弄眼。 一旁女伴冷呵一声,起身走到一边,拉开距离,“他的意思是,这是他第一次带我来靶场,但别的红颜知己就不知道来过几次了。” 金元盛讪笑两声,连忙哄道:“舒舒,我对你是不一样的……” 那边演起不值钱的情深意重,小路警官抽抽嘴角,转向了边上叫钟哥的中年男人:“你叫什么名字?” “钟耀。”他朝金元盛那边努了努嘴,小声道,“警官我跟你说,那小年轻玩得可花了,我每次撞上他,他几乎都换女伴,前两个月还带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孕妇来呢,我还当他总算是定下了,没想到今天又换了个新人,啧啧。” 临朗注意到钟耀的口型,微微眯起眼,视线落在金元盛的身上,难怪他看这人身上隐隐飘着一片阴气怨念,原来是桃花债惹下的。 小路警官闻言往金元盛那头看了眼,摇摇头,人家私生活滥-交是人家的事儿,只要没犯法,他管不着。 他朝钟耀点点头:“你呢?你是干什么的?我看你倒是挺了解这些会员的,和死者认识吗?” “我就是一平平无奇收租的,平时没事干我就来这儿玩啊,待得久了,这些会员都熟悉,我和老刘也熟悉,但也就靶场上认识了,平时没什么联系。”钟耀立马说道。 小路警官点点头:“复合弓发生意外前,你有没有注意到死者有什么异常?” “嘶,要说异常,也没什么太大异常,就是老刘这人,平时就有点疑神疑鬼,手上佛珠、脖子上佛牌,什么都戴,今天还跟我说,他以后不打算来了,什么高人指点,说靶场阴气重,克他。” 钟耀说着直摇头:“我看那高人也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这就是个俱乐部,活靶也就是一些飞禽走鸡,还阴气重呢,他怎么不说活禽批发市场的阴气重?反正我是不信这些的。” “哦对,我记得老刘还说他打算这次练完就找经理退会员费呢。” 钟耀说道,对一旁经理招呼道:“小赵,老刘是不是找你说过这事儿来着?你还把人拒绝了对不对?” 经理讪笑点头:“刘先生后来说他手上缺钱,周转不开,所以想把预先存在会员卡里的几十万提出来,我一听是这个原因,立马就答应了,就等着这一次结束划账的时候一起给退钱呢。” 钟耀“噢”了一声,然后转过头对小路警官小声道:“准是瞎说,我听老刘还跟我骂这人不给他退钱呢。” “死者缺钱?手头紧?”小路警官问。 “应该是烂尾楼盘的赔偿那些问题吧,跳楼自-杀的家属都在找他打官司呢,虽然就这几十万退会费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但蚊子腿再细也是肉,看这老刘也是真捉襟见肘了吧。”钟耀说道。 小路警官点点头。 “我这边都问好了吧?那我能先走了?”钟耀又问。 小路警官应了一声:“可……” 他还没说完,就被走来的虞敏打断:“还不行。” “啊?”钟耀疑惑地看过去,“为什么不能走?” “死者的死亡原因还在调查。”虞敏回答,“所以在场所有人目前还不能离开,请理解配合。” “这还有什么好调查的,我们都亲眼看见呢。”钟耀皱起眉头,声音一沉,不悦地道,“这不是意外,难道还能是人为的?” 一旁原本忙着哄女伴的金元盛一听,急忙起身走过来:“什么东西?我们还得待在这死人的地方?!我真是服了,你们这什么办事效率,我要打个电话。” 他说完,立马往外走。 小路警官赶紧伸手拦下,被金元盛一把挥手打开:“我不出去,我就打个电话,别烦!” 小路警官闻言只好放下手。 女伴凌舒冷哼一声,看着金元盛走开,她坐在原地没有跟上。 钟耀见临朗和阎川回来,立马上前找临朗:“临小弟你看看,这没道理啊,我们都亲眼看见那复合弓的弓弦是怎么崩开、割开老刘气管的,怎么还成人为了?” 临朗眨眨眼,闻言轻咳一声:“警官也没说是人为的。” 要他说,这里有他们在,那真是专业对口了。 不是人为,但和鬼祟,脱不开干系。 那死掉的倒霉蛋尸体竟然会变成那样,没有鬼祟的外力是万万不可能的。 只是虞敏这些警员,没有接触过这一面的世界,怕是根本不会相信。 “不是人为的,那不就是意外么,还能是什么!还不放我们走?”钟耀撇嘴说道。 临朗没再说什么,小路警官走到他们面前做现场情况的问询了。 临朗见状,眉梢微一扬,便是道:“说起来,带我们去靶场的那个前台,怎么不见了?我记得,叫梁珑?” 反正都是要把这人找出来。 不如借力打力。 虞敏和小路警官闻言眉头一皱,立即看向经理:“梁珑在哪儿?” 经理也没留意过这人,不由茫然地到处看了看,又抓过大堂里负责接引高级会员的导员房克问:“你有见到梁珑吗?” “没,我就知道之前这两位先生要找梁珑带路参观鹿逐,后来就没留意他了。”房克连忙说道。 “他先前就在我身后来着。”钟耀开口说道,“不过什么时候走的……我也不知道了,大概就在警-察同志来的前后吧?” 虞敏两人一听,顿时将这梁珑的奇怪行径记在了心上。 “梁珑这人平时如何?”虞敏问道。 “就没什么存在感吧……不怎么说话的一人,但干活挺认真的,平时来得最早,离开得最晚。”经理回答道。 虞敏看过来:“来得最早,离开得最晚?” “这倒是,每次我来都能看到他已经在这儿了,每次晚上下班,他都还没走呢。”房克也在一旁点点头补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住这儿。” 钟耀闻言插话道:“这个小伙子我也有印象,有一回我见他保养复合弓,是真认真啊,细致得狠,要我说,就算是对待个活人对象,也不能更温柔细致了。” “前台还负责保养这些东西?”小路警官疑惑地问,看向经理。 经理摆摆手道:“那应该是钟先生弄错了,梁珑他在我们这儿有自己的复合弓,这也是鹿逐给员工的内部权益,能每周免费使用一次靶场,但必须自带装备,鹿逐只提供场地。” 钟耀“噢”了一声,点点头:“这样啊……” “那梁珑的复合弓呢?是哪一把?”虞敏立即敏感地问道。 “应该就在他的员工储物柜里。我带您过去。”经理说道。 虞敏顿了顿,摆手:“先把人找到再说吧,你们这儿有监控?调监控出来看看。还有之前事故发生时,室外靶场那边的监控,也给我调出来。” “可以的可以的。”经理连连应声。 临朗微微弯起眼,挺好。 要是能发现那暗道,就更好了。 然而,经理鼓捣了半天,却是什么都没弄出来,满头都是冷汗,嘴里低低喃喃着:“怎么会这样……奇怪了……” “怎么回事?”虞敏皱眉上前,敲了敲桌面问。 “所有的监控缓存视频都没了……”经理咽了咽口水说道,“现在什么都调不出来……” 虞敏闻言瞳孔微微一紧,面色更难看:“只有用这台电脑才能清理监控视频吗?” “去数据机房也可以。”经理说道。 其他人一听,轻轻吸了口气。 难道梁珑就是跑去机房了? 难道会员的死真的不是意外?和梁珑有关? 临朗和阎川则对视一眼,梁珑把监控视频抹除,恐怕是为了遮掩暗道存在的秘密,倒是让他提前了一步。 那看来他们也得抓紧了,这人既然已经提前动手删除监控视频,那暗道里的另一面到底有什么?他们一进这靶场就察觉到的尸气,肯定就藏在暗道那头,不能叫梁珑也清除了。 “把他的储物柜打开来。”虞敏对经理说道。 原本她还不想轻易搜查个人物品,但现在嫌疑太多,她不能放过一点线索。 临朗和阎川没有跟过去,他不觉得梁珑要是藏起来,不会不把自己的复合弓一起带走。 果不其然,经理那边打开柜子一看,里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 一众跟去看热闹的人,都纷纷倒吸了口气,仿佛已经锁定住了一个目标嫌疑犯了。 “导致死者死亡的那把复合弓,会不会就是梁珑的?”小路警官忽然反应过来,要是这样的话,那就能解释得通梁珑的这些行为了。 “梁珑可以调整自己的复合弓,他要是想伪装成意外杀死死者,应该是有可行性的吧?”小路警官压低声音道。 虞敏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嘴,现场的复合弓已经被法证收检起来了,只要核对一下就能确认。? 她通知法证科的同事。 ——他们在这儿耗着的功夫,事故现场那边的法证科同僚已经完成了现场的取证,都已经返程路上了。 就在这时,负责每天收验枪支弓箭的员工发着颤音站出来道:“对、对不起,我是新来的,我早上看见这里放着一把复合弓……以为是没收好的,没有仔细看,就给收到会员的装备库去了……” “我真不知道那把可能是梁珑的复合弓……”那人吓得都快哭出来了,战战兢兢地看着虞敏和经理。 一行人见状沉默下来。 要是梁珑的复合弓混入会员使用是阴差阳错,那就不是蓄意谋杀了,仍旧是意外? 临朗闻言微微顿了顿,不由回想当时的场景。 梁珑那副模样,难道是因为看见了自己的那把复合弓,才惊骇成那个样子? 梁珑的弓炸了,现在梁珑也跟着失踪,会是新的问题吗? 就在一行人围着梁珑储物柜沉默的时候,忽然大堂里所有的灯光都同时忽闪起来,像是电路接触不良一般。 灯光闪烁的频率又高又乱,硬生生晃得人心里发毛。 钟耀几人见状,下意识地挤在了一块儿:“老房,你们这儿的电路有问题啊。之前就时不时地闪两下,到现在还没修好?” “找电工来看过几次了,说没问题啊。”房克咽了咽口水说道。 “这还没问题?这闪得越来越厉害了!”钟耀瞪大眼睛,“你找的电工不靠谱。” “我听说这电路问题,有的时候不一定是真电路有问题,要是地方不干净……”边上一个肌肉壮硕的教练低低说道。 临朗闻言挑挑眉看过去,他胸前铭牌上标着“余力”。 经理厉声打断了教练的话:“余力你别胡扯!成天上班没事偷看鬼片我不说你,现在还拿出来当回事了?!” 余力闻言闭上嘴不吭声了。 但是他的话却是让其他人心里都打起了鼓,经理见状立马向钟耀、临朗几人保证道:“尊贵的会员请放心,鹿逐靶场是正规靶场,我们每年都经过资质审核的,正经商家,合法经营,绝对不存在什么……” 他的面容在不断忽闪的灯光下,明明灭灭,朝着几人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脸上仿佛沟壑重重,越发显得鬼气森森。 经理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啪啪”一阵脆响,头顶上方所有灯泡竟是全部炸了开来! 不止是灯泡,甚至是周围的隔音玻璃墙,也都接二连三地爬满了碎裂的蛛网纹路,仿佛被无形的手挤压攥握着。 然后,“啪”! 碎玻璃顿时如同雨点一般劈里啪啦地砸下,余力、房克几人吓得仓惶大叫。 阎川反应很快,立马抓起外套抖开,将自己和临朗都罩在外套底下。 钟耀离临朗近,见状立马照着做。 其他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就有点倒霉了,炸开的碎玻璃要比想象中更锋利,兜头划开点点血痕。 就听金元盛的女伴吃痛地尖叫,她抱头护住自己的面孔,手背、手腕上竟是都被碎玻璃扎得流血不止! 再看一旁的经理,也是满脸被划开的血,惊恐地瞪大眼。 阎川抖了抖外套,厚厚一层碎玻璃片砸落在地。 虞敏和搭档两人倒也拿着外套躲过,这会儿抬头看,就见鹿逐的几个工作人员、还有凌舒挂彩最严重。 小路警官注意到凌舒的情况,轻轻倒吸了口气,连忙招呼虞敏:“虞姐!” 虞敏见状立马上前,小心地触碰颤抖不已的凌舒:“把手放下来,我来看看你的伤。” 凌舒慢慢放下手,只见她额头被划开一道长长的血痕,整张脸上俱是惊恐。 “还好还好,伤口不深,应该不会留下疤的。”虞敏轻声安慰道。 伤口确实不深,只是破皮渗出了点血。 比一旁那个经理要好不少。 经理的脸上细碎的血痕又多又密,有的地方甚至切得翻开了皮肉,光是肉眼看都觉得吓人。 经理痛叫不已,眼泪哗啦啦地直往下掉,落在伤口上又痛得嗷嗷叫。 “快、快拿药箱来。就在前台底下!” 先前负责整理收拾复合弓、枪支的那新来的员工早被吓傻了,被喊了一声才陡然回过神,连忙屁滚尿流地跑去拿急救箱来。 临朗看向这几人,伤得最严重的当属经理,其他人都是些皮外小伤,像那新来的员工,却几乎没怎么被割伤刺伤。 临朗与阎川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些灯泡炸裂,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警告,这经理受伤那么严重,就有些蹊跷了。 凌舒的手背上被扎了几块小碎玻璃,但还好扎得不深,也没伤在重要位置上,被小心地拔出包扎起来。 凌舒却仍旧怕得直发抖,眼神发直,嘴里不断地喃喃:“我要离开这里,我和金元盛不熟,这里我不会再来了,让我离开这里……” 虞敏看了看周围伤得七零八落的一片伤员,皱了皱眉,让搭档去喊一辆救护车来。 “等下救护车送你们下山包扎清洁伤口,不要担心,但也请各位配合我们的调查,不要擅自离开医院……”虞敏开口说道。 她话还没说完,却见自家搭档快步跑出大堂外,没过一会儿,又步履匆匆地折返回来,高举着手机,来来回回。 虞敏见状眉头皱得更紧,她起身几步走到小路警官旁,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没有信号?车里对讲机呢?不能联系警署么?” “都试过了,不行,联系不上。”小路警官摇头说道,他说完,看了眼大堂里正张望过来的钟耀几人,拉着虞敏又往外走了几步,声音压得更低,“而且车也发动不起来了,我检查了,油箱、引擎、电瓶、线路……都没问题,就是发动不起来!” 虞敏闻言脸色沉了沉,不信邪一般大步走向警车。 还没走到警车那儿,就听一声砰响,警车的玻璃竟是也毫无征兆地炸开,走在最前面的虞敏下意识双手挡在身前,被碎玻璃割破多处。 眼前的警车就像是被人戳破了轮胎放了气一般,笨重的车身猛地沉了下去。 听见外面的动静,原本还在互相上药包扎的一行人,急急忙忙跑出来看,就见其他几辆停在外面的私家车,也接二连三地爆了胎、四面车窗、前后挡风玻璃、后视镜全都炸了开来! 房克见状顿时痛惜地直跺脚:“我新买的车……梁珑!!” “什么时候了还心疼车!车都没了,怎么下山!”钟耀脸色难看道。 “不是喊了救护车吗?”房克说道,低声嘟哝,“还不许我心疼车……” 虞敏脸上脖子上都挂了彩,她回头察看了一下自己的搭档,两人也都是些皮肉伤,只是脸色都极难看不语。 “救护车……没联系上。”小路警官干巴巴地说道。 “什么!?”房克闻言猛地睁大眼,“怎么会没联系上救护车呢!?你们……” 凌舒也跟了出来,见状拿出手机,脸色惨白地喃喃:“没信号,哪儿都没信号,我们被困在这儿了。” 她话音一落,一群人都惊慌失措起来,纷纷嚷着要下山,哪怕是走也要走下去。 虞敏和搭档两人忙着安抚镇定人群。 临朗与阎川则走到了同样爆胎了的牧马人车身旁,他轻轻扫开车身上的碎玻璃,就见车窗凹槽内、轮胎附近,到处都散落着一片黄黑色的粉末。 他低声道:“果然,都是硫磺。是鬼。” 他说着,往吵嚷的人群那儿看去一眼,经理那几人,都还认定是梁珑搞的鬼,信誓旦旦地要把人揪出来处理。 他摇摇头,收回目光。 “真是奇怪,明明先前都还正常,也没见传出过什么伤人的古怪事件传闻,怎么今天突然就爆发了一样?”临朗看向阎川,微蹙起眉头,这里面肯定有他们不知道的猫腻在。 而他直觉,这个原因一定与这里出现的尸气有关系。 阎川打开后备箱,从后备箱里拿出两人的东西来——先前为了调查,不想引人注意,加上进出这种高级俱乐部性质的地方都有详尽的安检要求,他们便把装备都放在了车内,但眼下这情况,却是不得不防范起来。 临朗的鬼剑与伞插在定制的皮鞘里,交叉背在身后,阎川的铜钱匕也收进了衣服里。 还有些不起眼的,譬如那雷音笔、禁灵金丝的发射器……也全都一并随身携带着。 也就是临朗的一家一当有点太醒目扎眼了。 临朗对此一耸肩,谁叫他天生就是焦点呢? 两人安静地从车里取出装备,装点完成后,才走到人群那头,就听那些人说着说着,又绕回了要走路下山去的念头上。 “不行。”虞敏一口回绝,“马上就要天黑了,徒步下山很危险。” 小路警官点头补充:“这一带是真的有野熊出没过,上两周我们还接到了这附近的接警电话。” 一行人一听真有熊,不由安静沉默下来。 走夜路、山路,他们都不怕,又不是没有手电筒,再说这条路就一路走到底,根本不怕迷路。 但要说有熊出没,那就得另当别论了。 毕竟熊这野兽太邪性了,又聪明,又有攻击性,跑得快,能爬树,一巴掌招呼上来,人肯定扛不住。 虽然说他们人多,真要遇到了,指不定熊会被吓跑,又或者是目标分散,被攻击的概率能降低些,可谁也不愿意去冒这个险。 比起梁珑在这儿折腾的这些事儿,那还是熊更可怕危险点。 “梁珑怎么做到的?灯泡炸了就算了,这些隔音玻璃墙,怎么也会炸开来!?根本没看见上面安装了什么装置啊?”余力紧张疑惑地问。 虞敏闻言眼色沉了沉,若有所思地道:“每种物质都具有自然或共振的频率,如果某种声音的频率与玻璃的频率相同,又足够响亮,或许能让玻璃炸开。” “可我们没有听见什么异响吧?”余力看向其他人询问。 “那声音和玻璃炸开的动静几乎同时,混在一起没有识别出来也很有可能。”小路警官说道。 “这些我都不关心,我只关心我们的安全问题。”钟耀开口。 “我们还是……先回大堂里去吧?等天亮了再说?”他看向虞敏和她的搭档,“两位警官要是今天没回去、又联系不上的话,肯定警署里也会派人来查看的吧?” 虞敏点头应声:“没错,大家不必太担心,过了今晚,第二天应当就会有同僚上山来察看,到时候我们就能下山了。” 经理一听,也连连点头,顶着一张伤口肿胀起来的脸,含糊不清地道:“没错没错,我想起来了,明天我们还约了一家设计方案团队来实地看靶场呢,而且明天是周一,一早也会有鹿逐墅的食材供应商送货过来,总会有人来的,还请各位尊贵的会员耐心等……” “行了老赵,你也真是不容易,都伤成猪头三了还念着这呐……知道了知道了。”钟耀抽抽嘴角一摆手,也不知道这鹿逐墅给了老赵多少年薪,卖命似的。 阎川走近,听见经理的话,眼色倏然一顿,询问道:“设计方案团队来看靶场?靶场要重新装修么?” “啊对,不过到时候只是先划分区域,一部分进行改建,另一部分照常开放的。”经理解释道,“不影响会员的体验使用!” 钟耀:“……” 他真的很想知道,鹿逐墅给了老赵多少钱啊。 临朗闻言看向阎川,眼里闪过一抹了然,他低低道:“难怪……” 作者有话要说:【】 95-100 第96章 持证上岗第九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九十六天·【二合一】 靶场要重建,甚至不只是改改装潢,而是大兴土木的那种。 难怪这儿的阴魂鬼祟蠢蠢欲动起来。 阴魂不愿散去的原因往往在于该地尚留有魂魄生前执念极为浓烈的纠葛物件,就如同一个锚点。 小到死者生前的挂件服饰,大到死者尸骨就被掩埋焚烧在此处,这般因素最有可能令亡魂迟迟不散。 而一旦重建、大兴土木,工程车一铲子下去,全都被运到土石厂,再厉害的鬼,也离不开“锚点”,想在鹿逐墅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临朗看向先前说这边“不干净”的教练余力,这人倒像是知道点什么东西…… “诶?小临,你身上背着什么东西?之前没见你背啊?”钟耀眼尖地注意到临朗,嘴里的称呼也在注意到临朗背后的物件后跟着改了改。 ——怎么也没法对着背了一把剑的年轻人喊“小弟”啊。 虞敏和搭档见状也看了过来。 “防身用的。”临朗随口说道,见虞敏盯着自己,他耸耸肩膀,“说了你们也不会信。喏,槐木剑,伞,辟邪的。” 钟耀一听,嘴角一抽:“小临啊……你这……你不是大学教授么?怎么还信这封-建-迷-信的?” 虞敏和搭档倒是更关心这剑有没有开刃,见没有开刃,也就随临朗去了。 “看吧,我就说你们不信。”临朗摊摊手,又把鬼剑和伞背了回去。 经理老赵则看了看临朗和阎川,视线像是黏在了这两人身上一般,眼里闪过一抹若有所思和疑惑。 其他人摇摇头,又围着虞敏和小路警官掰扯起来,不是分析梁珑这人越发有嫌疑,就是在出谋划策,说要一起去把梁珑找出来。 老赵一听,赶紧收回视线,连忙加入进讨论中去:“找梁珑?这不合适吧……” 总之是热闹吵嚷得不行。 倒是余力和凌舒两人,没有参与到那边去,反而目光如炬一般,盯着临朗看。 临朗见状,微抬下巴,问余力:“先前你说这里‘不干净’,有什么依据?难道是听说了什么?” 余力目光落在临朗身后的槐木鬼剑上,他小声反问:“您是不是老板请来做法的?”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充回答上临朗的问题:“我听见几个月前,经理在打电话,说冷藏室的冷气又出问题了,险些把一个员工关在里头冻死,还好发现得早,没出大事。还有灯泡也是,有问题。哦对,经理还说什么结断了,得换新的。” “后来隔天,就有个看起来七八十岁的白发老头过来,人看起来精瘦,还一直咳嗽。他一来,经理立马就带他进了靶场,神神秘秘的,连老房一开始要上前推卡,都被经理骂了一顿赶走了。”余力说道。 “他来了之后,灯泡短路的问题就好很多了,而且冷藏室的冷气,也没有再莫名其妙地突然降得要冻死人。”余力匆匆瞥了眼经理那儿,语速很快,“所以我才说这里不干净,肯定是那大师来做了什么,才叫靶场这儿太平下来。” 临朗一听,眼色顿时微变:“这老头叫什么名字?” “那就不知道了。”余力咽了咽口水,“您认识?” “他后来难道没再来过?”临朗反问。 余力挠了挠头:“那我也不清楚……我们都是轮班的,但我没见过他再来了。这边来来往往的人,只有经理最清楚,大堂大门这边有进出感应识别,连着经理的手机,他那儿有每个人的进出记录。” 余力说着,往经理那头看了看。 临朗顺势也跟着看向经理老赵那儿。 就见老赵顶着一张被纱布、创口贴贴满又肿胀的面孔,正忙着劝一众义愤填膺的人放弃搜找梁珑的念头—— “现在所有的灯都坏了,等下太阳就下山了,天一黑,大家看不清路,万一尊贵的会员磕着碰着受了伤那可怎么办……” 钟耀怼回去道:“现在尊贵的会员我就挂彩了。” “那不一样……而且万一真是梁珑有问题,我们在明,他在暗,多危险啊!” “这倒是。”小路警官表示赞同。 “所以啊!!大家还是别到处走动了,老老实实等到天亮,安全最重要!”老赵说道。 临朗听着经理在那儿拼命劝导所有人不要乱走动、搜寻人,眼底划过一抹轻蔑嘲讽的暗光。 “这人也不清白。”他道。 阎川应了一声,听余力这么说,显然这经理也是清楚靶场问题的。 那么监控有问题,说不定也是经理操作的。当时是他将所有人往数据机房上引导暗示的,比起靶场有个不为人知的暗道,“献祭”掉一个梁珑,是个划算的做法。 何况梁珑在暗,能逃脱的可能性大,这分明是个有利无害的算计。 凌舒竖起耳朵听着,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挪到了临朗的身后侧,拉近了点距离,但又像是怕被临朗赶走,特意没敢靠太近。 她发现与临朗同行的那个男人,总是落后临朗半步站着,宽肩阔背,和临朗的身形差别分明,仿佛能直接覆盖住。 每每其他人有什么动作,转向临朗又或是走近些,那人就会立即随之移动警觉起来,明明拄着一把金属单拐,但行动上却凌厉灵活极了。 凌舒直觉还是与临朗保持一点距离,只要有情况的时候,能让她稍稍躲一躲,就够了。 她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额头上的那道划痕早就不渗血了,就像虞警官说的一样,那道划痕很浅,指不定不到两个星期,连血痂都掉了。 但她却忘不掉那一瞬间,冰冷刺骨的触感,又利又薄又小,划过她的额头,就像是……指甲。 那指甲,就像是在摸索着她,她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寒意直直扎入她的脑海里,仿佛在翻捣着什么。 凌舒想着,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 她没敢说出来,生怕自己说出来,那东西就又找来报复她。 没错,是“报复”。 扎在她手背上的玻璃碎片,就是她害怕遮挡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股腾起的愤怒,下一秒这些玻璃渣全都飞了过来,叫她吃痛地不得不松开手,然后额头上就被那指甲划开了一条长痕…… 凌舒不知道她到底遇到了什么,只觉得自己像是被记恨上了,但又被莫名其妙地放了一马。 可她不敢放松下来。 临朗注意到凌舒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动作,他投去一眼,没有说什么。 这人身上有淡淡的阴气,就和先前她的同伴、那个年轻男人身上的相似,但现在那股气息已经离开了,只是仍旧有一些残留的痕迹。 不致命,顶多叫人倒霉一阵子,毕竟阴阳不两立。 只是他有些不明白,没时间报复的,是靶场的“原住民”,但被着重关注的,却是这几人。 “这里的鬼祟阴魂,都越发急躁,这恐怕无形中也加剧了这些会员身上原本就沾染的冤亲债主,原本或许还未成气候,但在这儿待得久了,反倒是成就了。”阎川沉声道。 临朗闻言眉头皱了皱。 “这么说的话……那个男人,金元盛,他身上的桃花债更重,怕是要有危险了。”临朗沉声道。 阎川眼色沉了沉,倒是差点忘记了这人。 凌舒听见临朗和阎川的低语,眼神闪烁了一下,金元盛……身上桃花债重? 这人到底干过什么事情?那她莫名其妙被“报复”,岂不就是被这男的牵连上的? 她握紧拳头,要说起来,她和这人也没多少熟稔,只是看着家里长辈介绍的份上,互相接触了一段时间,今天说来靶场玩,她对这也感兴趣,便来看看,却没想到撞上这样倒霉的事情。 还桃花债? 家里长辈还说这人老实! 她真是呸了,等她回去,定要把这人披着的皮一层层扒下来,让大家都看看清楚,免得再去祸害别的姐妹。 她一边在心里咬牙想着,一边就听临朗道:“走吧,先进去再说。” 凌舒立马跟上。 经理老赵那边好不容易把所有人都劝回了大堂的会员接待室里,他一抬头,就看见凌舒随着临朗、阎川那俩年轻人进来。 他见状顿了顿,猛地一拍额头,他就说总觉得忘记了什么…… “诶哟诶哟!”老赵吃痛地捂着头直吸气,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伤口上,痛得他眼前都发黑。 “老赵你干嘛呢?”钟耀奇怪地看向经理。 “那个!小金先生!他怎么还没回来!?”经理急急忙忙地说道,看向一旁房克,“你快去找找!” 房克闻言一僵,指了指自己:“我去找?我一个人去找?我不去。” 他用力摇摇头,直摆手。 前面大家都还说安全起见,谁也别私自行动乱跑找梁珑呢,现在倒是喊他去找金元盛?!这不是一个性质吗!? 既然可能有危险,他才不一个人去呢! “金元盛……就是刚才说要去打电话的年轻人?”虞敏这下也想起来了,先前恰好人多又混乱,金元盛自己硬是要跑出去打电话,把她搭档挥开。 加上那会儿还没出灯泡炸裂的事情,谁也没想过他一个人跑出去会有什么危险,也就由着去了…… 现在竟然还没回来?! 而且这边一直没信号,这人也应该在打不通电话的时候就回来才对。 虞敏脸色蓦地沉了下来,抿嘴对自己的搭档道:“知道了,我们去找他。” 小路警官点点头,有些懊恼道;“我就不该放他走,他说他不离开鹿逐,就去边上打个电话,我想我也没合适理由拘着那人……” 何况,这边的会员都是非富即贵,他不想得罪。 结果现在可好了,这人要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真出了事……他完蛋了。 钟耀一听两个警官都要去找那姓金的小子,立马瞪大了眼问:“你们都走了,那我们这边怎么办?谁保护我们?” “我们这么多人都在呢,能有什么事情?”经理闻言说道。 “那不一样,你不是说那个梁珑还有自己的复合弓么?所以他会用弓!”钟耀说道,微微提高了声音,“万一他要是个报复社会的,无差别攻击怎么办?专挑我们这些活人靶子射了!” “而且我们就在这透明的、现在全都大门敞开的接待室里,一览无余!没哪个活靶子比我们更容易射了!”钟耀又补充。 接待室的周围墙壁原本全是设的隔音玻璃,这会儿玻璃全炸了,还真的是畅通无阻。 余力几人一听,顿时各个都紧张起来,钟耀说得一点错都没,万一梁珑真有问题,真要无差别杀他们,那他们这些人没了警-察在这儿保护,岂不是瓮中捉鳖了? 这里可是靶场!最不缺的就是复合弓和箭了! “不行不行,你们不能走!一个都不能走!” 一有人起头,其他人都纷纷附和,甚至还有人提出要么就让他们去拿上枪和子弹、弓和箭,来自卫。 虞敏和搭档听得眼皮都是一跳,这怎么可能允许!? 不说这些人有没有点准头,光是普通人高压下,会不会失控乱射击、误伤人就是个大问题,怎么也不可能答应的。 经理老赵听着这一群人的担忧和嘟哝,不由郁闷地捂脸,他先前渲染的恐吓……好像太有用了点,有用得过头了。 只有他知道,梁珑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跑出来射击人,他们要害怕的……根本不是人! “索性,你们要去找那姓金的小子,那大家就一起去!”钟耀一拍桌子说道,又得到了余力几人的出声赞同。 凌舒没有说话,她就静静跟在临朗和阎川身后观望。 反正她既然打定主意了,就不打算再左右摇摆立场,临朗和阎川这两人打算去哪儿,她就跟着去,不管其他人要做什么。 临朗和阎川浑然没有想过自己身后缀了一根小尾巴,只是看着这一群人吵吵嚷嚷的,虞敏和小路警官明显有些力不从心按不住了。 “行了,别说了,一起走。”虞敏低喝了一声,镇下了嚷个不停的一群人。 “走走走。对了,拿手电筒,老赵,应急手电筒放哪儿的?”钟耀问经理,“等下天说暗就暗,还是随身带着好。” 经理一阵心如死灰,只好把前台底下放的应急储备拿出来,把手电筒分发给每一个人。 一行人期期艾艾地挤在一块儿,虞敏和搭档两人走在最前面,临朗和阎川则静观其变,缀在所有人的后面。 凌舒走到了两人身前去,她可不敢一个人掉在队伍的尾巴最后,但也怕走在队伍中间,一不小心,跟丢了临朗和阎川。 这会儿天还不算暗,整个鹿逐墅看起来和往日没有多大区别。 内敛而奢华的木质长廊,透着斜阳挥洒下来的暮光,暖色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昏沉。 廊道长而狭,两侧都是单间的移门,虞敏几人将所有移门一一打开,呼喊金元盛的名字。 长廊里没有丝毫回应,只有他们一行人的回音偶尔回荡在空旷的廊道尽头。 “小金先生他……真的出事了吧?”房克压低声音,颤抖着低低道,“不然我们喊他半天了,他怎么一声不吭?” 经理老赵闻言立马瞪过去,“呸呸”了两声:“嘘!净说不吉利的话!小金先生福大命大,肯定没事的。” “可能被先前炸开的玻璃砸中、砸晕了?”钟耀说道,张望着周围,问经理,“老赵,除了我们接待室那儿是成片的隔音玻璃墙外,还有哪里是这样的?玻璃得厚实、大片,才可能把人砸晕过去。” 经理闻言反应了过来,连忙应声道:“有!有!练枪的室外靶场那边,佩戴降噪耳机的准备长廊,就是隔音玻璃,那边足有四五十米长!要是那边也炸了……不得了。” “那还不赶紧过去!”钟耀一听,立马说道。 虞敏也向经理点头:“你带路。” 复合弓和枪支的室外靶场是两片地方,整个鹿逐墅的面积非常大,对于鲜少来这儿的人来说,就像个迷宫一样。 经理听到虞敏让自己带路,不由咽了咽口水。 室外靶场……离猪笼太近了。 哪怕是平日里,太阳一下山,他都不会往那头走。 他清了清嗓子,转向房克:“老房,你给警官带路。” “你怕什么?”临朗轻飘飘、带着一丝嘲讽的声线从队伍后头传来。 一行人闻言都下意识地看了过去,临朗与阎川走上前几步,站定在经理的面前。 老赵闻言,脸色微微变了变,旋即梗着脖子强调:“您在说什么?我哪儿怕了?只是老房一直带会员参观鹿逐墅,他更熟悉而已。” “你是这儿的经理,你就不熟悉了?”阎川开口,他敛下眼色,手中拄拐不轻不重地叩击地板,沉声问,“推三阻四什么?” “我、我……”老赵微噎,转头对上虞敏和小路警官打量的视线,只好硬着头皮道:“我带路当然没问题,那就请各位跟着我走吧。请小心脚下,打开手电筒。” 户外光线已经慢慢昏暗下来,尽管仍旧能够视物,但对心里本就有鬼的老赵来说,这点光根本不够,反倒是模模糊糊、隐隐绰绰的,更让他心慌。 周围的手电筒光全都打开,一时间周遭亮堂起来,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下些许。 一路快步走到室外靶场,门口的木质挂牌标着“壹号兔笼”。 练枪的室外靶场也分两个地方,一个是室外定位靶,另一个就是眼前的活靶。 活靶用的是肉兔,所以这里挂牌标着“壹号兔笼”,而另一边复合弓用的活靶则是鸡,门口标着“贰号鸡笼”。 果然,一到这边,就见原本敞亮封闭的隔音玻璃长廊,只剩下了一个镂空的架子,木板上满是大块的碎玻璃,一脚踩上去,嘎吱嘎吱作响。 经理见状轻轻倒吸了口气,虽然有了点心理准备,但还是没想到,这边的玻璃也炸成这样,整个区域都面目全非了。 阎川一走近,便微微皱起了眉头,微微抬手,止住了临朗的步伐,压低声音提醒青年道:“这里有点问题,有尸气。” 临朗闻言眉头微抬,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啊!”房克突然低叫一声,有些惊恐地指着室外那片空旷草场与灌木间,手里照过去的手电筒光束颤抖得像是倚着筋膜枪。 他一叫,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顿时一片混乱的尖叫声响起,吵得临朗眉头直皱。 他顺着房克的手电筒光束看过去,本以为房克见鬼了,结果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你冷静点,看到什么了?”虞敏快步走到房克面前,顺着房克的视线看过去,也什么都没看见。 “地上、地上……兔子……”房克哆嗦着说道。 余力闻言反应过来,连忙照向灌木丛之间。 几束灯光都往那头打,这才发现那头竟是许多只被养作活靶的肉兔,全都倒在灌木丛里,雪白的毛发都沾上了鲜红的血,周围翠绿的草叶上也都是大量的血,看起来极为血腥。 凌舒见状猛一哆嗦,连忙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饶是余力这些教练和安全员,也是第一次看见数量如此多的死兔子,不由胃里一阵翻腾。 临朗见状不由看向阎川,眼神示意:“这就是你说的……尸气?” 阎川顿了顿。 “怎么会这样?!”房克失声叫道,“这些兔子怎么都死了!?难道是……难道真的是梁珑?他……连兔子都不放过?” “那他迟早会对我们人下手的,这也太残忍了!”余力握紧了拳头,“我们应该有武-器,起码能自保!” 小路警官闻言连忙开口安抚劝导,打消一行人又升起想要拿起武-器的念头。 经理老赵在一旁惊恐地盯着这些兔子,仿佛这些兔子的下场就是他们的下场一般。 倒是一旁,那新来的员工突然“啊”了声 ,惊讶道:“这兔子……它在动?!” 经理闻言一愣,蓦地看过去。 就见那雪白的毛发包裹着娇小的身躯……仿佛真的在上下起伏着! 可是这么多血……怎么可能兔子还活着?难道兔子有问题? 经理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害怕得不敢动弹。 临朗与阎川大步走上前,虞敏见状立即抬脚跟上,拦住两人:“嘿你们!” 她看了看临朗和阎川,微皱眉头,随后压低声音道:“待在我身后,小心是陷阱,注意周围。” 她一边说,一边掏出配枪,小心戒备地靠近。 身后原本忙着安抚人群的小路警官见状一愣,也连忙掏出配枪来,低低对其他人道:“都安静!帮忙手电筒打周围!看看灌木里有没有藏着人!” 他们以前就听过一个案子,有专门爱伏击出警警员的凶手,布置了犯罪现场后,远远地用一根细线牵动尸体,造成尸体还活着的假象,引警员过去察看,然后便动手,几乎十拿九稳。 其他人听见小路警官的话,立即照做,手电筒的灯束将那片灌木照得极亮堂。 虞敏与临朗、阎川三人靠近了那片倒伏的兔子,她先检查戒备了一圈周围,确定的确没有人后,才收起配枪,朝身后的搭档看了一眼,俯身小心检查地上的兔子。 小路警官见状,没有收起配枪,而是继续提防戒备着周遭。 “兔子身上没有伤口。”临朗微眯起眼,低声对阎川说道。 他话音刚落,就见虞敏手下正检查的那只兔子,陡然翻了个身跳起来,飞快地蹦跶跑开了,吓了虞敏一跳。 不远处的小路警官也是吓了一跳,险些就要扣动扳机了。 “什么情况!?”他不由大声问。 虞敏脸色越发沉了下去,环顾周围,这些兔子……倒像只是睡着了。 那这些实打实的血,又是哪儿来的? 她微微拈着指尖沾上的血液,触感甚至还有几分粘腻,没有干。 第97章 持证上岗第九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九十七天·【二合一】 多年的工作经验与训练出来的敏锐直觉,让虞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里恐怕发生了不止一起死亡凶案。 她深吸了口气,鼻腔中全是浓郁而新鲜的血腥味。 她示意临朗和阎川随她回去,离开这边。 临朗和阎川都没搭理,不过虞敏显然也没注意这两人没跟上来。 “那些兔子没死。”她转身径直回到人群中,开口向其他人解释。 她话音一落,经理蓦地站直身体看过来:“什么?!没死!?那么那些血?!” 虞敏脸色微微难看地点了点头,接着说下去:“不是兔子的,是其他……” 她没说完,她也无法断言什么,但显然其他人都猜到了她的意思,纷纷看向凌舒。 凌舒见状反应过来,低低吸了口气,声音不由地有些发抖,低低问:“是金元盛?” “现在还不确定,但恐怕你不得不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虞敏安慰道。 凌舒忍不住胃里一阵翻腾恶心,尽管她厌恶金元盛,但也没想过对方会死。 她用力抿了一下嘴唇,仓促地点点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人是什么变-态啊,无差别杀落单的人?然后还给兔子下药、把血全都抹在兔子身上??”钟耀的声音微微变调,拔高了分贝问。 所有人都寒毛直竖,忍不住看向四处,生怕梁珑就藏在暗处,冷不丁地向他们放冷箭。 经理老赵听着钟耀的话,双腿虚软。 他知道梁珑不会这么做。 梁珑是老板派来的“屠夫”,没有老板的派单,平时梁珑只会待在前台,充当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普通员工。 不论是被炸的老刘,还是现在失踪的小金先生,他们都不在老板的名单里,他很清楚。 所以唯一可能做这些事情的……就只有鹿逐墅里的东西了。 可是明明几个月前老板请来的大师,明明已经镇压了一切,那位大师这两天还在靶场……那东西怎么可能还跑出来为非作歹呢? 老赵脑子里乱成浆糊,冷汗浸透了衬衫。 “万一……不是梁珑做的呢?”余力声音打颤,他手指颤抖得极厉害,指向了足有四五十米远的长廊尽头。 ——方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灌木丛那头的兔子引去了注意力,也就没注意更多,而廊道的尽头掩在了暗处,黑灯瞎火的,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临朗和阎川原本正在研究琢磨地上这些兔子,此时也正有所感一般,蓦地抬头望向长廊的尽头。 “是那股气息……”临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和刚进鹿逐墅时感应到的阴臭完全一致,只是此刻更杂乱,更腥臭。 两人对视一眼,立即从灌木丛这边抄近道快步追上去。 一直在留意临朗和阎川的凌舒见状,连忙抬脚就要跟上,却被钟耀拦下。 “诶哟小姑娘,你别冲动啊,就算那边是金元盛,你也冷静点,那个梁珑,说不定还在周围。”钟耀压低声音道。 凌舒一听,反应过来,这是把她当成关心则乱的女朋友了? 她连忙解释:“不是,是那两位先生!他们过去了!” “诶?”钟耀闻言,顺着凌舒手指的方向,看向室外灌木那头,这才注意到临朗和阎川的身影已穿过斑驳的树影,快要融进长廊尽头的黑暗里。 虞敏和小路警官见状,立马快步追赶上去,也顾不得管余力刚才说了什么、看见了什么。 ——横竖都在廊道的尽头。 “你们两个!”虞敏追上了临朗和阎川,急急警告叮嘱,“不要再擅自乱跑了,那个人很有可能就在寻找落单的——” 她的话音卡在喉咙里。 随着她跑近,手电筒的光束照亮了廊道尽头的墙壁—— 一个男人被一-丝-不-挂地悬在了墙壁上。 他浑身赤-裸,全身上下,一道道细细的、皮肉外翻、鲜血淋漓的伤口,在他周身织成一张猩红的网。 血珠顺着脚踝滴落,在他的脚底下汇成了一个浓厚的小血洼。 虞敏眼瞳剧颤。 这是…… “梁珑!?”经理老赵与其他人紧随其后跟上来,老赵失声尖叫起来,不敢置信地后退两步,双膝一软,竟是“噗通”一声重重跪砸在地上。 “是他……他死了……真的是他死了……”经理惊慌失措地瞪大眼,声音压得极低。 他语无伦次地呢喃,眼神涣散。 而其他认出了梁珑的人,则也吓了一跳,钟耀轻轻倒吸了口气:“怎么可能……怎么会……” “梁珑怎么会死?!他要是死了,那么人到底是谁杀的?!”房克猛地看向虞敏几人。 凌舒捂住了嘴,视线定在梁珑的尸体上—— 那人甚至睁着眼,一双眼睛瞪得又大又红,像是生前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不甘心又恐惧地瞪大了眼,以至于眼白周围的血丝都撑爆了,看起来格外狰狞。 梁珑的脸上也被划花了,尤其是一双眼睑下,两道又深又直的红线,就仿佛是两行血泪一般,一直绵延至下巴,划痕又直又深,叫那面皮都翘开了边,仿佛几乎被整张剥开。 她不敢再多看一眼,紧紧闭上了眼。 虞敏此时也答不上来,她皱紧眉头,手电筒的光束打在梁珑的身上,仔仔细细地观察着。 “他身上的尸斑边界模糊,颜色很浅,说明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虞敏说道,作为一个即将退休的老警员,即便没有法证在边上,基础的判断她也了然在胸了,“没有发现致命伤,也没有发现动脉静脉大出血的痕迹。” “这些血液的量,至少说明他被挂在墙上的时候是活着的。”小路警官在一旁补充,“他的死亡原因,很可能就是失血过多,是吧虞姐?” 虞敏微微点头,抿了抿嘴唇。 要她来看的话,这人的死亡,尤其像是一种凌迟,一刀刀割开、放血、甚至有意避开了会大出血的部位,特意放缓了其死亡的速度,放大了死者对死亡的感知和惊恐…… 这到底是多么深刻的仇恨? 而且……用的到底是凶-器? 不是刀,刀做不到那么纤细又笔直连续的伤口。 “是弓弦。”临朗在虞敏的身侧淡淡开口,他看向虞敏,“凶-器和割开第一个死者颈动脉的凶-器一样,是复合弓的弓弦。” 他想起梁珑先前说漏嘴时提到过,复合弓的弓弦很快很利,哪怕不是爆-炸回弹下的速度力量,仅仅是成年人的手劲,也足以杀死一个人。 照那人的说法,梁珑恐怕是深有体会,更是亲自实践过。 虞敏顿了顿,视线落在临朗身上:“弓弦……?确实很像……你怎么想到的?” “他告诉我的。”临朗指了指墙上的梁珑尸首。 小路警官在一旁闻言轻轻吸了口气:“什么?” “你在想什么?是他先前告诉我,哪怕只是成年人的手劲,要用弓弦杀人,也不是难题。”临朗弯了弯嘴角看那个明显想歪了的年轻警官,然后说道,“现在看来,他没说谎。” 虞敏眼色沉了沉:“他这么说过?” 小路警官讪笑一声,低低道:“这人真奇怪……” 临朗目光落在梁珑的尸体上,这么一具犹如被血线缠裹起来的尸体,怪诞而惊悚,那两行竖直划过眼下的血痕,像是强迫性的懊悔赎罪。 这是来自鹿逐墅那道气息的报复。 现在既然梁珑已死,这里应当也就太平了吧。 临朗眼色微暗,只是这么一来,他们想通过他找暗道、揪出宫大师和幕后老板的线索,就彻底断了。临朗眼底掠过一丝晦暗。 “梁珑都死了……那现在我们到底在躲谁……?”凌舒深吸了口气,出声询问。 她心里一直有一个隐隐约约的、颠覆三观的答案,但她还是没说,只是目光落在临朗和阎川的身上。 这两个男人自始至终异常冷静,仿佛眼前的尸体惨状只是寻常风景。 小路警官闻言咽了咽口水,这确实棘手,本来出警的时候,他们只当是一场意外事故,结果没想到查着查着,冒出了一个嫌疑人,而一转眼,现在,唯一的嫌疑人竟然也死了! 他现在看着这偌大的鹿逐墅,只觉得一阵眩晕,这里就像是一张大开的怪物的嘴,而他们正一个个自己往里头跳。 这案子实在是太古怪了。 “梁珑……就这么挂在这儿吗?”钟耀开口问。 虞敏应了一声:“不要靠近这片现场了,等明天法证和其他同僚过来,自会处理这边。” 她呼出一口气,目光沉沉地扫过周遭昏暗的角落。 梁珑不是一个瘦弱的人,他不仅是一个成年男人,且体格强壮而高大,要搬动这样一具尸体,悄无声息地悬挂在这么一面墙上而不引起他们任何人的注意……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凶手应当也是一个相当强壮健硕的成年男人,不,或许不止一个? 虞敏在心中考量着,但口头上则催促着所有人先离开这儿。 “太可怕了……没找到小金先生,反倒是又发现了一具尸体……”房克哆嗦着说道。 钟耀也忍不住跟着点头,压低声音道:“我都要信老刘的那番鬼话了,这靶场是真的有点克活人……尤其是这一片室外靶场,当初他就是在这儿觉得不对劲的。” “不对劲?怎么个不对劲?”虞敏听见钟耀的话,敏感地转过身来问,“这你没和路警官提起么?” 钟耀闻言一讪,尴尬道:“那是老刘他胡言乱语,我怎么能把这种怪力神说搬出来糊弄小路警官呢?” “到底是什么?”虞敏闻言皱了皱眉催促问。 钟耀见状立马抬手一指长廊那头桌面上的降噪耳机:“就是这耳机!他一戴上耳机,人就恍惚了,然后像是吓了一跳,摘下就走,说不打枪了,改射箭。” 虞敏闻言顿时神色变了变。 “他戴的是哪个耳机?”她问。 “这我就记不清了……”钟耀随着虞敏走到了放置一排降噪耳机的桌前,只好点了几个位置上的耳机道,“大概就这几个里面的一个吧?” 虞敏和搭档微微点了点头,各自拿起一个仔细端详起来。 这些降噪耳机都是同一个式样型号,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他是戴上才不对劲的?”虞敏看向钟耀询问。 见钟耀点头,她迟疑了一下,抿了抿嘴,也缓缓拿起耳机打算戴上。 “虞姐……”小路警官见状有些紧张不安,就仿佛他们手里拿的,是什么带着诅咒的不祥之物。 “不过是一个耳机,能出什么问题?”虞敏深吸口气道,像是说给自己听,“既然第一个死者是戴上耳机才出现的异常,也许只有戴上耳机我才能知道他到底生前遭遇了什么……” 临朗略有几分意外地看了看虞敏,虽然这人总是盯着他不放,找错怀疑的对象,但的确是一个认真敬业且富有勇气的好警-察。 他扫了眼桌上的几个耳机,倒是没感觉到哪个耳机上还残留了阴气。 恐怕虞敏得失望了。 “怎么样怎么样?”小路警官紧张期待地看着虞敏。 果然,虞敏鼓起勇气戴上耳机几秒,又失望地摘了下来。 什么也没有。 降噪耳机的效果显著,就连离她那么近的搭档的说话声,戴上那耳机后,她都听不见了,只能看见对方的嘴唇张合,辨识着口型。 她又拿起另一个。 仍旧什么都没有。 临朗看虞敏执着地似乎打算一个个试过去,无奈地撇开眼。 既然害死那第一人的阴魂,就是缠在对方身上的冤亲债主,如今那人死了,这边的异常动静也会随之消散,这就是他为什么没能从这几个耳机上感觉到异常气息的原因。 他对阎川低声道:“她在白费力气……” 他话未说完,陡然一顿,脸色微变,一把摸上身后的鬼剑—— 鬼剑追踪宫大师残魂的气息,湮灭了。 阎川见状便猜到了大概,低低问:“宫大师死了?” 临朗微颔首:“原本还想挖出他在这里的线……现在只能隐约知道他在那个方向。” 他不明显地抬头示意了一个方向。 要是宫大师活着,他们起码能钓鱼执法一下,但现在宫大师死了,那他们想从宫大师的身上摸索出对方交易的幕后老板,这就有些困难了。 临朗眼色暗了暗。 而虞敏这边,就在她打算摘下的时候,忽然间,她听见了一声喘气—— “嗬哧”、“嗬哧”…… 那声音,贴得极近!就在她的耳畔! 虞敏像被电击中,猛地扯下耳机扔在桌上,指尖的颤抖根本藏不住。 怎么可能!? “怎么了?”小路警官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抓住摇摇欲坠的虞敏,“虞姐?!” 临朗见状眉头一皱,不对劲。 他立即上前,抓过那耳机贴在耳畔。 虞敏看向临朗,惊惶又不安地微微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说她听见有人在她耳边喘气!? 那声音,就像是破旧残缺的拉风箱?! 这对吗?! 她一边自我怀疑,一边又忍不住看临朗,想知道临朗有没有听见相同的动静。 “嗬哧”、“嗬哧”…… 费力的喘息声从耳机柔软的海绵中传出,但他却是听见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呼吸声交错在一起。 临朗抓住耳机的手指微微用力。 怎么会这样? 明明应该消失的……却又出现了? 就在他感应到宫大师死亡的同时? 临朗心中陡升起一股寒意,好像这片鹿逐墅,随着宫大师的死,又变了。 “你也听到了是吗?”虞敏见临朗面色沉静,但抓着耳机的手指却用力得泛白,低低开口问道。 虞敏深呼吸了一下,然后伸手向临朗要过耳机。 她拿过耳机,没有再贴着耳边听,而是开始检查耳机的海绵,拿出一把折叠小刀,用力划开包裹在其中的海绵来。 “肯定藏了扩音器,又或者是别的什么装神弄鬼的东西!”她冷色道。 临朗闻言一顿,旋即看向虞敏微抽嘴角。 不信鬼神的人,就算亲身经历了,都能先往科学角度找原因。 他摇头道:“别费力气了,不是扩音器,什么都没有。这个恐怕就是老刘今早戴过的耳机。” “怎么可能没有东西?那我听到的是什么?你也听到了不是?总不能是我们都出现了幻觉!”虞敏厉声说道。 她话音落下后,周围其他人都不由哆嗦了一下,小声问:“你们听见什么了?啊?” 临朗静静看着虞敏,面色冷淡从容。 虞敏仍旧不甘心地扯开海绵,尽数挖开,什么也没找到。 凌舒见状不由咽了咽口水,隐约猜到了一丝,就见那警官蓦地泄力一般松开手,脸色苍白得像是见了鬼。 怕是真的……听见了鬼。 临朗从虞敏手里拿过那残破不堪的耳机,环顾一圈问:“谁带了打火机?” “我有。”房克小声说道,“要打火机干嘛?” “烧了这个。”临朗晃了晃手里的降噪耳机。 虞敏闻言蓦地看去,不能烧! 她下意识道;“这是……” 她顿了顿,“证物”两个字还是被她咽回了喉咙里。 她已经毁了那耳机,就算是证物,也被破坏了。 她不受控制,那一瞬间冲出她认知的恐惧抓住了她,她没有考虑太多,只是一股脑地想要找出一个原因。 但她什么也没找到……那声音,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耳机里。 ——像是住在耳机里的鬼。 她没有再说什么,像是默认了临朗的做法。 “啪嗒”一声,一窜橙黄的火焰窜出,迅速点燃了破碎的海绵。 一缕缕黑烟混合着难闻的气味飘出,烧着烧着,那火苗竟是忽然蹿成了绿色! 一众人吓了一跳,但下一瞬间,火苗的颜色又恢复了正常,就好像刚才一闪而过的都是错觉。 临朗见状眸色微暗,猛地半眯起眼,看向方才火苗窜起又消失时倾向的方向。 他不着痕迹地与阎川交换了一个眼神,微摇头。 那东西,似乎跑了。 他没有再看地上那堆还没有燃尽的剩余耳机,眼色冷冽,抬脚走开。 经理老赵看着地上那摊余烬,临朗一走开,那火苗似乎就熄灭得更快了。 他脸色变了几变,这个年轻人,好像和那大师……是同一路人! “你去哪儿?”他连忙喊住临朗。 “不是还有一个人没找到么?”临朗微偏头,月光恰好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不找了?” 老赵反应过来,临朗指的是金元盛。 他吞吞口水,飞快爬起来,紧紧跟上临朗:“要找的要找的!” 大概是临朗看起来太冷静,太漠然,反倒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显出一份格外的神秘与可靠来,其他人不由自主地追上临朗。 阎川拄着单拐走在他身侧,金属与地面碰撞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在寂静的长廊里荡开,叫人心颤。 “……为什么要烧?”虞敏快走几步,追上临朗,压低声音问,“那火焰……为什么会突然变成绿色?” 她一边问,一边不由自主地捏紧拳头,耳机的事情让她心里那坚信不疑的无神论调出现了明显的裂纹。 临朗闻言看向虞敏的眼睛:“你要是不信,我解释什么都是白搭,何必浪费我口舌?” 虞敏呼吸明显粗重急促了几分,脚步下意识地一顿,落后临朗几步。 她抿抿嘴,目光在临朗与阎川的背影上闪烁,迟疑了几秒后再度追上,深吸口气:“既然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我就信。” 临朗微抬眉梢,倒是没有冥顽不灵。 “因为这是媒介。死者和死者身上冤亲债主存在的媒介。”他开口说道,“或者再简单点说,这是鬼联系活人的媒介。” “只有烧了,阳火克阴,才能彻底毁掉。” 虞敏瞳孔一震,果然和她想的差不多。 “那……绿色的火焰代表了什么?就是那个东西吗?”她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 “嗯。”临朗应了一声,但没说那东西跑了,只是道,“这里的冤亲债主,不止一个。入了子夜,将更麻烦。” 虞敏呼吸陡然一重。 作者有话要说: 第98章 持证上岗第九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九十八天·【二合一】 其他人缀在临朗和阎川的身后,像是一串小尾巴。 “你们说……那个被烧掉的耳机,到底是什么一回事?”房克声音里带着对未知的恐惧,小声问其他人。 那个被用来点着耳机的打火机,他都不敢要了,留给临朗了。 一旁先前负责收拾使用装备的新员工闻言,轻声发表自己的看法:“我还是不信什么神神鬼鬼的。” “虞警官不是说耳机里可能藏了什么播放器么?海绵里找不到的话,指不定藏在金属里,再说现在微型纳米技术多发达,不起眼的一个小东西,很容易被忽略。” “你们也看见那窜起来的绿色火焰了吧?我看就是烧到了那个,所以火焰颜色一下子变了,烧完又恢复了。”那新员工说着说着就觉得这逻辑非常自洽了,兀自点点头。 房克闻言咽了咽口水,要按这么说的话……好像也有点道理? 钟耀也不太信鬼神论,他点点头,看了看那员工身上的铭牌,叫华笛安:“小华说得也有道理,要我看啊,肯定凶手就是鹿逐墅里的人,先前那么混乱,说不定凶手就趁乱藏起来了。” “除了我们这些人外,要是还有人进了鹿逐墅却没离开、还不露面,那就八九不离十了,肯定是凶手。” 房克一听,顿了顿,立马转向经理老赵,扬声问:“诶老赵!你那手机不是连着大门的身份识别吗?能看到进出记录吧!快查查,谁进了鹿逐墅还没出来过!” 他说完,转向钟耀几人解释:“只有经理的手机绑了那进出识别软件,谁出来过,谁没出来,他最清楚。” 经理闻言顿了顿,脸色显得有几分不自然:“查这个干嘛?” “诶呀你没听我们刚才说的?你别问了,赶紧拿出来吧。”房克催促。 其他人也都催促盯着经理:“快啊!” “行了又不会偷看你聊天记录,不看你隐私!别磨磨蹭蹭的。”钟耀催促。 老赵看着一群人虎视眈眈的眼神,不由头皮发麻,不交看来是不可能了,只好不情不愿地拿出手机。 新来的小员工最起劲,华笛安立马接过手机,三两下就找到了软件,对那识别软件的操作也熟练极了,仿佛常用似的。 不过眼下所有人都急着找记录,没人狐疑华笛安怎么那么熟悉这些操作,巴不得华笛安的动作再快一点。 “有了,这是今天的!”华笛安说道,飞快拉出进出记录比对,除了他们之外,也就只有死掉的梁珑和刘洪,没有其他人了。 经理看着记录结果不着痕迹地微微松了口气。 “怎么会这样……”房克喃喃。 华笛安见状说道:“再往前两天查一查呢?说不定凶手为了隐藏自己当天的行凶,特意提前藏进了鹿逐墅。” “有道理!”房克眼睛一亮,立马点头赞同,“查查!往前查个四五天吧!之前也有会员直接在鹿逐墅一住就一个星期的。” “这是会员的隐私,老房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经理低喝道。 房克纳闷地看过去:“这算什么隐私,我又没说什么。” “住一个星期?靶场这边还有人住下?”一直静静跟着的凌舒闻言,感到奇怪,出声问。 房克应了一声:“我们这儿环境好嘛。本来鹿逐墅就给客人们准备了休息包间,有床榻和独立卫浴,完全符合星级酒店标准,还是偶尔会有会员住个三四天的。” 凌舒不理解,虽然鹿逐墅环境确实与寻常靶场截然不同,但终究还是个靶场,甚至还有活靶,要是她,她才不乐意住一晚呢,多奇怪啊。 一旁经理老赵抿了抿嘴,没说话。 华笛安已经动手检索起来了,扩大了搜索范围,他没听房克的,直接选了一个月,老赵见状猛地瞪大眼,就想劈手夺回来:“诶你!不是说给你查一个星期么!你怎么回事!” 华笛安反应很快,身手也很敏捷,转身就抓着手机躲过了,眼底闪过一抹锐光,看着老赵反问:“一个月的就不能让我们看了?难道有什么问题?凶手就藏在这里面?你知道?!你是同伙!?” “你疯了!!我怎么可能是!?”老赵尖叫。 这边的动静已经完全引起了临朗、虞敏几人的注意力,他们转过身,就见那个新来的员工拿着手机,和经理像是老鹰捉小鸡一般闪来躲去。 “你们在干什么?”虞敏出声。 “他!他、他抢我手机!”经理眼神闪烁地道,声音里明显底气不足。 华笛安则说道:“经理的手机能核查所有进出鹿逐墅的人员名单,谁进来、却没出去过,一目了然!我们要找的凶手,肯定现在还在鹿逐墅里,核查这个名单就能知道是谁!” 虞敏的搭档闻言顿时眼睛一亮:“有这个!?怎么先前不说!” 经理咽了咽口水,视线闪躲:“没想起来……也没人问我啊。” 虞敏深深看了他一眼,向华笛安伸手拿过手机检查。 经理见状,只好垂下手,怎么也不敢从警-察手里抢东西。 临朗没想到还有这个好东西,他快步走到虞敏身边,一目十行地看过去。 果然,三天前,一个登记名为“宫老”的人进入鹿逐墅,到现在也没出来过。 “嘶,怎么二十五六天前进来的人,到现在都没离开?”钟耀也跟着看,疑惑极了,“住一个月?” “不止,十八天前、五天前,都有人只进不出。”小路警官皱起眉头,这也太奇怪了点,那这些人呢?去哪儿了? 今天靶场出事,按照经理的话,所有人都被清场集中在了接待室,除去第一批混乱中匆忙跑离的,其他人都在这儿了。 那些没离开的,怎么仍是不见踪迹? 虞敏眼色微沉,敏锐地察觉出一抹不对劲来,她对华笛安道;“把核查范围扩大到三个月、甚至半年的。我要所有的名单。” “好。”华笛安立即应声,这正合他意。 随着核查名单越来越长,越来越多的名字出现在了只进不出的失踪人口名单上。 房克、余力等鹿逐墅的工作人员见状也不由慌乱起来,房克倒吸了口凉气:“怎么会这样……” 余力则奇怪地看着这些名字,一个两个他不熟悉很正常,但是所有失踪的名字,他竟然都没听说过! 他转头问其他教练和安全员:“这些人是你们的学员?” “没听说过。”其他同事也都摇头,奇怪地互相看了看,来鹿逐墅的会员,他们几个作为常驻的教练,几乎都有印象,怎么会一个名字都对不上号? 除非这些人进来后,压根没在他们这儿打过靶! 可是不打靶,来靶场干什么? 临朗见状微眯起眼,偏头在阎川耳边低声道:“看来我们感觉到的那些气息,和这些失踪的人,逃不开干系。” 阎川应声,注意力却放在了那个年轻员工身上。 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华笛安,这人是什么身份?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存在感,却是抓住了经理这边露出的纰漏的瞬间,直捣黄龙,极有目的性。 “除了大门外,没有别的地方能离开鹿逐墅了吗?”小路警官询问房克几人。 房克摇头:“没了,鹿逐墅临崖而建,除了大门,三面都是陡崖,肯定走不了。” 虞敏抬眼冷冷看着经理:“这些在你经营场所失踪的人,你没有要解释的?” 老赵嘴唇哆嗦着,浑身打着颤,双腿都发软。 他刚想张嘴说什么,陡然就听一声声重物撞击着什么的闷响,从鹿逐墅的某个角落里传来。 虞敏几人敏感地止住了对方要开口的打算,示意这动静,旋即很快辨别出了方向道:“从那边传来的!那里是什么地方?” 老赵这会儿也听出来了,害怕得浑身打颤:“是食材仓储房。可是那里……除了食物什么也没有啊!” 临朗闻言微微眯起眼:“什么也没有?我看不见得。这不是还有没找到的人么?” 其他人陡然一惊,意识到临朗的意思后,不由惊恐地看向他们的经理。 “我怎么可能把失踪的人关在仓储房里!我绝对没有害过任何一个人!和我没关系!”老赵见状连忙说道。 “我可没说是你干的。”临朗扯了扯嘴角。 他抬脚大步走向撞击声响传来的那片仓储房,虞敏和小路警官也立即跟上。 “快跟上!”钟耀催促。 华笛安收起经理的手机,假装没有看到对方想要拿回来的眼神,略过老赵便快步追上了临朗他们。 那低闷的撞击声仍旧一下又一下地从角落里传来。 一行人在房克的领路下,很快来到食材仓储房。 这边功能区划分得很细,蔬果单独一片区域,然后是冷藏室、水产区…… “砰!” “砰!” 声音越发地接近而清晰,就在这里了。 虞敏和搭档立即将所有门打开,却不见门后有任何撞击的东西。 声音还在继续。 “柜子呢?”凌舒咽了咽口水,远远指了指房间里那些足够能装下成年人的储藏柜和冰柜。 此时太阳已经彻底下山,整个鹿逐墅都陷入了一片漆黑中,加上这一片区域连窗户都没有,月光都透不进来,只能靠他们手中的手电筒来照明。 一扇扇数量极多的柜门,隐在暗中,静谧得叫人越发不安起来。 那声音,也随着凌舒话音落下,陡然消失了。 就好像真的被说中了而藏匿起来。 几人见状头皮微微一麻,对视一眼,上前一个一个地依次打开柜门。 什么都没有,就连最惹人遐想无比的冰柜,也只是堆满了冻肉。 经理站在角落里,干巴巴地说道:“你们看,我就说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话音未落,就听那熟悉又诡异莫名的撞击声又一次响起! 这一次,撞击声就在他的身后! 老赵蓦地惊恐瞪大眼,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震颤! 他顿时惊恐地往前大跳一步,惊叫道:“在我身后!在我身后!” 临朗抓过老赵丢给虞敏,一时间所有的手电筒光束全都集中在了临朗身前这一片。 “这是……鱼缸?”虞敏皱了皱眉。 面前是三个长约五六米、高度近一米多的水产鱼缸叠在一起,像是一整面玻璃墙。 “我以为玻璃都被炸碎了?怎么这边鱼缸没事!?”钟耀吃惊道。 也不能说没事,这些鱼缸的玻璃全都呈现出细密的裂纹,爬满了整面,仿佛只要一根小小的针尖,就能将其溃不成军。 这密密麻麻的碎纹,叫他们乍一看,难以看清水产鱼缸的里面情景。 一行人不由地下意识走近两步,更专注地盯着鱼缸里。 “真的是从水产鱼缸里传出来的?怎么又没了?”钟耀低声问。 老赵惊恐地直点头:“真的!我感觉到了!很重的一记力道!” “这里面装什么的?”虞敏问。 “就是些新鲜的淡水鱼。”老赵说道。 他说着,昏橙的灯光下,鱼缸里一抹红色的影子倏忽间一闪而过,惊得小路警官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心脏狂跳。 “看到了吗?!红色的!”小路警官低低道。 “对,是大红鱼。”老赵点点头,“这里面大概有十几尾。” 大红鱼,顾名思义,体色红色,体型很大,成年的体重甚至能达到一百公斤,这种鱼学名又叫哲罗鲑,生性凶猛,幼鱼吃小鱼,成鱼吃野鸭水禽,甚至是水獭,现在是易危动物了。 “这里的十几尾都是养殖的大红鱼,有证的,能吃。”老赵又说道,这些养殖的大红鱼体型上要比野生的还小一些,也没那么凶猛,才能一起养在鱼缸里。 虞敏闻言抽了抽嘴角,眼下她压根就没考虑过这鹿逐墅是否存在食材不合规的问题。 她看向水缸里,难道刚才的动静,就是这鱼撞出来的动静? 她正这么疑惑着,凌舒突然捂嘴惊叫起来。 只见碎密的裂纹玻璃后,原本好奇游上前的几条大红鱼忽然一哄而散,搅动起鱼缸里的水。 一团面积更大的深暗阴影,正缓缓地向前逼近。 “那是……” 临朗微微眯起眼。 一股奇怪的、杂乱的气息忽然涌近,临朗单手垂下,那支雷音笔无声无息地滑入他的掌心。 “砰!” 阴影撞上鱼缸。 这回所有人都能看清那团阴影的模样! ——犹如一个鹦鹉螺,紧紧地蜷缩着,赤-身-裸-体的脊背佝偻,双膝屈起,双臂抱搂着,被水泡发得胀白的皮肤上,一个个青紫交加的血印看着仿佛被钳子施虐过一般。 这一团……身体,好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死死挤压着,以至于头颅被狠狠地塞进了双腿之间,无法看清面目。 这古怪的姿势,叫人毛骨悚然起来,竟有一丝,像是胎儿蜷在子宫中的模样。 可换成一个成年人,这就太奇怪了。 “那是……!?会是金元盛吗?!”钟耀低叫道。 要换做之前,他百分百认为是金元盛了,但是刚才突然发现这鹿逐墅里,竟然还有那么多无声无息失踪的人,他突然不能确定了。 又是一声“砰”地撞响,这回所有人都看见了,就是这团身子,像是被水波推着,撞上了这面鱼缸玻璃! “他还活着吗……”凌舒颤抖着问。 她刚说完,就见一条大红鱼忽然间从鱼缸后游来,猛地一口咬住那人的后颈,轻巧地晃头甩尾一撕扯,便是从那片皮肤上咬下一大块血淋淋的肉。 凌舒见状吓得惊叫起来。 旋即,更多的大红鱼从两侧游来,它们游来的水波,将那团“肉”撞得在水中转了个圈,将一直没有朝着众人的另一面转了过来—— 只见它的另外半侧身子,早就被鱼啃食得血肉模糊,白骨森森!! 皮肉连着筋,飘在水里,就像是勾着鱼饵的绳。 鱼嘴一张,轻而易举地一口叼走。 许是尸身已经被大鱼来来回回撞了无数次的缘故,又或是身子被啃咬得差不多了,尸身的蜷缩姿势忽然松了开来。 只不过因为尸僵的缘故,尸体并未舒展开,而是缓缓地双臂朝前,原本勾抱着的双手自然地漂在水中,它的身形在水中前后左右地摇晃波动,就仿佛朝着众人勾揽一般。 它的脸,也慢慢被水抬起一点角度,并不明显,但却是从双腿间拔了出来—— 原本是眼睛、嘴巴、鼻子的部位,全被啃了个干净!只剩下一张扁平而空洞的面孔,就好像是根本没有来得及发育长出五官的巨婴。 即便如此,在场仍旧有人辨认出了尸体的身份——“小金先生!?”经理惊恐地失声叫起来。 凌舒的尖叫声陡然拔高了不止一个调! 周围所有人几乎各个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哪怕是“见多识广”的虞敏这样的老警官,这一夜在鹿逐墅看见的三具尸体,也大大超越了她整个工作生涯中的所见所闻。 唯独临朗与阎川面色未变,就好像眼前这一幕全然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什么人能做到这么残忍!?”钟耀又气又怕,握紧拳头咬牙切齿。 凌舒想到先前自己身上感觉到的一切,打了个哆嗦,喃喃低声问:“难道真的是人做的吗……?” 钟耀几人闻言全都看向凌舒。 “我额头上的这道划痕,不是碎玻璃划开的。”她低低道,“我能感觉出来,那是一个……很小的孩子的指甲,那么小,那么薄,那么利……它在找我……” 一行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钟耀勉强道:“姑娘,你那会儿都吓坏了,怎么能当真呢……” 凌舒打断了他的话,厉声道:“我知道我遇到了什么!你为什么就不能信真的有鬼!” 钟耀一噎,过了半晌才喃喃道:“可是……人,能抓,会死,要是鬼的话,我们又能怎么办?要是信,那是鬼,我们岂不是只能原地等死了?” 他说着,不安又紧张地搓了搓手,看看凌舒,又看看虞敏和她的搭档,像是指望对方能来说两句话。 临朗听见钟耀的话,微微挑眉,有些意外,又有些无奈,原来这人坚持无神论,竟然是这个原因?那听着倒是……比那姑娘还信鬼一点。 被钟耀盯着的虞敏沉默片刻,转向临朗:“你说他的死,是人,还是鬼做的?” 钟耀没想到虞敏竟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岂不是荒唐! 他张了张嘴,但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临朗看看虞敏,见女警官的眼里闪过一抹坚定和保护的决心来,他干脆地点头回道:“鬼。” 他没管其他人此起彼伏的惊恐吸气,只是说道:“金元盛身上的桃花债深,且不止一个婴灵盘踞其身上,只不过平日里婴灵过于弱小,而金元盛又是成年男子,阳火旺盛,几个婴灵形同虚设,直到在这里。” 这里的一切,都像是乱了套。 身上有孽债的人,没有一个能逃走。临朗眼色深了深。 “婴灵……?”凌舒愣愣地问,“所以找我的那个……果然是个婴儿鬼?” “嗯,但应当对你只是在分辨判断是否为目标,所以才没有对你造成太大的伤害,你不是它们的目的。”临朗向凌舒微颔首。 凌舒一时间不知道该害怕还是庆幸。 她目光转向鱼缸里那面目全非的金元盛,这人,是目标。 钟耀喃喃:“我就说这小子风流不好……” 一旁房克反应过来,金元盛是他们的老会员,带来的女伴几乎每次都不一样,上次那个还是个孕妇,他几乎一下就明白了:“他搞大了人家的肚子,月份都那么大了……肯定都成型了,却把孩子打了,所以才会被报复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吧?” 金元盛让那些已经成型的婴儿被引产流产,产钳夹着死胎,所以他的身上也到处是钳子的血印。 “大师!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经理忙不迭地问,看着临朗,就像是看一根救命稻草。 临朗见状看着他,眼底闪过一抹暗光,淡声道:“死掉的人,都是身上背了人命的,只要自己干净,就不用担心被鬼找上门。” “不过话又说回来,鬼都不太讲道理,它们分不出直接凶手和间接的区别,只要是害它们殒命的,都是它们报复的目标。” “所以,要是有谁觉得自己可能是下一个目标的,还是尽早说出来,我或许还能帮他挡一挡灾,源头上解决报复作祟的鬼,自然也就没事了。” 他说完,静静看着老赵。 老赵浑身一僵,脸皮抽动了两下,旋即僵硬地挪开了视线,一声不吭。 临朗见状轻呵一声。 有的人,就是不撞南墙不死心。 他话音刚落,众人身后的冷藏室,忽然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条缝,丝丝寒意卷着厚重的白气从门缝里钻出。 临朗猛然转身看向那间冷藏室。 刺骨冷气扑面而来。 而地砖上,冷凝的白气下,仿佛有什么东西。 临朗眼色晦暗下来,递给阎川一个视线,示意对方看顾好其他人。 经理见状喉咙里发出一声戛然而止的尖叫,害怕得直发抖。 那白色的冷气只是眨眼间就飞快地蔓延到他们所站的区域,他顾不得这冷气蔓延的速度比他跑动的更快,他不顾一切地就想跨过冷气夺门而出。 临朗见状低喝一声:“别过去!” 但经理哪里听得进去,不管不顾地往前跑。 站在经理身后的钟耀,忽然瞳孔一缩,脸色霎时间变得极为惊恐,手指哆嗦地指向地面—— 只见被经理冲开的冷气雾团下,竟是凭空浮现出了一只只血脚印! 方才在白气下若隐若现的,就是这些! 临朗脸色蓦地一变,翻手鬼剑出鞘,左手捏三清决,往前急跨一步,右手抬起就要抓经理,却仍是慢了一小步。 就见那血脚印仿佛感应到了踏入冷气之中的老赵,蓦地调转方向,血色脚印飞快朝着老赵那头蔓延。 老赵见状害怕得跑得更快:“你不要过来啊!” 临朗看老赵直接跑出了他的触及范围,不由眉头一皱,咒骂一声。 那血脚印极快地追上老赵,触碰上的一瞬,竟是化作缠绵的血线,丝丝缕缕地飞快盘绕上老赵的脚、沿着脚踝往小腿爬去。 老赵浑身一抖,被血线缠住的瞬间,刺骨的、焦灼的剧痛叫他忍不住失声惨叫起来,恨不得倒在地上打滚。 他身上飘来阵阵明显的腐臭味,只见他被皮鞋、长裤包裹的双腿下,竟是抖落出一块块焦红相间的烂肉来! 临朗瞳孔一紧,不再试图去追上老赵,直接手握槐木鬼剑,猛地斜劈而下,爆喝一声:“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与我神方!诛邪敕令!” 盘在近地面处的冷气飞快地消退,转眼间退回冷藏室。 “咚!”地一声巨响,冷气卷着冷藏室的液压门重重甩上。 地上仍旧残留着一个个从冷藏室口爬来的血脚印,血线在地上蠢蠢挪动。 不远处老赵的惨叫声仍旧不绝于耳,那些血脚印仍是没有放过他,甚至仿佛察觉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一般,更快地爬向老赵。 一个个血脚印密密地出现在瓷白的地砖上,涌动着,叫人看得头皮一阵发麻。 临朗眼神一变,这些血脚印竟是对鬼剑的震慑没有反应,那只能另作他法。 他掌中那支破罡雷音笔倏然滑落,笔尖直点地砖,一点浓墨从笔尖滴落,深邃的墨色中竟是隐隐窜动着蓝白的电光。 血脚印化作的红线刚要攀上来,便被浓墨中蕴含的雷霆之力一灼,顿时发出焦糊味,像被滚油泼过般飞快化作焦黑,旋即砰然散开! “破!”临朗声音不响,却沉如洪钟闷雷,仿佛天地间的邪祟都要在这一字下战栗溃散。 只一瞬,地砖上所有血色尽数化作焚烬! 他站在最后一点未散的电光里,直起身,敛眸垂腕,将笔收回指尖一转,动作干脆得仿佛收刀入鞘。 作者有话要说: 第99章 持证上岗第九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九十九天·【二合一】 地砖上的血色全都化为灰烬,惊恐不已的一众人见状终于松垮下肩膀。 临朗脸色却未轻松下来,他看向阎川,就见阎川俯身检查地上的血灰,捻起些许放在鼻尖下轻嗅。 “是血泥。”阎川低声道,“血泥尤其阴煞,这里的东西……很凶。” 临朗闻言微微颔首,果然如他所想的一样,这些东西可没有理智,不会判别目标。 就从刚才冷藏室里涌现出来的这些血脚印来看,分明是将他们所有人都当成了攻击对象,只不过经理的仇恨拉得更深一些。 他单手握住躁动的鬼剑,剑尖在血泥地砖上泛起诡异的红光,鬼剑正吞噬着血泥中蕴藏的阴气。 雷音笔收回口袋,笔中所蓄的雷霆法力只能使用三次,三次之后才能交给制作的炼器师重新注入法力,眼下还剩最后一次使用机会,得看准时机。 临朗回头看了眼身后一行惶惶不安的众人,沉声道:“快走,冷藏室里的东西顶多安分一阵,不可多待。” 其他人闻言回过神来,连忙惊恐地往门外跑去。 “呃啊——救、救我……”地上传来老赵虚弱的低叫,跑过老赵身边的余力几人一听,连忙停下脚步。 “他还活着!”余力倒吸口气,惊喜又意外地低叫一声,赶紧扶起老赵。 然而他手一搭上老赵的肩膀、胳膊,就听对方吃痛地连连惨叫起来,吓得他连忙缩回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华笛安上前,立马解开老赵身上的衣服,就见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寸好肉!满是焦红的、泛着臭味的腐肉,被轻轻一碰,就扑簌簌地往下直掉! 凑得近的余力几人见状,惊恐又恶心地忍不住转头干呕起来,鼻间净是飘来一股股甜腥的臭味。 “要么忍痛走,要么留在这里,你自己选。”临朗对老赵说道。 老赵闻言一个哆嗦,下意识地看向紧闭的冷藏室金属门,旋即飞快缩回视线,又痛又怕。 他挪动着还算完整的手指,撑着地勉强站起来,一边“啊啊”地痛呼,一边眼泪鼻涕往下齐流;“救救我,大师,带我一起走,我不想死……” 他还有那么多钱没有花,他不想就这样死了。 临朗见状朝余力和华笛安道:“你俩架着他,回接待室。” “那鬼东西……它、它只找老赵吗?会不会对我们其他人也下手?!”房克紧张地问临朗。 一旁钟耀脸色苍白难看,一直因为惧怕而拒绝相信鬼神的存在,现在却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他眼前,叫他不得不相信。 他嘴唇颤抖着,却是问:“我们该怎么做?” 临朗看向他,这人先前还死活不愿意相信鬼神的存在,但现在反而没有固执己见,倒是积极寻找配合解决,总比那没有章法乱跑找死的、或是只想等着被救的,要强一些。 他环顾这周遭,本就是食材仓储室,他想要的东西,这里应该会有。 “这儿有糯米么?”他问。 “糯米?”房克很快反应过来,“糯米真的有用?!” “有……”老赵虚弱的声音传来,指了指临门的柜子底下,“最后那一层,有一袋……” 房克一听,立马去翻找,果然刨出了一袋没开过封的糯米。 “糯米有用的话……那鸡血呢?”房克扛着糯米快步走过来问,“鹿逐墅有活鸡!” 临朗闻言微眯了眯眼:“有活鸡更好,要头上戴冠的公鸡。” 余力闻言吞吞口水:“我知道,在复合弓室外靶场那边是三号鸡笼,我……我去抓。” 虞敏看了对方一眼,接口道:“我和他一道去。” “嗯,方才震慑击退下,那些东西应该能太平一阵,你们速去速回。”临朗说道。 余力一听,赶紧动身。 “其他人回接待室。”临朗转向剩余的人警告道,“不要擅自行动。” 经过刚才的那一番,没有人对临朗的吩咐有任何异议,急急忙忙地返回接待室。 接待室四面通风,一地的碎玻璃,看得人心惊胆战:“这里连阻隔的门都没有……真的能待着吗?” “门难道就能挡住那些东西了?”临朗反问,嗤笑了一声,“呆这儿别动,我去拿点东西。” 他说完,只是朝阎川看了看,微颔首,也不管其他人惊怕地低叫起来不想他离开,他径直快步走出鹿逐墅,去他们车里拿出一袋子糯米和一份朱砂。 这些东西他们原本只是放车里备用,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处。 他们车上的糯米,都是由百束念经开光过的,要比普通寻常的糯米更有辟邪作用。 其他人因为临朗的那句话而惴惴不安极了,对啊,都是鬼了,还讲究什么门啊墙的?那他们可怎么藏? 临朗带着东西回到接待室,让所有人都聚在一块儿,随后便围着四角,混合上房克搬来的那袋糯米一道,铺满了朱砂。 两袋子糯米和朱砂,正好勉勉强强将四面连续地、没有间断地围了起来,犹如画地为牢。 他找来一个小茶碗,碗口下扣,作为笔,在扑洒好的糯米朱砂上轻巧又熟练地一勾一画,手腕翻转间,四角的糯米朱砂处,被他画上了完整而复杂的道符。 大功告成,临朗收起手,轻吐出一口气。 一声声鸡叫混乱嘈杂地响起,由远及近地传来——是虞敏和余力两人抓住活鸡跑回来了。 “别踩到地上的糯米,跨进来。”临朗出声提醒。 虞敏和余力应了声,小心地留意着地上的糯米,大步跨进来。 两人看着都有点狼狈,甚至头发上都夹着几根鸡毛,临朗见状眼底划过一抹笑意,很快拎着那公鸡的两侧翅膀接过。 “谁的皮带借我?”临朗看向在场的几个男人。 钟耀一听,赶紧解下身上的皮带递过去,“我有我有,要做什么用?” “栓鸡。”临朗接过,没给皮带更多的眼神,三下五除二便把公鸡缚了起来,老老实实地被他牵着。 钟耀:“……” 房克见状眼皮跳了跳,不禁小声道:“八千的皮带栓鸡啊……” 临朗听见了房克的小声碎碎念,手上动作微微一抖,这回倒是多看了两眼那平平无奇的黑皮带——什么皮啊?八千???疯了吧,钟耀把这皮带给他栓鸡? 阎川一向注意着临朗,看临朗的小动作,便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眼里闪过一丝好笑。 “这是栓鸡吗?这是栓命,栓的都是我们的命!”钟耀打断了房克的话,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言辞,“别说是八千了,八万也值!” 临朗扯了扯嘴角。 虞敏看看地上那些被绘成状似云纹一般的糯米,问临朗:“这些糯米是用来做什么的?” “可防鬼祟步入。”临朗说道,“只要这些圈合起来的地方没有出现裂口,你们在这里就是安全的。” “只是这些糯米就够了?”房克还有些不敢相信,光是超市里随处可买的糯米,就能驱鬼辟邪? “没看这里四角都被画上了符嘛?肯定不止是糯米起作用。”凌舒看了房克一眼,反正她是全心全意相信临朗和阎川的,只要他们说没问题,那她就信。 华笛安一直站在经理这边,静静看着临朗在周围撒上糯米、画上道符,眼里掠过闪烁和思索。 他原本是真的不相信这种风水玄学之说,直到一周前,部门收到确切消息,说要与一个什么异闻研究调查局协作调查一处会所,要求他提前卧-底进入鹿逐墅,掌握鹿逐墅的所有地形动线与内在组织成员结构。 他还特意询问了那调查局是什么,试图做一些研究了解,却没想到什么也没查到,神秘极了。 直到今天,让他亲眼撞见了这一切,完全颠覆了他的一贯见闻。 他看看临朗和阎川,他们应该就是上面说的协作调查的异闻研究调查局的人吧? 阎川早就注意到华笛安的不同寻常,不过对于对方的身份,他心里早有几分猜测,并不意外。 他走到老赵的身侧,经理浑身上下都散发出阵阵腐烂的恶臭,这是被血泥腐蚀的结果,眼下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救治得了他,只有等到天亮,足够能联系上其他人,才有一线机会。 就是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撑到那时候了。 阎川俯下-身,他拿出一枚寻常的五帝钱贴在老赵的胸口处,钱罡正气,能够稍稍缓解一些痛苦,却不能解决对方身上的顽疾。 老赵明显感觉到身上的灼痛感仿佛消退了些许,有一股说不出的清凉溢上胸口。 他睁开眼,就看那个一贯沉默少言、与临朗同行的男人,此时正在他的面前,眼色垂怜悲悯,竟让他生出了一股无比悔恨的想哭冲动。 老赵眼里溢出泪水,张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紧紧地盯着阎川看。 阎川轻拍他完好的手掌,声音低沉而安抚:“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或许还有点机会活下来。” “这里的东西,不达目的,不会罢休。”临朗上前一步,开口配合阎川,眉眼间俱是阴沉冷淡,“它们还会找上你,你知道的。” 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两人配合得默契,足够让已经吃到苦头的老赵不再坚持,喃喃着,语无伦次地交代了一切—— “梁珑……是鹿逐墅的‘屠夫’,是老板派来的人,半年前来的。” 临朗和阎川闻言对视一眼,果然不出他们所料。 华笛安则同时打开了录音笔。 “半年前,老板带着梁珑和一位客人来了鹿逐墅,当天,他们就离开了,只有那位客人,从来没有再出现过。” “再后来,梁珑就被老板留在了前台,极偶尔,又会出现有客人过来,指明要求梁珑带路的,我留意了一下,发现这些客人……从来没有再走出过鹿逐墅。”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的发现,而老板,他随后给了我一套帝京中环内的三百平房子,那是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买得起的房子,说是奖励我为鹿逐墅这几年的尽心付出……但我知道,老板是为了让我保守秘密。” “那些消失的客人,从来没有人来找寻过、询问过,就好像他们压根没人在乎,只有我知道,他们进了鹿逐墅后,就再也没能出来。所以我也就猜出,梁珑是老板派来的杀-手,借鹿逐墅的场地,处理老板要求解决的目标。” “我不知道那些人是谁,直到有一次,我走过临近室外靶场的那条过道木廊,忽然听见梁珑与另一人的说话声。” “梁珑……威胁着让那人自己把弓弦缠上脖子。我才知道原来这里还有一条暗道,就在墙体里!他没有关拢,留了一条指节宽的缝隙。” “我就偷偷看着、听着,原来那墙道里,竟是摆了各式各样型号的复合弓,比鹿逐墅的还齐全。那人苦苦哀求,让梁珑再给他一次机会,说一定会完成老板的任务。” “梁珑答应了,他说他要问老板,然后又动手一根根取下复合弓上的弓弦,把那人五花大绑在一张桌子上,说这样那人就逃不掉了。” “他说完就走了,我藏了起来,等他走了之后,我才又悄悄地去看那人,那人在桌上扭动,试图找机会挣脱,但他越是挣扎,那弓弦就越紧地嵌进他的赤身裸体里。” “弓弦很锋利的……”老赵一边说,一边眼神呆滞涣散,就像是陷入了回忆里,低低道,“就像是刀子,他身上缠的弓弦全数深深勒进了他的身体里,血……把弓弦浸得通红,就好像那本应是红色的弦线。” “他一声声呼痛……他看见了我……他瞪大了眼,喊着我,让我进去给他松绑。” “我吓了一跳,正想离开,却没想到梁珑就站在我身后……他看着我,问我……” 老赵一顿,闭上了嘴,像是在守着一个什么秘密。 临朗见状微眯起眼:“你可以不说,反正那鬼缠着索命的目标不是我。” 老赵一个哆嗦。 他深吸了口气,迟疑了几秒后才又开口:“梁珑问我……是不是喜欢看,他知道我已经偷偷站在门外看了很久了。” “我答不上来,但他把我拉进了暗道里,我很害怕,以为他要灭口,但他却只是告诉我,这个位置,才是最佳的观赏点位。” “那人在嚎叫、咒骂,而梁珑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笑着看着,好像沉醉其中。我才意识到,他根本没有去找老板,那只是拖延时间的借口,他……只是享受那人被弓弦切割、捆缚起来的痛苦模样!” “我害怕极了,可我的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盯着那人。那人的眼睛,也死死地盯着我们的方向,他绝望地嚎叫、扭曲挣扎、血从他被深嵌入的皮肉里渗出,汇成蜿蜒的血线,又在尽头凝成一颗颗黏稠而饱满的血珠砸落、溅开……” “最后,梁珑拉开一把复合弓,一支钢箭飞射出去,钉入了那人的脖颈,结束了对方的性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抹几乎辨识不出的沉沦和迷惑,他原本有些涣散虚弱的眼瞳里,又生起了一丝亮光。 华笛安见状眼色一冷,这个人…… 没等他开口说什么,老赵却又出人意料地接着开口了,他轻声说道:“在那次之后,梁珑开始邀请我加入他的处决行动里,邀请我一起观看他的施-虐和处刑。” “他享受这一切,享受他可以决定位于暗道里任何人的性命的掌控力,他把暗道的处决地方称为‘猪笼’,就像室外的两处活物靶场一样。” “他喜欢有人旁观,这让他更有兴致了,有时,他会让整个过程持续一整天、甚至更久!” “我……我只能按照他的要求旁观着。我又有什么办法呢?”老赵瑟缩了一下,语气里完全是为自己开脱的无助和小心,“要是我不按照他的做,他会杀了我的,我只能看着啊……” “还好,他并不总是每次都邀请我去旁观,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做了很多噩梦。那些死掉的人,他们的眼睛都在瞪着我,他们不愿意挪开眼睛。” “慢慢的,鹿逐墅也出现了很多奇怪的事情——那些莫名其妙闪烁其来的灯,忽然骤降的温度,会自己打开的冷藏室,还有浴室蒸汽里的诡异人脸……那些死在暗道里的人,就好像是一直都待在鹿逐墅,从未离开过!” “我向老板报告了发生在这儿的奇怪事情,老板派来了那位大师,在暗道里设坛做法,说是镇压住了那些厉鬼,那位大师还在鹿逐墅的各个角落里都放置了一个红绳结,说这些红结能保证这些厉鬼不会靠近鹿逐墅的常规活动区域。” “但是就在四天还是五天前,那些红绳结,竟然都一个接着一个断开了!我很害怕……但幸好,没过两天,那位大师又回来了,他应该是老板派来加固这些辟邪阵法的才对?可为什么,今天仍旧发生了这些事情?为什么会这样……” 老赵声音逐渐变成了轻喃。 华笛安重重冷哼了一声,关闭了录音笔的录制:“我看他分明也是享受其中的,只不过不如那梁珑疯狂、肆意妄为,还知道害怕。” 临朗和阎川则思索着老赵给出的线索,那些“红绳结”的断裂时间,恐怕就在鬼剑夺走魂魄的时候。 正因此,由宫大师设下的法坛与“红绳结”,才没有了镇压的效果,而随着这处靶场即将迎来整修改建,暗道中惨死的怨魂,才迫不及待地涌现出来。 一行人听着老赵的话,感觉浑身血液都瞬间凉透了——他们待了那么久的靶场,竟然是一个私人处刑场?!还是一个施-虐成瘾的变-态杀人狂的狂欢? 难怪他们会摊上这么多事! “如果我能回到家……我一定要告诉我父亲,让他把这里的老板彻底揪出来!”凌舒因为所听到的这一切而震惊颤抖不已,又气又惧,低低说道。 钟耀闻言看向凌舒,忽然眼睛一转,问道:“小姑娘,你爸是那个大检察官凌骞庭?” 凌舒点头。 虞敏和小路警官、还有华笛安都看向凌舒。 凌骞庭铁面无私,因其经手过的个别案件,还曾导致他本人被绑架、甚至失去了一条腿,如今一直是使用假肢行动的! 但即便如此,凌骞庭仍旧在事故的两年后回到了最高人民检察院,继续任职,没有丝毫畏惧黑暗势力。 也因此,他的名字对于系统内的几人如雷贯耳。 临朗对于凌舒的父亲是谁并不关心,眼下最让他上心的,也就只有宫大师设在鹿逐墅的红绳结。 以他们当前被限制的有限力量,原本只想着利用那把蜃楼伞全身而退是没问题的,何况还有鬼剑与雷音笔,但现在却又多出了那么一串小尾巴,只能另寻别的法子了。 既然有宫大师设置在这里的现成法坛与镇压用的“结”,或许他能够重新启用。 临朗将想法与阎川说了说,阎川却是第一反应问:“会影响你胸口的……吗?” “那就要看那些阵节点的损坏情况了,不过既然是现成的,我们去看看也不亏。”临朗说道。 何况,先前在降噪耳机那头,他感受到了更棘手的东西——就在鬼剑失去宫大师残魄的联系的同时,此处的阴气都跟着活跃起来、甚至比之前还要强盛许多。 这恐怕与宫大师的死,逃不开干系。 通常来说,刚死的新魂没有多少力量,但宫大师本就精通其中。 何况以对方的身体状况,死亡近在眼前,他既然对青铜骰子如此势在必得,一定是对活下去有极大执念的,那么定会有多重准备,一是为了长生活着,另一则是即便死了,恐怕也想事死如事生。 如果是后者,那刚刚死去的宫大师,即便只是残魄,也足够麻烦了,必然对他和阎川抱有置于死地的决心,他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临朗眼色微动,问老赵:“暗道如何进去?你说的那些红绳结都被放置在了哪儿?” 老赵没有再掩掩藏藏,反正他最大的秘密都已经交代出来了。 临朗听着微微颔首,一共八处红绳结,听老赵交代的位置,临朗稍一核猜,便意识到宫大师的布置遵循了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此八门的方位。 这样倒是好找。 “你们两人都要离开这里?!那我们怎么办!?”房克一听临朗和阎川都要出去,惊恐地问道。 “你们只要守在原地别弄坏此处连线,就不会有事。”临朗说道,“这里比我们要去的地方安全得多。” 凌舒低低问:“可万一那些鬼弄坏了呢?我们……除了待在这里等着天亮,难道就没有别的能做的了吗?” 临朗微挑起眉梢:“你们还想做点什么?斩妖除魔吗?” 他不觉得这些普通人能有这样的勇气。 然而出乎意料的,凌舒点头:“可以吗?有什么是我们也能做的?就像用糯米、公鸡这些。” 临朗闻言看过去,就见除凌舒外,其他人也都赞同又期待忐忑地看着他。 虞敏开口道:“我们不想坐以待毙。保护他们是我和小路的责任,我们可以做什么?” “留在原地,不要因为害怕胡乱逃窜,就是你们能救自己的最大方式。”临朗仍旧是这么说道。 虞敏皱了皱眉,而凌舒则有些失望地垂下眼。 但临朗话锋却是又一转:“除此之外,可反复默念口诀: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如遇危急,便念:九天应元雷神普化天尊。” “前者专注感应自身正气,由内自外,寻常邪祟自然退避,后者普通人默念,虽然或许能一时震慑鬼祟,但普通人未有根基,有可能受伤。什么时候、是否要默念天神尊号,皆看你们自行决定。” 凌舒闻言眼睛一亮,欣喜地看临朗,用力点头:“好的大师!” 房克喃喃问:“就动动嘴皮子功夫就好了?能有用?” 临朗面色不变地望过去,一双眼晦明难辨,微扯嘴角:“你若不信就算了,不过,切不要害人害己。” 房克一愣,旋即一张脸因为临朗话中的暗指而涨得通红:“我!” 临朗没给他说完的机会,直接转身便向阎川颔首:“我们走吧。” 阎川应了一声,拄着那根墨黑的金属单拐走到临朗身侧,视线扫了一眼面色通红的房克,淡声道:“出了这一处,没有东西能庇佑你们,切记。” 拄拐不轻不重地轻点地面,由百束用《金刚经》开光加持过的拄拐随着阎川的点地,一股常人几乎看不出的波动浮光缓缓扩散开来。 临朗敏锐地察觉到,蓦地看向阎川。 阎川不明显地摇头,微微笑了笑,就像临朗会冒风险去重开法坛,他能做的,也就顶多是给这里再添一层保障。 他们两个谁也别说谁。 临朗见状只好撇下嘴角,不再多说什么,轻哼一声大步迈出。 “那个……两位大师!”凌舒迟疑了一下喊住临朗和阎川,深吸了口气,“请小心!” 钟耀闻言也跟着点头:“是啊临小弟,要是……实在不行,咱就回来苟着,苟到天亮再说,别勉强。” 虞敏和搭档两人也看着临朗点点头,要不是他们自知跟上根本帮不上忙,反而会添乱,他们恨不得自己上,哪有让平民百姓保护他们的? 但他们至少能在这里控制住其他人,起码……要是真遇上那些叫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有他们在,不会叫其他人乱蹿出去,给临朗和阎川惹麻烦。 临朗有些意外地看了眼这几人,慢吞吞地微微颔首,视线落在虞敏身上:“我假设你们知道遇到情况该听谁的。” 虞敏见状应声:“我会记住你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0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天·【二合一】 根据经理老赵的指路,临朗与阎川顺利地找到了暗道的入口。 就像老赵说的,整个暗道都藏在了墙体里,这个设计算不上出乎两人意料,甚至还怪“保守”的。 不过等临朗和阎川步入其中后,又不由稍稍推翻了先前的念头。 暗道狭窄逼-仄,墙壁是暗红色的纤维,仿佛随着呼吸的节奏而微微拂动,犹如风干的肌腱。 “墙壁的材质是特制的化合消音材料,否则只是如此单薄的墙体,其中死者的尖叫哀嚎不会不被发现。”阎川见临朗的视线逗留在两侧古怪的墙体上,开口说道。 临朗闻言点点头:“你看这颜色,像是血浸了进去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手指轻轻抚过墙上的红色,微微用力往里按入,甚至能感觉到指尖有一股潮湿的濡意。 暗红的血色是最鲜明的怨气化煞,而现在不止是视觉上,就连触感上都逼真至极,可见此处的煞气有多深重了。 地面上仿佛覆盖着湿滑的、胎膜状的组织,踩踏上去时,脚下发出粘腻的嘎吱声响,叫人鸡皮疙瘩直冒。 临朗不由低头看过去,眼色微微闪烁了一下。 这些自然也是煞气所化,但为什么会以胎膜组织的样子出现在这条暗道的地面上? 看来和他们先前猜测的八-九不离十,这里的怨灵厉鬼,催生了原本就附着在来访会员身上的冤亲债主——这看起来就是金元盛身上的那只留下的痕迹。 临朗和阎川尽量不去想脚下踩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们脚下的东西,无非是煞气化形,只要本体不在这儿,这些东西顶多是滋生活人内心的恐惧,并以此为养分,而更加茁壮,但实质上并不能对他们造成什么伤害。 按照老赵的说法,入口甬道并不长,走过甬道,便是梁珑放置复合弓与“处决”的地方了。 随着他们的深入,地面上更是仿佛浸了厚厚的、泛白的固体的油,叫他们脚下都打滑。 空气中泛起的甜腥味越发浓郁作呕,甚至还带着一股咸腥的油脂气味。 时间一久,临朗甚至觉得就连自己的舌尖,都能尝到一丝相似的味道。 他皱紧眉头,不论是舌尖若有若无冒出的味觉,还是脚下的滑腻让他身形摇晃不稳,都令他极为不适,生出了一丝淡淡的、不受掌控的烦躁来。 不过所幸,他们很快走到了老赵所说的处刑室。 只见墙面上挂满了各种规格的复合弓,琳琅满目,犹如一面刑具墙。 出乎意料的,这些复合弓几乎都是残损的,弓身尽数折断,断裂处像被生生拧碎的骨骼,歪歪扭扭地挂在墙上;而弓弦更是被扯得毛损不堪,散开的线头如同绞刑架上崩断的绞索。 临朗抬起手电筒缓缓照过去,光柱扫过之处,复合弓背后的整面墙赫然暴露在眼前—— 墙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抓痕,深的地方几乎要抠穿墙体,宛如无数只绝望的手在临死前疯狂抓挠。 墙上原本浸染的血色暗锈早已被这些抓痕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石灰墙体,白一块青一块,隐约中仿佛拼凑出一张张犹如死人般青白而布满尸斑的脸。 阎川上前一步,手指捻过这些暗锈,低低道:“一样,是煞气凝聚到了化形的程度。但是这些抓痕……却有一股尸气。” 他说着,脸色更显冷峻。 临朗闻言顿了顿,看向阎川,确认一般反问:“尸气?不是阴气?” 尸气与阴气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尽管常常暗示着同一种情况,但细微下又有极大的区别。 沾有尸气的地方,往往意味着有尸首、甚至是走尸出没。 而阴气,则更为宽泛,昼夜节律、四季交替、气候现象、地势地形、乃至人为,都会造成阴气凝聚,也更难判别出现的原因。 “要小心。”阎川目光扫过周围,“看来梁珑他们没有处理好那些尸体,恐怕是起尸了。” 临朗瞳孔微微一缩,颔首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墙上断裂残缺的复合弓,那么这都是那些东西的手笔了。 是走尸就麻烦了,他的鬼剑克制阴魂有奇效,但对上走尸这样本就没有魂魄、光靠生前执念与戾气驱动的实体,却是没有多大用处。 墙的正对面就是先前老赵说过的那张桌子,长桌是大理石桌面,却已经被暗色干涸的血污沉积得几乎看不出原先的颜色来。 临朗走近,目光落在桌面上,眼底闪过一抹暗郁,这些痕迹足够让他想象得出在这里发生过多少惨无人道的凌-虐致死的处刑。 手电筒的光柱仔细扫过周遭,临朗道:“宫大师在暗室中设过法坛,镇压过怨灵,先找找他设置的法阵是什么样的,或许修修补补还能用。” 有现成的,总比现摆一个好。 “注意留意残缺的纹路,可能就是法阵缺损断裂之处。”临朗提醒阎川。 阎川应下。 两人分散开来,按照设坛做法的一贯习惯,通常都布置在血气怨念最浓郁处,也就是桌面周围。 两人连桌面的反面、天花板、地上都没有放过,但偏偏,临朗没有发现任何设坛的迹象。 “奇怪……” 临朗喃喃,就连桌下都什么也没有,还有什么地方会比这里的血气更浓郁? 他兀自思索着,忽然想到什么,俯身钻进长桌底下,趴在地板上,屈起指节四处敲了几下。 地板之下的回响传来,空洞而清亮,临朗眼色蓦地一变,顿时就要起身:“阎川,这里……” 他话没说完,就听阎川低低道:“小心。” “嗯!?”临朗微微一惊,下意识更快地起身转头,旋即脑袋便撞上一个柔软微硬的东西。 他心头一跳,冷汗顿时冒出,定睛再一看才发现原来是阎川挡在桌角的手。 临朗见状呼吸一松,他还以为什么呢…… “别这时候来这么一句吓唬人的话啊……”临朗讷讷道,虽然说撞阎川手心好过撞桌角,但要不是阎川这么一句话,他也不一定会撞上去。 阎川甩了甩手,失笑地道:“算我的。” 临朗轻哼一声,视线落在阎川甩手的小动作上,没说话,只是眼神闪烁了两下。 他所在的地板下方,传来一声声机械转动的声响。 他目光微一凝,视线下移,注意到刚才被他撞开的桌子桌角下,原来还有一处小小的凸起,此时被桌子移开,底下的机关自然转动起来。 阎川很快拉起临朗,便见桌子前的空地上出现了一节通往底下的昏暗楼梯。 两人对视一眼:“或许阵法设在底下?” 临朗抿了抿嘴,点头:“下去看看。” 阎川应了声,将自己的拄拐抵在桌脚机关处。 ——有《金刚经》开光过的拄拐,寻常鬼祟不敢靠近,更无法移动导致机关合拢,即便真有什么意外,拄拐砸落的动静也足够提醒他们。 临朗也同样拿出鬼剑,抵在入口机关处,鬼剑有自主意识,要是真遇到情况,再召唤鬼剑也来得及,总比机关入口阖上、被关在这底下强。 两人都各自不约而同地做了准备,见对方的小动作后,扯了扯嘴角交换了一个默契的微笑。 手电筒照亮了通往底下的甬道。 狭窄的甬道仅有一人宽,临朗对阎川道:“你腿不利落,走我后面。” 他说完便率先走下通道,阎川落后了一小步,听见临朗的话不由一顿。 他的腿其实只是屈膝时还有些阻滞感,但并无大碍,他还是头一次因为这样的小问题被照顾。 阎川摇摇头,眼底划过一抹意料外的暖色,快步追上临朗。 临朗手电筒在机关入口处小幅度地晃了晃,示意阎川看过去。 那是一块木牌,就和室外移动活靶靶场门口挂的一样,只是更简陋粗糙一些。 临朗低呵一声,念出木牌上的刻字:“叁号,猪笼。” 阎川见状眼色微暗了暗:“外面是壹号兔笼,贰号鸡笼,都是活物靶场。” “那么这里,叁号猪笼,就是梁珑的活物靶场。”临朗说道。 阎川点头。 难怪这里的尸味如此浓重。 两人拾阶而下,狭小的地窖里空气浑浊腥臭,到处是苍蝇嗡嗡成群地飞舞着。 快要走到底部时,临朗脚步蓦地一停,呼吸一粗,光柱停留在地下这片步入眼帘的暗室内。 只见顶多只有寻常教室大小的空间里,低矮的天花板竟是悬挂着杂乱而多的一个个巨大藤编笼子! 而一条条分明是人的胳膊,从藤笼竹篾的缝隙里探出,软绵绵地垂在笼子外,青白的胳膊上布满大小、深浅不一的尸斑。 不止是天花板,就连地上,甚至也摆放堆积着一个个藤笼! 临朗声音微哑:“找到尸体了。” 难怪叫猪笼。 这些被关押在藤笼里的尸体,就是梁珑的“猪”。 两人小心而谨慎地走过这些摆放杂乱的藤笼,他们不得不微微低头,才能避开被垂在外面的尸体触碰到。 明明天花板上仍有许多悬空的空间,为什么地上还要摆着一个个猪笼?非得是上下包夹的感觉吗?这是梁珑的爱好? 临朗一边在心中腹诽,一边抬起手电筒。 晃动的光柱掠过藤笼中或是紧闭、或是不甘睁大的眼,这些尸体腐烂程度不一,散发出极为熏人的尸臭来。 “有几个空藤笼。”阎川低声道。 临朗顺着阎川的手电筒光束看去,就见几个空藤笼的顶部像是被扯烂了,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单薄的笼子悬在空中,随着两人走近带起的风而晃动了两下。 空藤笼里挂着残缺的衣服布料,甚至还有掉落的指骨。 临朗见状脸色有些难看,他们最担心的走尸看来成真了。 他一一检查过这里的所有猪笼:“一共有四个空猪笼,起码有四具走尸。” “走尸……不在这里的话,那说明这儿不止一个出入口?”临朗看向头顶的那片狭窄甬道,“要真是这样……虞敏他们可能就要撞上了。” “走尸不敢跨越糯米,能挡一段时间。”阎川道。 临朗知道阎川说的没错,但对那些人来说,看到走尸的惊恐冲击,怕是比先前冷藏室的那些血脚印还要大。 就不知道虞敏能不能压下那些人了。 再多想也无益,临朗强行让自己收回注意力,去找宫大师设下的法坛。 “此处集聚众多尸身,血气最盛,法坛应当就在这里了。”临朗说道。 他步伐匆匆,更加急迫地想要找到法坛。 “嗯?”临朗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注意到眼前竟是还有一大片黑色的幕布,因为几乎与整面墙壁面积相当,在昏暗中近乎融为一体,直到临朗走近才发现。 刺鼻的血腥味从幕布后传出,即便是在这尸臭熏天的地方,也独树一帜。 他迟疑了两秒,右手滑落雷音笔握紧在掌心里,开口正要招呼阎川,却没想到阎川也注意到了这片幕布。 阎川快步上前,与临朗交换了一个视线后微微颔首。 两人配合默契,阎川掀开幕布的同时,临朗的雷音笔就已经如同上膛的子弹,随时都能出击。 幕布后,是一具干瘪枯瘦的身体。 那人低垂着头,叫人看不清面目,佝偻的颈椎、瘦得嶙峋的脊骨清晰可见。 数根细而锋利的弓弦缠绕在他低垂的脖颈、肩膀、手腕上,几乎与他松弛得像是老树皮一样的褶皱皮肤嵌在一起。 他的身下,滴滴答答地淌着粘稠发黑的血,流满了一地。 整个人,就像是被用弓弦控制、摆放了动作的人偶,诡异又残忍。 临朗的视线落在他搭在身前茶几桌面上的双手,这双手保养得极好,莹润柔软紧致,与其他部位的松弛皮肤状态截然不同。 而现在,这么一双手上,隐隐浮现出了颜色极淡的尸斑。 临朗见状一顿,瞳孔微微一紧:“是宫大师。” 宫大师还没死多久,尸斑数量少且淡,几乎不显。 既然是宫大师,那他就不觉得意外了。 没有带回青铜骰的宫大师,在梁珑的老板眼里,和其他任务失败的废人没什么区别,都变成了梁珑的“猪”。 而宫大师的人魂又被鬼剑夺走,才会如此轻而易举地被梁珑控制下来,否则以宫大师的能耐,梁珑想要圈住对方、按自己的喜好来缓慢“处刑”,才不会如愿,说不定早就被反杀了。 这么一想,他和阎川两人的仇恨值,是在宫大师这头拉得极满了。 “这张桌上画的,是你说的法坛吗?”阎川的手电筒晃了晃被宫大师鲜血浸透的茶几桌面。 临朗闻言上前两步,仔细地一寸寸看过茶几,眼里划过一抹欣喜,点头道:“没错,就是这个,法阵有镇定、净化作用,现在看来,每一处都是完好的,只不过缺乏灵气注入,所以法阵没能运转起来,导致这里的怨灵又活跃了出来。” “要注入多少?”阎川闻言皱紧眉头。 临朗转动手中的雷音笔,嘴角微微一扬:“雷音笔中的雷力应该足够了。” 也就不需要额外消耗动用到自身的灵气,更不用担心胸口的那枚眼睛。 临朗正打算重新启动法阵,就在笔尖快要戳上阵眼中央的一刻,他忽然停下动作,蓦地收起笔。 “怎么了?”阎川见状眉梢微皱,立即警戒起来,手中那把铜钱匕横在身前,刀尖朝着宫大师的尸骸。 临朗伸手轻剥茶几上有些干涸的血渍,脸色渐渐凝重起来:“这个法阵底下,像是还叠着一个。” “也对,宫大师那么清楚任务失败的下场,他一个如此渴望活下去的人,难道不会给自己留后路吗?”临朗低声道,眼色一沉,“他只是不会想到他被人夺了魂,只能如行尸走肉。但他清楚梁珑的手段,知道最差的情况就是落在梁珑手里,以他睚眦必报的脾气,沦落到这里,那必定会有玉石俱焚的报复手段。” “退一万步……与虎谋皮,宫大师这样狡诈谨慎的人,来开坛做法的时候,恐怕就已经考虑过自己的处境,狡兔三窟,总是会给自己提前备一条退路。要是我,我就会在那时候做手脚,那是最好的机会。”临朗一边说着,一边辨别相叠的另一个阵法究竟是什么。 阎川若有所思地点头,他看向面前宫大师的遗骸:“要同时做手脚而不引人注意,这不简单。” 临朗应声:“只能布置在相近的地方,才有可能在开坛做法时一起焕活。” “他交叠的另一个阵法我从未见过,但确实有一股不详的血气。”他皱眉对阎川道。 “你能破坏其中一个、保留另一个吗?”阎川问。 临朗应声:“虽说法阵重叠布置,但阵眼却是各自独立的,只要找到、拔除其中之一的阵眼,再插入雷音笔激活法阵,应该没有问题。” 他话音刚落,却是听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嗞啦”声凭空响起,仿佛锯子在来回锯拉着什么东西一般,刺耳极了。 两人闻声立即转向声音的源头,就听那动静就从面前宫大师的尸骸传出。 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弓弦,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收缩、拉扯、绷紧……锋利的弓弦在肌骨上的收紧,发出叫人牙酸的吱啦声。 宫大师的脖颈被弓弦提了起来,他的喉咙因为被弓弦反复地锯拉而早就破烂不堪,甚至能隐约看见其中森白的喉结。 他死寂的面孔被弓弦拉起,一双早已经枯涸的眼珠犹如被蒙上了蛛网,破碎无神,却又死盯着临朗和阎川两人。 不止是脖颈,还有身体的其他部位,都在弓弦的提拉下移动起来,这回就更像是被-操纵的人偶了。 临朗见状不由往后退了一小步,面色冷凝下来。 他注意到阎川转身看向身后的那片猪笼,他随之看去,就见果然不止是面前宫大师的尸骸,就连那些原本被猪笼半悬在空中的身体,竟也是被弓弦操纵提拉起来。 原本一动不动的悬挂藤笼,在两人的注视下,前后左右地猛烈摆晃,惨白的胳膊像是在空中摇曳的风铃,但这会儿却是躁动着抓挠撕扯起包裹住它们的藤编。 “原来那几个空猪笼是这么来的。”阎川淡声道,手中铜钱匕轻轻一扬,便散作七枚古铜钱,直射向离他们最近的七个猪笼。 铜钱性刚,五行属金,抑制作用显著。 果不其然,原本躁动明显的猪笼,像是被烧灼了一般,原本不停撕扯藤条的胳膊狠狠蜷曲起来,甚至隐隐能听见诡异轻微的嚎叫。 临朗见状不再多看,注意力回到宫大师这头。 宫大师的变化反倒没有猪笼里的那些尸体快,他只是面朝着临朗,甚至没有更多的动作了。 但这样的反常,反倒是让临朗不敢掉以轻心。 他对阎川道:“我需要时间。” 他能找到阵眼、拔除阵眼、激活他们所需要的那个镇压净化法阵,但前提是,他要有足够的时间。 “好。我会给你时间。”阎川言简意赅道。 他手指间夹出四枚禁灵金丝的发射器,在两人的周身布置下一片临时的隔绝空间。 只不过等临朗找出阵眼后,这就不能再用了,不然连着法阵都会作废。 临朗排摸着桌上布下的重叠法阵。 不得不说宫大师真是一个擅长布暗阵的,手段颇多。 之前在月骨岛尖塔上,这人就利用无色的绘制药剂来绘画阵法,以鲜血来激活,现在更是在同一个阵法上叠加阵法。 真棘手。 临朗在心里低啧一声,想着想着,忽然一顿,看着眼前被鲜血浸满的相叠阵法,面色蓦地变了变—— 先前在尖塔用的暗阵,就是用鲜血来激活的,那这边呢? 这处阵法,要是已经被激活了呢? 他飞快地看向幕布之外,越来越多的猪笼都在晃动、挣扎,就像是被唤醒了一样。 这些猪笼到底是受到什么驱使?法阵要是启动,总是会有呼应的波动,他应当能感受到才对。 尽管脑海中转过颇多念头,但实际只花了不过一分钟的功夫,临朗便当机立断,不再寻找两个阵眼,而是沉下心闭上双眼…… …… 有了! 一阵阵隐晦的动荡能量,竟是由法阵从上往下,顺延着地面波动出去。 也就是阎川的禁灵金丝因为担心会毁坏另一净化法阵,恰巧都布置在高于桌面的墙上,辐散范围有限,给下方漏出了空间来,不然这法阵都用不着临朗找就毁了。 临朗睁开眼,就见他正前方宫大师的尸骸,竟是不知何时张开了嘴。 宫大师的嘴张得极大,下巴都仿佛脱垂了下来,整个面孔显得极为可怕,像是什么东西要从他的嘴里钻出来一般。 下一秒,滚滚血泥从宫大师大张的口中涌出,砸落在桌面上,飞快地叠成了一个个血泥堆。 临朗见状瞳孔一紧,这些血泥他可是在经理身上见到了威力,能在眨眼间就将人的肌肤寸寸腐烂。 而现在,它们就像是有意识般,竟然朝着他和阎川这边涌来! 作者有话要说: 诶呀也100章啦,虽然这本凉凉的,可能没写到点上,不到位吧QAQ……但还是要评论区小红包庆祝一下!!谢谢读者小天使们的溺爱TAT【】 100-105 第101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零一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零一天·【二合一】 阎川正压制眼前蠢蠢欲动的猪笼,无暇顾及背后的变化。 临朗见状眼光一闪,他没有出声以免阎川分散注意力,而是快步跑到墙面两侧,动手将墙上的禁灵金丝发射器移动调整,挪到近地面。 近乎透明的禁灵金丝,在触及到法阵波动的一瞬,细细密密的透明丝线染上金光,贪婪地截断法阵传出的力量波动。 随着禁灵金丝截断的能量越多,金丝就越发闪耀。 难怪被叫作禁灵金丝。 临朗能分明地感觉到这股属于法阵的波动正在飞快地消散褪去。 不消几秒的功夫,就见一直口吐血泥的宫大师尸骸仿佛被骤然抽走了脊椎,蓦地仰头倒在椅背上。 原本蔓延向两人的血泥,也在禁灵金丝辐-射下,褪去了浓厚的血色,只剩下一团团平平无奇的泥巴。 临朗呼出一口气,这金丝还真是霸道,果然不论什么沾点灵气的,只要触上它,都得被吸空。 他小心地避开触碰金丝,收起发射器。 回到桌边,临朗没有再犹豫,寻摸着桌上的净化法阵,旋即抓起钢笔,竖直将笔尖插入阵眼之中。 只见笔尖中所蕴含的法雷之力迅速填充上整个净化法阵。 “轰——” “隆——” 凭空响起阵阵闷雷滚滚之音,阎川所面朝的那片悬挂猪笼,也发出一片片“咔咔”的脆响,一寸寸焦黑飞快爬上藤条,却既没有烧断,也没有崩裂。 临朗见状眼睛一喜,果然有用! 他正打算抽身离开,视线余光却不期然地瞥见宫大师的手指,一枚乌黑的戒指卡在他的指节上,黑曜石一般的表面竟是有一个极小的红色光点,要不是角度刚好,还真难以发现觉察。 ——就像是酒店里的窥视摄像头。 托心理医生的职业,临朗在原身的记忆中没少读取过有偷窥癖好的来访者来痛哭流涕忏悔,对这红色光点格外敏感。 “这东西……”临朗眼色闪烁了一下,刚想让阎川来看看,忽然脚下一阵晃动,不知道是不是阵法启动的缘故,头顶的那些猪笼都剧烈地左右摆动起来。 “咚!咚!”一声接一声地重物砸落闷响传来,几个猪笼果然挂不住坠落下来。 临朗来不及去看,他自己都险些站不稳,勉强稳住身形后,还没与阎川说什么,就听头顶入口那头传来“哐当”一声清脆的金属砸落声。 他猛地看过去,就见阎川抵在入口处的金属拐杖,已经被缓缓合拢的机关挤落! “快走!”阎川见状脸色微一变,立即对临朗喊道。 “来了!你先上去!”临朗匆匆点了下头,飞快从宫大师的手指上摘下那枚黑戒指,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猪笼区。 笼子里的尸手变得僵硬而冰冷,因为先前的血阵唤醒而拼命地伸出笼外,此时如同一截截交错阻拦的篱笆,错乱地却密密地拖住了临朗的步伐。 临朗脸色难看了几分,哪怕这些笼子里的尸体没有起尸,这些密密麻麻的僵硬胳膊,也大大拖慢了他的穿行!而入口机关的合拢实在太快了! 再加上他离入口实在有点远,远不及阎川先前为了压制猪笼暴动而深入接近。 他见状不再迟疑,冷静地对阎川道:“你先上去,我来不及了,不能我们都被关在下面。” 阎川就在机关口,见临朗被这些僵化的胳膊拖住,刚想冲下来,就听见临朗的话,硬生生地止住脚步。 他抿了抿嘴,看了眼头顶上方几乎快要容不下他的入口空隙,咬了咬牙,翻身迅速回到地面上。 那机关入口石板几乎是贴着阎川的衣服夹上。 “我很快——”解开机关。 阎川甚至来不及对临朗说完,他看着合拢得严丝合缝的机关入口,猛地捏紧拳头,手臂青筋暴起。 他闭上嘴,回头检查原先大理石桌脚处的凸起机关。 他将大理石桌子压回机关上又移开,尝试先前的打开方式,可机关却像是被卡住一般,没有丝毫反应。 阎川面色难看地盯着关阖的入口石板。 随着石板关阖,就连声音都似乎跟着被彻底隔绝了,什么也听不见。 他试着喊了几声“临朗”也无人回应。 阎川深吸口气,这是他们想过的最坏可能——原本用来打开地下甬道的机关失灵——但就像临朗说的,他们之间必须有一个人留在上面,才有可能找到另一条生路。 要是都被关在下面,下面真的没路可走,那才真是到了绝境。 阎川把手覆在关拢的入口上,手指细细摸索过机关链接处的缝隙,正当他一无所获时,却是忽然感觉到掌心下关拢的石板,传来几下“笃笃”的震动。 他一愣,旋即立刻把身体伏得更低,忍不住飞快地问:“临朗?是你吗?临朗?” 他问完,反应过来声音也许根本无法被传递,立马爬起身,抓起墙上挂起的复合弓,用金属的弓身用力敲击两下石板。 很快,他趴下来,急急将手心贴在石板上,果然又感觉到底下传来两下震动回应。 阎川知道这是临朗在下面试图传递给他的安全信号。 想到临朗或许也在石板另一头,像他一样将掌心贴在石板上等待回应,他心下定了定,着急而悬空的心落回了原地。 掌心下很快又传来四下稳稳的敲击震动。 阎川顿了顿,猜测临朗想要传达的意思。 有限的沟通方式下,临朗肯定不会传达复杂的指代,一定是非常直接的。 四? 石板的另一头,临朗捡起阎川掉落的拐杖,终于穿梭过那些从猪笼里探出来的一具具僵硬的尸首,爬到机关的入口那头。 他摸索了一通,果然如他所预料的一样,这周围严丝合缝,根本找不到任何机关的痕迹。 这石板入口机关,只能从外面打开。 那出口呢?就只有这个? 临朗微微皱起眉头,举着手电筒扫过眼前的一排排猪笼,那四个尸体不知所踪的空猪笼,还半挂在空中要坠不坠。 他眼底闪过一抹暗光,先前他和阎川就考虑过,这四个空笼子里的尸体会不会是起尸了。 可他们在这儿待了那么久,几乎搜遍了每一处,却都没看见这四具尸体,也就是说,这里说不定还有别的出路,这四具尸体从别处离开了? 临朗思及此,抿了抿嘴,坐以待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他怎么也得去寻摸找找。 他不知道阎川是否还在原地,抱着尝试的念头,试探般朝上重重戳击了两下。 没多久,果然石板另一边也传来了两记震动回应。 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了临朗一脑袋。 ——他呛得用力甩了甩头,不用伸手去摸石板,也知道阎川给了他回应。 他想了想,虽然不知道阎川能不能猜到他的意思,但死马当活马医吧,又拿着拄拐对着石板重重戳了四下。 四个空猪笼,四具疑似起尸不见的尸体,这是他们都看在眼里的,希望阎川能明白他的意思吧…… 没过几秒,临朗就看头顶又扑簌簌地震下一片灰尘。 四下。 临朗微微勾起唇角,他就知道阎川会明白他的意思。 他抓起阎川掉落的那根拄拐,没有再犹豫,转身就快速下了楼梯,又回到了那片猪笼之中去。 他把宫大师的戒指收进口袋,然后又取下墙上的禁灵金丝发射器,还有戳入阵眼中的那支雷音笔。 临朗窸窸窣窣地回收了所有东西,就像忙碌搬家的仓鼠。 宫大师留下的净化法阵已经被他启动,除去一开始的强烈震动外,这里没有再发生任何情况,让临朗不禁稍稍松了口气。 起码这样他能安心思考自己的退路。 能让四具走尸离开的暗道,也不会复杂到哪儿去,他们先前没能发现,一定是因为找错了方向。 临朗这么想着,顿了顿,想起上一秒的念头,忽然觉得,或许他仍旧找错了方向——关键点也许是在那些走尸的身上,它们只有僵化的行动能力,而没有寻找的思考能力,既然能够进入离开的暗道,那或许是因为从它们的角度来看,那就是一条显而易见的通道? 它们的角度? 临朗眼里一亮,抬起手电筒,光柱打向空中悬挂的一排排猪笼,找到其中那几个空空如也的。 当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这些空荡的猪笼上时,他才注意到猪笼并非是吊在“天花板”上,而是一条笔直宽阔的格栅板被固定在上面,猪笼就挂在这条格栅板上。 顶部被抓烂的空猪笼,与格栅板的距离不过一臂,这些格网细密的板子上,甚至还残留着被刮破的衣服布料、零散而腐烂的皮肤肉屑。 显而易见。 临朗皱起鼻子,那些走尸是爬上了这条格栅板离开的。 而这条隔栅班通往的方向是…… 他顺着照过去,果然,有一条锁链扣着格栅板的活动,而锁链的尽头就是一扇矮门! 这该死的门,就像入口一样,挂在了天花板与墙角之间,要不是这会儿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样的光线,恐怕仍会被忽略。 临朗咧了咧嘴角,不管怎么样,还是让他找到了。 矮门是微微敞开的,只不过外面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任何风。 没有设置任何开关障碍的门,成为了走尸畅通无阻的通道。 临朗顺着通格栅板上的锁链往下寻摸,果然摸索到一处墙上的晦暗突-起,他往下一按,就见头顶的的格栅板“哐当”一声放下,一排排猪笼重重砸在地上。 临朗这才明白为什么明明天花板上仍有空间挂猪笼,却仍旧还要在地上分散杂乱地摆着。 随着格栅板落下,底下悬挂的猪笼,与地上原以为是无序随机摆放的猪笼正好交叠,形成一个天然的斜坡。 临朗看了一眼,抬脚走上格栅板。 格栅板虽然是网格镂空的样子,但异常的稳——除去僵硬的手指冷不丁从网格空隙中伸出,试图钩住他的鞋带。 临朗瞳孔紧缩了一下,感觉到脚下的一滞,猛地低头看去,就见被压在格栅板下的猪笼里,原本太平的尸体不知何时,竟是全都蠢动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 临朗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个个猜想—— 因为他的气息? 可是梁珑一遍遍离开这个地窖,难道就从没用过这个通道?这不应该,这个通道设计了不就是给人离开的吗? 那是宫大师的净化法阵失效了?可他明明还感觉到净化的力量气息,正随着雷音笔注入其中的雷霆力量,扩散包围向整个鹿逐墅。 尽管……临朗不得不承认那股净化的力量要比他想象中更加微弱,如同黑暗中的萤火一样脆弱。 难道这和经理说的八个“红结”断裂有关系?临朗眼色暗了暗。 同时,他握住手中拄拐,重重一点脚下格栅板,百束赋予的《金刚经》经文力量集中于拄拐之下,令临朗脚下一根根蠢动起尸、试图抓住临朗的手指惧怕地收回,且“吱吱”地发出被灼烧般的声响。 临朗轻轻呼出一口气,他回去一定要给那小胖子再找一张符箓送去。 虽然对方画符水平不行,但开光能力是真没注水。 临朗摆脱了脚下的障碍后,迅速往小矮门那头走去,同时心里琢磨着,光是宫大师这边留下的阵法还太基础,所以必须对应八门方向摆放的“红结”,才能真正保护整个鹿逐墅? 也是,不然光靠一个净化阵能有用,宫大师又何必还要多此一举立下八门红结? 思及此,临朗加快脚步。 矮门只比成年人的腰宽不了多少,说是矮门,更像是一扇半开半阖的洞口,还是朝上开启的。 从临朗的角度看,外面的情况并不明朗,谁也不知道那四具走尸爬出去后,到底是还在周围游荡,还是散去了。 他可不想在自己狼狈爬上去的时候,突然与四具走尸来个贴面礼。 临朗招招手,被一起关进来的鬼剑飞到临朗的身侧,随临朗的意念一动。 矮门被鬼剑撞开,木门嘎吱敞开。 出乎临朗意料的,这通道竟是连着室外,他甚至能嗅到灌木丛泥土的气味。 还有难闻的腐臭。 他脸色微变,身形立即向后暴退,就见一条垂着腐肉的胳膊探入矮门,黄白的条状蛆虫扑簌簌地从腐肉上掉落下来,砸进矮门下的格栅板。 它的手撑着矮门的边缘,缓缓将脑袋探了进来,一颗干瘪的眼球几乎从腐烂空洞的眼眶里掉出,只剩下几根纤细的肌理和神经牵扯着。 这颗眼球仿佛还有作用一般,滴溜溜地转动、捕捉着目标。 果然是一具走尸! 临朗眼色一冷,他迅速将自己藏进了暗处。 走尸并不多见,他唯一打过交道的一次,就是在那次的古战场上,活人与死人的气息交杂,太多的怨气冲撞,再加上那是一片抱水的地界,引起了一次罕见的小规模起尸。 对付走尸最简单粗暴、人人都能做到的方式,就是捆缚起来,架上艾草和糯米,一把火烧了。 “这真像另类的粽子。”临朗的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他的,那道声音更沉稳冷静,但又带着一点叫人啼笑皆非的幽默,他记得那些走尸都是敌方阵营的,所以那人毫不怜悯同情…… 那是谁?也在那场遥远的古战场上? “你真恶心。我再也不想吃粽子了。”这个声音是他的,临朗很清楚。 那么那人与他相熟?但他竟然没什么印象了。 临朗皱了皱眉,强行驱逐出脑海里冒出的碎片念头,他竟然在这种时候分神了? 他将目光重新放回到面前的走尸上。 那一次,他们是在填埋尸体时发现了起尸的迹象,就像刚才脚下的那些小手指的动静,这些尸体想要真正行动自如,起码还要再花上好几个时辰,所以他们当年没有花太大力气就解决了那小小的混乱——以至于他对走尸也没有更多的了解了。 譬如,他不知道眼前这具走尸究竟还能不能视物,又或者是否是根据气味来判断方向? 他只知道这具走尸的眼睛在转、原本是鼻孔的地方已经烂掉了大片的肉,只剩下扁平的鼻骨和疑似鼻孔的缝隙在翕动。 这东西在找他。 临朗冷静地想着,视线转向在外面转圈而不知道该做什么的鬼剑。 鬼剑对走尸没有任何用处,还不如阎川掉落的那根拄拐,但他可不想在万不得已之前,就拿一根拄拐去和走尸面对面近身肉搏。 这么想着,临朗闪过一个恶劣但有用的念头——那就让鬼剑和它肉搏去吧,既然鬼剑起不了作用,那就当是真正的木棍,也能分散走尸的注意力了吧? 他心念转动,鬼剑惊恐得在空中竖直起来,发出抗拒的嗡嗡声,奈何抵抗不了临朗的念头驱动,只得不情不愿、但英勇无畏地冲上去,像是与恶心的走尸跳起恰恰舞。 走尸烦躁厌恶地挥手打开鬼剑,它没有如临朗所愿离开矮门,却也的确没法再集中注意力寻找躲藏起来的临朗。 临朗看着鬼剑的确很好地替他拖延了时间,但他又不得不看向格栅板下的那些猪笼。 笼子里的尸体也在慢慢弯曲它们的手指、关节,抓挠着结实的藤笼,缓慢但的的确确正从一场本该是没有尽头的长眠中苏醒。 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来拖延。 临朗深吸口气。 正迟疑着是否要冒险拼一把冲出去时,忽然间,矮门外的走尸像是冷不丁被定了身,一动不动,保持着把手往矮门内掏的动作。 下一秒,那具走尸被鬼剑毫不犹豫地挑走,临朗甚至能感觉到鬼剑传递给自己的一丝高兴,就好像是因为它不需要再与这东西玩你追我逃的“游戏”了。 临朗见状眼皮跳了跳,但本能中的谨慎仍旧让他缓慢而试探地从阴影中挪动,从另一个角度观察门外的情况。 一双骨节分明、强健有力的手从门外伸进来,伴随着主人急促焦躁的低呼:“临朗?” 是阎川。 临朗没想到阎川会在矮门的另一边,他怎么知道另一个出口会在这里?临朗惊讶极了,以至于没有第一时间就回应对方。 “受伤了吗?”阎川没有听到临朗的声音,更加着急,他几乎要直接钻进矮门了。 “没有受伤,我过来了。”临朗回神,立即回答道。 阎川闻言松了口气:“好。” 临朗抓住阎川伸过来的双手,借力爬了出来,他飞快看了一眼旁边,就见那走尸的身上被钉入了阎川的铜钱匕,被丢进了灌木丛里。 “铜钱匕能克制它起尸。它暂时不会再动了。”阎川注意到临朗的视线后说道。 临朗点点头,但仍旧凝重,除去这一具,还有三具走尸在外面呢。 “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临朗看向阎川。 阎川也正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圈,见临朗没有受伤才收回视线,解释道:“我只是想到先前让经理带路去玻璃长廊时,对方格外抗拒,像是害怕这里。” “而能让他害怕的,只可能是他心知肚明鹿逐墅有鬼,越是靠近梁珑的作案密室,越是危险,所以他才那么抗拒。” 临朗明白过来,了然地弯起眼,毫不吝啬地夸奖道:“所以你认为地窖的另一个出口会在这附近?真是细致啊阎老师,瞧你一路不声不响,原来把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记下了。” 阎川轻咳一声,被临朗夸得不自在地俯身拍去临朗身上、长裤上沾到的泥巴和青草。 “这是你的拄拐,我把它带出来了。”临朗“噢”了一声,把垂在身侧的金属单拐递还给阎川,轻笑一声,“不得不说,在下面的时候,它和你一样可靠。” 阎川闻言顿了顿,心跳微微快了两分,也不知道是该因为临朗认为他可靠开心,还是因为他和一把金属单拐的地位相当而无可奈何。 临朗非常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本着逗弄阎川的心思,见阎川这副反应,不明显地咧了咧嘴。 他转身把矮门关上,又指挥着鬼剑把那具走尸挪回来,压在矮门上。 他对上阎川略显疑惑的视线,回答道:“地窖下猪笼里的尸体也开始出现起尸情况了,得压上,免得都跑出来。” 地窖下的猪笼,少说也有二三十个,要是都起尸,那这边可就太“热闹”了,随便蹿出去一个两个,都足够外面的世界闹得天翻地覆。 作者有话要说: 吸取建议,改名!文案苦手再让我想想怎么改文案TAT- 第102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零二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零二天·【二合一】 阎川听见临朗的话,瞳孔蓦地一紧:“起尸?净化阵法没有起作用?” “还不足够,宫大师设置在鹿逐墅的八门红结,与地窖的阵法,相互呼应,共同作效,现在只启动了其中之一。”临朗脸上先前短暂的轻松笑意也全都敛了下去。 他摸出宫大师的那枚戒指,递给阎川,“还有他随身佩戴的戒指,里面似乎藏有摄像头,恐怕我们在月骨岛的行动都被对方身后的那人监控着,包括现在。” 阎川接过戒指,脸色冰冷下来。 他清楚临朗会这么说一定有了十足的把握和证据。 想到月骨岛上发生的种种,想到宫大师曾经的话,阎川眼色晦暗下来,目光划过临朗,很快便又移开,快得甚至没有让临朗察觉到。 这背后的人,知道的太多,他必须揪出来。不然……太危险了。 他收紧了手指,无论心里在想什么,他都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点了点头。 “先前经理说的八门红结,我在来的路上找到了其中三处。”阎川转移话题。 所谓八门红结,指的就是按照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此八门的方位布置摆放的红结,红结线断,也是这里鬼祟猖獗的原因之一。 不论是光地窖设下的法坛,还是仅仅八门红结,这两样由宫大师设置的净化做法,是相辅相成的,无论缺了哪一门,威力都会大大削弱。 “我们抓紧时间……” 两人步履匆匆。 另一边,钟耀一行人在临朗、阎川离开后,便战战兢兢地待在由糯米、朱砂围成的圈里,像是在等待一个不知何时会落下的糟糕审判。 凌舒给老赵简单包扎处理了一下伤口,但也无济于事。 他身上的腐烂就像是深入骨髓一样,她甚至忍不住怀疑,就算去了医院,医院也无法救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整个鹿逐墅都安静得过分。 等待变得格外焦灼,一行人中,余力率先沉不住气,忍不住开口问:“我们就这么待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吗?” 虞敏并不意外会有人开口质疑,她看向对方:“你能做什么?” 余力闻言一时噎住,还没来得及想出一个答案来,一旁凌舒便打断了他: “如果你看过恐怖电影,就会知道这种时候总会跳出一个傻子,无视自己对发生的一切毫不了解,非要不顾劝解警告,跑出去自生自灭。这也就算了,还极有可能拖累所有人一起死。” 她说完,看向余力:“你不会要履行那样一个角色吧?你不会是那样一个典型的、肌肉发达、头脑简单的人吧?” 余力:“……” “我只是问一问。”他虚弱地开口说道,觉得自己被骂了狗血淋头,但又说不出来。 一旁钟耀、华笛安一行人:“……” 没想到小姑娘战力那么高。 被凌舒张嘴一噎,余力便焉巴巴地坐了回去,再也不吭声了。 华笛安看看这一群人,他坐到了虞敏的身边,开口问道:“虞警官,您对这样的事情……熟悉吗?” 虞敏闻言扯了扯嘴角:“你在开玩笑吗?” 华笛安顿了顿,换了个说法:“我只是注意到您似乎很熟悉那两位先生,他们是……?” “我并不熟悉他们。”虞敏干巴巴地说道,看了看华笛安,问道,“那么你呢?你在这里做什么呢?一个新来的小员工?却对那样一个并不常见的数据查询软件了如指掌?身手也很敏捷,套话能力也不错,只做一个收拾复合弓的小员工是不是太屈才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就连边上的搭档,也只是昏昏欲睡地撑着下巴,根本没有听见虞敏在说什么。 华笛安眨了眨眼,在虞敏面前突然有一种学生时代站在教导主任面前无所遁形的错觉。 他轻咳一声,这边发生了眼下这些事端,他的卧-底工作也只能结束。 他对虞敏道:“我和你是一样的。” 虞敏想到经理老赵的那番话,眼色暗了暗:“原来你们早就知道这边的命案了?” “这是一个意外的发现。”华笛安抽抽嘴角,他们原本只当这里是一处与暗网有关的交易场所,所以来这儿提前摸底了解地形动线与内在组织成员结构。 要早知道是这样的情况,就不会只派他来卧-底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点到即止。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儿的温度越来越低了?”凌舒开口,她忍不住搓了搓胳膊,环顾四周。 因为先前在冷藏室的糟糕经历,她对温度下降极度敏感。 听见凌舒的话,虞敏和华笛安不由站起身环顾四周围。 他们先前就把所有人的手电筒固定着照向四面八方,因此尽管鹿逐墅内所有灯都失灵,但他们周遭环境在手电筒的光束下,还是敞亮的,也给带来了一丝稳定的安全感。 没有异常。 偏偏,一向安静得近乎像是没了生息的老赵,在这时忽然发出“呜呜”的呻-吟。 房克见状走去察看了一眼,就见对方不知何时睁着一双疲倦又惊恐的眼,眼珠子疯狂地左右转动,不知道在找寻什么。 ——自打老赵被攻击后,他就一直是这副惊恐不安的样子。 “你想说什么?”房克还比较熟悉老赵,见状俯身问老赵。 “唔……唔……”老赵的舌头因为身上的剧痛而被自己咬烂、肿了起来。 先前还能开口说话,但过了一两个小时,他连发音都越发艰难,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哼声。 他搅动着舌头,却只有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张开的嘴里淌下。 房克离得近,甚至能闻见对方嘴里扑鼻而来的腥臭,熏得他几乎要干呕出来。 他下意识就想拉开距离,却不想被老赵紧紧攥住了衣服。 “烂、烂了……”老赵一眨又一眨着眼,眼角被先前那血泥一道腐蚀过,让他的右眼看起来格外地大而突出,眼白充斥晕开的暗血。 房克闻言不忍地拍了拍老赵:“知道知道,再忍忍,等到了医院,肯定能治好你的,烂了也能治!” 老赵闻言费力地摇头,努力摆着自己的舌头,又用力偏了偏自己疼痛的脑袋,眼睛费力地看地上,含糊不清地又道:“烂、了!” “烂……赖……”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不由都来看老赵。 钟耀牵着那只大公鸡过来,见状猛地反应过来:“来了?他是说,来了?” 老赵瞪大了眼,“呜呜”着点头,激动地试图去抓钟耀,却被钟耀边上的大公鸡受惊叨了手背。 钟耀赶紧栓紧了点大公鸡,对老赵的哀痛惨叫感到格外抱歉。 但转念一想这人身上的伤,和他故意放任隐瞒下导致的死亡事件有关,完全是咎由自取,甚至现在还拖累了他们所有人都跟着提心吊胆,这一点抱歉很快又被钟耀抛掷脑后了。 “来了?!”其他人闻言一惊,但他们分明什么也没看到! 老赵着急地看着这群人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看,偏偏他又说不清话! 难道这些人以为那些鬼都会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他们眼前吗? 它们狡猾!善于隐藏自己的踪迹,总是近在咫尺了才会毫无忌惮地彰显出自己的存在! 他拼命地用眼睛去暗示地上那一滩凭空多出来的血渍,那根本不是他的血!那些人怎么能无视呢!? 那一滩血渍就出现在临朗所围起来的糯米圈之外,足有两三米开外,暗红的血渍与红木的地板近乎融为了一体。 血渍极为缓慢而克制地朝着老赵的方向爬来,它甚至迂回一般,分叉出了两条细细的血迹,一条绕后,一条绕前。 绕前的那条血痕在一触碰到那一圈糯米外圈后,就迅速又无声无息地缩回了原先的那一滩血渍里; 剩下的那一条,则绕到了老赵的身后,仍是在糯米外圈之外,它像是知道了这圈糯米的作用,驻足不前,却也不肯就此放弃。 从老赵的角度,他看不到这些血迹的路线,但他却能感觉到身上越来越痛了,就好像……就好像这股痛要从身体里钻出来! 他痛苦地卷缩着自己的舌头痛哼,没有人知道他此时的痛苦和之前的痛苦是不一样的,没有人知道只有他感觉到了那种阴冷惊惧的危险在靠近。 完了,完了。 他们意识不到这些东西在靠近他们,等他们意识到的时候就太晚了,他们都会死,他也会死。 老赵呜呜地悲鸣着。 钟耀手里拴着的公鸡突然尖锐地打起鸡鸣。 它的声音短促而嘹亮,鸡冠细微地抖动着,一双围着一圈金边的眼珠子炯炯有神地盯着地板,脖子微侧,扭着脑袋像是在看什么。 钟耀被这突然的变化吓了一跳,手里的皮带差点松开。 他赶紧往掌心里又缠了两圈,勒紧了大公鸡的翅膀和胸脯。 公鸡往地板上啄了两下,不叫了。 老赵蓦地睁大眼,盯着公鸡,“唔唔唔”地激动起来。 这只公鸡!它真的感觉到了!它真的有用! 不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只公鸡吸引去了,无人注意老赵这会儿的“唔”声又是为了什么。 余力睁大了眼问;“它在叫什么?它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在无人注意到的地方,地板上渗出的血渍又悄无声息地蜷缩回了地板缝隙里。 虞敏皱紧眉头,让所有人都待在原地,让自己的搭档和华笛安两人都看管好其他人的行为,不要乱动。 “你要去做什么?”华笛安问。 “我检查一下那圈糯米。”虞敏解释道。 华笛安闻言没再说什么,其他人则莫名地看着华笛安,尤其是房克,他不明白这新来的小员工,怎么就突然得到了警官的信任和“重用”? 其他人在想什么不重要,虞敏对老赵和那只大公鸡的意外变化反应感到一丝风雨欲来的不安,她必须再检查一遍那“安全圈”才能放下心。 临朗临走前给他们圈起来的这四角方圆之地不大不小,也就是差不多一个厨房的大小。 她沿着四四方方的糯米外圈走了一遍,没有出现缺口,这让她大大地松了口气。 她正要离开,忽然一顿,停下脚步。 “发现什么了?”关注着虞敏一举一动的其他人见状,不由提心吊胆起来,出声低低问。 虞敏拿出手机,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近距离照着眼前的雪白糯米堆堆。 只见外圈的白花花糯米上,竟是沾上了零星的血迹。 暗红的血珠像是凝结在了糯米上,格外扎眼。 虞敏顿了顿,很快扫向其他地方,别处都没有,只有这儿,几颗小糯米粒上出现了血点。 她没有忽视,也没有隐瞒,抿了抿嘴将发现说给其他人听。 他们都见到了之前凭空出现的血脚印,凌舒和钟耀有些不安地吸了口气:“会是那东西吗?” 老赵激动地眨着眼,总算被发现了!太好了,太好了! “可那血脚印不是碰到就会被腐蚀?那些糯米一点异常都没有。”余力说道。 房克也跟着点头:“会不会是之前老赵的血?弄上去了?” “也有这个可能。”虞敏微微点头,他们就像是惊弓之鸟,她敢说如果他们能顺利离开这儿,未来几个月里,他们看到任何红色的东西都会心惊肉跳一下。 老赵听见虞敏的话,心又沉了下去,他不安地蹬了一下脚,又痛得哀叫一声。 虞敏深吸了口气,没有反驳其他人的乐观猜想,但还是警告提醒道:“不要睡熟了,都离糯米外圈远一些。” “不管那血渍是不是老赵的,按照那两个年轻人的说法,这个外圈能够抵挡那些东西,对吧?”钟耀说道,“还有他们教给我们的口诀?我们或许现在就该念起来!早做准备!” “你真觉得那几句话就有用?”华笛安打心里还是不相信,要是几句话就有那样的力量,那岂不是谁都能斩妖除魔了? 也不对……他本来还不信这世上有妖魔这样的东西。 华笛安短短几秒,脑海中几个念头疯狂揍着自己。 他不吭声了,没有别的办法之前,只有死马当活马医。 “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华笛安在心里转了一圈,默默低念出来,没想到自己竟然记得还挺牢。 钟耀听见华笛安的声音,嘴角一抽,前脚还说着质疑呢,后脚自己就念起来了?这人,口是心非。 其他人见状,本还觉得这几个字有些烫嘴,念出来太古怪,现在见有人带头,立马觉得顺口多了。 “正气存内,邪不可干。” 一声声低喃此起彼伏地响起,在这个空旷的接待大厅里回荡。 老赵睁着双眼,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只是这样念……就能有用吗? 他能活下来吗? 可他也没什么能再失去的了。 “正气存内,邪不可干。” 他拉扯着舌头,发出来的声音就像是牙牙学语的婴儿一样一团含糊。 “正气存内,邪不可干。” 他一遍遍念,疼得冷汗直冒,分不清是舌头拉扯得疼,还是身上那些伤口更疼。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根本没有再出声了,他只是想,他想活下去。 无论他多么卑劣,无论他沾上了多少人的血,他就是要活下去。 他又痛又累到了极点,紧绷的神经随着周围回荡的八字口诀而慢慢松散下来。 “正气存内,邪不可干。” 他呢喃着,目光看向头顶的天花板,身上的剧痛并没有随着口诀而消失或是麻木,他只是不受控制地回忆他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以至于沦落到了现在的处境。 他只是不想丢掉这份薪水不错的工作,他不想惹是生非,所以无视了那些失踪的人。 然后他尝到了甜头,得到了他一辈子也买不起的房子,尽管产证上不是他的名字,所以他知道他得到的宝贝随时都有被收走的可能,随时都会从美梦的云端上坠落。 所以他不自觉地顺从、依附、见怪不怪那些他心知肚明的死亡,只要不是发生在他的眼前,他就装做不知晓。 他为此变得他没有意识到的冷漠、自私……还有好奇。 ——好奇那暗道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兴奋于一个他从不知晓的世界正向他敞开。 即便他的妻子带着孩子离开了他,他也从没想过那是他的问题。 老赵眼里滑落悔恨的眼泪,他不该一开始就放任自己的。 他总是想,这没什么,只是一个小小的忽视,却没有意识到这一丁点大小的“忽视”,就像是在他的灵魂上开了一个洞,越来越大…… “正气存内,邪不可干。” 他无声喃喃着,身体上的疼痛再一次撕裂了他,让他哀嚎惨叫出来。 他以为这一次没有什么不同,却没想到,周围的虞敏等人都被他近乎凄厉的惨叫吓了一跳。 “老赵!老赵!?”房克惊慌地连忙上前,却没想到老赵身上,不知何时,竟是烂得见骨! 房克吓得后退两步,惊恐又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明明他几分钟前去检查老赵的时候,他身上的伤还没有烂成这样! 短短几分钟……怎么会加重成这样!? 虞敏见到房克的反应,立即上前,却听老赵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他怎么了?晕过去了吗?”凌舒捂住了嘴低问。 虞敏抿紧嘴唇,看着老赵睁大却无神的眼睛、大张却无法合拢的嘴,摇了摇头。 边上响起钟耀几人的倒吸气声。 一旁房克颤抖着,正想伸手为老赵阖上双眼,却被虞敏蓦地伸手拦住。 “怎么……”房克下意识地看向虞敏,却见虞敏脸色大变,抓住他就连连后退好几步。 虞敏一眼看见老赵露出的白骨上,诡异地停留着一滴滴血珠分明的血渍,就像是她在糯米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就在于,这些血珠是从老赵的伤口里溢出来的。 一颗颗圆润饱满、色泽光艳的血珠,出现在森森的白骨之上,没有丝毫流淌下来的迹象,反倒像是凝在了上面,异常怪诞。 “什么情况?”华笛安和小路警官见到虞敏的动作后,立即上前询问。 虞敏脸色难看道:“老赵死了,他的骨头上有血。” “这……不是很正常?”钟耀迟疑地问。 “形状、状态,看起来不正常。”虞敏说道,她不了解那些闻所未闻的邪祟之说,但她的直觉帮过她无数次,她总觉得这些血珠子透着一股不详,让她毛骨悚然! 她话音刚落,其他人还来不及上前验证她的话,就见老赵身上的血珠一颗颗滚落下来。 所有人瞳孔骤然一缩,一粒粒血珠砸落在地上,却没有溅开,反而像是血红小巧的玻璃珠一样,立体地在地板上滚起。 何止不正常! 一行人连忙后退,血珠越滚越多,只是眨眼间的功夫,竟是在他们的眼前极快地汇成了一个模糊的、看不出五官模样的血人! “不是说只要在这个圈里,就不会有邪祟鬼怪进来吗?!”余力见状惊叫起来。 血人模糊的五官撕扯开粗噶的笑声:“因为他啊,那么虔诚地念着八字真言。” 余力没想到眼前血人竟然还会开口回答他! “怎么会这样?!”难道那八字反而召唤了血人出来?余力惊疑不定地想着。 血人像是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它恶劣地打碎他们的希望:“那是有用的,但他不知道、也没想到反而把体内残留的那部分‘我’逼了出来。他本可以不那么快死的。” 所有人闻言脸色更加惊恐,这不就说明那八字真言,仍旧对眼前的东西没有用吗?至少,顶多是让它无所遁形,却无法根本上地伤害遏制它! 钟耀战战兢兢地拎起栓着的大公鸡,挡在自己身前,鸡头冲着那面目模糊的血人,声音颤颤巍巍:“九天、九天应元……雷神普化天尊!” 血人闻声一顿,扭动着脖颈,蓦地转向钟耀:“你?” 它像是在研究琢磨什么,钟耀恐惧地往后退,脚后跟几乎要踏出糯米圈了。 华笛安在他身后抵住。 钟耀蓦地停下脚步,往后一看,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地板上全是暗红的血线,从缝隙中洇了出来,扭动卷曲着,碰上白花花的糯米又骤然蜷缩了起来,却仍在外围不甘似的扭动、试探。 他顿时头皮一麻,这些血线多么眼熟!分明就是先前让老赵在地上打滚、腐烂的罪魁祸首! 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 但见外面这些血线不敢入内,一行人便反应过来,临朗的布置是有用的! “九天应元雷神普化天尊!”华笛安沉声跟念。 血人又转向华笛安:“你……” 其他人纷纷杂乱却准确地喃喃念起临朗临走前教给他们的口诀,短促有力——速成班唯一能记住的也就这两句口诀了。 血人身上的血珠子似凝未凝,往地上砸落的同时又纷纷填回人形里,它声音嘶哑中蕴藏一丝恼怒惊惧:“凡人还想请动尊号?” 房克惊恐地看着血人的面孔,他似乎在那血色模糊里一会儿看到了梁珑阴毒狠辣的眼,一会儿看到了宫大师苍老惨白的脸,一会儿又闪过他完全不认识的模样,乱七八糟的面孔不断地撕扯着血色里的五官。 但最后,房克仍是辨别出,那血人的样子更多的还是像宫大师和梁珑! 他刚这么想着,却不想那血人像是注意到了他的打量,忽然抬起头,老赵痛苦挣扎的脸,就这么明晃晃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这着实给其他人带来巨大的冲击和惊恐,刚刚被宣布死亡的人,转眼却栩栩如生地出现在这片血色之中! 房克倒吸口气,这么看来,这血人是鹿逐墅里死掉的所有人凝聚而成的?! 他脚步乱了一瞬,却被虞敏及时按住警告:“不要踏出去!” 凌舒也拉住了一旁的余力。 老赵的模样,对于一直在鹿逐墅工作的几人冲击力最大,他们一边默念尊号的同时,一边不自觉惊恐地后退,一不小心就忽略了脚下! 谁也不知道这尊号能不能有用,但他们着实没有别的能做的了。 只见血人顶着老赵、梁珑的面孔,不时变化、或是交叉糅杂在一起,抬脚向他们走来:“真以为念动天神尊号就能救你们了?不自量力的凡人……” “你为什么还要过来?你要报复的是经理,他已经死了!”虞敏低喝道。 “因为……原来做鬼,比做人更有力量啊……”血人桀桀笑起来,“我早就看中了这里的血气,要是我能活着……固然好。可我还是死了,那……也不错!死的人越多,血气越重,自然……我越强大!” “甚至,比活着更好!” “而你们,不如也成为我的一部分吧……我会带着你们一起永生不朽!” 虞敏闻言毫不犹豫地朝着踏步走来的血人扣动扳机。 两声枪响,成功阻止了血人抬脚的步伐。 “枪有用?!”小路警官惊喜地问。 虞敏却是摇头,低低道:“只是它还有人的思维,就会下意识地对枪击作出反应。但这只能是一次,不会再有用了。” 等它回过神,就不会再惧怕她的下一发子弹。 然而两声枪响,却是提醒通知了正往此处赶的临朗和阎川两人。 两人蓦地交换一个眼神,步伐更快。 “九天应元雷神普化天尊!” 临朗和阎川赶来时,就听接待室那头响起一声声此起彼伏、毫不整齐的惊恐低叫。 这些声音里满满都是恐惧不安,毫无章法地念出,像是丢出去的盾牌。 没有信念,天神尊号也就只是普通的字句而已。 临朗跑得更快,他蓦地一跃跨入,鬼剑倏然立在他的身侧,只听一声低唤,饱含万钧之力,轰然炸响在众人耳畔—— “九天应元雷神普化天尊!” 鬼剑直劈血人! 钟耀和凌舒几人原本已经害怕得闭紧了眼,他们没法再后退了,只能一遍遍念着临朗交给他们的口诀,不敢再看那越来越接近的血人。 直到那熟悉的声音几乎就在他们的身前落下! 所有人蓦地睁开眼,就见一道清瘦但挺拔的身影挡立在他们的身前! 血人瞬间化作一团散乱在地上的滚珠。 “临朗!” 临朗回头匆匆看了眼其他人,微颔首道:“能撑到现在,做的不错。” 凌舒猛地扬起头,对上临朗墨色的眼,陡然生出一股想哭的冲动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3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零三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零三天·【二合一】 不止是凌舒,听见临朗的话,就是钟耀几人,也差点就要哭出来了。 一直以来紧绷着神经,又惊又怕,现在则是生出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松懈。 哪怕……明明那血人、血珠还在眼前,但临朗的出现,却已经让他们有种“得救了”的坚信。 钟耀激动地松了口气:“只是老赵……老赵没撑下来。那些血,就是从老赵身体里冒出来的。那血人说是老赵念八字真言,将血泥全都逼了出来。” 他快速向临朗解释道,他想临朗一定需要眼下形势的一个解惑。 临朗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慢他两步、行动还有些不便的阎川这时也随后赶到,听见钟耀的话后,说道:“是之前冷藏室攻击他的血泥,缠在他的体内藏了起来,难怪他一直呼痛不止,只是恰好被外伤的腐烂掩盖了。” 临朗反应过来:“雷音笔的施法范围不包含活人,才让这些血泥有了藏匿的机会。” “对,还有本想用来缓解他痛楚的五帝钱也阴差阳错,让血泥没法第一时间就离开他的身体,反倒是那句口诀,由内而外,将血泥逼迫出来,无法再在他体内善存。”阎川应声。 地上滚落的血珠就像是瀑布一样,抽刀断水,但仍旧恢复了原状,仿佛并没有给它带去多少伤害和变化。 不,还是有的。 房克分明地发现血人的脸上,那片萦绕的、总是遮掩面容的血雾消散了许多,让它看起来更“真实”了一点。 就像是……更有一层肉身,而不是虚无缥缈的一团血气。 他不由哆嗦了一下,甚至在想,怎么觉得这东西好像变得更好了呢? 它甚至几乎要有了实体! 然而血人愤怒的咆哮尖啸很快推翻了房克的念头—— “是你!!又是你!!你又要毁了我的精心准备吗?!我不会让你如尝所愿!” 这血人看起来好像并不喜欢自己现在的状态,难道它不想要一个实实在在的身体吗? 房克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把疑惑说了出来,华笛安闻言看了看那血人,又想到血人先前的话,他摇头道:“不,我倒是觉得它更需要那片血气,有身体反而更虚弱。” 它说过,如今这副模样,要比做人更有力量。 血气才是更强大的东西——对于这不人不鬼的怪物而言。 而被临朗搅和,血人身上的血气明显被削弱了许多,才会不受控制地露出实体来。 这不像是先前它故意想让他们看见、想要恐吓他们时露出的那张面孔,而是全然被迫展露出来的“真容”,难怪会让它如此愤怒不堪。 血人咆哮着,像是一团旋风,直扑临朗!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惊叫起来。 临朗身前鬼剑却根本不容血人靠近临朗半分,甚至,它远比血人更凶煞! 它悬于半空,无数阴晦暗沉的鬼气,从鬼剑剑身中磅礴地涌出,犹如在身后立下一片屏障。 下一秒,无数阴魂从鬼剑中踊跃而出,仿佛全都挤兑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 这些阴魂没有模样,没有魂体,寻常人难以用肉眼看见,只是莫名感觉到浑身冰凉,就好像被一股极寒的冷风穿胸而过一般。 所有人打了寒颤。 而血人却是对眼前万鬼齐啸之势惊惧不已,它分明已经将鹿逐墅这片浓重无比、罪恶不堪的刑场血气尽数吸纳,却远远不及临朗所持的鬼剑亡魂! 这成百上千…… 血人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血气,都在濒临溃散,仿佛被鬼剑吸收。 它拼命收回自己宝贵的、不可再生的血气,惊惧地尖叫:“怎么会……那么多……那么多阴魂!?你才是真正的鬼!拥有这把鬼剑的你,才是真正的无上恶鬼!” 临朗和阎川自然知道鬼剑吸收的阴气有多么庞杂,经过隆武山道的上百人头坑、洛城地铁施工底上被诱聚的血怨、甚至还有一缕疑似是上古极阴巨兽的残魂。 鬼剑即便还没法把这些全部消化干净,光是释放出来做个“展示”,都足以把眼前血人吓个半死。 也就是正好,对上血人,鬼剑专业对口了。 不然像先前遇到走尸,那才叫一个苦手。 打也打不过,碰也碰不得——鬼剑宁死不肯再当一回“打狗棒”。 临朗扯动嘴角,看着面前咆哮惊恐的血人,声音阴冷,就像是真正的恶魔在低喃:“我?恶鬼吗?或许是吧,我是谁,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宫大师难道不知道,见鬼剑如见阴将?” “你现在是我的。” 随着他话音落下,无数阴魂裹挟着鬼嚎直扑血人! 虞敏等人就看血人像是被看不见的东西束缚了起来,连那四溢的血气都开始消融,而它却无法再次化为一滩血珠。 血人惊恐地看着那些阴魂缠绕上来,贪婪地撷取它好不容易利用阵法汇聚起来的血气,嘴里发出愤怒不甘的咆哮:“不!不!!不是这样的!” 临朗看着眼前这幕,没有多说任何字眼。 当他们找到八门红结一一修复后,相呼应的净化阵法还需要时间来生效。 以他们眼下的力量,不足以解决这里的怨魂,必须依靠原有的净化阵法来争取到天亮的时间。 鬼剑能够吸引血人的注意力,忽略那被破坏的八门红结已经被修复的事实,这就是临朗当前的计划。 宫大师或许也没想到,被破坏的红结还有被修复的可能。 被钟耀拴住的公鸡也扑打着翅膀,镶着金边的鸡瞳像是能够看穿血雾的核心,尖利的喙嘴直叨血雾。 临朗见状眼色一闪,公鸡对邪气的感知相当敏锐,有这样的反应,肯定意味着这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当即随公鸡的方向出手。 阎川见状眼皮猛地一跳。 本就勉强维持的血人,冷不丁被公鸡与临朗偷袭,惨呼一声,就见一枚血淋淋的圆珠被鸡嘴叼出。 公鸡的尖喙因为触碰血雾而被腐蚀残破,甚至就连头顶的鸡冠都像是破布一样,但公鸡仍旧气昂昂地挺着赤红的胸脯,机警地转动脖子。 圆珠是血人利用鹿逐墅所有残魂怨气所凝结压缩的血气实体,也是它总能散开又凝聚的原因所在。 像这样的核心,往往被藏得极为隐秘,临朗根本没想过能拿到手。 但现在,这枚血珠却被一只平平无奇的大公鸡叼了出来,血人几乎要吐血——公鸡?!一只下等的、随时被吃掉的公鸡!?叼走了它的血珠! 它愤恨地涌向公鸡,公鸡“喔喔喔”地打着鸡鸣扑腾着翅膀,被钟耀急急忙忙收紧了抱进怀里。 完蛋了,他刚才就一时没注意,放松了点皮带,这公鸡就蹿出去激怒了血人!钟耀倒吸口气,不由看向临朗,刚想给年轻人道歉,却见临朗满意地回收了公鸡叼出来的珠子? 没坏事? 那就好。 鬼剑相当不满自己也被大公鸡的鸡鸣影响了一瞬,但这点不满立即变本加厉地甩在了血人的身上。 血人根本没能靠近大公鸡的一根汗毛,便被阴魂连拖带拽地拉了回去,甚至被按头往归鬼剑里塞。 “不!我不要做你的鬼剑的一部分!”血人不甘心地扭动,浓郁的血腥气凭空出现,就连糯米圈外的血渍,也开始蠢蠢欲动地一遍遍朝糯米圈发起集中的越轨。 白花花的糯米慢慢被血渍浸染,几乎成了一个破口! 阎川上前一步,就在此处蓦地落下拄拐,重重一点地,原先的血渍都连滚带爬一般往地缝里钻去。 临朗见状弯弯嘴角。 他看向血人:“你想多了,鬼剑也不是什么东西都吃的。太杂碎的魂魄气息,它也不喜欢。” “……”虞敏等人闻言不由一噎,看看临朗,骂得好脏。 血人近乎狂怒愤恨地诅咒,但无数阴魂撕开了它的嘴,扯断它的舌头,又拧下它的下巴,让它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过其他人却是看不见这些,他们只看见血人扭曲着、匍匐着、蜷缩了起来,身形越来越小,越来越单薄。 “解决了?!”钟耀激动兴奋地叫起来,看向临朗和阎川。 阎川摇头:“暂时还没,这血人也不过是它从经理身上逼出来的一部分,其他的甚至还藏在地缝里,无处不在。” 钟耀几人一听不由倒吸口气,原本咧开来的笑,顿时僵在了脸上。 “而且,这里有的不止是它。”阎川目光沉沉,看向暗处,还有三具走尸未曾解决过,也不知道是藏着,还是在别处游荡,总是一个威胁。 这回钟耀几人连吸气声都发不出来了:“不止是它?还有什么?” “一个这东西还不够吗?这靶场到底滋养了多少怪物!” 一行人又怕又怒。 说话间的功夫,血人被淹没在鬼剑的阴魂之中,悄无声息地散尽了血雾。 鬼剑嗡地回到临朗背后刀鞘中,甚至收起之前,还特意抖了抖剑身,像是一只爱干净的小狗。 其他人看见鬼剑如此,没有发出一点异议的声响。 哪怕先前血人还说临朗的鬼剑有更多的阴魂气息,一行人也仿佛没听见似的,谁也没有问。 虞敏和搭档、还有华笛安是认为既然临朗深谙应付这些鬼祟,那鬼剑里的阴魂很正常,正是临朗解决这些鬼祟的证明不是? 而其他人,则根本不在意什么鬼剑阴魂。 显而易见,临朗是救他们的,对他们没有恶意,他完全能独善其身不是?但他还是费力保护他们,这就足够了。 “快看那边!有人过来了!?”余力忽然站起身,远远指着低呼,却没有看见同类的兴奋,反而是满满的不安。 在鹿逐墅的这一晚,足够让他对任何预期之外的任何出现,都感到害怕惊恐了。 尤其是人形的。 其他人也同样如此,听见余力的话,没有丝毫欣喜,反而紧张地绷起神经,不约而同地连忙拿起手电筒照过去。 就见三个人,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衣衫褴褛,低垂着头,一缕缕打成结的头发垂在脸侧,几乎遮住了整张面孔。 “难道是被囚禁但还没来得及被杀死的?”钟耀见状说道。 虞敏迟疑地看向临朗:“我可以去检查一下那三人吗?” 临朗闻言有些意外,这是在征询他的意见? 他摇头道:“我不建议这么做。那三个走过来的可不是人。” 身后传来一声“果然是这样”的轻叹,其他人甚至都没有一点意外。 虞敏不由握紧了拳头,手电筒的光柱直直照射向蹒跚走来的三人,就见它们目标明确,径直摇晃着朝他们这儿走来。 “这个圈防得了它们吗?”凌舒低声问。 这看起来像人类一样有实实在在身体的怪物……和刚才那血雾一样的怪物,感觉像是完全不同的体系! 临朗倒是没想过凌舒心里还给这些东西分了“体系”,他只是应声道:“能暂且挡一挡,但的确不如对付方才那些圈外的血泥有用。” “不过,不是还有枪么?”临朗话音一转,看向虞敏。 虞敏愣了愣:“这有用?” “子弹给我。”临朗说道。 虞敏迟疑了一秒,便将弹匣和备用弹匣都交给临朗,一旁的搭档也同样照做。 临朗解开手腕上一贯佩戴的暗红绳圈,这其实是浸透了朱砂的墨斗线,平日便是用来护身护法,而现在,临朗另有用处。 五指翻飞间,线绳如活蛇缠上弹头,他并指虚滑,指尖竟是带起淡金微光,空气里荡开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阎川目光紧锁临朗,便见临朗口中无声呢喃着什么,咒文极快地溶入铜芯,缠在子弹上的朱砂线,瞬时赤红如烙铁,在弹头上勒出圈圈螺纹! 弹壳底部,一道罡风凛冽的破邪雷纹已然天成。 临朗将子弹还给两人,弹头滚烫,隐约有金芒在铜壳下游走,他沉声道:“瞄准眉心,一击即溃。” 虞敏闻言装弹、抬枪、瞄准。 视线范围中,那三人的模样逐渐清晰—— 扭断耸拉的脖颈、胸前几乎完全敞开裸-露的皮肉和白骨…… 天知道这三人已经死掉多久了。 但它们却保持着诡异的行动能力。 “是……丧尸?!”余力尖叫。 临朗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再看其他人明显听懂了的样子,更疑惑了,他哼了声嘀咕:“在我们那个时候,管这个叫走尸。” 丧尸?多么奇怪的说法。还是走尸听起来形象生动得多。 会走的尸体。没有痛感,不知道疲惫,不会饥饿,只有无与伦比的强烈攻击欲望,就像是天生的兵器一样。 即便是砍掉头颅、剁下四肢,它们仍旧会继续前进、保持攻击。 同样的,换做是枪,哪怕子弹嵌入头部,也无法阻止它们。 只有同样开了光的武-器,才能真正杀死走尸。 听见临朗的简单解释后,其他人都不由倒吸了口气。 这可比现在末日文学里的丧尸还棘手! 甚至……这些才是真实存在的! 虞敏见此情况,没有再犹豫,食指移上扳机,毫不迟疑地迅速三下点射,动作一气呵成。 子弹没入三具走尸的额头,没有穿孔,没有黑血,弹孔处爆开一抹金芒,只见三具走尸身体自头部急速溃散,转瞬间化为灰飞! “看,很简单吧?”临朗满意地收回视线,果然有枪就是方便。 他的力量配合虞敏的准头,完美。 虞敏看见那三具化为飞灰的走尸,愣了愣,收回手肘,握枪的手才微微颤抖起来。 她深吸口气,很快抬起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握住右手手腕,朝临朗微微点了点头。 阎川看向临朗,眉头微皱起。 但没等他说什么,临朗便挪到了他的身侧,压低声音尾音微扬起,轻快地道: “也没花什么力气,总不能等着让那走尸跑到眼前来再想办法,现在不是皆大欢喜?而且,你才是那个喜欢救这个救那个的人不是么?轮到我赞同你了,你倒是皱起眉头了?” 阎川看着临朗,他不知道临朗是怎么对他生出那样一个印象来,“喜欢救这个救那个”? 但他眼下并不纠结这个问题,他知道临朗不是会向人解释一堆话的脾气,也就是心虚才会反常,对方胸前的眼睛恐怕不用他检查,临朗自己便已经感觉到了睁开的皴裂感。 他握了握手掌,一股挫败和无力感袭上。 他面色不变,在心里提醒自己,他们已经在研究那股能够逆转诅咒的力量了,他们还有时间。 “做人不能那么双标。”临朗见阎川不搭理自己,他又戳了戳阎川的腰。 被临朗点出后,阎川只是不明显地抿了一下嘴唇:“那就双标吧。” 临朗:“?” “回去后阚清一定会给你做个身体检查,你也许得先考虑一下,怎么应对一个发现药效并不如意的愤怒丹修。”阎川又说道。 临朗:“……” 他抓了抓阎川的袖子,压低声音问:“你说真的?” 阎川看了看临朗,不禁失笑又隐隐生起一股淡淡的不忿,反问:“你不担心自己的性命,反倒怕一个丹修的怒火?” 临朗纳闷地抬眼看了看阎川:“不是在研究了吗?就算没研究出来,那青铜骰里的逆转能量也不会消失,实在不行,就再去找一个,退一万步讲,诅咒真不可逆,那么横竖不过是早晚的事,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差别?” 这不是他们早就说过的事情?不然他也不会同意把这枚青铜骰交给总部研究去。 “但阚清,那样一个总是要一直用她药包的丹修,我才不想惹她,那影响我活着时候的生活质量。”临朗又补充说明。 他说完,顿了顿,盯着阎川,像是反应过来:“你又为什么生气?” 阎川闻言一僵,他生气? “我没有生气。”他说道,淡淡移开盯着临朗胸口的视线。 嘁,临朗翻个白眼,鬼信。 不过两人私底下浅浅腾起的拌嘴没持续几个来回,一股淡淡的、却尤其霸道的能量忽然扩散开来。 两人同时止住了话头,眼色一亮:“阵法起效了。” “阵法?”其他人闻言立即看向四周围,却什么也没有看见,“怎么看出来起效了?它在哪儿呢?” 临朗见状好心情地低笑一声:“你们看不见,八门与地窖阵法相辅相成,只是在我和阎川修复八门后,需要时间重新运转。” 他呼出一口气,看向外面,天空还没放亮,但已经能看出一点熹微了。 “那我们安全了?”钟耀连忙问。 临朗“唔”了一声:“但保险起见……” “明白明白,留在糯米圈里别出去,我肯定不出去。”钟耀忙不迭地点头,接过临朗的话说道。 其他人也都一副誓死要住在糯米圈里的坚定,看得临朗一阵好笑。 他算是明白钟耀的问题了,他点点头道:“你们可以闭眼休息,等到天亮该来的人来了,就能下山去。” 余力几人顿时高兴地轻呼起来。 临朗找了块空地坐下来,凌舒见状小心地挨到他身边,低低道:“谢谢你和那位先生救了我们。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们可以找我。” 临朗挑挑眉:“找你?能帮什么忙?” 凌舒闻言一时间涨红了脸,不知道是尴尬还是什么,这听起来确实像是她太不自量力了。 她只是想回报…… 临朗见状顿了顿,又道:“我是真的在问你。” 凌舒反应过来,看向临朗,见青年眼底一片坦荡,她不由又红了点脸,这回是为她自己多虑揣测感到尴尬了。 而且她……太理所当然地认为其他人一定清楚她的身份含义,沾上了金元盛一般的自负,真叫人难堪。 她飞快自省了两秒,拿出手包里的一张名片:“我是私立医院的心外科医生,我父亲是检察官凌骞庭,只要不是违法乱纪的事情,有什么需要,我一定帮忙。” 临朗接过了凌舒的名片,点点头应下:“心外科医生啊……那找你帮忙好像是不太吉利。” “不是那个意思……”凌舒一噎,脸上表情更讪讪了。 临朗笑起来,眼睛一弯:“开玩笑。谢谢,我收下了。” 凌舒看着临朗难得笑得那么轻松随性,不由看愣了几秒,旋即飞快挪开视线。 她视线一转,恰好对上看着这边的阎川,就见阎川微蹙眉头,面色冷淡地扫来,又淡淡地略过。 凌舒眼皮微跳,先前她就觉得要离这两人远一点来着,就是这会儿死里逃生,她顿时高兴得忘了这一回事,挨临先生挨太近了。 凌舒捏着手包,飞快地起身走人,换了块地方坐。 诶呀男人,好看的男人,真是祸水。 她一走开,还没等阎川迟疑着要不要坐过去、解释一下刚才临朗指责他生气这回事,他不过是犹豫了两秒,那好位置就又被人占了—— “小临啊,这是我名片,以后有事没事就给我打电话。”钟耀说道。 临朗没名片,不过也给钟耀说了说自己开的诊所,表示钟耀没事可以过去找人唠嗑。 他想,也算是给秦奋拉了个客户去吧?免得小助理成天哀怨。 钟耀闻言点点头,这楼好像不是他的,没法给小临免房租,真可恶。 那他买下来吧?他看行。 阎川干巴巴地坐在离临朗两个身位远的地方,就看临朗周围坐满了人,都愿意挨着临朗,他就是犹豫那么几秒的功夫,连个位置都没了。 他抿紧嘴唇,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一片阴影投下,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去,正撞进临朗笑弯弯的眼底:“我的大英雄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呢?还生气呢?” 阎川听见自己的心跳顿时跳得极响,也不知道是因为临朗的那句“我的大英雄”,还是因为对方再提起生气的事。 他轻咳一声:“没有生气。” “那你冷着一张脸干什么?那些人想找你道谢都不敢近身,全跑来找我了。”临朗努了努嘴问。 “……我只是在反省,我刚才的态度确实有些莫名其妙。”阎川诚恳道。 他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地气恼临朗不当回事,明明他一直很清楚临朗的观点。 可这一次,他就是紧张隐怒起来。 临朗眨眨眼,稀奇地一笑,点了点头道:“你知道就好,不过人么,总是有些莫名其妙的脾气,既然是你,我就算了。” 他觉得自己格外大度。 阎川:“……谢谢。”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4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零四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零四天·【二合一】 凌舒倚着虞敏睡熟了,房克和余力几个睡成一团,钟耀抱着手里那个尖喙被腐伤的大公鸡睡得安稳,小路警官和华笛安两个背靠着背闭眼小憩…… 一行人太太平平地待到了天亮。 ——要不是车轮急刹车一般碾过外面石子儿地的动静响亮刺耳,一行人还能再睡下去。 华笛安一个激灵,飞快爬起身看向大堂外:“有人来了!!” 虞敏和搭档也急急忙忙地看出去,只见清晨的蓝调光亮下,红蓝闪烁的警灯无比醒目! 虞敏欣喜道:“是局里的同僚!” 临朗听着闹哄的动静,也是没法再睡下去了,他懒洋洋地睁开眼,只好打了个哈欠应声:“挺好,通知他们派人来接吧。” “我要用一下你们的通讯器。”阎川匆匆对虞敏说道,抬脚直接跨出糯米圈。 其他人见状一愣:“……能、能出去了吗?” 临朗闻言睁眼看向周围仍旧亮着的手电筒,就好像还被遗留在昨晚与凌晨的黑夜里。 他转身看向其他人,看出他们眼底隐隐攒动起来的期冀和激动,嘴角微微牵起,并不吝啬于给出这个肯定的答复:“能,天亮了不是?” 凌舒闻言霎那捂住嘴,低低呜咽了一声,旋即转身紧紧抱住虞敏。 虞敏拍抚着年轻的外科医生的后背,这一晚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太过分的噩梦。 她看向匆匆跑进来的同僚,微微颔首示意:“那位先生要借用我们的通讯器联络,你给他开个权限。” “知道了虞姐。”同僚应下,视线扫过眼前这些人,虽然看起来精神不太对劲,还有些皮外伤,但倒是没什么严重的伤情,还好。 他刚这么想着,心里松口气,最后一道目光便不经意地搭在老赵的尸体上。 他一愣,旋即猛地瞪大眼,倒吸口气:“这里发生了什么?” 虞敏顿了顿,看向临朗和阎川,但那两个年轻人早已经大步走了出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她深吸了口气,摇头捏着眉心道:“我起码得要两杯浓缩咖啡才能开始讲这些事。” “把法证部门的同僚都叫来,休假的轮班的也都暂停,能来的都来,这里的工作量会很大。”虞敏说道。 睡前,临朗告诉她暗道和地窖下的“猪笼”,提醒她务必等到“专业的”来开门后,才能进去。 她甚至不用问临朗里面会有什么,“猪笼”就足够暗示一切了。 没过多久,又有几辆车开了上来,虞敏本以为也是他们的人,却看阎川迎了上去。 “我的天,电话里说这边有起码二三十个走尸被关在地窖里?!我的耳朵没出错吧!?”百束一下车就快步走向阎川和临朗,忍不住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约会都要撞出一件大案子来吗?!” 临朗毫不客气地往百束头上一敲,先前还想着要给百束再弄一张好符的念头烟消云散:“什么约会,瞎说什么!” “你们俩分明还穿情侣装……”百束嘀咕,再加上先前在酒店,在洛城地下……反正他早就觉得阎哥不对劲了,他就没见阎哥对谁那么好声好气过。 临朗一顿,看看他和阎川身上的装备,又是一记毛栗子敲在百束额头上:“这是打靶统一训练服,没文化真可怕。” 百束轻咳两声:“现在连训练服都做那么好看了?那咱总部也得与时俱进改改款。” “那是人好看,穿什么都好看。”临朗说道。 百束:“……” 阎川抽抽嘴角,不得不打断这两人的话,问百束:“让你带来的东西带了么?” “带了带了。”百束连忙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放了一枚精致小巧的黑色圆贴片。 “这是什么?”临朗见状问阎川。 “信号屏-蔽-器。”阎川一边说,一边将贴片贴在了临朗从宫大师手指上薅下来的戒指背面,“以防它除了监控录音功能外,还能进行定位。我们要把它带回总部研究的话,就要避免总部的位置被暴露。” 临朗反应过来,点了点头,这种高科技上的考量,还得阎川来。 “那我先带人进去了,这边这些警-察该怎么办?人多嘴杂,还不是平时处理完再对接,就这样大剌剌地暴露在他们面前么?”百束刚要抬脚往鹿逐墅里走,忽然又停下脚步,问阎川。 阎川淡淡道:“已经暴露了。总部不是一直打算让外面的人逐渐接触了解这一面的世界存在么?就从这里开始吧。” 百束一愣,虽然自从灵气复苏开始,这就是他们一直在策划准备的事情,这一面的世界,随着灵气复苏的开启,迟早会逐渐与常人的世界融合,但……他一直以为他们没有准备好,普通人的世界也没有准备好。 “什么时候才是真正的准备好?”临朗在一旁问,挑了挑眉,“我看昨天的那几个普通人,没准备,但接受得也挺好。” 百束一顿,点了点头,有些明白临朗和阎川的意思了。 “我得给总部打个报告。”他说道。 阎川颔首默认了:“鹿逐墅的净化大阵虽然已经被驱动,但还是要小心,这里的邪祟不止是走尸,还有藏身隐秘的血泥,即便驱动了净化阵法,仅仅这些时间,也不足以完全结果它们,小心别让逃出去了。” “明白阎哥。”百束连连点头。 华笛安也走向后面一辆漆黑的公车,车上下来国安部的接头人,华笛安将录下了老赵自首的录音笔交给上线。 “鹿逐墅的卧-底结束了。”接头人对华笛安说道,说完领着华笛安走到阎川面前,“这位就是我们合作的异闻研究调查局负责人之一,阎川,你们也是认识了。以后也许会有更多合作的场合。” 华笛安毫不意外,他就觉得阎川身上有一股隐隐的同类气息,虽然没有虞敏他们那么明显,但他就是觉得阎川会是那研究局的人。 果然如此! “你好,我是华笛安,负责鹿逐墅及暗网调查。”华笛安对阎川、临朗说道。 临朗眨眨眼,原来这就是半天破不出暗网加密的部门啊。 得亏他没把话说出来,不然眼前几人不知道得有多跳脚。 倒不是破不出来,只不过按那服务器被存放的位置,可不是光靠黑客技术就能解决的。 不过这些对临朗来说就跟天书一样,反正他只看结果。 几人简单碰了碰头,很快便又散开了。 ——早在他们的车一进入这片地带,车上自带的区域屏-蔽-器,就已经紊乱了这周遭的所有信号发射器、监控摄像,以防他们的人被暴露。 不过即便如此,接头碰面也仍是隐晦而快速的一触即离。 其他人也都陆续被送下山了,钟耀临走前还特意带走了那只大公鸡,让凌舒替他约个外科整形的医生,说要给大公鸡做一个不锈钢的尖喙套上去。 凌舒嘴角直抽,钟耀要找的是兽医吧?找她有什么用? 但凌舒也还是点点头应下了,看看那只还神纠纠气昂昂的大公鸡,哪怕是喙被腐蚀破了个大口,甚至连鸡冠都破破烂烂了,却一点也没影响它抻着个脖子到处机警地探看。 凌舒看这大公鸡神气活现的样子就觉得高兴,倒是期待给它安装上不锈钢的尖喙后,会是什么样子了。 对于钟耀和凌舒要给公鸡做整形手术的事情,临朗和阎川一点也不知道,以至于后来阴差阳错又遇见时,看见这与众不同的大公鸡吓了一跳。 这会儿,临朗与阎川已经搭乘便车返回市区了。 因为不是总部的车,也就不方便直接去总部附近,临朗报了自己的小诊所地址,两人索性先去诊所落脚。 “我那儿能洗漱,先休整一下。”临朗对阎川说道。 阎川点头应下。 幸亏诊所的门锁都是电子锁,不然两人都得被关在门外,等着秦奋上班来开门了。 临朗洗漱完,换上一身留在这儿的早春衣服,稍微有些单薄,但总比穿上那身沾了尸臭、怎么也散不掉气味的脏衣服强。 阎川去洗澡的时候,临朗便蹲在衣柜前翻找适合阎川的衣服。 两人的身形差不多,之前阎川的衣服他都能穿,那他的衣服阎川应该也能穿。 临朗撇撇嘴,虽然在心里这么想,但行动上还是理智地翻找起自己最大最宽松的衣服。 “衣服我给你放门把手上了。”临朗招呼了一声。 “谢谢。”门里传来阎川仿佛浸在水汽里的低沉嗓音,“你能拿进来吗?” 临朗顿了顿,想到浴室里只有透明移门的遮挡,除去水汽外几乎一览无余,他顿时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就在门把手上,等下你自己出来拿不就行了?又没别人。我不看你。” 阎川在浴室里微讪,想到上回被临朗盯着看换衣服,记忆又浮现了上来。 他应了一声,把水量调到最大,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温烫的热水灼的,脸上、耳根都泛起了红色。 临朗坐回沙发上,一边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一边漫不经心地一条条地阅览手机上发来的消息。 大多是秦奋的。 秦奋会把诊所的经营情况每天都整理了发过来,尽管无非是“今天没生意”、“开张了!”、“有个教科书型的病人”……诸如此类的内容。 临朗发过去一个“阅”。 他刚把消息发出去的同时,就听门外也同时响起“滴滴”一声消息提示音。 临朗挑挑眉,抬头看向门口,就见大门被打开,先探进来的是一根光洁的棒球棍,然后是一颗鬼鬼祟祟的脑袋。 临朗:“……” “真没想到你是这样迎接你的老师?”临朗挑起眉梢,好整以暇地看着秦奋进来。 秦奋惊讶地瞪大眼,旋即反应过来,连忙把棒球棍收起来:“老师!您回来了!?我还以为进小偷了!” 属于临朗的休息室已经好几个月没有亮过灯了,秦奋根本没考虑过临朗会忽然间回来。 还是在这么早的清晨! 幸好他今天没偷懒,一早就来开门了。 秦奋在心里庆幸着,正这么想着,忽然就听老师的浴室门被打开,他下意识地看过去,旋即就被一个赤-裸着上半身、腰间只围了一条深色浴巾的男人吓了一跳。 卧-槽。 老师的浴室。 走出来了一个几乎全-裸的男人。 在一个大清晨。 秦奋在自己的脑海中语无伦次地想着。 他下意识地又去看临朗,这才注意到细节。 ——他的老师穿着与眼下时节不合适的早春衣服。 ——老师的衣领上还有洇开的水渍。 ——老师的头发甚至还是湿漉漉的。 天啊,老师也刚刚洗完澡! 秦奋倒吸口凉气,就算是要约会,他也不会想在冬天的大清晨,连空调都还没暖和起来的房间里洗澡! 除非,不得不。 秦奋像是做错了事的学生,尴尬又讪讪地飞快后退向大门,头也不回地说道:“抱歉打扰了,老师,您先忙,我去整理来访手册了!” 他说完,“砰”地阖上休息室的大门。 过了一秒,又小心翼翼地打开,讪笑一声,捡起地上那根被遗忘的棒球棍,赶紧消失在临朗眼前。 临朗嘴角微抽,也不知道这人到底突然间紧张什么,仿佛这儿有人能把他吃了剥了一样。 他扭头看向出来的阎川,男人的头发还滴着水,水珠落在结实的小麦色胸脯上,顺着肌肉的线条纹理晕开深色的浴巾。 临朗眼皮跳了跳:“没想到阎老师还有裸-奔的癖好?还是像花枝招展的孔雀一样,乐意向无关紧要的人展示自己的身体?” 阎川:“……” 挨骂挨得很突然。 “是你把我能穿的衣服放在了浴室外,记得吗?”阎川好脾气地指了指挂在门外的衣服,无辜地看向临朗。 临朗闻言一噎,糟心地移开视线,用力一摆手,粗声粗气道:“那你还不赶紧拿走衣服穿上?难道要我告诉你穿衣顺序?” 阎川摸摸鼻尖,决定不撞临朗的枪口,拿走挂在门把手的一套干净衣服又回到了浴室里。 直到穿上所有衣裤,他才从浴室里出来,勉为其难地轻咳一声:“谢谢你的衣服,但好像还是有些小了。” 临朗还在思考自己刚才一时间莫名其妙蹦出来的羞恼来自哪儿,简直就和早些时候阎川那莫名其妙的愤怒一样不可理喻。 难道是因为他俩身上的诅咒眼睛?那东西还能让他们的情绪阴晴不定? 有可能,毕竟也就只有这,是他们两人唯一的相同点了。 正想着,他听见了阎川的话,下意识抬头看去,便见原本穿在他身上还挺休闲宽松的早春针织衫,在阎川身上竟是成了修身短款,紧紧贴合着他宽阔的肩背和结实的胸膛,将他流畅的肌肉线条勾勒得若隐若现。 浅灰色调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干净清爽,领口微微下滑,露出一小片健康的肤色,不仅没有局促感,反而多了几分不经意的性感。 下身搭配的是一条米白色的宽松休闲裤,临朗穿着时裤脚能盖住脚踝,走动间带着飘逸的感觉。但穿在阎川身上,裤子立刻变得又短又紧,裤脚只到小腿肚下方,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腿。 紧绷的裤型更加突出他笔直的双腿线条,虽然比正常尺码小了一号,却意外地凸显出他挺拔的身姿,没有丝毫拖沓感,反而多了几分利落。 临朗嘴角一抽,这一套,穿他身上是慵懒休闲风,换阎川身上,往性感擦-边风靠了? 有必要差别这么分明吗?真不给他留点颜面? 他郁闷地挪开眼,粗声粗气地警告:“小了也得穿,谁让你长得像个山中野人一样大只?” 阎川觉得自己被人身攻击了。 临朗抿抿嘴,轻轻哼了一声:“……要是穿坏了就给我赔。” 阎川失笑,点点头正要坐下来,刚弯下腰,就听一声布料被撕拉开的声响刺耳响起,他动作不由僵了僵。 没那么巧吧!? 临朗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阎川身后,就看自己的裤子被男人撑破了。 “……抱歉。”阎川摸摸鼻子,没想到临朗刚说完,他这边就出了问题,还是当着临朗的面,“是我太……” 他想说是他太不小心了。 但没说完,就被临朗打断:“是它质量太差。” 临朗阴沉沉的,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不知道阎川要说什么,但想也知道没几个理由——他太大了,太壮了,太魁梧了? 他一点都不想听。 ——阎川算不上魁梧,但确实脱衣有肉,绝不是劲瘦的类型。 阎川看临朗脸色,似乎他穿坏了临朗尤其喜欢的一条裤子似的,他想了想,有些愧疚:“我会补偿你的。” 临朗抬眼看看阎川,暂时没有心情,随意摆了摆手恹恹道:“随你怎么补偿。” 他说着,喊来秦奋跑腿:“小助理,你照着他的尺码,给他随便弄一套衣服来。野人。” 秦奋探进一个脑袋,闻言打量了一下坐在沙发上的阎川,又看了看临朗,迅速点点头:“好嘞。” 懂了,比老师大一个号。 至少。 老师的衣服码数,他清楚着呢,毕竟上回他给老师打包过。 以防万一尺寸不合适,秦奋买的还是运动休闲套装,宽松的加绒运动长裤,套头的兜帽衫,看起来松松垮垮,和阎川平时的风格没有一丝相似。 临朗看见阎川的新OOTD,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扫而光先前的郁闷。 “哟,看起来年轻了快一轮。”临朗说道,“像大学生了。” 阎川闻言一顿,眼皮狠狠跳了跳:“一轮?大学生?” 他究竟看起来有多……老成?还得大一轮才像个大学生?这人故意的吧。 “我猜错你的年龄了?”临朗一副意料之外的诧异神采看着阎川。 阎川是不在意自己的年龄,但他不适时地想起早前钟耀闲聊时,一副惊叹的样子,说临朗看起来显小,果然还是得待在象牙塔里显年轻,还说原以为阎川是临朗的兄长之类。 但实际上,阎川早前调查临朗时,就知道临朗比他还大两岁呢。 完全没有大两岁的沉稳。 阎川在心里想。 临朗笑得弯弯眼,上下打量着风格迥异的阎川,虽然说有些不适应这个风格的阎川吧,但建模不基础,穿什么都挺赏心悦目。 “行了,记得到时候赔我。”临朗欣赏完毕,向阎川竖起两根手指示意两套衣服,然后起身回到自己的小床上,“休息睡一会儿。晚点再回总部?” 阎川应了一声。 临朗打了个哈欠,已经上-床把被子拍得软软绵绵的,抬眼看向一动不动的阎川,不由高高挑起眉梢,拍拍床的另一边:“你不睡?” 阎川本想在沙发上躺下来,听见临朗的话,看过去,动作一顿:“睡……你床上?” “看在二十四小时没有阖上眼的份上,别纠结这个了。”临朗翻翻白眼,“反正你才洗好澡,我能允许你上我的床。” 是洗没洗过澡的问题吗?阎川迟疑地微微起身,在临朗的床和临朗的被窝之间,视线僵硬又不自在。 “难道你不累?”临朗微微眯起眼看阎川,嗤了一声,“得了吧,我知道你和我一样,就算是后半夜也根本没真正合过眼,肯定困。死撑什么?” “不睡就算了,反正我是邀请过了。”临朗下最后通牒。 阎川闻言很快放弃了先前的纠结,快步走到床边,耳根微红,但面色不变,点点头道:“谢谢,我很累。” 临朗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啧了阎川两声:“挺要面子?喏,被子分你一半,但不许跟我抢。” 阎川应声,他躺进临朗的被窝里,一股属于临朗的体温热气很快贴上他的皮肤,激得他汗毛直竖。 临朗与他相隔起码三个拳头远,青年已经闭上眼,睡姿相当规范,双手叠放在小腹上,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而平稳。 阎川忍不住偏头看他,嘴角牵起一丝无奈失笑,这人一向睡眠质量好得叫人羡慕。 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闭上眼,忽略身边多出的温度。 …… 阎川觉得自己睡得很熟很香沉,像是搂着一大片绵绵的云,温温软软的。 他忍不住收拢了手臂,鼻尖窝进了软绵中,满足地吸嗅着云朵的气味,带着阳光和雨露的水汽和香气——尽管他并不知道阳光的味道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但他就是知道他抱着的这片云肯定没错。 他休息得格外好,直到被一脚踹下了床。 临朗面色介乎阴晴不定之间,盯着阎川。 这人,他好心坦荡邀请他上-床休息,竟然把他当抱枕了?还是当吃的?在他的脖子上乱嗅。他真怕冷不丁地再咬上一口。 想到自己睡得舒舒服服,硬是被热醒,临朗就心情更差了,要是他能用符咒,现在肯定一个清水咒先把那罪魁祸首浇个彻底。 阎川有些发懵地坐在地上,敏感地感觉到一股寒意从头顶上方射来,他抬头看去,就见临朗眼色沉沉地瞪着他。 “差点忘记阎老师睡觉不老实,一点儿也不自觉。下回还是给你准备个随身睡袋吧!”临朗冷笑着说完,重重哼了一声,卷走了所有的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 阎川看着形状为临朗的被茧,愣了愣,旋即像是反应了过来:“……我很抱歉。” 他尴尬地低低道了声歉意,落荒而逃。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5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零五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零五天·【二合一】 临朗裹着被子,丁点睡意全无,脑子里全是阎川贴着他的念头,触感、嗅感、听感甚至都被无限放大了。 哪怕他把人踹下了床,也无济于事。 阎川的呼吸很轻,像是羽毛,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水汽和偏高的体温。 他闻起来像自己,因为用了相同的沐浴露和洗发水? 他的手臂简直像是铁箍,他的胸口像火炉…… 临朗骂骂咧咧地坐起身,没好气地扫了一圈,没找到害他睡不下去的罪魁祸首,脸色更差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推开休息室的房门,就见阎川坐在外面会诊来访者的沙发上,撑着头倒是又接着睡着了。 临朗气笑了。 这人倒是睡得心安理得质量好。 临朗深吸口气,转头又回了房间里。 要是让阎川发现他被吵醒后反而睡不着,岂不是很丢人? 尤其是对方随便挪个地方就能呼呼大睡的前提下! 临朗躺回床上,咬着牙强迫自己入睡。 事实证明强迫入睡还是有用的,起码临朗再醒来的时候,外面都快是下午四点的样子了。 他抚着额头下床,睡得半梦半醒的下场就是这,头重脚轻的,难受极了。 都是那阎川惹的。临朗心情不爽地抿直了嘴角,揉着太阳穴走出休息室。 “老师您醒啦。”秦奋第一时间注意到临朗从房间里出来,连忙说道。 临朗淡淡应了一声,一眼就瞥见沙发上还阖着眼的阎川,这人倒是睡畅快了,他冷哼一声。 阎川其实早就听见了休息室里的动静,但出于一种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临朗的尴尬心理,他竟然没有立即睁开眼。 “阎老师睡得真舒服啊,看来小小的沙发最适合阎老师了,是我先前多此一举。”临朗的嘲讽几乎就在阎川的意料之内。 他轻咳一声,睁开眼,看向临朗,老老实实,态度端正地又一次道歉:“先前是我睡觉不老实,我的错。” 他话音刚落,就听秦奋那头的硬壳文件夹“啪嗒”砸在地上,极响亮的一声。 临朗眼皮微跳,瞥去一眼,秦奋手忙脚乱地连连收拾散落一地的文件,脖子都涨红了。 临朗见状哼了一声:“真想不到人看起来挺稳重,睡觉倒有这样的癖好。” “砰!”秦奋刚把文件夹放回桌上,转头就碰掉了桌上的笔筒。 临朗:“……” 阎川也看向了秦奋,这人怎么回事? 秦奋快在心里把自己骂死了,他飞快拢起地上的笔,旋即便立马往外冲,飞快道:“我想起来,魏老师还找我有事!我先过去了!” 看着秦奋溜得飞快,临朗微微眯起眼,搞什么鬼,他有那么吓人?他还没说什么呢。 被秦奋两次打断,临朗憋着的不满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还是被扎了两个洞的气球,全瘪了。 他抿着嘴懒得再开口讽刺,给自己倒了杯温开水,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 阎川看看临朗,青年抬着一根葱白细腻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揉着太阳穴,一双桃花眼下还有一点青白,本就淡色的唇衬得脸色气血更差了,分明是没有休息好的样子, 其实他知道临朗先前还出来过一次,但被他装睡骗了过去。 青年虽然看起来有时显得坏脾气,但意外的心软。 阎川这么想着,丝毫不知道自己完全想岔了,只觉得自己入睡时的坏习惯真是该死啊…… “我没能控制住我睡着后的潜意识动作,把你吵醒了。”阎川开口对临朗说道。 临朗听着挑高眉梢,似笑非笑:“听起来是我无理取闹了,阎老师怎么能控制得了睡着后的潜意识呢?” 阎川顿了顿,被临朗这么一解读,连他自己都觉得那话有点阴阳怪气了。 他摸摸鼻尖看向临朗,带上一丝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求饶无奈:“……我不是那个意思。” 临朗浅浅呵了一声,他当然知道阎川不是这个意思。 但他有起床气,谁撞上枪口算谁倒霉。 他又抿了一口温水,半阖着眼,过了两秒才开口:“所以阎老师睡着后的惯例状态,浅睡眠的时候爱皱着个眉头,睡熟了就爱逮人抱?” 阎川;“……” 他被临朗说得又不知所措地摸了摸下巴,果然人在尴尬的时候,手上就格外忙。 “我不知道……”他低低说道,“我不会在其他人在的时候睡那么沉。” “噢,那还真是我的荣幸,能让阎老师如此放下心睡得香沉。”临朗说道。 阎川顿了顿,无奈地捂住眼睛求饶:“没人会观察我睡着后是什么样子。” 临朗微眯起眼:“你是在暗示我是一个偷窥观察你入睡的变-态?” 阎川猛地被呛到,握拳抵在唇边重重呛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临朗!” 临朗见状浅浅翻了个白眼,抬手拍抚了两下阎川的后背:“我都没说你什么,这么激动干嘛……” 阎川感觉到背后传来的温和力道,他因为喉咙些微痉挛呛咳而绷紧的肌肉松缓下来,看着临朗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我的坏习惯……除了你以外,没有人指出来,我只是偶尔发现自己会抱着枕头醒来,才知道我的睡姿不是那么好的。” “当然,我猜百束他们也不敢。”临朗冲阎川咧了咧嘴角。 阎川笑了一声:“或许。但和他们出任务的时候,我做不到像今天这样放心地让自己睡着。” “在我为数不多记得的一些年幼的零散记忆片段里,我记得我和很多年龄相仿的孩子住在同一片地窖里。我记得那些人每隔几天,就会丢下来一箩筐的蛇,或者是蝎子、蜘蛛,他们不会给任何提示,这些东西会沿着地窖阴湿的石壁无声息地爬下来,所以我们必须一直保持警醒,不能睡死。” 阎川向临朗说道,不明显地耸了耸肩膀:“而调查局的任务,大多数都在那样的环境下,想像百束他们那样,因为知道有同伴守岗就放心地睡着,实在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 临朗闻言略微沉默了几秒,他知道被养成“阴童”有很多怪诞又残忍的步骤方式,他知道这仅仅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他看向阎川,抿了抿嘴低声问:“那你们怎么活下来的?” “我们有自己做的石锤,想活下来,就摸黑解决这些毒虫。这些毒虫毒蛇的毒性不强,但要是被咬得多,也会死,不过也有的咬着咬着就有抵抗力了。可惜,我没有成为其中一个。”阎川说道。 他瞳孔的颜色似乎因为回忆而变得更加深邃黑暗,他说道:“被毒虫咬了之后,不是发烧就是幻觉,又或者都有。我印象深刻,有一次我以为我们被带出了地窖,外面正下着雪,我们在一个壁炉前烤火,一个不大的孩子埋了红薯进去,没过一会儿,他把红薯扒拉出来,掰开,里头是白芯的,很冷,一点也没甜味,根本没熟。我没有要。” “边上的其他孩子饿坏了,直接抢过就啃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壁炉的火也熄了,我觉得很可惜,早知道该吃那个红薯的,它没法再熟了,现在也被其他人抢完了。” “那个埋红薯的孩子突然大哭起来,我想他一定是冷了,我便挪过去,抱着他,这样他暖和,我也暖和。”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但我觉得那是我被关进地窖那么久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次。我被拽起来,睁开眼才发现地窖里堆满了厚厚一层积雪,我没找到壁炉,但周围有很多冻僵的蛇。” 临朗听着,眼色渐渐沉了下来,薄唇抿得更紧,深深看着阎川。 “我想大概是那些人把蛇悄悄丢进来后,忘记把地窖的门关上了,晚上的暴雪把地窖填得很松软。我看到了那个埋红薯的孩子,他蜷着身体,手臂微微张开着,脸就像那红薯芯子一样白硬。” “然后那些人,就像是摘蘑菇一样,轻轻松松地把他从积雪里提了出来,他的大腿、他的身上,没有一处是完整的。” 阎川声线平淡:“他被啃光了。” “但他看起来睡得很熟,没有痛苦,我想这应该也是他睡得最好的一次。” “说实话,那是我有记忆里,唯一一次睡觉时抱着什么入睡。”阎川话锋一转,像是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只是对临朗道,“所以我想……可能是那时候多出来的坏毛病?” 临朗顿了顿,没有料到阎川与他讲起“阴童”那段时期的记忆,竟是一本正经地在推算睡觉恶劣姿势的出现原因? 他嘴角狠狠一抽。 那这么看来,被阎川如此抱着……更古怪了。 他看了一眼阎川,便见男人若有所思地望着一个点,像是陷入了沉思回忆之中,原本扶着沙发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用力,指节泛起苍白。 临朗抿了抿嘴,打断了阎川的思索。 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阎川,淡声说道:“别给你的小习惯找‘借口’,这和你的经历没关系,我更倾向于那是一个自我安抚机制,在亲密感和独立空间的需求中,寻找一个平衡罢了。也许我们的阎老师,只是单纯地,单身了太久,想找一段亲密关系。” 他说着,冲阎川咧嘴扯开一个恶劣的调侃的微笑,转身潇洒走开,留下一句话:“去洗个脸,你该去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一副做了噩梦又醒不过来的样子。 阎川回神,只看见临朗的背影,他摇摇头一笑,清楚临朗的别扭安慰风格。 不过他也确实该去洗把脸清醒一下了。 他转身走进盥洗室。 等两人都洗漱清理了一通后,临朗拿起外套,招呼阎川出门一道觅食。 走到烧烤摊上,临朗一边呵着白气,鼻尖冷得微微发红,一边指着烧烤摊上各式各样的串串,饶有兴致地一个个点问过去,丝毫不受寒风冷冽影响食欲。 “好嘞,一共172,那边扫码付钱。”摊主老板一眼算出价格,朝身后一蓝一绿的挂牌努了努嘴示意。 临朗双手插兜保暖,阎川自觉地摸出手机付款。 两人找了个空位坐下来,临朗朝阎川抬抬下巴:“回去转你钱?” “不用。”阎川摇摇头。 “行。”临朗咧咧嘴,本来也没想真转,但总得意思意思客气一下。 “你我之间不用那么麻烦。”阎川像是看出临朗在想什么,又说了一句。 临朗呵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宫大师的戒指,只有总部能解决?”等着烧烤上桌的功夫,临朗迟疑了一下问阎川。 “你不想总部插手?”阎川见状看向临朗,顿了顿了然,“也是,鬼剑夺生人人魂的事情,是得避开总部,否则太麻烦了。” 临朗跟着点头,没多说什么。 何止是鬼剑的事情。 他不知道这破戒指带不带收音功能,宫大师先前算出他的“死而复生”来,要是被其他人知道,他的平静日子就得到头了。 临朗想着就觉得头疼。 阎川看着临朗心不在焉的样子,说道:“技术部门有人欠我一个人情,她能保守我们的秘密。” 临朗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点点头:“好。” “7号桌烤串!”摊主喊了一声,洪亮轻快的声音插入两人的谈话间。 阎川闻声应了应,起身去拿。 临朗长吐出一口气,微微松垮下肩膀,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起了冲动,想着不如索性溜了算了。 不过阎川回来得很快,显然没给临朗这个机会。 “哟,还带了两瓶啤酒啊?阎老师还喝酒呢?”临朗看着阎川手指夹着俩细长的绿啤酒瓶口,挑了挑眉,笑了起来。 “比较淡口的啤酒,酒精度不高,当饮料吧。”阎川说道,他指了指另一边的小冰箱,“或者你想喝什么小甜水?” “啤酒。”临朗扬着下巴,什么小甜水,把他当小孩呢? 就像阎川说的,酒精度不高,但临朗很少喝酒,喝得快一点也会有点上头,谈不上醉,看起来也没什么太大的不同。 只是阎川能感觉到青年明显比先前话多了不少,还兴奋了一点,眼角周围稍稍染上一点淡红,一边说话,一边手上打着配合的小动作,时不时会甩到他的胳膊。 阎川有些好笑,但没有指出来。 “不得不说啊,阎老师,你还是有点出乎我看人的准头。”临朗弯弯眼,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弯成了新月似的潭水,像是星光碎在了里面。 阎川被逗笑。 临朗见状,不悦地微微挑高眉梢,伸出一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阎川捋上袖子露出的胳膊上: “我看人可准了,但没想到,你这人,就挺不一样的。本以为你是循规蹈矩的正派‘公务员’,结果连个‘执法监控’都不开?” 阎川失笑,临朗这比喻……他摇摇头,还没接口,临朗就又说了下去: “本以为你是个无聊的、一本正经的好好先生派,没想到私底下喜欢抱着人睡觉?嗯?”临朗扬起的尾音像是一根小羽毛,搔得阎川胸口一痒,差点以为胸前的那枚眼睛又睁开了些。 他又灌了一口冰啤酒,才让顿时火热起来的脸降温下去。 “本以为你,不假辞色,不近人情,假死活了也不觉得需要给算是同行过的‘陌生人’捎个口信……”临朗微眯起眼,抬手按住阎川试图解释的嘴唇。 阎川一僵,嘴唇上微凉柔软的触感让他瞳孔微微一缩,有些不敢动弹。 临朗哼了哼又收回手指:“别给我扯你先前的那套理由,总部查个联系方式有难度?没想到、不在意才是本质。即便后来找上我,不也是托官方出面?官方工作的需求,由官方出面,一码归一码,分得清清楚楚。” “何况,找到了我,你不也没想过通过我,再和魏宽那几个报一声平安?说白了不过是觉得无所谓。” 阎川被临朗说得有几分心虚,临朗确实说得很准。 他眼神微微闪烁两下,又喝了一口啤酒掩盖不自在。 随后就听临朗话锋一转,又说道:“但是呢,我没想到你还会说出,技术部的人欠了你人情,给我们保密,这样的话来……呵……” 临朗低低笑起来,白皙的手指在阎川面前晃啊晃,他托起下巴看阎川:“真意外啊阎老师,你还有这样一面。” “那你说,我是不是能指望……或许有一天,你也会因为欠我一个人情,为我保守一个大秘密呢?”临朗偏头看他,目光柔软而迷蒙,带着一点水色。 阎川闻言顿了顿,看临朗:“当然。” “呵。”临朗直起身,发出一个鼻音,晃了晃手里快见底的啤酒瓶,“答应得那么快,我就不敢相信了。” 阎川噎了噎,好笑地看临朗:“那我该犹豫几秒再答应你,更显得有诚意?” 临朗摇了摇食指:“没有标准答案。全凭我感觉。” 阎川:“……” “酒喝完了。”临朗仰头灌下最后一口淡澈的液体,朝阎川说道。 “一瓶够了,再喝下去,我怕你把你的大秘密现在就说给我听。”阎川说道,起身拉起临朗。 临朗闻言翻了个大白眼,他才不会干这种蠢事。 两人沿街走了十来分钟,寒冬的冷冽空气让临朗舒服地叹了口气,因为酒精而有些燥热的感觉也随之驱散。 阎川偏头扫了眼看起来正常许多的临朗,这才放下心,把人往总部带。 当然,绝不能明着告诉临朗,是他觉得临朗喝点啤酒就有些醉了,才一直拖着没回总部的。 半夜的禁宫侧门没有游客路人,临朗还是头一次步行走进侧门,一进去,就感觉到有一股隐淡的波动扫过他周身。 这种被扫描的感觉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他以为是错觉。 边上阎川却是察觉到了临朗的些微异常,他开口解释道:“这是进入总部前的检测,你已经有了IC卡,所以无妨,如果是普通人误入的话,很快就会有总部的人过来,假扮禁宫的工作人员,又或者是附近居民把人带走。” “先前我们开车进来,车是受检的,所以感觉并不如这次明显。” 临朗闻言点了点头,他看向阎川弯起嘴角:“阎老师真敏锐啊。我还没张口问呢,你就知道我在想什么了?” “大概因为我一直在观察你?”阎川说道。 临朗一顿。 “免得你因为酒劲不小心摔一跤。”阎川又说道。 临朗:“……呸。” 阎川笑起来。 两人回到总部里,百束他们那一队执行鹿逐墅收尾清扫任务的还没回来,阎川直接带着临朗走到技术部门,直奔目标。 “衡木,帮我一个忙。” 技术部门的员工都有自己的独立工作间,阎川走到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孩面前,把宫大师的那枚戒指放在她的桌上。 “我想私下里查这枚戒指里的监控设备,追溯它的源头ip。” 衡木闻言抬了抬眼镜看向阎川,有些惊讶,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好。给我十分钟。” “只要十分钟?”临朗意外地“唔”了一声,以他对总部的印象,总觉得做什么事儿都得起码按天计算。 衡木向临朗点点头,对于阎川第一次带来的青年,她不用动脑都能猜到对方是特别的——阎川第一次向她提出这样的要求,显然和这个青年有些关系。 不过阎川救了她和她哥,把他们带来总部,有了一份保障,在她心里,阎川的要求和命令远高于总部发出的,不论阎川要求什么,她都不会多问,她没有必要知道这么多。 事实上,衡木只花了七分钟就搞定了,她将戒指里云上传的目标ip和相关所属地址、产权人、近期出入人等信息,都一应俱全地完整呈现在临朗与阎川面前。 她敲动两下键盘,起身离开位置,轻轻对两人说道:“我现在打算去一个两小时的夜宵,阎哥帮我暂时值班顶一顶吧。” 她说完,手指暗示地点了点键盘上的一个按键:“小心不要乱碰,否则会连带着对面的监控记录都被删除的,到时候就算是我,也恢复不了。” 衡木的视线与阎川交汇后,微颔首便转身离开。 三个电脑屏幕,其中两个屏幕上,显示的是搜查出来的上传目标信息,另一个屏幕上,则是戒指一直在录制的监控视频。 临朗点开视频,从监控云存储的画面来看,是从他们前往月骨岛开始录制的,背景音很嘈杂,但依稀也能辨听人声。 临朗拉动进度条,看到了画面尖塔中出现的自己。 他动作一顿,飞快按下暂停,因为他很清楚宫大师接下去想说什么—— “你!死了!早就死了!” “却又活了!?如何做到的?!这世上,果真有起死回生之术!?” 作者有话要说:【】 105-110 第106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零六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零六天·【二合一】 临朗深吸一口气,找到了。 他转向阎川,面色尽量平淡,开口道:“就是这个了。” 阎川面色没有异样,只是看了看临朗,什么也没说,直接按下了方才衡木指示他们的消除键。 所有的监控视频都被清除得干干净净。 临朗浅浅呼出一口气,不去看阎川的表情,目光落在另外两张显示屏上:“凛都啊。上次鬼剑定位到的两个地点,另一处就是它。” “对。”阎川收回放在临朗身上的视线,他一目十行地扫过信息资料,“凛都……” 他若有所思地调出电脑里另外一宗调查案卷,正是先前魏宽师弟引出的全国性意外死亡数据消除记录。 上千宗疑似相关案件,让跟进这个项目的所有调查员都叫苦不迭。 ——百束就是为了摆脱这个案子,这次一听说有个外派的案子,立马就毛遂自荐了,没想到还是阎川和临朗的案子。 如今这个调查案,交给了还在恢复期的骆烨。 骆烨上回在洛城施工地铁那头大伤元气,近期都出不了外派任务,便索性接走了这宗调查案。 他接手后,便将所有的案件发生地点、经行线路,都利用智能绘制出一张大型地图来,如此便能鲜明地看出,这张地图上被反复路过的城市,就是凛都,只有凛都。 密密麻麻的蓝色光线如线团,包裹着凛都,凛都就像是所有案子的中转站一般。 临朗见状眼色一暗:“叫骆烨过来?” 反正他们最需要保密的内容,就是戒指里的录像视频,现在已经被删除,便没有太多顾虑。 更何况,如今看来,凛都更像是整个事件的中心点,绝不可能是他和阎川两人行动就能解决的。 阎川见临朗允许,也就没有异议,一个电话喊来了骆烨。 骆烨匆匆赶过来:“阎哥?你说调查案有新线索?真是太好了,我们已经进度停顿了快两天了!” “这是我们在鹿逐墅追到的线索。”阎川说道,一句话断掉了之前在月骨岛的联系,惹得临朗悄悄又看了他两眼。 阎老师,不老实。 骆烨凑近看,好奇道:“鹿逐墅?就是百束早上去的那处靶场?和靶场也有关系?” “靶场幕后老板、整个组织大本营,恐怕就在凛都。还记得先前查到的暗网交易么?鹿逐墅就是其中一个核心点位。”阎川说道。 骆烨轻轻吸了口气,点点头:“那么这个地址……还有这人?幕后?!” 他看着屏幕上显示出来的中年男人,看起来相貌平平,身高中等、身材中等,脸上带着温和没有攻击性的平淡表情,一整个都是过目即忘的样子。 他实在难以和牵出这么大一个连锁案子的幕后联系在一起。 太普通了,普通得根本记不住,丢进人海里也会被迅速淹没掉的。 骆烨脸上表情一肃:“……很轻易地就能‘消失’……” 做一个毫无记忆点的人,没有想象中的容易,相反,甚至比一个咄咄逼人、成为视线焦点的人难得多。 尤其是,这人极有可能还是所有事情的幕后操手,这么一号人,怎么可能真的毫无记忆点呢?他的气质、能力……都会改变一个人留下的印象,想做到平平无奇,必然花更多的心思。 那就更可怕了。 “即便这人不是最大的鱼,也一定是藏在幕布后露出来的第一条尾巴。”骆烨握了握拳头,有些兴奋。 他还没有被新得到的线索冲昏头脑,真正的大鱼不太会轻易暴露在仅隔着一个监控ip摸索出来的目标上。 但现在得到的新进展,已经够让他高兴了。 “我们会根据这条线索研究下去!现在就开始全程监管这人的所有行程!”骆烨说道。 阎川点点头。 临朗目光落在屏幕上的中年男人身上,吴华,一个船运公司老板,拥有自己的码头,年入上亿……这是他的个人资料,但他从这人的面相上,却看不出这人有那么多的财富。 呵。 临朗收回视线,对骆烨道:“再往前查查这人发家之前的情况,这人命里没钱。” 骆烨闻言立马应声,同时捂了捂胸口。 ——临教授这话……搁谁身上,谁扛不住。 /// 百束一行人一直到了第二天的半夜才回来,一个个灰头土脸的。 临朗听见门外传来电子锁开锁的播报音,打开房门一看,正对上百束那张苦哈哈、刚包扎过的脸。 他愣了愣,诧异地看百束:“怎么折腾成这样?” “别提了……”百束虚弱地说道,吧唧就想往临朗身上靠,被临朗下意识伸出胳膊挡开。 百束小眼神看着更幽怨了。 临朗干咳一声,把百束扶正:“进屋说吧。” 他极为难得地发出邀请,算起来百束是第一个被他邀请进自己房子的人。 百束一听,来了点精神,在他看来,进临教授的房子难度,就和进阎哥房子的难度一样高! ——他和阚清师姐、苟旬师兄他们还私底下打赌呢,就赌谁能第一个踏进临教授的门槛。 嘿嘿,还得是他,近水楼台先得月。 百束刚要抬脚走进去,就听临教授隔壁的房间门也打开了。 “阎哥?”百束意外地眨眨眼,怎么一个两个,大半夜的不睡觉? 阎川上下看了看百束,淡淡道:“刚收到消息,说是你们回来了,不太顺利?” 百束闻言点点头,苦着一张脸。 “进来说吧。”阎川说道。 他打开房门,微微侧身,示意百束进屋。 百束顿了顿,看看临朗那屋子,又看看阎川的屋子,他今天怎么那么受欢迎?这是挂彩的buff吗? 他正胡思乱想着,就听阎川又催促了一声:“还是你想就在走廊上聊?” “啊不,来了来了。”百束连忙应道,被阎川一催,本能下意识地飞快抬脚就走,完全是几次任务养成的习惯了。 百束走进阎川的屋子,就忍不住唾弃了一下自己,怎么就没坚持往临教授那屋走一走呢,明明可以拉阎哥去临教授那屋聊天嘛。 阎哥不会是故意的吧? 怎么就那么巧地在临教授邀请他去房子里聊天的时候开门呢?还截胡! 百束拿小眼睛往阎川脸上瞟了瞟,正对上阎川投来的淡淡视线,分明没什么情绪,愣是让百束心虚得一个哆嗦。 “干嘛呢?一抖一抖的,温度低了?”临朗关上门,见百束的熊样,忍不住好笑。 他熟门熟路地往阎川沙发上一坐,朝百束扬扬下巴:“鹿逐墅不就剩个扫尾工作么,怎么弄那么狼狈?地窖走尸弄的?” 百束闻言讪笑一声,摸摸鼻尖:“那些走尸还好,虽然数量多,但都处理干净了,就是最后,衡宫师兄与其他阵法师一道布了灭清阵扫尾,没想到逼得那些血泥竟然钻进院子外停放的几具尸体上。” “那些尸体一下子就诈了。”百束叹了口气,“我们得把那些尸体引到阵法里去,才能彻底清除血泥,废了不少功夫。” “衡宫师兄说血泥里面有同门的味道,所以格外难缠,应该就是教授先前提到过的宫大师吧?”百束看向临朗。 临朗点点头,当时它就血遁藏入地隙,他知道他和阎川能力受限的情况下没法根除,也就没有穷追不舍,免得逼急了来个同归于尽,那多不划算,反正还有总部的人,总不能菜得连个这东西都收拾不了。 百束见状道:“要是换别的鬼还好办,这个同门鬼也了解阵法,所以格外难骗,折腾了我们半天才押进去。” 他双手合十祈祷:“以后任务里别再让我碰见同门鬼了,别的什么都好。” 临朗见状扑哧乐了。 “同门鬼简直是欺负人,它修练多久,我才修炼多久,哪儿打得过?我会的它都会,我不会的它也会!”百束嘟嘟哝哝地说道,抗议临朗的嘲笑。 临朗闻言“唔”了一声,嘴角还是挂着笑意,但勉强点了点头道:“你说得也没错。是难为你们了点。” 阎川无奈地摇摇头,虽说他在招呼后援时已经提醒过了,但奈何讨伐对象着实棘手,连衡宫出面也弄得这么狼狈。 衡宫和先前替他们查找监控的衡木,是一对兄妹,很早以前住在闹鬼的孤儿院里。 他当时追着走阴客阴差阳错路过,救了兄妹俩,便一直带在身边像两个小尾巴。 衡宫的阵法是自学他捡来的阵法书习成的,具体的他从没过问,反正当初走阴客留下来的古籍都在房子里摆着,敞开了随便看;衡木的黑客技巧则是她自己泡图书馆里学的。 他自觉不算养过这兄妹两人,只是给了点钱和住的地方而已。 一向是他追逐到了走阴客的消息后,便留下一笔钱,让兄妹俩自力更生,他出发十天半个月,甚至最长时间有两个月。 回来后便是休养、接着查、接着追。 后来他被总部“招安”,他便把兄妹俩一起拖带进去,一个带技术,一个带天赋,都是天才,总部一点也不亏。 现在一眨眼,衡宫都快成总部里的顶梁阵法师了,衡木也是总部防火墙的最后一道看守,总部这笔一拖三的交易是赚大发了。 百束知道衡宫和阎川的关系,看向阎川提醒道:“衡宫师兄这次也受伤了,阎哥要去看看吗?” 临朗闻言挑了挑眉,有些疑惑,他还以为阎川这人和谁关系都淡如水呢,没想到,还有个连百束都会提醒去探望的一号人? 那关系应该挺熟。 阎川听见百束的话,微皱了皱眉,点头应道:“那我明天去看看。” “好嘞,衡宫师兄肯定高兴。”百束呵呵笑道。 临朗见状收回打量的视线,他也没有很好奇。 “那我先回去了?”百束见话题冷了下来,不由讪讪干笑一声,打破安静。 他看看坐在单人沙发上的临朗,又看看坐在沙发扶手上的阎川,两人自在得就好像本就应该这么做,也不知道私底下这么挤着挤过多少回了。 百束觉得自己真多余啊。 临朗应了一声,也跟着站起来:“那我也走了。” “好,早点休息。” 临朗摆摆手,起身大步走向门口,“啪嗒”拉开大门。 百束眨眨眼,看看临朗,又看看阎川,他特地留出的二人空间呢?白留了? “你还不走?”阎川看百束。 百束:“……” 行嘞,他就知道阎哥是看在临教授的面子上,才招呼他进来的。 百束哼了哼,灰溜溜地快步走开了。 他路过临朗的门口,就见临朗房子里除了一张床,就是一张餐桌一把硬邦邦的椅子,比阎哥家里还空旷,不由停下脚步:“嘶,教授,你连多一把椅子都没吗?” 那叫他进去,是打算让他坐哪儿?席地而坐吗? 果然,教授也没想过真让他进门吧?都是客套! 百束叹气。他的两个好邻居,热心又冷漠啊。 热心是对彼此的,冷漠是对他的。 临朗的回应是直接关上大门。 隔天一早,临朗出门便遇见阎川。 “去哪儿?”阎川问临朗。 “随便走走。”临朗耸耸肩,“唔,或者去监督一下我的财产被研究得如何了。” 他指的是从月骨岛带回来的青铜骰。 他说完,问阎川:“你呢?” “去看看衡宫。”阎川回答道。 “衡宫……上回苟旬好像也提过他,两人一道请增将上身过是吧?看来也是一个阵法的好苗子。”临朗说道,下巴一扬,“那我也去看看。” 阎川顿了顿,看向临朗:“……这你都记得?” 临朗“嗤”了声:“我记性很好。” 再说,请增将上身又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到的,他当然会留下深刻印象。 阎川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只是微点头答应下来。 两人一道去探望衡宫。 阎川给百束发了个消息,问衡宫在哪儿,百束很快发来了回音。 衡宫住在总部的医疗翼里,没有回自己的房子,说明情况确实要严重一些。 “这里算是总部的急诊临时住院部。”阎川带临朗简单参观解释道,“需要简单留院观察一晚的都会放在这里,再严重一些的,就会被送到地面上的医疗部。” 临朗漫不经心地点头:“那你之前就是被送到地面上的医疗部?” “他呀?他去医疗部不得把人吓死?也活不下来。”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医疗翼里头传出,带着临朗有点臭味相投的讽刺。 临朗饶有兴趣地走进去的,就见一个看起来只有大一大二新生模样的年轻人躺在床上。 “你就是衡宫了?”临朗问。 年轻人应声,把自己支起来,看向临朗道:“你刚才问的是他先前从隆武山回来的那次吧?得亏衡木黑进交通网,一路改信号灯提前让经行车辆都改了道,不然就算拉着警报,也得堵在帝京的环线高架上。” “到时候就真等着收拾同门鬼了。”衡宫皱起鼻子,大概是想到这次的经历,带上疑似厌恶的语气,“算了,要是他变成同门鬼,那真是大灾难,怕是没人对付得了。” 临朗闻言看了看阎川,阎川抽抽嘴角,只是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淡淡道:“衡木没过来?” “刚走。陪了一晚上。”衡宫看阎川一眼。 就他的养父,一点也不关心。 阎川应了一声,又问:“中了什么招?” 衡宫鼻子皱得更紧了,过了半晌才闷闷不乐地回答道:“它自爆。” 临朗闻言瞳孔微微缩紧,竟然自爆,难怪一个个那么狼狈。 “没发现它的意图?”阎川反问。 衡宫:“……我以为阵能压住。” “高估自己。”阎川微颔首。 衡宫:“……” 临朗听得嘴角微抽,知道的是来探望伤患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给人添堵的。 他忽然有些同情衡宫了。 不过这么看来,阎川和衡宫的关系确实要比其他人贴近许多。 要换做别人,他看阎川是不会多说一个字。 临朗正在一旁观察着呢,忽然就注意到衡宫看了过来,眼里投来了几分求助意味。 临朗:“……?” “探望病人就少说点话吧,静养。”临朗干巴巴地开口,鬼使神差地接下了衡宫的求救。 阎川应了一声,起身对衡宫道:“好好休息。记得检讨。” 临朗:“……” “好的养父。”衡宫像是焉巴的白菜。 临朗起身险些被凳脚绊摔出去,磕绊地轻吸口气:“养、养父?!” 阎川眼疾手快地拉住临朗,皱眉拉开碍事的凳子。 衡宫见状挑了挑眉,看看阎川,又看看临朗,忽然露出一个乖巧的笑脸。 “他硬要这么喊。”阎川无奈道,一边警告地看了衡宫一眼,一边拉着临朗大步走出医疗翼。 他捡到衡宫衡木的时候,也就刚刚二十岁不到,这两人一个十一,一个八岁,确实是小孩儿,让他想起地窖里的那些孩子,所以稍微多照顾了些,就被认成养父了。 没办过领养手续,就是这两人私底下一根筋地喊。 阎川纠正了几遍没用,只好听之任之了。 总部都知道这三人组的关系。 听完阎川的解释说明,临朗算是明白了过来,难怪之前说衡木欠了他一个人情……这哪是一个人情? 临朗轻咳一声,想到昨晚百束说衡宫会高兴阎川来看他的,分明是一个孩子对父亲角色的期待吧? 就是这做“父亲”的,着实更像是严厉的导师。 临朗都稍稍有些同情衡宫了,还得做检讨? “你隆武回来后,有写检讨吗?”临朗用胳膊肘戳了戳阎川问。 阎川:“……” ——要是衡宫知道临朗这么问阎川,怕是临朗的形象都要立时高大不知道多少。 “阎哥、教授!”阚清的声音迎面传来,临朗抬头,就见阚清拿着药剂快步过来。 “你们来看衡宫的?”阚清问。 “嗯,正打算离开。”阎川应了声。 “我给他送个药,也马上走。正好,你们等我一下,跟我去一趟实验室,我得采集分析先前给你们的药效数据回馈。”阚清语速很快,雷厉风行,说完就转身走进医疗翼,一点也没给两人拒绝的空间。 临朗脸色一凝,显然是想到了先前在鹿逐墅时,阎川对他的警告和“威胁”:“……她接受解释吗?” “大概吧。”阎川淡淡道,目光落在临朗的胸口,眉头微蹙。 临朗见阎川神色,顿了顿,深吸口气,胳膊肘撞了过去:“你别这个表情,等下让阚清见到你这样子,就直接先给我判刑了,高兴点不行?” 阎川被气笑:“高兴?高兴得起来?” 临朗翻翻白眼。 “我来了。你们在聊什么?”阚清又风风火火地出来,朝临朗和阎川一点头,随口问道,倒也没打算要个答案,因为她没等两人回答,就立马又说道,“跟我来吧,不会耽误你们多少时间的。”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跟上阚清。 临朗稍稍吞咽了一下口水。 两人一起躺上实验室的两张单人床,同时接受检查。 过了不到十分钟,实验室里响起阚清师姐的咆哮—— “研究对象临朗,诅咒扩散面积对比增加4%,诅咒扩散速度对比增加7%!” “研究对象阎川,诅咒扩散面积对比增加3%,诅咒扩散速度对比增加10%!” “你们都做了什么!?难道必须禁止你们外出才能保住你们的小命吗?!” 临朗摸摸鼻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阚清捏着脸颊被迫张开嘴,冷不丁地倒入一小瓶药剂。 “这是什么?”临朗为那诡异的口味咋舌。 “毒药。”阚清翻个白眼,同样给阎川一瓶,不过没有直接上手。 临朗对不公平的待遇表达不满。 阚清没有理会,说道:“这是我提取了青铜骰里的成分做出的相似口服药剂,试验一下。” “等下去他们那儿,他们也有新进度。”阚清头也不抬地说道,目光驻留在数据反馈屏幕上,就见两边的实验对象数据,开始波动。 临朗和阎川不约而同地感觉灼烧感由内而外,阎川的感觉似乎更加强烈些,有些痛苦地闷哼蜷缩起来。 临朗见状诧异地喊阚清:“他怎么反应这么大?” 阚清皱紧眉头:“我不知道,还需要更多数据。但是显然教授你的数据显示效果更好些……” 约莫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阎川几乎像是从水里打捞出来的。 阚清看了眼最终的结果显示—— 临朗:诅咒扩散面积对比增加-1%,诅咒扩散速度对比增加2% 阎川:诅咒扩散面积对比增加1%,诅咒扩散速度对比增加6% 阎川的效果几乎砍半! 阚清皱起眉头抿着嘴,打断了临朗想问的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再研究一下,你们先走吧。” 临朗抽抽嘴角,只好扶着有些虚脱的阎川先离开。 “你这人,真是倒霉啧啧。”临朗在阎川耳边低声嘀咕。 他随手拂开阎川乱糟糟的汗湿额发,挺拔的鼻梁下,两片薄唇咬得出血。 临朗微皱起眉头,直摇头,也是不明白为什么阎川的反应会如此严重,甚至,反而效果还不如他? 阎川像是看出了临朗在想什么,微微摆手安抚道:“有效果就好,别的不重要。” “每次都这么来一回,也不重要?”临朗问他。 阎川顿了顿,还是摇头:“相比诅咒被遏制住,这不重要。” 临朗轻啧一声,虽然阎川的话没错,但不得不说,这人是真能忍耐,他分明记得对方对痛感格外敏感来着。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嘿出门浪个十来天,有存稿,还是老时间发!等我回来努力多更新补充大家!(??ω??)?? 但我会每天刷评论区的呜呜呜,求多多评论 qaq 第107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零七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零七天 阎川几乎是被临朗半扶着回到房间里去的。 路上遇到苟旬、骆烨一串熟人,看到阎川这状态,都吓了一跳。 “刚去了阚清那儿一趟。”临朗不得不解释。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转眼间几乎总部大半的人都知道——阎川,总部响当当的行动队一把手,医疗翼如娘家,却被阚清师姐搞趴下了。 一时间,阚清丹修凶名在外,又响亮了一倍。 等阚清听说了消息后,嘴角重重一抽,对着跑来好奇核实的百束、苟旬几人直翻白眼:“我的药再痛苦,能有他当时在隆武山受的伤痛苦?那次他都差点对半劈开了,也没见这副样子。” “所以……”苟旬闻言挠了挠头,他还是打心里觉得阚清的药可怕。 毕竟丹修可是会拿骨虱那样的东西入药的,多可怕。 百束咧了咧嘴,瞬间就明白了阚清的意思:“阎哥在演。” “戏瘾来了,挡也挡不住。”阚清哼了一声。 苟旬更纳闷了:“演?有什么好演的,又没观众。总部这些人有必要么?” “不知道说你什么好。”阚清导出数据后,关上实验室,一边往外走一边道,“谁说演给我们看了?” 苟旬:“?” 百束低低笑:“教授啊,当然是给教授看的。除了教授和阚清师姐,还有谁能是第一观众席啊?” 苟旬摸摸下巴,有些反应过来了。 就跟他在衡木那丫头面前装吐血一样,可惜每次都被衡宫抢戏。 话又说回来,这怎么不算一种变相的开屏呢? “阎哥,开窍了啊。”苟旬说道。 阚清发出一声不置可否的鼻音,开窍没开窍不好说,反正本能直觉在作祟是一定的了。 要她说,男的,没几个好东西,阎川也不能例外,都能演,都爱装。 怜悯男人就是堕落的开端。 她看教授就是在堕落边缘试探了。 被讨论的阎川趴在临朗的肩膀上,冷不丁迅速起身,扭头打了个喷嚏,利落得一点也不像前一秒还虚弱难以行动的人。 临朗看看他,挑了挑眉。 阎川浅浅揉了揉鼻尖,便又“虚弱”下来,低低道:“头晕。” 临朗哼了声:“阚清的药有这么多副作用?全面开花?” 阎川勉强点头:“也许个人体质不一样吧。” 临朗没信阎川的鬼话,他就觉得这人是故意折腾他,往他身上压分量。 幼稚。 直到第二天去青铜骰实验室那边拿新开发的实验品,两人又被按在实验室躺椅上检测佩戴数据效果。 仍旧是阎川的效果要大打折扣。 难道真和个人体质有点关系?临朗心里纳闷。 但的确不管是诅咒增长面积还是扩散速度,都跌到了负值。 临朗压下激动,总部这些技术人员还真有点东西! “青铜骰上有临教授的血液样本检测反应,可能是这个原因导致临教授的吸收效果更好,排斥反应更弱。”技术人员观察着数据波动说道,“不过就目前来看,诅咒的扩散已经有了遏制的希望,还请两位务必长期佩戴这两枚饰品,每隔一个星期来复查一下数据。” “实验室这边仍旧会同步继续研究,需要两位的数据支持来更新。” 临朗“唔”了一声应下,眼色闪烁了一下,他的血液样本在青铜骰上? 那应该就是当时他被星晷针扎的那一下了。 难怪阎川的反应那么大……说不定还真是和他有关系,毕竟当时他就感觉到有一股能量涌动在胸口眼睛的部位,但很快就消失了,以至于他几乎忘记了这么一回事。 说不定,当时这青铜骰就与他“绑定”上了,才会对阎川格外排斥? 他瞥了阎川一眼,咳,那是他错怪阎川了。 阎川感觉到临朗对自己的态度好了一倍,不禁有些受宠若惊,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尽管阚清的药剂确实对他来说反应很大,但也的确没到寸步难行的份上。 只不过他看临朗检查自己,捋开他的头发,撑着他的肩膀,在气温偏低的实验室里,临朗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有一种他形容不上来的舒服和放松。 他忍不住往青年身上压了压,旋即就注意到青年被他压得微微趔趄,让他顿时有些抱歉。 他刚想挪开,却见对方佯装无事地直起身,接着给他撑。 他知道他这会儿要是挪开,对方肯定猜到自己注意到了那点小动作,以他对临朗的了解,怕是青年要恼羞成怒了。 所以他只好一动不动接着半倚着,慢慢开始觉得,真舒服,真好。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有的人明明一点小小皮肉伤都爱咋咋呼呼地喊疼,非要把别人招来,原来是因为看到对方的反应更重要。 ——这里特指苟旬。 之前苟旬在洛城联合十名阵法师布阵,透支严重,在洛城休养最严重的两天,没见他多虚弱,还跑来他们房间窜门呢,结果一回总部,在医疗翼硬是赖了三天,直到衡木衡宫来探望了才肯出院。 阎川先前一点也不理解苟旬这矫情的作态。 但现在他有点懂了。 甚至隐隐还有点上瘾。 啊不,是骑虎难下。 他都那么虚弱了,哪能隔天就活蹦乱跳?不得多缓冲一两天? 阎川理所当然地接着演,然后发现临朗对他的态度更好了。 好得他有些心慌,很快老老实实收起了演技,以免万一被发现,按量判刑,被临朗彻底拉黑。 技术部门给临朗和阎川的压制诅咒饰品,是两枚被做成手镯式样的。 一个上了黑色的涂层,一个上了银色的,黑色的更宽一些,银色的则窄一些,除了外观上的区别,效果上没有差异。 临朗挑走了黑色的,阎川便在右手上戴了银色的那款。 “为什么不做一模一样的两个款式?”临朗纳闷。 “一模一样的多暧昧啊。”技术部门表示,“那不得被以为是情侣款?” 临朗不屑地嘁了一声,晃了晃自己手腕上的黑镯子,又瞟了一眼阎川手腕上的细银款,对技术部门的颇多想法表示不解。 “那宽细都不一样又是为了什么?”临朗又问。 “是设计感。”技术部门挺起胸脯,骄傲道。 临朗:“……” 他就不该指望对方能回答上什么正经的。 “你们的设计感,有点简朴。”临朗委婉道。 “不愧是教授,一眼就看出了我们的设计理念!返璞归真。”技术部门高兴道。 临朗:“……” 直说他们懒得设计,就是光秃秃俩手环,都比这个答案好让他接受。 临朗掐着人中转身离开,顺便把阎川一起带走了。 其实说是光秃秃的俩手环,着实有些夸张了,俩手环表面还是有暗纹的,纹路和青铜骰上的纹路有些许对应,按照技术部门的解释是,这些纹路也蕴含了遏制诅咒的能量,成因尚未研究出来,但照搬总是会的。 只不过纹路较浅,喷上了涂层后就有些不太明显,得仔细看才看得出来。 涂层虽说是为了美观和区分,但主要作用还是防护,一屋子的技术人员千叮咛万嘱咐,让两人务必隔段时间来复查检验手镯的效果。 临朗没意识到手镯不过是一个开始,耳钉、项链、甚至是戒指,都成了实验室津津乐道的实验方向。 ——毕竟是要两人日常携带的,总得方便又自然才合适,有什么比得过这些饰品呢? 小日子就在两人时不时去找阚清、技术部复查中过去。 临朗又恢复了一周去一趟大学校园任课、平时就在小诊所里接接心理诊询客人,听听八卦,顺便等着骆烨那边的调查有新进展。 因为实验室都有了临朗和阎川各自的数据,也就用不着每次都要两人一同过去接受检测,加上没什么需要开展的共同行动,临朗掐指一算,他们竟然有一个多月没有见过面了。 也就是平时偶尔还有个绿色软件发发消息,否则阎川快要在临朗的世界里消失了。 ——大多还是百束发来的消息,有的时候是他们总部开周会,发来一张周会上阎川闭目养神的偷拍照。 临朗看乐了,没想到阎川这一板一眼的人,会在周会上光明正大地打瞌睡。 这和他上早朝发呆有什么区别? 阎川也会私底下给临朗发消息,大多是问临朗的检测复查结果。 临朗疑惑难道阎川问技术部要不到吗? 这也算是个人隐私?不向第三方透露? 临朗摸摸下巴,很快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测——想想先前数据测试的时候,明明两人一起看的结果,哪来的隐私?胡扯。 不过他没多说什么,转发给阎川,又礼尚往来地问了问阎川的近况,一来二去,便又小小地聊上了。 不过两人的聊天也就差不多仅限于这样的每周一次了。 临朗嘬着绿茶,翻翻手机,今天周二,阎川的例常每周一次询问,应该昨天就发来了,到今天还安安静静,有点不正常。 临朗抿了抿嘴角,犹豫了半个小时,在预约来访者到来的前一刻,飞快发去一条消息—— 【LL:复查了么?】 他发完,手机调整静音,又把其他人都开了免打扰,除了阎川。 然后屏幕向下,扣在桌面上,面色如常地平淡看向开门走进来的新患者:“下午好。” …… 三个小时的听诊很快结束了,送走了访客,临朗翻开手机看了看,就见绿色软件弹出两条消息提醒。 他眉头舒展开来,立马点开手机。 是钟耀的。 一个多月前加的好友,一直没联系过,自然也就不在临朗刚才点开的几个免打扰聊天框里。 钟耀问他诊所位于的大楼是不是信兴大楼。 临朗回了一个是,转手便把钟耀的聊天框也免打扰了。 唯一一个没有被免打扰的聊天框安安静静,临朗皱了皱眉,戳开百束的头像。 【LL:百束,阎川去哪儿了?】 第108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零八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零八天 百束那边很快发来消息—— 【百束(减肥版):噫?教授找阎哥?】 【百束(减肥版):不巧,阎哥前几天刚收到走阴客的消息,估计又到了什么没信号的荒郊野岭吧】 【百束(减肥版):有什么事情吗?要不然我在行动频道叫他?】 临朗见状皱紧眉头。 【LL:他开行动频道了?】 【百束(减肥版):唔,我看看】 【百束(减肥版):嗐,没开,那没办法了,只能等阎哥自己回来了再说】 临朗抿了抿嘴,想了几秒问百束: 【LL:他收到什么走阴客的消息?知道要去哪儿么?】 【百束(减肥版):不知道,自打三年前去找走阴客,衡宫师兄他们差点出事,阎哥就没再跟任何人提过走阴客了。哪怕有走阴客的最新消息,也都是总部直接和阎哥对接的,他单独行动,不带队】 临朗看着小绿软件上发来的长长绿色框,重重啧了一声。 【百束(减肥版):要是阎哥回来了,我第一时间通知教授?】 百束劈里啪啦地把消息发出去。 然后就看见对话框的最上面,“对方输入中……”持续了快一分钟。 就在百束疑惑纳闷教授要发来什么长篇大论的时候,“滴滴”两声提示音响起—— 【LL:我没说过要了解他的第一时间动态】 【LL:但你要通知我也行】 百束拿着手机,仿佛地铁上的老爷爷看手机。 憋了那么久,就发来这两句话? 这啥啊…… 百束皱着鼻子看,发现教授真正要表达的意思,其实也就是最后那俩字——“也行”。 他啧啧摇着头,教授真拧巴啊。 【百束(减肥版):好嘞!】 瞧他,他就干脆多了! 临朗看看百束发来的最后消息,满意地把百束从免打扰里放出来。 他转着笔,慢悠悠地看窗外被染成粉紫色的夕阳,思绪却是被阎川追逐走阴客的念头挤占满了。 走阴客…… 阴童…… 上辈子他也听闻过这些人响当当的名号,但却从未见过任何一个。 传闻中只有阴童才能走阴,阴童是走阴客的灯塔、锚点,而走阴客,需要阴童引路,才能往返阴阳。 他们得以凭生者之姿暂入阴界,凭阴童引路返回阳间,因其往来于阴阳缝隙,如客穿梭,才得此名,走阴客。 而阴童,负责在阳间指引方向,在走阴客归来时将其魂魄稳妥接引回肉身。 能够往返阴阳的走阴客,能为活人、死人带去口信,了却心愿,化解怨结,安抚亡灵,又或是观测阴阳两界的气场流动,调理风水、平衡阴阳。 当某地莫名出现灾祸,如疫病肆虐、怪异现象频发,且常规方法无法解释和解决时,走阴客便前往阴间探寻灾祸的根源。也许是触犯了阴间的某些禁忌,或是被邪恶的阴灵盯上。 找到原因后,走阴客便与阴间相关势力沟通协商,寻求解决之道。 但走阴客若是入了邪门歪道,便是灾难。 豢养鬼奴,驱役害人,又或是逆天改命,干扰轮回,破坏阴阳秩序,窃取生者寿元福报,转卖他人…… 更有甚者,为了追求永生或强大的力量,不惜帮助阴灵冲破阴间的束缚,来到阳间为非作歹,给人间带来巨大的灾难。这些阴灵会吞噬人的灵魂,制造恐怖的血案,使得世间陷入混乱和恐惧之中。 无论如何,没有阴童的走阴客什么也不是,但也分不同的情况。 一种是从始至终都没有养出阴童的走阴客,这种大多是借走阴客的名号招摇撞骗; 另一种,则是阴童突然死亡。 要是阴童死亡的时候,走阴客正处于阴间地界,那么走阴客的身躯就会被强行拉出阴界,但同时灵魂却仍旧一半留在阴界,一半留在阳间。 这种情况下的走阴客,身体会逐渐呈现出死人的模样,身躯逐渐僵化、出现尸斑、从体内开始向体外腐烂,身体发出阵阵恶臭,疼痛难忍。 唯有再找到新的“阴童”,重新链接打开阴阳二界,引导留在阴界的半魂回归肉身,才能阻止身体的腐坏和死亡。 不过这些种种,也都是临朗从别处听来的,江湖小道消息,不知道真假。 他微微眯起眼,不自主地思索,这么偏门的消息,他到底是从哪儿听来的?谁告诉他的?有鼻子有眼的…… 他怎么能一点印象都没?真奇怪。 临朗轻轻戳着自己的眉心,又想到了先前面对走尸时,脑海中不期然冒出来的两个声音,其中一个也是那么熟悉,却偏偏怎么也想不起来对方的模样和身份。 这算是什么?灵魂寄居换壳的后遗症? 临朗撇了撇嘴,思绪放空…… “滴滴!” 小绿软件的提示音惊起,临朗手里的转笔“吧嗒”砸落下来,惹得他心脏重重一跳,连忙点开聊天框检查。 仍旧不是阎川。 也不是百束。 这回是蒲九。 卖朱砂赤硝兜售消息的那个蒲九。 临朗深吸口气,揉了揉扑通扑通跳得飞快的心脏,烦。 平时十天半个月来不了一条消息的人,全都挤在今天给他发消息? 他撇嘴打开消息,蒲九发来的内容简明扼要—— 是一张照片。 临朗瞳孔蓦地一紧,猛地起身,把身后转椅都给掀翻了过去,“哐当”一声巨响,把隔壁整理文件夹的秦奋都给吓得跑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秦奋刚跑来,迎面就只感觉到一阵风掠过去了。 空中只留下临朗微急促的声音:“出去一趟,记得锁门。” “噢好……”秦奋眨眨眼,下意识应下,扭头看老师的办公室,就见椅仰桌翻的,他嘴角狠狠一抽,认命地走进去收拾。 …… 蒲九发来的照片是一枚通体汉白玉的签筒,签筒筒底为方,开口为圆,对应天圆地方。 而签筒的旁边,则是十支形状、长短各不相同的卦签。 这十支卦签与外面寻常卦签长得完全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是毫不相干。 签筒和卦签……都是他的。就在他来到这个世界的前后脚,一直被收录在博物馆中的这套组合被偷走。 说没关系,鬼都不信。 临朗深吸口气,站在蒲九的小店前。 “先生不进来吗?”小店里传出蒲九的声音。 临朗定了定神,稍稍有些后悔自己来得太冲动,怎么就因为一直与蒲九保持着交易关系,便得知惊梨灵签下落后,冲动只身过来了? 万一蒲九和盗窃灵签的人也达成了交易,目标是他,又怎么办? 临朗摸出手机,很快给百束发了个消息和定位,然后将手机恢复静音模式。 既然人已经到这儿了,要是这边真设了什么陷阱,他现在转身就走,才会被直接拿下吧? 临朗捏捏眉心,抬脚走进蒲九的店内。 小店还是一如往常的模样,甚至前台那儿还响起熟悉的键盘敲击与游戏音效声。 蒲九勉强分神看了临朗一眼,飞快道:“很快就通关……” 临朗看了眼蒲九的游戏画面,挑挑眉:“天花板隔层藏了一只鬼。” “什么?”蒲九下意识甩动鼠标往上看,还没调整好角度,果然就见一只鬼娃从天花板扑下来,直接抱着小人硬啃,血条眨眼清零。 血淋淋的“游戏结束”四个大字弹出界面。 蒲九垮下肩膀,不敢置信地看临朗:“您怎么知道天花板里藏了鬼?” “那上面都被硫磺熏黄了,那么明显,你还会漏?”临朗扯了扯嘴角。 蒲九闻言“唔”了一声,嘀嘀咕咕着:“我可不是冲在前线的人。” 尽管两人一如既往的常规见面,但临朗仍是下意识打量起周围。 “照片里的东西呢?”临朗问。 “不在我这儿。”蒲九说道,看临朗谨慎小心的样子,挑了挑眉头又问,“您在看什么?” 临朗顿了顿。 蒲九像是反应了过来,他捧着自己的心口:“您难道在怀疑小店的诚实可靠吗?在下从来不做黑吃黑的生意,这可是传承基业。” 临朗:“……” “你怎么这么想?我可没往这个方向怀疑过。”临朗面不改色地倒打一耙,“我只是在想,你会把那卦签签筒放在哪儿。不过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我真的可以相信你?” 蒲九:“……您真叫人伤心,在下可是冒着极大的危险才为您打听到了这套物什的下落呢。” 临朗挑了挑眉,是“下落”,那就是没拿到手了,他说不上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 “危险?”他问。 “这套签筒与卦签,据在下了解,已经周转到了凛都某位‘古董爱好者’的手中,而这一路周转,所有经手过它的、与它相关的每一个人,都已经确认意外死亡。”蒲九说道。 他微眯起眼看临朗,皮笑肉不笑地道:“您说,我为您打听它的消息,难道不是冒着极大的生命危险吗?” 又是凛都? 临朗脸色微变,与灵签相关的人,全都死了? 第109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零九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零九天 “那么我想……你已经清楚知道位于凛都的那位‘古董爱好者’是什么人了?”临朗看向蒲九。 蒲九应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夹递给临朗:“这应该是您会感兴趣的。” 临朗打开文件夹浅浅扫了一眼便又合上,微微点头。 蒲九道:“根据与您当初定下的交易内容,寻来签筒与卦签,您支付钱款。很遗憾,眼下这套物件在下没有能力弄来,这是押金,全额退还。” 他说着,抵给临朗一张支票。 临朗看了看蒲九:“还有你找不到的东西?” “找到了,但抢不过来。”蒲九纠正。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要是为了不砸招牌,他再往下多查一分,怕是连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 蒲九清楚哪个更重要,再说了,他这不算砸招牌,他还是找到了。 甚至都没收钱。 这笔不能算是他蒲家的交易。 尽管,蒲九的视线胶着在自己递出的支票本上,心里郁闷极了。 还没有从他手里溜出去的生意呢。 只是那目标……算了。蒲九摇摇头。 临朗见状反倒是松了口气,起码证明蒲九确实是个“正经”商人,没和他玩黑吃黑那套。 他将支票本推了回去:“你帮我找到了,也算是完成了一大半,定金归你,尾款我就不给了,两清。” 蒲九闻言一顿,挑了挑眉意外看临朗。 毕竟这人是连黄纸都要敲他一笔的吝啬鬼,居然这次拒绝了他的退款? 他看看临朗,就见青年收起文件夹,转身便打算离开。 他迟疑两秒,开口喊住对方:“那人很危险。” “我知道,毕竟是连蒲九都宁愿自砸招牌也不接的目标。”临朗说道。 “都说了找到了,不算砸招牌……”蒲九纠正吐槽。 他叹口气:“我的消息源没错的话,那人养了很多小鬼,小鬼为他办事,小鬼难缠,那些死掉的人里,不乏有找了高人做法避趋的,但也没用,还是死了。” “小鬼缠人,不死不休,哪怕解决了一个,他还有一片。”蒲九拧起眉头,喃喃自纠,“唔,不如说一个军-队?” “总之,建议您还是放弃吧。”蒲九话锋一转,干脆利落地说道。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临朗笑了一声,文件夹轻轻在桌上敲了两下:“知道了,谢谢。” 也不知道算是答应还是拒绝。 他走出小店,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距离他给百束发过去的消息还不到半小时,他调出百束的聊天框,在百束发来的“ok”手势下又发去一条新消息—— 【LL:没事了】 手机很快跳出新弹窗: · 【百束(减肥版):教授抬头~】 临朗眼皮一跳,一抬头,就见小胖子站在马路对面朝他挥手。 临朗过了马路走到百束那儿:“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算算时间,岂不是一接到他消息就过来了? 百束嘿嘿一笑:“阎哥出发前说了,如果您要是有什么行动需求,让我们优先配合您的行动。” 临朗闻言一愣:“阎川这么说了?” 百束点头,然后又问:“教授,您现在是回总部,还是去您自己那儿?” 他一边问,一边视线往临朗手里的文件夹上瞟了瞟,但没有问。 阎哥的第二条指令,不要干涉教授的行动,不要有过多好奇心,除非教授主动说明,否则不要提问。 第三条指令,保护自己,避免涉入危险境地。 ——说实话,百束一开始差点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让他们保护好教授,结果听完才反应过来,是让他们保护好自己?? 百束心直口快直接就问了,就听阎哥说,只要他们不涉险,教授就不会被迫涉险。 百束听着觉得像是在暗示他们会拖后腿,但阎哥又否认了。 他只好摸着鼻子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反正跟着教授走就对了。 他只祈祷,最好是在阎哥回来前无事发生,教授不如就一直待在总部里,太太平平,好让他到时候完璧归赵还给阎哥。 临朗听见百束的话,下意识就有了偏向:“那回总部吧。” 他说完,就见百束高兴地亮了眼睛,带路去取车。 临朗顿了顿,反应过来自己选了什么,不由捏了捏眉心,都是这家伙,文字游戏搞心理暗示,一个“回”总部,一个“去”他那儿,自然而然地就偏向于字眼更亲近的“回”。 他看看百束那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撇了撇嘴,当然,估计百束也不是故意的,在百束眼里回总部和回家没有差别。 只不过对他来说,总部那边没什么吸引他的,没几个熟悉的人,何况阎川也不在那里,更没意思。 临朗想要改口的话到了嘴边,对上百束的笑脸,又咽了回去。 算了算了,正好找人查查文件夹里的底细。 一个个的,都集中在凛都,凛都这块地方是什么风水宝地? 临朗撇撇嘴,随着百束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觉得奇怪,看看周围的人行道,纳闷问:“这儿有停车场?你把车停哪儿了?很远?” “不远不远,就那边了!”百束连忙说道,伸手一指,指向对面树下停着的一辆小电瓶。 临朗:“……” 他转头就走,不如回自己的小诊所! “诶呀教授!教授!这不是我驾照刚扣完12分嘛!我也没办法啊……”百束忙追上临朗解释。 临朗闻言脚步一顿,旋即走得更快了。 他会记住,以后都不上百束的车。 “我们得响应组织号召,绿色环保出行!”百束小短腿得跑起来才能追上临朗。 临朗黑着脸拒绝,他才不会坐在百束的小电瓶后面。 百束恹恹地答应和临朗一起乘地铁。 “阎川还跟你们说过什么?和我相关的。”路上,临朗冷不丁问百束。 百束挠挠下巴,除去那三条指令外,好像也没别的了。 不过教授居然会主动问起,着实出乎了百束的意料,这说明教授还挺在意的吧? 为了阎哥那不被掐死在星火里的“友谊”苗头,百束努力回忆:“啊对,还有就是凛都吴华那边,不能擅自行动,如果不得不行动,又等不到阎哥回来,也必须找教授您来做顾问前行。” 不过这条,因为线索实在太少,进展几乎为零,而被百束差点抛到脑后。 他估计就算等到阎哥回来,他们也还没到能去凛都“出差”的程度。 临朗听见百束的话,微微眯起眼颔首。 果然…… 优先配合他的行动、避免过问他的调查“秘密”、安排他监管凛都吴华的行动……就好像是为了避免被发现挖掘到什么,而让他作为顾问介入,可以第一时间插手。 虽然并不算太明显直白,但临朗隐约觉察出了一丝阎川的过于小心谨慎。 就好像阎川清楚自己有一个不想被发现的秘密。 不是鬼剑夺人魂,那已经随着宫大师的死亡结束了。 而是其他的。 临朗垂下眼,捏了捏手心,他还有什么秘密是阎川可能知晓的呢?答案太清楚不过了不是吗? 阎川恐怕一直都知道宫大师的那些话—— “你!死了!早就死了!” “却又活了!?如何做到的?!这世上,果真有起死回生之术!?” “……” 临朗深吸口气,既然阎川选择不过问,那他也就装作不知道他知道好了。 只不过……这人到底在想什么?明知道他有一个惊世骇俗的秘密,却为他保密?甚至还安排他守住这个秘密。 临朗一点也猜不到阎川到底在想什么。 而一旁百束,也完全猜不到临朗在想什么。 他暗中观察着教授的反应。 阎哥显然在离开前表现出了他对教授的在意程度了,这是他们所有人公认的! 而教授,现在看起来,似乎也挺在意阎哥的嘛。 虽然看起来,反应有点怪怪的…… 不过想想阎哥交代的,一条条,也太公事公办铁直男了,要不是他们了解阎哥,也品不出这其中潜藏的在意来! 难为教授了。 百束兀自在心里点头想着,丝毫没有想到,临朗对阎川的“在意”,与他考虑的“在意”,似乎是走上了两条分叉的、方向截然不同的小路。 “阎川离开几天了?”临朗问百束,就见百束出神发呆,完全没听见他的话。 他不由抽抽嘴角,在百束眼前晃了晃手,又问了一遍。 百束讪讪咳嗽一声,有股做贼心虚的脸红,忙回答道:“四天了。” “以往他追走阴客,都要多久?追到什么结果才算罢休?”临朗又问。 百束挠了挠头:“十天半个月的都有,这真说不准了,有一回失联了整整四个多月,总部连阎哥的IC卡都给注销了,咳,结果没想到又回来了。” “至于追到什么结果……那大概是得……追到线索断了为止吧。”他讷讷地说道,看了临朗一眼,果然就见教授脸色又沉了下去。 他就知道。 教授果然在意阎哥得很! 临朗沉着脸则是想,这人不会真打算让他一个人带队幼儿园吧? 第110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一十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一十天 回到总部,临朗找到了衡木。 “凛都,颜蝉?”衡木一边在自己的超级引擎里输入搜索目标,一边微疑惑地扬起尾音,“和吴华有关系吗?骆队他们一直没有进展。” 临朗“唔”了一声,还没想好怎么说,就听衡木很快又说道:“您不必回答。我只是随便问问。” “找到了。”衡木声线平平淡淡,将屏幕推到临朗的眼前,“颜蝉,97年生,凛都本地人,出身古董世家,祖父曾是民国时期声名赫赫的鉴定师,而他也继承衣钵,成为非常年轻但眼光毒辣的大师级鉴定师,经手文物数量庞大、种类繁杂,累计价值堪称天文数字。” “二十岁那年,其父亲因一桩古董诈骗案急火攻心去世,家族生意濒临破产,但是不到半年,颜蝉出人意料地接手家业,精准鉴定低价收得几件漏网珍品,转手卖出百万高价,家族生意起死回生。” 临朗闻言抬头看向衡木,微微挑起眉梢,什么时候漏网珍品像是满大街的萝卜那么好捡漏了? 这人在这半年之间,必定有一番“奇遇”。 衡木接着道:“短短五年,颜蝉便重振家业。他本人也是非常狂热的古董收集爱好者,在凛都有一套占地超过两千平米的房产用以存放收集古董,并偶尔向私人会所开放展览。” “就在前天,他发出了邀请,将在四天后举办小规模私人展览宴会。”衡木眯起眼,转向临朗。 她亲自设计打造的超级智能引擎正为她处理整合庞大的信息:“按照之前私人展览开放的频次规律,这次应当也是他收集到了新的收藏品,为新藏品特意展出。” 临朗点点头,新藏品毫无疑问,是他的那套完整惊梨灵签。 “您好像一点也不惊讶,或是好奇。”衡木说道。 “我更好奇颜蝉是怎么做到经手无数古董珍品,却无一失手。再毒辣的鉴定大师,也有失误的时候。”临朗转移了话题。 衡木见状便不再多问,顺势点头接口:“哪怕是如今学习的万千专业模板的鉴定智能机器人,也存在一定的容错率,颜蝉的零失误让他像一个传奇神话,也造就了他在凛都的极高地位与人气。” 底蕴世家、年轻有为、才华出众、天赋光环……各种标签,让颜蝉一跃成为凛都的城市标签主理人之一。 ——这个头衔是官方的,与其他众多不同行业的顶尖佼佼者一起,出现在城市宣传的短片里。 在同一个短片里的,还有吴华,船运公司老板,拥有自己的码头,一个看起来毫无记忆点的男人。 “你能帮我找出颜蝉这些年经手鉴定过的所有古董文物么?包括他最初转卖的那几件。”临朗问衡木。 衡木点头应声:“可以,不过数量太多,需要一点时间。” “好。” “那我三个小时后给你。”衡木说道。 临朗顿了顿,点头:“我以为的‘需要一点时间’,起码是以天为计数单位。” “您是阎哥唯一带来找我的人,对您的需求,我会尽快。”衡木说道。 “换做其他人呢?”临朗问。 衡木看看临朗:“总部常规工作效率。” 多出来的时间当然是她的休息时间,接点私单,搭搭私域框架…… 嗯,她的小金库比她哥那个烧钱的家伙厚实得多。 临朗:“……” 对总部的效率,那他也是有些体会了。 不过他很喜欢衡木这种灵活机变的工作风格,也从不刨根究底。 他看得出来,衡木与百束他们的“点到即止”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衡木是真的不关心也不在意,甚至就连好奇也少得可怜,她的好奇心似乎只放大在她的热爱上,而对于其他的事情,难以占据她的更多注意力了。 临朗三个小时后来领取他所需要的资料信息。 衡木递给他一份厚厚的、足有一个保温杯那么高的文件夹。 “这里是全部了,我想您会有不少疑问和好奇,所以我做了一点简单的整理。您回去再看,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发消息给我。我们的聊天频道由我加密了,很安全。”衡木指了指她的屏幕,上面已经完成了与临朗小绿账号的添加。 临朗应下,对衡木的印象更好了,衡木很清楚她可以做什么决定,清楚他又需要什么,聪明得看出了一条界限分明的小道。 他拿出一张漂亮的、隐约能看到流光在朱砂上流转的高级符箓递给衡木:“这是一张屏蔽气息与视物能力的符箓,有效范围约莫有你的书桌方圆这一圈的面积,只要持续注入灵力就能始终保持作用。” “此外,如果有人窥探查探,灵符感应到其中恶意,也会自动激发屏蔽。” “如果需要一点隐私,或许它能帮得上。” 临朗微微一笑,向衡木说明解释着手上这张符箓的作用。 衡木一愣,旋即便明白临朗早就从她的三言两语不经意透漏间猜到了她的“私活”。 她脸上微红,接过临朗的礼物道谢。 虽然她自信不会被总部的网路抓到“私活”的马脚,但总是会有热情的同僚大大咧咧地走进她的小天地,即便她早在门外设置了监控画面,难免还是有些麻烦。 有临朗的“礼物”,安心多了。 临朗随意地摆摆手,抱着那一沓厚厚的资料大步离开。 他回到了房间里,这里还和他上个月离开前一个模样,但莫名地叫他觉得有点空荡荡,更像一间酒店宾馆而已了。 临朗低啧一声,甩开那些不重要的念头,注意力集中在了衡木搜集来的资料信息上。 就像衡木说的,她将一些有疑问的古董文物突出标记了出来。 所有的古董资料都有全方面的高清细节图,如同看到了真迹一般。 临朗一一翻看着,倒是让他在庞杂的经手文物中,真的看到了两三件格外眼熟的东西。 一盏夜光杯,介绍上来自于夏商时期随征将军的赐杯,杯口破损,是因为将军举杯宣布战役的胜利时,却被暗箭射中杯沿,由此掀起了名动一时的古北大战。 临朗心想胡扯吧,这杯子明明是他打破的,他好好喝着酒,被人吓了一跳,失手摔地上就磕破了,不过确实是赐杯,赐了一对,他摔破的是他那杯子,然后那人还幼稚地也跟着往地上砸,想砸一个一模一样的缺口来,但没成功,质量比较好。 ——倒是吓得同帐里的亲信直闭眼不敢看,谁敢故意摔君主的赐杯啊?显然那人是主打一个天高皇帝远,什么也不怕。 还夏商时期。 也就吃亏在古人跳不出来反驳呗。 临朗弯弯眼,忽然脸上笑容微僵硬起来,另一个赐杯的主人是谁? 他明明记得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却连一张人脸、一个名字也回忆不起来? 临朗手指抚过照片上的小破杯,眼底的暗色更深。 到底是灵魂的重生带来的“副作用”,还是他的记忆真的被特意消除了? 他嘴唇抿得没有血色,一个风水大师,被人动了手脚,重生,又消除了部分记忆,怎么听怎么是一种耻辱。 临朗深吸口气,但他的记忆现在正在慢慢汇拢不是? 也许是他接触到了更多相关、或是相似的情境,触发了脑海深处的记忆。 他总会找回来的。 他翻过破口的小破杯,就这,都被拍卖到了千万的高价。 他啧了一声,视线再度落回照片上,这是另一个角度的照片,拍摄了夜光杯的杯盏内部。 临朗视线一顿,慢慢勾起嘴角,谁说天才鉴定师从不失手? 这个,分明就是赝品。 只见杯盏的底部,有一凸起的小小兽首雕刻,极为精致小巧,工艺精湛。 另一枚赐杯底部就是这样突起的兽首雕刻,但却不是他的,他的那杯做的是阴刻,一整个相同的兽首是下凹的。 所以,缺口对了,外形对了,兽首雕刻也对了,唯一没对上号的,就是杯底的兽首究竟是凹的还是凸的。 也不知道是谁给颜蝉打听的消息,相隔了千年却是听了不少,起码得往阴曹里跑,才打听得到吧? 偏偏,听岔了一个,露出了马脚。 但不得不说,这个杯子仿得是真惟妙惟肖,连他自己都险些被骗过去了。 临朗眼色冷冽,面无表情地翻动着剩下的资料。 除去纸质版的资料外,衡木还通过聊天框给临朗传了几个现场古董拍卖视频,都是早期颜蝉亲自出现在拍卖场时的图像资料,至于现在,颜蝉身份地位今非昔比,自然也就用不着亲自出面了。 视频里的颜蝉甚至还带着一点稚嫩青涩。 临朗视线扫过画面中模糊的成像,因为间隔的时间太久,早期的监控录像清晰度很差,几乎看不清人脸。 临朗一直在快进,但很快,他按下了暂停键。 回放,正放,反复。 只见画面的角落里,一道灰黑而幼小的阴影,忙碌地在拍卖场的四角跑动,而随着它的移动,在它周围的富商像是着了迷一般,一个接一个地举起拍卖牌。 清代珐琅彩、明清字画、宋元瓷片……被拍出了远超其本身价值的高价! 偏偏,这些富商各个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浑然没有反应过来的懊恼和迷惑。 临朗眼底划过一抹了然的亮色,轻扯嘴角,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阴灰,这不就找到了吗?哪有什么天才鉴定师,分明是小鬼扰乱鉴定现场,骗得富商重金。 他想起蒲九先前的话,原来这人,这么早就开始豢养小鬼了么,父亲暴毙,家族濒临破产,他消失的半年……是求助了小鬼? 临朗微眯起眼,小鬼这东西,养得越久,小鬼的胃口就越大,需要的“滋补”就像是无底洞一样,一旦无法得到满足,就会反噬饲主。 养小鬼的人,最终下场往往都不会太好看。【】 110-120 第111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一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一十一天 “您要一份颜蝉私人展览的邀请函?”衡木看向来找她的临朗。 她思索了一下可行性,随后摇头,“私人展览受邀人数少,要做手脚很难,我塞不进去那么多人。” 临朗纳闷地投去一个视线:“谁说要带人去了?就我一个。” “那就更不可能了。阎哥说过,不能让您单独行动。”这下衡木松了口气,拒绝得更是斩钉截铁了。 比起拒绝临朗,她更难接受的是承认自己没法往邀请名单里塞进一个小队的人。 临朗压了压太阳穴,完全没料到看起来文文雅雅的小姑娘,竟然第一个念头是要让他带着一整支抓鬼小分队去私人展览宴会?这是让他去抄家的吗?? 小姑娘年纪轻轻,怎么想法那么凶悍? 那肯定和阎川的教育脱不开干系。 “我只是要去颜蝉的私人展览及晚宴,不是去打架的。”临朗说道,“就和其他受邀去那儿的人一样。” 衡木看着临朗的眼神里满是怀疑和不信任。 就好像他是什么行走的麻烦磁石,走哪儿哪儿会冒出点灾难一样。 临朗见状嘴角狠狠一抽。 不过没等他再说什么,倒是衡木先松口了:“既然您这么说的话……那好吧。只是往名单里替换两个人,问题应该不大。” “两个人?”临朗皱了皱眉。 衡木却是不容拒绝地道:“阎哥说的,您需要至少一名随行的接应同伴,如果您不能接受,那我也不能为您弄来邀请函。” 临朗撇撇嘴。 好吧,那他勉为其难挑选一名同伴。 “抱歉,恐怕只能由我来为您选择合适的同伴。”衡木又拒绝了。 临朗:“……” “毕竟我要从已经确认的邀请名单中找到合适的替换人选,选择并不多。”衡木板着脸解释。 临朗点点头,那好吧,他没有选择的空间。 两天后,临朗得到了他的那张邀请函,以及一个随行的同伴。 临朗看着眼前板着一张面孔的衡木,以及跟着衡木跑出来的苟旬和衡宫两人,不由一顿:“哪个是我的同行人?” “当然是我,教授。”衡木说道,“在我研究了颜蝉的邀请函机制后,不得不遗憾地发现,在经过门卫检验的同时,仿造的邀请函会触发大门的警报,必须在十米的范围之内设置临时信号屏蔽,以免警报大作,同时也要在我们安全经过大门后,撤除信号屏蔽,以免打草惊蛇。” “能近距离完成这些的合适人选,只有我。”衡木向临朗微微颔首。 临朗只好点点头,对于衡木说的那些操作,已经一个头两个大了。 他又转向衡木身后的苟旬与衡宫:“那你们两人是来做什么的?” 衡宫抬了抬下巴:“那是我妹妹,我不放心。” 苟旬摸摸鼻尖:“我来帮个忙。” “但你们没有邀请函?”临朗问。 “我们是司机。”苟旬说道。 一人一个。 临朗明白过来了,衡木不是作为他的女伴。 也对,作为女伴同行进场的话,一旦他被关注了,衡木也会被自然而然地注意上,要行动起来就麻烦多了。 谁会偷偷摸进别人的地盘,还用连体婴一样的身份关系呢?那不是巴不得让人知道他们两个是一伙的了? “到时候请您务必跟紧我,我们必须保持在十米之内的距离。”衡木对临朗说道。 临朗点点头表示明白。 “进去之后,您就可以自由行动了,我会在展厅大堂移动,如果有什么情况,我会第一时间撤离,毕竟我不是前线人员,苟旬和衡宫会协助您离开。”衡木接着说道。 临朗应了一声,有些好笑,真是把阎川的命令贯通执行了。 不过这一次,他是真没打算做什么,甚至不打算把惊梨灵签弄回来。 他要确认的是颜蝉这人,除去养了小鬼之外,和吴华又有多少联系。 毕竟这次的受邀名单上,鹿逐墅的幕后老板吴华也赫然在列。 除此之外,就是他的灵签。 他有一种预感,他想知道的发生在他身上的意外命运,会在这里找到答案。 两辆低调奢华的黑色长车驶入车流,又逐渐退离了喧嚣的车道,步入幽静的林荫,最后缓缓停在了一幢典雅古朴的历史建筑前。 这幢别墅也拥有着百年的历史,就连门口的台阶都能诉说出一两个故事来——曾经有哪个名人的鞋子落在上面,又或者是名人的孙子曾在上面摔了一跤——总之,这幢别墅着实拥有叫人眼红的丰富来历,随便网上一搜都有它的相关消息。 也的确符合颜蝉的身份地位。 这里举办着一场私人沙龙展览。 临朗拿到的身份是一位眼光卓越的天使投资人,点石成金; 而衡木的身份则是一位独立设计师,艺术天分极高,在国外有自己的珠宝设计巡展。 两人前后顺利进场,衡木不动神色地撤除了她的高科技小玩具。 “请允许我占用各位的一点时间。”一道不算洪亮,甚至有些沙哑的嗓音通过话筒响亮地传开。 所有人都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一个身形高挑、格外清瘦的男人站在高台上,他的头发长抵肩膀,却不是健康的乌黑,而是犹如枯草的灰黄,仿佛极端的营养不良一般。 即便是在室内,他仍旧戴着一副夸张的墨镜,握住话筒的双手,则用一副极为柔软贴肤的黑手套包裹起来。 “真奇怪啊。”临朗听见一旁有人说道,“戴墨镜和手套?” “这你就不懂了,颜蝉先生的眼睛和双手,可是用来鉴定文物古董的,要好好保护起来,对光、对电子产品的辐-射都极为敏感,一双手更是能摸出文物的沉淀年限!不可思议极了,再怎么保养都不夸张。”另有人以一种崇敬痴迷的语气说道。 先前说话的那人耸了耸肩:“原来是这样。” 临朗将两人的交谈收入耳中,他抬头看向台中央的颜蝉,微眯起眼,真是这样? 据他所知,养小鬼需要签订双方契约,各自协定同意给予出能够支付的力量,颜蝉既然养了不止一个小鬼,那他给出的条件又是什么呢? 视觉、触觉、……? “非常感谢大家前来参加我的私人沙龙,我有幸得到了一套完整的、通体汉白玉制成的卦签十副、与其成套的签筒一枚,精美罕见,所以我迫不及待地想要与我的朋友们一同欣赏它的美丽!” 颜蝉的声音带着一抹蛊惑人心的嘶哑,明明近乎是以一种癫狂的语气声线低吼出来,却让在场的所有来宾只觉得格外激动人心,没有察觉出丝毫异常来。 临朗在听见颜蝉的介绍后,瞳孔猛然一缩,没有想到这套属于他的、让他找了许久的惊梨灵签,竟会就这样突然地被展示眼前来,没有冗长的、昏昏欲睡的铺垫,粗暴又直接。 他愣神了两秒,旋即就听衡木的声音从自己身侧传来:“先生,这里的门窗都被关锁起来了。不对劲。” 在外面,衡木就改口叫临朗“先生”。 临朗闻言垂在身侧的双手蓦地一紧,他闭了闭眼,不动声色地抬眼隐晦地看了一圈四周,果然如衡木说的一样,所有的门窗都被阖上,落了锁。 “希望大家可以理解展品的脆弱,处于保护目的,我不得不拉上窗帘,阖上大门,阻绝光线。但我相信,它的美丽足以让各位感觉到璀璨和耀眼。”颜蝉说道。 “也请各位收起手机、相机等拍摄机器,出于对各位尊贵的好友的信任,我们的展品不会设置任何障碍笼罩,也因此,希望不要出现射线损害宝贵文物。” 底下没有人出声异议,甚至激动地无以言表:“天啊,不愧是颜先生!太大气了!竟然连最基础的隔离都没有吗?!太值得一来了!” 临朗皱了皱眉,有一股说不出的不对劲,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出了错。 但颜蝉拍了拍手,已经让工作人员准备腾出空间,将展品呈上来了。 临朗慢慢后退到了人群的最末尾,不远处的衡木也同样如此。 “你的小道具能开门么?”临朗低声问。 衡木应了一声:“我可以黑进去,很快,不用一分钟。” “好,情况不对劲的话,就开门跑出去。”临朗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围,“有看到吴华么?他不是也在邀请名单上?” “还没看到。”衡木低声道。 她随手拿过服务生托盘上的一杯香槟,错身走过临朗的身边,走到了另一边,仿佛好奇地关注着台上。 临朗一动未动,只是淡淡站在原地,目光平淡地看着前方,似乎两人间从未有过交集谈话。 颜蝉站在台上角落里,像是静静等待着他的珍品被抬上舞台。 谁也看不见他藏在墨镜后的眼,竟是可怕夸张地向上翻着眼白,仿佛在找寻什么。 他微晃着头颅,视线从临朗的身上扫过,掠过衡木,什么也没发现。 就在前一刻,临朗敏锐地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波动,正从侧身走过的衡木身上传来——是他送给衡木的那张符。 一旦感应到恶意的窥探,灵符就会自动触发屏蔽气息、视觉的能力,范围就是衡木在总部的那张大书桌,也是他们两人现在的站立距离。 衡木的站位预估很精准。 临朗眼皮微微一跳,却弯起了嘴角,很聪明也很谨慎的年轻人。 那么……是谁在打探呢?临朗抬起头,仗着被灵符笼罩的优势,坦而荡之地一一扫视过去。 为什么?他们明明什么也没做。 还是说,这股恶意的窥探,并不是针对他们,而是对在场的每一个来客? 临朗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清晰起来。 第112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一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一十二天 台子的中央升起了一个约莫不到两米高的展示台,工作人员则从展厅的红色幕布后,端上来了一份长长的“托盘”。 所有人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期待地想要提前看一眼展品的“真容”。 临朗深吸了口气,饶是他,也有些紧张起来,生出一种近乡情怯来。 然而颜蝉的保密做得很严密,即便是“托盘”上,也被披上了一张红色的绒布,谁也没法提前目睹为快。 直到被放上展台。 就像颜蝉先前说的那样,所有的窗帘都在此刻落下,厚重的遮光窗帘一瞬间令整个空间都仿佛坠入了昏暗中。 人群本能地小小躁动了一下,又很快安静下来,屏息期待着展品的露出。 临朗眼色微沉,不动声色地几步快走到了衡木的身侧。 他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衡木,示意衡木往门那边走。 衡木见状立即后退两步,向大门口移动。 “请大家欣赏展品,来自传说中昙花一现的熵朝文物,归属国师级卦签!”颜蝉带着一丝激动的颤音,掀开了托盘上的绒布。 只见红色绒布下,整套器物泛着月光般的柔光,历经百年仍莹润如新的汉白玉在红色的映照下,尤为摄人眼球。 十支卦签长短均等,皆比寻常竹签粗上一倍,通体洁白如凝脂,唯有签身雕刻处沁着淡淡的米黄,像是岁月悄悄晕开的墨痕。 与寻常卦签不同的是,每支签上都端坐一尊极为玲珑威严的十殿阎王像。 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 直至转轮王,诸神姿态各异却同样威严。 秦广王手持生死簿,簿上细如蚊足的篆字竟连笔画转折都清晰可见,身旁的孽镜台泛着冷光,镜面虽为玉石所刻,却似能映出人影; 楚江王脚踏无界寒狱,玉雕惟妙惟肖,叠叠冰气如有实质般缠绕而上; 最末的转轮王足踏六道轮回盘,轮盘上的畜道、人道纹路层层嵌套,仿佛那轮回真在缓缓转动。 十支卦签的签尾皆穿了细小的银环,十支并拢时轻轻晃动,银环相撞的声响清脆却不刺耳,倒像是地府殿宇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吟。 成套的签筒更为精巧,严格遵循着 “天圆地方” 的古制。 筒身下半部分是四四方方的玉柱,四角皆雕有云纹,云朵层层叠叠向外舒展,方柱四面分别刻着 “春夏秋冬” 四字,笔锋刚劲却不凌厉; 而上半部分则是一个圆润的玉筒,筒口边缘微微向外翻卷,形成一道流畅的弧线,宛如天空笼罩大地。 筒身侧面还刻着一道浅浅的八卦图,乾、坤、震、巽等卦象排列整齐,线条细腻得仿佛是用针尖一点点刻上去的,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神秘莫测的气息。 临朗瞳孔狠狠一缩,是他的,他的! 他握紧了拳头,垂下眼,遮掩下眼色中翻涌上来的激烈情绪。 周围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上前凑近了看,但仍旧矜持地保持着仪态和距离,一个接着一个有序地来到展品前,逗留惊叹片刻便将位置留给下一个。 衡木一直站在距离大门最近的地方,观察着周围的异常,但似乎是他们多虑了?展品静静展出,就连原本因为展品而躁动兴奋的来宾,这会儿也已经逐渐冷静散开,恢复了如常的社交。 临朗不知不觉被人群带到了灵签展台前方。 他目光落在灵签上,原本通透的卦签不知何时从中生出了暗色的血纹,犹如蔓延滋养的细菌一般,几乎爬满了每一根卦签。 “先生似乎也与这套古玩异常投缘?”颜蝉开口,“我能感觉到,它似乎也很高兴呢。” “颜先生在开什么玩笑?古玩也有情绪?”临朗不屑地一笑。 “当然了,我之所以能知道这么多,都是它们告诉我的呢。”颜蝉说道,“可惜大家都不相信我的故事。” “要是古玩能开口的话,那么古董鉴定师都得失业了。”临朗仍旧不屑一顾,移开的视线却越发深邃晦暗。 颜蝉见状摇了摇头,藏在墨镜后的眼睛看向了门口的衡木,他招了招手:“美丽的小姐,我注意到您始终没有上前欣赏,难道是不感兴趣么?” 衡木没有想到颜蝉会注意到她,她顿了顿,仍旧是一张木然的面孔,冷淡道:“我不喜欢和别人挤簇,难道展品的展出有时限?等人散开就收起来了么?” “当然不是,但我想现在正是合适的时候。”颜蝉说道,“您不如靠近一些?” 衡木闻言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上前。 临朗见状淡淡颔首:“既然这样,那我就不打扰这位小姐的欣赏了。” “不,我想只是两个人,谈不上拥挤。”颜蝉说道。 临朗皱了皱眉,却不打算迎合颜蝉的话,转身就要离开。 然而颜蝉拿过话筒,开口招呼道:“正好,或许你们愿意听我讲这套汉白玉卦的来历呢?” 周围原本散开的来客们闻言又聚拢了过来,不知不觉,倒是将临朗和衡木挤在了最前面、最中间的位置。 衡木脸色不太好看,颜蝉见状微微笑了笑:“看来您真的很不喜欢被拥挤。” 他说着,扬起声,优雅地向衡木这侧伸手:“请各位绅士们给我们的女士一点空间。” 衡木:“……” 拳头硬了。 临朗暗中递给衡木一个稍安勿躁的视线。 “不知道在座的朋友们是否有人了解过那个历史中昙花一现,难以被确认存在的朝代,熵朝?”颜蝉开口。 周围不少来客都应和起来。 尽管与熵朝相关的记载极少,但对于爱好古玩、痴迷其中的爱好者来说,熵朝却是绝对浓墨重彩、充满神奇色彩的一段时期。 “传闻中熵朝前后正是精怪鬼祟猖獗的时候,不像现代,在他们的时代,鬼祟精怪就如同猫狗一样常见。”颜蝉的声音带着一丝憧憬兴奋的颤音,嘶哑的喉咙发出嘶嘶的、仿佛漏气一般的声音。 临朗听着眉心拧起一个小小的结,目光划过对方的咽喉。 “那个时代,灵气充沛,动物能修炼成精怪,死物也能修炼成精怪。也正因此,修士大行其道。” “这套汉白玉卦,正是当朝国师之遗物,传言签筒封印着十殿阎罗执掌的幽冥轮回,卦签则是打开幽冥的钥匙,熵朝国师凭此汉白玉卦,搅动风云山水。” “汉白玉卦至此与国师捆定,再无人能够驾驭,相传任何试图使用此汉白玉卦者,都会受到国师的诅咒与反噬,三日之内遭有横祸!” “更有传闻,熵朝的昙花一现,正是国师利用此器物,逆转阴阳,颠倒天地的报应,熵朝万万人于一夜间灰飞烟灭!” 临朗险些被呛着,丝毫没想到颜蝉要说的故事里,他竟然占据了那么“重要”的一席之地。 他的太阳穴狠狠一跳,不由抬手按了按,他怎么不知道他还有这么大的能耐?你们后世的人编故事都这么夸张吗? “多么可怕的力量,多么不可思议的能力,那是只有在那个时代才可能出现的神迹,因为那个时代……灵气盛行!而轮到我们的时代却已经枯竭了。”颜蝉却是对此仿佛深信不疑。 他呢喃着摇头,藏在墨镜后的眼里闪过一抹渴望:“当然,当然,对于此,还有一种说法,灵气不是枯竭,而是在沉睡,如今时代,是个糟糕的时代,却也是个好时代,灵气正在复苏,我们或许,正在进入一个崭新未知的轮回。” 所有人都在看着颜蝉,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有人在窃窃私语,像是疑惑颜蝉说这些到底是什么用意,而有的则摇着头,并不以为然。 颜蝉深吸了口气,看着台下格外安静的来客,他看出这些人眼里的不信,就像是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他并不生气,他又能指望这些无知的人听懂什么呢? 他咧了咧嘴,直起身,恢复了往日儒雅的鉴定师的模样,仿佛先前对熵朝国师传闻的痴迷狂热,只是一闪而过的假象。 理性回归后,他又道:“当然,这些都是各家说辞,对我而言,只是为这美丽、神秘、珍贵的文物,又赋予了一层饱满立体的模样。” “每一件文物都有属于它们的专属故事,它们诉说古迹与历史,但可惜总是无人倾听……或许今天,我亲爱的朋友们,我尊贵的来宾们,你们愿意静静欣赏、倾听它们?”颜蝉温声文雅地问道。 “当然,颜先生,我们正打算去看看您的其他收藏宝贝呢!”底下有人配合着笑道。 颜蝉闻言看向那人,他轻柔地点了点头,又问其他人:“你们呢?是否愿意聆听它们的故事?历史总是那么悠长,我相信这会是一个长长的下午茶时光。” 他像是执意要从别人的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回应。 “乐意之至,颜先生。”来自上流的绅士们女士们开口应下。 尽管对颜蝉今天似乎有些古怪、不同寻常,感到一丝莫名,但谁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天才总是有些奇思妙想不是么? 何况,只是看看古董,总是没有什么坏处和危险。 “那请与我过来吧。”颜蝉走下台,他目光却是看向临朗与衡木,向两人微微颔首微笑,“我的朋友们。” 临朗眉头紧锁,颜蝉给他的感觉越来越奇怪了。 在颜蝉转身后,他立即找衡木,想让衡木黑入这幢别墅的大门锁抓紧离开。 然而他视线找到衡木,却是见衡木僵硬地跟上颜蝉的脚步。 第113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一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一十三天 临朗见衡木一言不发地抬脚跟上颜蝉,就知道情况不对。 他迅速跟上衡木,分明感觉到他先前送给衡木的那张符箓还在,并没有丢失或者被破坏。 灵符的作用是保护衡木不被注意,隐蔽其气息和可视,但它确实无法保护衡木被下手脚。 一旦对方能够找到衡木,就说明对方的灵力波动要高于这张灵符的波动强度,那么灵符的屏蔽作用就如同虚设。 衡木极快地看向临朗,一贯冷淡平静的眼里透露出几分慌乱来—— 她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就像是控线人偶,被看不见的手抬起双脚往前移动。 临朗见状安抚般朝衡木颔首,示意他注意到了情况。 他微阖上眼,抬起食指点在自己的眉心中央,第三眼顿开。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自己胸口的那枚安分了许久的眼睛,也在瘙-痒躁动起来。 他抬手覆在隐隐难受的胸口上,微紧了紧眉头,但仍是没有合上第三眼。 他看向四周围,灵气的流动如同山河脉络一般清晰展现在眼前。 尤其是放置在展台上的惊梨灵签,那里犹如一团极盛的光团,灵气与邪气几乎半开地缠绕在卦签与签筒上,孜孜不倦地往汉白玉身中钻涌,又被排挤出来。 他目光追溯着缠绕在汉白玉卦上的邪气,寻踪其源头,便见这缕缕犹如松散线头般的阴邪之气,都是从颜蝉此刻要带来宾前往的那间展览厅中传出。 颜蝉的衣角转入展览厅,背影随之不见。 临朗视线转而飞快移到紧跟其后的衡木身上,只见衡木的大腿以下,竟是被四个小鬼齐齐抱着,双肩上更是坐着两个小鬼! 肩上的两个小鬼紧紧抱着衡木的脖颈和脑袋,叫她动弹不得,大腿以下的四个小鬼则抬起衡木的膝盖、小腿,一步一步,往颜蝉的展览厅内走去。 临朗很快又看向其他人,几乎所有展厅里的来客身上,都背着一只小鬼,小鬼有的坐在来客的脑袋上,有的坐在肩头,甚至还有的趴在对方的耳朵、眼睛上。 这些人浑然不觉,微笑着走进展览厅。 临朗脸色难看起来,颜蝉到底要做什么? 几十号人都在这里,这些人甚至是足以影响大量资金流动的关键人物,颜蝉真要对这些人下手的话,绝对会引起关注和追捕,痕迹太多,不可能被抹杀清零。 也正因此,他当时认为即便颜蝉有问题,也不会在如此一个半公开邀约性质的私人展览上动手。 但现在看,这些来宾的身上都趴伏着一只小鬼,颜蝉到底是什么时候下手的?这些小鬼……甚至就连他,若不是开了第三眼,也没有察觉到它们的气息! 这太古怪了。 临朗抿紧唇,大步追上衡木,双指并拢,指尖一点淡金微芒,迅速在衡木的双侧肘、腋、髀、腘八处点封入穴。 八虚被封,小鬼便难以再找入口、扎根依附在衡木身上。 果然不消片刻,原本坐在衡木肩头的两个小鬼、扒住她双腿的四个,都咿咿呀呀地滑落下来,不断地往衡木身上扑腾,却怎么也抱抓不住。 衡木感觉到自己又拿回了身体的控制权,眼睛猛地一亮,惊喜又后怕地看向临朗。 “这里的每一个宾客,都被小鬼缠身,障其眼目,扰其心神。”临朗声音压得极低,对衡木道,“不是我们两人就能管的了,先离开。” 衡木闻言头皮一麻,立刻点头应下。 两人后退着,落在人群的最后面,正想静悄悄地转身逆着人流回到大门,却被身后不知何时上前抵住的保安堵住了。 “抱歉,为了保护您与文物的安全,避免不必要的纠纷误会,请不要擅自单独行动。”安保板着一张脸说道。 安保的声音没有丝毫遮掩压低,立即引来了站在一旁的宾客注意。 那人见临朗和衡木脸色难看,开口问道:“第一次受邀来?” 临朗看向那人,那人肩上的小鬼正抱住他的太阳穴两侧,缕缕几乎忽略不计的生气随着对方的吐息飘出,被小鬼贪婪地吮吸干净。 那人脸色并没有呈现出病态,他毫无所觉一般接着说道:“颜先生的私人展会一直是这样的,不过这些珍贵的文物也只有颜先生有这样的魄心和慷慨,愿意不加任何保护罩地展出,只为了让我们有机会更好、更全方面地欣赏它们的魅力,这实在太难得了,所以虽然有些不太自由,但也能够理解吧?” “对了,我叫狄伦。”那人向临朗伸出手,友好地一笑。 临朗勉强点点头,回握了一下。 趴在狄伦身上的小鬼,在临朗握住对方手掌时,像是触电了一般,猛地弹跳离开了狄伦。 临朗见状眼皮微跳,小鬼……怕他? 也是,这周遭,只有他身上没有被小鬼缠上。 难道他身上有什么让小鬼害怕、避之不及的东西? 临朗疑惑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为这场私人性质展览的安检,他和衡木都没有携带任何法器,毕竟金属会发出滴滴的警报,一旦被要求拿出来……那实在是自投罗网。 同理,他的鬼剑太显眼,也没有带出来。 奇怪。 临朗吐出一口气,身后的几名安保就像是一堵人墙一样,将出口堵得严严实实,甚至,他们犹如收鱼的网,一步步逼得他们不得不往里面走。 随着临朗与衡木彻底走进内部展厅,展厅门口的玻璃移门也左右合拢起来,发出“滴”的一声落锁轻响。 临朗眼皮微跳,看向衡木。 衡木点点头,只要是电子锁,她都能打开。就是人……麻烦了点。 打不过。 两人慢慢往前走。 内部的展厅空间更大,陈列着数十件珍贵的藏品,哪怕几十人站在其中,也丝毫不显得拥挤,甚至每人都能在展品前独自安静欣赏、逗留的机会。 就像狄伦说的,对于古董爱好者而言,颜蝉的私人展会形式,简直是宝藏。 除去,这些古董珍品,没有往外孜孜不倦地扩散古怪邪佞的气息的话。 临朗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先前没有感觉到鬼气了。 只见趴伏在宾客身上的小鬼们,在回到展厅后,一个个身后仿佛垂下一根长长的影管,分别连入了这些文物古董之中。 小鬼的身形慢慢变得凝实清晰—— 唐代唐三彩马驮着马面器灵,马头人身覆着陶釉; 纸剪人影缀着墨痕,飘出明清古画带起宣纸的毛边; 雾状人形裹着红漆,从明代剔红漆盒现身,空气中都带出漆料的甜腥味…… 临朗瞳孔微微放大,浑然没有料到自己走进来后,看到的会是这样的场景。 这些“小鬼”,根本不是“小鬼”,而是这些文物古董的器灵! 难怪他没有感觉到这些存在的气息,难怪衡木的符箓没能避开这些“小鬼”的探查锚定—— 器灵和豢养的小鬼不同,万物皆有灵,器灵是中立的存在,也就自然不会被灵符主动触发屏蔽。 正因为器灵不会主动触发灵符的屏蔽,所以哪怕后来器灵出现接管、强迫衡木的行为能力,灵符也无能为力——错过了第一时间的屏蔽,再触发启动也无济于事,锚定找到衡木的器灵不会再因为灵符的屏蔽而失手。 但古董文物生出器灵……还是那么多器灵,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而且器灵,又怎么会主动缠上活人? 临朗猛地转向颜蝉,唯一能解释这些异象的,就只有颜蝉! 只见颜蝉身上,器灵像是把他当成了猫爬架一样,双眼、口鼻、双手…… 但除去那些形状与古玩相似的器灵外,颜蝉的背后,还有一个巨大无比的胎形阴影,与其他器灵的模样截然不同,就趴伏在他的背后茁壮成长,身形远比其他来宾身上的器灵要肥大得多! “这将是难得的机会,我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这样的沙龙展览都不会再开启了。”颜蝉温和地笑开来,声音沙哑但轻柔:“接下来我便不打扰了,给大家一个安静的欣赏环境,请各位来客仔细倾听欣赏,你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颜蝉的话让现场宾客失落不已—— “这是最后一场沙龙了吗?” “这太可惜了!为什么?” “……” “我明白,我明白,你们都那么喜欢它们。”颜蝉安慰着失落的宾客们,笑容却叫人头皮发麻,“可……它们也需要休息啊。” 宾客们闻言安静下来,理解地点头,就像被出借巡展的展品,被出借后很快也会回到母馆接受检查和“休整”,确保展品的状态。 何况颜蝉的私人沙龙都是这样敞开的模式,这些展品需要被爱护、保养、休息。 这没有错。 被器灵抱住脑袋的宾客们,痴迷醉心地走到展台前。 颜蝉满意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虽然看不见这些器灵,但他知道他的《鬼饲录》不会出错。 他也跟着闭上眼,枯瘦、干黄无比的手掌,藏在黑色贴肤的手套下,轻轻地拍抚着自己的身体,就像是在拍抚身上挂着的一个个器灵,脸上露出了一丝心满意足。 他能感觉到,那些器灵很开心,得到了满足。 第114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一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一十四天 那是颜家的秘传,如果不是这本完整的《鬼饲录》,那当年随着他父亲因一桩古董诈骗案急火攻心去世,颜家就将彻底被竞争对手搞垮,他也无法有今天的成就。 颜家世代接触古董,在家族中一直流传着“小鬼护宝”的传说,传说中,祖上曾经为护文物,从湘西术士手中换来养鬼术,而在仅限家主可以打开的保险箱中,颜蝉找到了一本泛黄的古籍《鬼饲录》。 二十岁面对被恶意竞争、父亲暴毙、陡然得到继承权却走投无路的他,抱着绝望的念头,按《鬼饲录》典籍所述,用一枚宋代婴戏纹瓷片作引,养出第一个小鬼 “瓷灵”。 他没想到会成功,更没想到小鬼竟真能帮他感知古董真伪,还能潜入竞争对手的保险库,偷出珍贵文物的信息,不仅缓和了当时的破产,更让他大仇得报! 靠着 “瓷灵” 的助力,他准确低价收得几件漏网珍品,再让小鬼扰乱鉴定现场,骗得富商重金,转手卖出千百万高价,更是摇身一变,获得天赋异禀的古董鉴定师名声。 但是,仅仅是作为古董鉴定师,无法让他得到更高的地位和财富,而漏网的低价珍品更是难得。 颜蝉迫切地想要复仇,想要踩在仇人的肩膀上,于是他更加深入专研秘术,寻找类似《鬼饲录》一般的法门。 皇天不负有心人,颜蝉阴差阳错下,打听到了一群神秘的职业人士——走阴客。 这些人能够穿梭于阴曹地府与阳间,带回常人所不知的秘密。 比如谁的陪葬品多得数不胜数,还没被盗完;比如那个昙花一现的熵朝,真实存在;比如曾经修士大行,灵气充盈,即便是凡人也能拥有难以想象的沟通天地的能力。 当然,又或者,着眼于眼下,就像是他造假仿造的第一个赝品,那是难度最低的清代中晚期民窑瓷器。 走阴客带回了无与伦比的细节,足以以假乱真。 他尝试做了第一个,第一个赝品的成功奠定了他对走阴客的信任。 然后凭借小鬼在鉴定现场的扰乱,拍卖场上的怂动……他在幕后,迅速地敛财,然后又将大笔财产散出,换取好听的名号、地位——儒雅的收藏大家、慷慨的私人博物馆主、心怀大义的慈善家、年轻有为的鉴定天才…… 正是这些听起来毫无价值的头衔,让他的敛财之路更加顺畅、无所顾忌。 清代珐琅彩、民国铜器、仿古玉器、近现代书画……凡是他经手的,都是天衣无缝的交易。 短短五年,他便重振家业,但是随着财富的扩张,他与走阴客之间的交易越发无法满足他日益膨胀的需求。 他不满足那些被他花了大价钱收购而来的文物,只能做一个漂亮的头衔的装饰,他蠢蠢欲动,又将注意力放在了《鬼饲录》上。 滋养新的小鬼,小鬼带来凡人永远无法掌握的神秘力量。 他开始暗地里不断寻找带 “阴气” 的古董——他发现,越是历经战乱、沾染过鲜血的文物,越能滋养小鬼,而小鬼越强,越能帮他掌控更多的力量。 而那力量,让他痴迷——瞧,古董是历史的容器,小鬼是力量的延伸,两者的结合,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掌控能力。 如果那是他的,该多好?如果他不必再付出任何代价,就能拥有,该多好? 没错,随着小鬼的能力一次次使用,颜蝉开始意识到当初签订出去的契约中,他所要付出的代价有多么难以承受—— 瓷灵要去了他的眼睛,它说,它保他下次能一眼辨出明清瓷,不过偶尔眼前飘点瓷纹影,是它在帮忙‘开眼’,不必害怕,但现在,他的眼前满是碎裂的瓷片纹路,密密麻麻,世界都是碎裂的形状; 马面鬼要去了他的手,它说,它教他感知老铜的‘润度’,手偶尔发僵,是它在帮他记手感,正常的,但实则每触碰一次古铜,他的皮肤就会多一分青铜的冰凉僵硬,现在甚至连丝绸的触感都无法感知; 画魂要去了他的嗅觉,它说,它教他闻识古字画的年份。但每嗅闻一次,嗅觉就会淡一分,最终连腐纸的霉味与名贵的香薰都辨不清; …… 颜蝉起初并没有意识到这些小鬼向他索要了什么,它们狡猾地隐瞒、弱化了自己的条件,而他,也选择性地忽略了代价。 如今的他,养着几十只小鬼:唐代唐三彩马驮着 “马面鬼”,明代漆盒中飘出的“红漆人影”,……几十只小鬼索取着他快要给不出的代价。 他不能再继续下去,他只有两个选择,一,为这些小鬼寻找转移目标;二,为小鬼虏获更多的“食物”,满足它们的需求。 否则,他只有死。 前者,他不愿轻易分享他的秘密,也不愿意失去小鬼带给他的力量。 后者,他正在做。 而且做得相当不错。 被他的私人沙龙吸引来的人很多,质量很高,符合满足小鬼们的需求,而且每次都只是浅尝辄止,没有来客会被他连续邀请,那些人不会察觉到自己的变化。 即便有,轻微的不适也只会被忽视,哪怕去检查,也不会联想到他的身上来。 他本想就这样安静低调地持续下去,按下蠢动的欲望,不再图谋遥不可及的力量,但是偏偏……却让他打听到了一个意外走漏的消息—— 这个世界,七级、乃至更高级别的地震频发,其真实下,是龙脉震动,全球正在进入灵气复苏的新时代! 他不禁想起了走阴客曾经带回来的消息,那样一个修士大行其道的神秘世界,令他憧憬无比,而现在,它就在眼前?正在向他走来?! 那他,远不想满足于现状! 他已经走在了很多人的前面,他已经学会了饲鬼之术,小鬼越强,他越强,他们是一体的。 随着灵气复苏的到来,他的驭鬼能力,是不是也得以精进?他所付出的代价,是不是也能找到办法代偿? 颜蝉那颗原本止于原地的心,又开始蠢蠢活动起来。 他联系上了很久没有再联系的走阴客,让他们为自己留意更强盛、更古老的古玩物件,寻摸其下落。 越是古老的物件,越是拥有那个年代所汲取的充沛且纯粹的灵气,占有它、以它为引滋养出来的小鬼也就更强大。 然后,一套汉白玉卦出现在他的眼前。 走阴客告诉他,这套汉白玉卦属于熵朝消失的国师,自那人失踪后,他的汉白玉卦无人可再驾驭,但凡试图占为己有者,都会被卦签卜出大凶之兆,不出三日皆暴毙而亡。 久而久之,这套汉白玉卦也就“凶名在外”,人人都称其是不祥,并且将它深埋入故土。 直到它再度被挖掘出来,被呈现在博物馆中,以一个无法被确定的姿态被展示,它的威名无人知晓,曾经的故人早就化为黄土,灵签蒙尘,再也没人能够让它露出当年的神气来。 然后它被盗窃,被转手,几经辗转,却最后落在了他的手中。 颜蝉觉得这是天定的命运。 就在他对那个昙花一现的时空那么痴迷憧憬之际,属于那个时空最神秘的男人的灵器,就被他收入了囊中,这是冥冥之中试图传达给他一层讯息? 也许他就是被选择的人? 只有他知晓这套汉白玉卦的曾经!他为这一层极度私人的联系感到一阵兴奋,甚至一度产生了将走阴客灭口的念头。 ——这样就真的只有他懂得这套汉白玉卦了。 但最后颜蝉还是忍住了,他还需要走阴客。 ——尽管上一次见面时,那群走阴客闻起来像是一股垃圾桶里的味道,他知道走阴客的来历和“传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们说他们已经有新的“阴童”的下落,很快就会恢复正常了。 颜蝉对他们的阴童下落和安排没有丝毫兴趣,只要走阴客仍有交易的能力和价值,这就足够了。 颜蝉得到这套汉白玉卦后,就一直试图利用《鬼饲录》中的秘法,以汉白玉卦为引,滋养小鬼。 偏偏,无论他怎么尝试都失败了,每一次的失败都令他的身体深受反噬,一遍又一遍,以至于他的容貌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以至于他不得不戴上墨镜和手套,遮掩住一切会暴露他不同寻常的体征。 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已经付出了那么多的成本代价,他不容许放过这套汉白玉卦的滋养失败! 他势在必行! 《鬼饲录》中提及,但凡古物皆有灵,有灵皆可为驱役,没有不成功的饲鬼,只有不被满足的欲望。 他的汉白玉卦无法滋养出小鬼,一定是他给出的条件还不够诱人! 那么,一个人的代价无法填满它的大胃口,那他便请来数十人、百人!总够了吧! 颜蝉不顾一切地想着,丝毫不知道,他所养的小鬼紧紧捂住他的双眼、他的大脑,令他既无法视物,也日渐剥夺了理智。 今天的私人沙龙,就是他为了滋养汉白玉卦而特意举办的,但在此之前,这些来宾还有别的用处,他们需要为他先满足其他小鬼的欲望…… 宾客们驻足在一个个展物前,逐渐眼神涣散,止步不前。 临朗冷眼看着眼前这迷乱荒唐的一幕,一件件价值连城的古董,滋生出器灵,在汲取这些人的生命力。 难怪先前颜蝉一遍遍地问他们“是否愿意”,因为人言是有力量的,他们答应了,便形成了契约,器灵便能够寄生于他们的身上。 第115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一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一十五天 “现在是什么情况?为什么那些人这么奇怪?”衡木压低声音问临朗。 她目光扫过其他宾客,就连刚才还与他们说着话的狄伦,这会儿都莫名其妙地呆呆盯着一件文物,仿佛看入了迷,更别说其他人了,已经一动不动地站在展物前近乎静止。 也不能说是静止,他们仍旧微微晃动身体站立,甚至会微笑、呢喃,乍一看又似乎都很是正常,但偏偏他们的眼睛是涣散的。 衡木只觉得这些人仿佛都成了假人一样,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心,让她感觉到强烈的不安和不适。 尽管如此,她被没有打草惊蛇地乱动,她模仿其他人的神态行为,不动声色地盯着自己面前的一件文物,以免显得格格不入被发现。 临朗站在她身侧的另一件文物前,保持着相似的姿态,他嘴唇小幅度地翕动回答:“你不用管,我封了你的八虚,你不会像他们那样被控制。先想办法解锁大门,门一开,你就往外跑。” 衡木闻言瞳孔一紧,旋即下意识看向那些人墙似的安保。 临朗见状顿了顿,补充:“就算冲不出去,也要尽可能弄出大动静,让外面的那俩人注意到。” 衡木深吸口气,微微点了点头,就见临朗不动声色地晃动身体,调整站姿,斜挡在了自己的身前,挡住了那几个安保的视线。 衡木立即摸出掌中电脑,飞快敲入代码。 不到一分钟的功夫,横木便成功闯入了这里的安保系统,但与此同时,她听见脚步声靠近。 一股叫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逼近,衡木眼色颤了颤,旋即又飞快打入另一条指令,然后将掌中电脑塞进了手袋里。 “嗯……”临朗闷哼了一声,挡在衡木身前。 衡木就见临朗的眼神从迷茫中闪过一抹恍然回神的惊愕,然后就这么恰到好处地撞上了正走来的颜蝉。 衡木微微睁大眼,便见颜蝉猝不及防地被临朗重重撞上,而临朗,则捂着自己的胸口,一副喘不上气来的样子。 颜蝉的墨镜被撞飞在地上,叫他顾不上别的,立马蹲下-身捡起重新戴上。 他再看临朗,就见临朗白着一张脸,摇摇晃晃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您怎么了这是?”他不得不开口问。 临朗露出两分茫然和八分不在意,摆了摆手:“老毛病了,心率一快,就胸口疼,头晕,眼睛发黑,看不见东西,刚才我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没弄坏什么吧?” 他担忧地问。 颜蝉勉强笑了笑:“没有,我正巧扶住了您罢了,不过看来您似乎并不那么沉浸观赏这些展品,是它们不合您的兴趣吗?” 临朗捂着胸口,声音里满是疑惑:“这倒不是,只不过胸口一疼,谁还顾得上看这些展品?您有没有水?我得吃点药了。” 他说着,拿出阚清给他的小药瓶,这是用来遏制胸前诅咒的改良丹药,这会儿倒是演得更加如假包换了。 颜蝉见状眼色暗了暗,看来以后筛选邀请人,还得刨去病秧子,太影响效果了。 他微微点头,招了招手,示意站在门口的安保去拿水。 水就在展厅里,用不着开门,临朗瞥了一眼便觉得可惜了。 他余光看向衡木那儿,就见衡木朝他微微点头。 他见状顿了顿,不知道小姑娘究竟做了什么。 尽管安保被他岔走了一个,但颜蝉就在这儿,还有三四个又高又壮的安保堵门口,可没占多少优势。 不过很快地,临朗就知道了衡木在做什么——别墅大门的警报器报-警了,尖锐的警鸣无比刺耳,周围原本被小鬼摄了心魂的宾客,也都被警报猛地惊醒,恍然回过神来,发出混乱的不安询问。 “发生什么了?!” 衡木更是趁乱抱头惊慌地大声尖叫,直接将场内的不安情绪引燃! 这回轮到临朗惊讶地睁大眼,他甚至能看见衡木抱头低下来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就连惊叫都非常的……公式。 比他还能演。 颜蝉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状况,立马叫安保出去察看,心头重重一跳——他的汉白玉卦! 展厅的玻璃大门立刻解锁,所有宾客也都慌慌张张地随着安保涌了出去。 …… 而位于别墅区外的苟旬和衡宫,这会儿正倚着各自的车门无聊摆弄手机。 两人都是阵法师,苟旬的年纪要比衡宫还大一些,但他们的论资排辈却不是按照年龄来的,而是按照各自入门的时间、以及修行的程度。 因此,尽管两人阵法上的修炼不相上下,但衡宫却是跟着阎川很早就开始学习阵法,算下来要比苟旬还多三年,论资排辈,苟旬要对这个比他小好几岁的同行喊师兄。 “衡宫师兄,我真是真心的,我都攒了好几年的老婆本了。”这是苟旬第无数次对衡宫说道。 衡宫冷笑一声,懒得搭理:“男人都一个样,喜欢始于冲动,你说不出我满意的喜欢我妹的原因,我就不可能松口。” 苟旬闻言脸红了一下,头一回给别人说起自己的心路历程:“……我对衡木是一见钟情,她救我的英姿深深刻入我的脑海中,我绝对绝对不会再对别人心动了……” 衡宫闻言脸色变化了两下,一张脸顿时黑得像锅底:“蠢驴……” 他话未说完,就听别墅大门那儿猛然响起尖锐的警鸣! 两人顿时站直起身,猛地看向别墅那头。 却见整个别墅安安静静,唯独警笛长鸣! 衡宫很快反应过来:“是衡木发给我们的信号,他们遇到麻烦了。” 苟旬应声:“我给总部发消息,装备都在后备箱!你去拿!” “知道了,抓紧时间。”衡宫匆匆说道,两人立即行动起来。 /// “先生……门是锁着的,没人进来过。”别墅里,前去检查报警装置的安保很快回来说道。 颜蝉脸色难看极了。 他一出展厅,自然也看到了紧闭的大门,他第一时间先检查了汉白玉卦,一整套卦签签筒仍旧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 那么……警报是被误触了? 莫名其妙地误触? 他顿了顿,想起先前自己之所以会撞上临朗,就是因为他注意到那个女孩,她似乎并没有受到小鬼的影响,而是在兀自鼓捣着什么东西! 颜蝉眼色一暗,立即抬头去找衡木。 衡木早就激活了临朗给她的灵符,不动声色地站在了靠近别墅大门的角落里。 颜蝉藏在墨镜后的可怕双眼徒劳地搜索衡木的身影,但人群混乱攒动,叫他一时间找不到那个身影。 甚至,他回忆对方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都觉得模糊! 人去哪儿了? 不过,眼下他首先需要解决的麻烦却不是衡木,而是受到惊吓的贵客们。 邀请来私人沙龙的来客,非富即贵,受到这样的惊吓,顿时没有了继续观展的兴趣,纷纷委婉表达了想要提前离开的意愿。 颜蝉垂在身侧的手蓦地收紧成拳,脸部肌肉略有些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这些人怎么敢提出离开?!他们还没有完成他们的贡献和价值意义,怎么敢离开?! 这不被允许! 颜蝉用力掐了一下掌心,脸上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微颔首:“当然,我亲爱的朋友们,这是理所应当的,我真抱歉让你们体验了一个糟糕的沙龙,这不是我的本意。” “这不是你的错,这些警报器会作假会发疯,早就该被取缔了。”狄伦安慰道,他已经来过三次颜蝉的沙龙了,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他自认与颜蝉的关系还算不错,上前搭话道。 “谢谢,我想各位应该不会介意我再耽误大家一点时间?请容我再做最后的确认工作,确保这里的安全,这是我作为本次沙龙东道主的职责所在,希望来此的朋友们能够最终平安放心地回去。”颜蝉说道。 临朗闻言眼色闪烁了下,这人要拖时间。 他刚要开口引导众人抓紧离场,却听狄伦更快地抢先一步,毫不犹豫地应下:“当然,有颜先生的谨慎,我认为我们在这里会很安全,再逗留一会儿也没什么问题,是吧朋友们?” 狄伦的话得到了稀稀拉拉的赞同回应,也有一小部分并不乐意,但显然碍于颜面,并不想得罪颜蝉而选择保持沉默。 临朗:“……” 真该先把这人撞晕的。 “这样最好了。”颜蝉轻柔地说道,他向所有人看去,说道,“那么请大家暂且先留在原地,容我先安排一下安检,并且,我让后厨为大家准备一些小点心下午茶,在等候的时间里可以享用。当然,这里的汉白玉卦,我们的重头戏,我想各位也一定没有看过瘾吧?请大家随意,我稍后就回。” “那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很喜欢颜先生的点心师。”狄伦说道。 “这样的话,我会让后厨为大家都打包一份,方便带走,怎么样?”颜蝉说道。 原本有些不满的宾客们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一个警报误触,这就吵着一定要离开也太小题大做了。 何况,“确认安全”,恐怕颜蝉真正指的是封闭别墅检查所有文物的安全,而不是他们的。 这也情理之中,毕竟这里随便一样东西丢失,都是成百上千万。 他们在这儿,比在禁宫还安全。 宾客们抱着大同小异的念头留了下来。 临朗在颜蝉转身离开的时候,来到了衡木的身侧,压低声音:“做得好。” “我还在触动警报的代码里,加入了自动报警。最多一个小时,就会有警察来敲门了。”衡木微微勾起嘴角说道。 临朗意外地眨眨眼,真心夸赞道:“你一直待在幕后有点大材小用了。” “我不喜欢刺激,也不喜欢意外。”衡木说道。 临朗耸耸肩膀:“这倒也是。我也不喜欢。” 他说着,看了眼被更多安保把守住的别墅大门,想从这里离开是不可能了。 “颜蝉现在离开是要做什么?明明没有东西丢失,这很明显。”衡木疑惑地皱起眉头道。 “不管他要做什么,都不是我们喜欢的发展趋势。”临朗摇头。 “但我们甚至没有任何傍身的东西。”衡木懊恼郁闷地说道,只能等她哥和苟旬的后援吗? 临朗闻言微微顿了顿,看向展台上的汉白玉卦:“……倒也不能这么说。” “嗯?”衡木发出一个疑惑的鼻音。 第116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一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一十六天 衡木随着临朗的视线看去,就见临朗的目光停留在了那一整套汉白玉卦上。 她一惊,但很快开始思考起可行性来。 这一整套玉卦给她的感觉亦正亦邪,但的确灵气充沛,一定是个好法器。 卦签自古以占卜问世、神灵示警为用,就是不知道在这境地下能派什么用场了…… 衡木看向临朗:“教授有头绪吗?怎么利用它?关于它的记载太少了,我没法提供太多有用的信息。” 她虽然这么问,但心里却隐隐有一个念头,总觉得教授……应该是知道的。 她其实对临朗的了解并不多,仅限于百束几人平时来她这儿,叽叽咕咕地唠上些关于教授的事迹,像是在那屿洲民宿时一人请神,全身而退,又或是那千手坑下的布阵镇邪…… 但即便是只有这点不多的了解,也足以让她生出对临朗的“印象图鉴”来—— 她知道临朗要做一件事情,一定是有所把握的。 就像眼下,他打上了那套玉卦的主意,哪怕那套玉卦的传闻诡谲危险,记载极少,她就是觉得,对方知道的,远比他们能够找到的多得多。 临朗听见衡木的询问低笑一声,视线停留在展台的汉白玉卦上,目光悠长而安定,颔首应道:“算是有头绪吧……” 只是他的惊梨灵签,似乎也被沾染上了脏东西。临朗眼色微冷。 “不知道它变了多少。”他近乎自言自语地低喃,衡木全然没有听见。 她只是有些惊讶奇怪地发现教授注视着那套汉白玉卦的目光,带上一丝诡异的熟悉和怀念,又似乎夹着几分让她无法理解的暗怒。 衡木微微摇头,这些无关紧要。 既然此套玉卦可为临朗所用,那他们在眼下处境,最好能够拿到手。 “现在颜蝉不在这里,确实是个好机会。”衡木眼里闪过一抹精光,她飞快打量展台上的托盘,尽管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放置这样一套宝贝,怎么也不可能不做任何防护措施。 她想了想,递给临朗一个不起眼的小圆点,极薄,就像是贴纸一般:“托盘很可能设置了重量变化警报,在很多珠宝展上都有相似的设计,哪怕只是一根羽毛的重量改变都会触发警报。” “所以您要先将它贴在托盘的底部,这是我做的干扰器,市面上没有任何干扰器能和它相提并论。眼下,您需要知道的只是它能干扰托盘的重量传感装置,哪怕您直接把上面的东西拿走也不会报警。” “即便它的报警装置与重量无关,我的干扰器也都能屏蔽它的警报信号。”衡木对自己的黑科技很有信心。 从某些角度来讲,私下接黑客私单的衡木未尝不是一款法外狂魔……自然对临朗的“强盗打算”没有太多异议。 “这符给您,我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 两人很快敲定下来,毕竟不知道颜蝉什么时候会回来,留给他们的行动窗口很短暂。 “你要怎么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临朗又问。 衡木看了临朗一眼。 下一秒,就见她软绵绵地摇晃两下,撞上一旁的宾客,又晃晃悠悠地转向方才打乱他们离开计划的狄伦,轻呼一声,踩着的十公分高跟鞋重重碾上对方的鞋面。 “啊——!”狄伦吃痛地惊叫一声,但见衡木就要摔倒,仍是立马扶住了衡木。 奈何衡木就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般,一米七的高个软绵绵地往下倒,狄伦也一时间搀扶不住,只能虚虚揽着她放到地上。 “唔,好晕。”衡木喃喃,半阖着眼,一手紧紧抓住狄伦的胳膊,让这个最容易出人意料的家伙动弹不得。 衡木的意外状况立马惹来了宾客们的关心注意,很快里三层外三层地关切地将她围了起来,又招呼门口的安保快来帮忙。 临朗趁势,迅速后撤到人群之后。 他掐动灵符,身形隐匿在灵力的波动下,轻巧地一跃登上展台,几步来到汉白玉卦前。 汉白玉卦缠绕着灰黑鬼气,散溢开来的气息随着颜蝉的离开而飘断。 颜蝉先前几次试图滋养汉白玉卦的小鬼,却一直失败,鬼气虽然初生,却无法凝聚出鬼胎,也就只有颜蝉在周遭时,玉卦上的鬼气才格外浓烈。 临朗果断地覆手一收,将十支卦签与签筒收回手中。 拿回自己的东西,怎么能算强盗? 就像衡木说的,被干扰的报警装置无声无息,就像是一个再平凡无奇不过的托盘而已。 而底下由衡木引起的混乱还在持续,就连安保都手足无措地被吸引走了注意力,更无人注意本就被灵符屏蔽遮掩起来的临朗。 ——即便临朗的身形能够被符箓遮掩,但他走过地毯鞋印下陷的弧度、拂过的桌布……这些都无法被隐藏,若是留心注意,仍旧会发现端倪。 只不过,现在有了衡木的声东击西,一时间,谁也没发现展台上的卦签消失了。 灵签入手,临朗没有感觉到熟悉的波动,就好像手中的汉白玉卦真的只是寻常玉石一般。 他微微蹙起眉头,抚过温润的玉身。 惊梨之所以被称为灵签,便是因为它本身就存在器灵。 与颜蝉通过秘法催生出来的器灵不同,惊梨是天生存在的,万里挑一。 器灵……会消失吗?临朗心底一空,他本以为会在这个时代终于找到一个熟悉的老友,却没想到,这回是真正的物似人非。 临朗不自觉地握紧两分手中卦签,灵力有些不受控制地往外溢出,眼底闪过一抹茫然。 衡木原本赖在地上阖着眼,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灵力波动,猛地睁开眼看向临朗的方向,但因为灵符的作用,她什么也没看见。 “怎么了姑娘?哪儿不舒服?”衡木这一睁眼,把边上关切的人群吓了一跳,以为衡木又哪儿不对劲了。 衡木闻言顿了顿,想起自己还在装低血糖,她又眯起了眼,手指胡乱地摸索了两下道:“头晕,眼黑,看不见东西了……” “安保安保!” 衡木松了口气,糊弄过去了。 而临朗那边,掌心中的灵签突然漾开一股温和却坚韧的强大气息,猛然与临朗溢出的灵力波动纠缠在一起。 临朗脚步一顿,惊诧地看向掌心。 只见原本被灰黑气息半是纠缠的灵签,漾开温厚的淡色光芒,将原本缠在周遭的鬼气强硬地斩断。 “吾友吾友。”临朗能够听见灵签的声音响起,带着深沉的……睡意。 “你的气息变了。我差点没认出来你。”温润的光芒像是心跳一样缓缓波动漾开,带着仿佛并未相隔千年的熟稔,“很多人假冒你呢,但他们没有你的味道,也没有沟通十殿的能力,真可惜,我警告了他们,但他们一意孤行都死了呢。” 临朗眼底一热,呼吸都变得滚烫起来,心跳响亮。 “吾友吾友,你的心脏跳得好吵啊。”惊梨又说道。 临朗笑起来:“因为我好久没有见到你了。这不是我们的时代,你是我唯一熟悉的存在,我很高兴又找回了你。” “吾友吾友,可是你身上有一个讨厌鬼的味道……”惊梨说道。 唔,还不止一个讨厌鬼。惊梨想着,但没说。 临朗闻言顿了顿,是指颜蝉么? 他回答惊梨:“你身上也有那个讨厌鬼的味道。” 谁也别嫌弃谁。 惊梨惊异地嗡嗡闪烁微光,像是在给自己做检查,然后很快的,它不屑一顾——它身上才没有什么讨厌鬼的味道呢,顶多是沾了点脏东西。 找回灵签的好心情让临朗脚步轻快多了,就连那不知失踪去哪儿的颜蝉,都没法让他心情坏起来。 他回到衡木的身边,轻轻碰了碰衡木的手背,示意自己完成了。 衡木感受到临朗的触碰,那张灵符又被塞回了自己手中。 她看了一眼临朗,见临朗朝自己微微颔首,立即回收了戏。 她手心一覆,藏起符箓,缓缓坐直了身体,平淡地向周遭人群颔首致谢:“我感觉好多了,谢谢大家的帮助。” “正常,一直没吃东西,还遇到有惊无险的警报,别说你那么瘦的姑娘了,我现在都觉得有些气闷。”人群里的一个中年人说道。 “其实我刚才在展览厅里头就觉得人有点昏昏沉沉了,说实话,刚才在里面待了那么久,我都没什么印象干了什么,感觉人都是飘的。”有人附和道。 “你也是?我还以为就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觉得呢!” “我都没好意思说……我都不知道我看了什么,嗐。” “真是奇怪啊,大家都一个感觉?!” “难不成和这个地方有点关系?” “什么意思?是这地方邪门?” “嗐,相信科学好吗,我是说会不会是为了保护文物,上了一些涂层是有毒挥发性的?所以我们才会这样?” “那我还是觉得这地方邪门点……别的私人展也没这感觉啊。” 衡木见状意外地看向临朗,与临朗交换了一个眼神,倒是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能让这些人自己察觉到异常来。 “大家久等了……”颜蝉的声音由远及近,随着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传来。 但他温雅的假象在下一秒就崩然碎裂,只听一阵跌撞摔倒,周围宾客惊呼着看见颜蝉急迫狼狈地摔上展台,惊怒地低吼:“我的汉白玉卦呢!?” 所有人这才注意到,原本摆着一整套汉白玉的托盘里,竟是空空如也,一整套价值连城的汉白玉,竟是不见所踪! 唯二知道真相的临朗和衡木两人则跟着一众人露出毫无破绽的惊异。 第117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一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一十七天 颜蝉的暴怒低吼,让所有嘉宾都吓了一跳。 他们这么多人在这儿呢,怎么会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堂而皇之地偷走汉白玉卦? “奇怪,警报没有响?”狄伦纳闷地嘀咕。 他抬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台上的颜蝉,陡然一愣,就见一向以温和儒雅示人的颜蝉,暴怒阴郁得仿佛变了一个人,叫他不由生出一丝打心里的发寒。 他打了个哆嗦,这回没有再主动出声了。 倒是一旁,有人开口说道:“颜先生别急,这里肯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颜蝉打断了对方的话,声音阴冷含笑,“我只知道我的东西丢了,而贼,就在这间屋子里。” 其他人脸色都难看极了,颜蝉给人一贯的印象都是风度翩翩的天才鉴定师,一时间谁都不适应这样的颜蝉。 “哈,不过,我不关心究竟是谁偷了我的汉白玉卦。”颜蝉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藏在墨镜后的眼睛,如同毒蛇一样阴冷恶狠,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众人闻言愣了愣,这颜蝉,气疯了么? 就听颜蝉接着说道:“因为在场的各位,今天都要留在这里,谁也走不了,也带不走任何东西!” 他猖狂地笑起来,几步走到一侧的墙角,抬手重重一拍,就见原本将大堂与私人展厅相隔的墙体,全都缓缓沉入地下,所有的展品与宾客之间没有任何间隔。 狄伦意外地瞪大眼,不明白这处机关设计的意义,更不明白,什么叫“谁也走不了”? “颜蝉!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要把我们关在这里?!”人群里有人上前一步,直指颜蝉,“我的时间很宝贵,没工夫和你耗在这里!更对你的古董没丝毫兴趣!我现在就要走,你要是敢拦,就试试!” 他说完,便径直转向别墅大门。 然而没等他多走两步,就听展厅里侧传出奇怪的窸窸窣窣的动静,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摩擦。 动静不小,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过去,但什么也没看到。 偏偏,那古怪的声响却是朝着他们来了,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近了。 一众人不自觉地后退,几乎退到了墙角,不安地低低询问彼此: “你们听到了么?那是什么声音!?” “好像朝着我们这边来了!?好多乱七八糟的声响!什么方向都有!” “但我怎么什么都没看到?哪来的动静!?” 原本站在大门前叫嚣着要走的男人,忽然浑身一僵,就见他陡然惊恐地浑身抽搐起来,随即“哐”地一声,面朝着颜蝉的方向骤然双膝跪地! 两侧膝盖骨发出一声叫人牙酸的粉碎般的声响,力道之大,就像是有一股看不见的外力,压着那人的肩膀重重往地上按倒! 男人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却是诡谲地挺立得笔直。 他惊恐地双手撑地,视野中,自己的双手竟是肉眼可见地爬上了奇怪的青铜光泽,变得僵硬且感觉不到任何知觉! “我怎么了?!怎么会这样?!”他尖叫怒吼着转向颜蝉。 然而,这泛滥的青铜光泽,却是以肉眼无法察觉到的速度,极快地从他的双手,爬上他被衣服包裹下的躯干、然后是内脏、胸膛、脖颈…… 临朗见状脸色陡然一变,正要赶过去,却听惊梨灵签在他的脑海中说道:“来不及了,吾友。他的心脏也被青铜压裹住了,活不成了。” 临朗就见那人面孔神色还停留在愤怒咆哮的模样上,人面却是覆上了一层诡异的青光,就这么如同雕塑一样,僵跪在了原地,一动不动,那双愤怒的眼底光彩转瞬即逝。 临朗瞳孔微微一紧,怎么会那么快?! “马面鬼是那个脏东西养出来的第一个器灵,实力最强,吸干活人的速度很快,更何况,那人曾经开口同意了。”惊梨说道。 它被颜蝉“收押”了一段时间,对颜蝉手里的一众器灵情况最了解。 “马面鬼短时间里不会再出来了,它要吸收化用这些活人阳气,起码会安分十天半个月。”惊梨带给临朗一个好消息。 临朗脸色仍旧难看,就算没有一个马面鬼,那还有其他更多的器灵蠢蠢欲动。 而且……“开口同意”? 临朗想到了先前那人在展台上鼓动着所有人开口,答应随他去看那些古董文物,果然就是在那个时候达成了某种程度上的言灵契约。 这些宾客大多数都开口了,这是最棘手的。 在场其他宾客看见那人的古怪样子,吓了一跳,纷纷退后两步,随后却又架不住好奇、害怕、不安地上前,察看对方的情况—— “不、不对劲……”狄伦的声音都在打颤,他倒吸了口气,双眼瞪大,“他没有呼吸了!他、他摸起来好硬!就好像是……好像是……” 他触摸上对方肌肤的手指猛地缩了回来,话结结巴巴,说不出来完整的句子。 “他成了一个栩栩如生的青铜雕塑。”颜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满意和餍足。 其他宾客闻言惊恐地看向颜蝉:“你在胡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别急,别急,他有的,你们也都会有,我们不需要排队……”颜蝉的声音轻柔而温情,就好像是情人的耳语,但说出来的话,却叫所有人毛骨悚然。 “你在发什么疯!你快让我们出去!”狄伦冲颜蝉大喊。 颜蝉嗤笑起来:“你好像还是没有明白你的处境,但没关系,很快你就会懂了。”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摘下双手的皮质手套,露出一双几乎如出一辙的青铜光泽的双手。 他缓缓抬起双手,轻柔地摩挲着:“这是天赐的代价,也是我与你们这些凡人的差距!” 颜蝉一步一步走下台,在所有宾客惊恐的目光里,越发得意而满足。 他享受着这些上流绅士淑女们的恐惧,摘下了墨镜,露出如碎裂瓷片般纹路细密的双瞳。 ——灰白的眼瞳、发青的眼白,细密的黑丝细纹爬满了眼眶里的每一处…… “啊啊啊——”在颜蝉刻意地猛然凑近下,被盯视的狄伦惊恐地尖叫起来,转身就往大门跑去。 然而刚刚跑过那被青铜化了的男人身侧,狄伦也突然浑身一僵,双膝砰然跪地,从双手开始,肌理飞快爬上了细细密密的碎瓷裂纹! 就好像,那是一条肉眼看不见、却无法被逾越的安全线! 其他人见状都尖叫着纷纷涌向了别墅中央,不敢再试图闯开别墅大门! 颜蝉满意地看着这些人像是被驱赶的池塘里的泥鳅,被他成功赶回了展厅中央。 除了两条小泥鳅。 颜蝉目光落在逆着人流快步走向狄伦的青年身上,他微微眯起眼,就是这人…… 临朗上前,双指并拢,迅速封住狄伦的八虚,蔓延的碎瓷纹路在狄伦的手臂处停顿了下来。 狄伦浑身发抖:“我、我动不了。” “那就别动。”临朗沉声道,视线扫视狄伦的周身。 他并未看见任何器灵的影子,就像先前马面鬼转瞬间吸干了另一人的精气时一样,器灵并没有现身,甚至没有明显的连接痕迹,才让他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阻止。 难道这就是言灵的契约力量?哪怕器灵不需要接触这些宾客,也能夺取他们的精气? 颜蝉注意到了临朗的动作,他目光一凝,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暗中催动,原本嘈杂骚-动的人群,忽然间都安静了下来。 衡木见状愣了愣,猛地看向周遭,意识到颜蝉将这些人变相驱逐到中央的原因——这里离那些文物展示台最近,宾客们似乎更容易受到某种干扰影响,眼下甚至失去了自己的意识! 她看不见器灵,但她手握临朗给她的符箓,能隐隐感觉到一股股混乱的隐秘波动,从四面八方蔓延过来,像是在扫视、寻找着她。 而其中一股格外与众不同的波动,带着霸道而诡谲的阴邪寒意,更是让衡木浑身发寒,她瞳孔狠狠一缩,压制住差点想要抬头看向颜蝉的冲动。 她双手紧握成拳,这人身上到底带着什么东西?! 能催生出数量如此多的器灵已经不可思议,偏偏,这人身上的气息,和器灵带来的味道,还不一样! 更古怪、更阴森、更邪恶…… 衡木口袋中一只极小的金属虫子飞快翻爬出来,蹿向颜蝉的脚边,在一片混乱中丝毫不引人注意。 这金属爬虫能够采集到不同介质波动,与衡木的私人数据库做对比,分析得出颜蝉周身可能的存在。 只不过这个技术和假设,没有得到总部的支持,一直私下研究,衡木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金属小虫需要潜伏足够长的时间才能得到有效数据,衡木只好耐心等待。 但显然她下意识地打量探视,引起了那股存在的注意。 衡木被那股强大却阴邪的气息骤然集中压制扫视过来,猛地咽下口水,压下险些脱口而出的闷哼。 她控制不住地发抖,一直被她注入灵力以驱动的灵符,也因为她的灵力不殆和恐惧,而微微有了些许波动。 衡木咬紧牙关,低头默念清心咒,勉强控制自己的灵力注入其中。 直到下一秒,一股更加温润、更加包容的灵力,像是将她的灵力笼罩其中,不由分说地注入灵符。 灵符荡漾开极为隐秘的波动,隔绝了那股阴森的扫视力量。 衡木愣住,意识到这股纯净坚韧的灵力,定然属于临朗。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啦,明天应该就能回到晚上六点的准时更新! 本章评论区发小红包补偿大家! 嘿嘿浪完回来了,集中感谢感谢! 谢谢小天使们呜呜呜,这两天会顺顺纲,重新过个脑,说不定会时不时修修这两天更新!但更新时间会努力保证在老时间18点的! 第118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一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一十八天 衡木嘴唇翕动两下,垂下眼,紧紧握住掌心,掩藏起眼底的一丝担忧—— 临教授,又动用了不该动用的力量。 阎川交给他们的嘱咐,他们还是没能做到,还是让临教授动手了。 不知道衡宫和苟旬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才能打破别墅的门禁…… 衡木深吸口气,必须要拖延时间,可那些已经被器灵链接吸取精气、没有了意识的宾客,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留给他们。 临朗瞥了衡木那边一眼,见衡木的情况稳定下来,尚能应付,便收回了视线。 “先生原来与我,是同类人。”颜蝉的声音隔空传来。 临朗眼色一冷,转头对上颜蝉投来的视线,嗤笑了一声:“可别这么说,太往你脸上贴金了。” 他自然注意到了那些宾客的不同寻常。 他手指轻点两眉之间,再度打开第三眼,就见各式各样的器灵趴伏在各个宾客的身上、又或是四周围。 有的紧挨着宾客、抱着宾客的脑袋吸取精气,有的则更靠近自己的本体古物件,探出一根根粗细不一的细丝…… 几乎不可察觉的触点落在宾客身上,精气缠绕在细丝上,源源不断地输入古物件中。 越是形态凝实的器灵,与宾客目标之间的距离越远。 难怪先前马面鬼与瓷灵的出手那么悄无声息,这两只器灵一定是颜蝉最先豢养出来的。 临朗目光沉沉。 “吾友吾友,还是那么气人呀。真好。”惊梨感叹的声音传来。 颜蝉听见临朗的话,原本就冷笑的面孔变得更加狰狞,看向临朗的目光恨不得将临朗撕成碎片。 “我本还想留你一命,兴许有些用场。”颜蝉开口,身后巨大的胎影发出响亮的啼哭。 常人听不见的“哇”声中,绝大多数宾客的鼻孔、耳朵都被震出了鲜血,缓缓淌出。 一众人就这么诡谲而安静地默立在空旷大厅中,大睁着无神的黑瞳,鲜血沿着面颊滑落,在他们的脸上留下怪诞而不安的红。 临朗身形微微一晃,旋即惊梨便荡开灵力,将那股声浪邪佞之气尽数挡了回去。 临朗紧盯着颜蝉背后的胎影,那影子犹如一层楼那么高,极为壮硕肥大,胎影蜷缩,乍一看像是一个轮胎。 细看下才能辨出其头颅与蜷起的四肢,此时正疯狂扭动着,仿佛想要舒展打开。 胎影从颜蝉的身后蠕动而出,双手双脚重重落上地面,以一种别扭而不协调的姿势,朝着临朗的方向爬来。 而随着胎影离开颜蝉,临朗瞳孔微紧,这才看清胎影的身上,竟是生出缕缕细丝,犹如长发一般,尽数缠在器灵的身上。 只不过越是接近器灵,细丝越是近乎透明,只有接近胎影的那一端,色泽越发与胎影混为一体。 这些器灵和这团胎影…… 临朗略有些意外惊愕,脑海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叫他几乎抓不住。 他无暇去细细思考,那胎影看起来笨重肥大,却意料之外地灵活敏捷,极快地冲到了临朗的身前! 临朗闪身避开,但胎影却砰然散开团团黑气,迅速将临朗笼罩其中! 颜蝉见临朗身形被胎影吞噬,咧嘴笑了起来:“你以为光是闪躲,就能避开我的鬼胎?难道你以为仅仅是物理的限制,就能限制住鬼胎?” “那么看来,先生对它们的了解还是浅薄无知,呵……”颜蝉轻蔑阴冷地看着被鬼胎吞噬的青年方向,果然只有他,才是走在了这条路的前端,无人可以与他比肩! 衡木看见临朗被爆开的鬼胎吞噬,惊骇得往前几步,快要脱离灵符的隐蔽范围。 然而下一秒,却听黑气之中,传来隐隐绰绰的玉石相击之音,叮叮泠泠,空旷的回音细碎清脆,越发高亢! 颜蝉的声音戛然而止,就听那玉石叩击的脆响声声清晰,直至渐止,余音转绕。 一缕极细微、极高频的嗡鸣清音扩散而开,在寂静之中格外纯净清晰。 然后,万籁俱寂。 一抹亮光在黑气之中若隐若现,逐渐越发耀眼、盛大—— 鬼气被光亮硬生生地撕开了一条裂隙! 他惊疑不定地盯着那片被撕开的裂隙,心底生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 裂隙逐渐扩大,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形跨出。 颜蝉蓦地瞪大了眼:“怎么会这样……” “鬼胎养得如此肥硕,吞吃了不少活人阳气吧?”临朗的声音传来,冷漠而平淡,“胎影还有这些器灵的气味,混得够杂,和你身上的这些气息一样杂,就不怕脱胎出来一个杂种?” “不,这些怎么能说是器灵呢,这些不过是被催生出来的傀儡。要说是器灵的话,也是给它们贴金了。”临朗嘲讽道,身形从光亮中走出。 青年细眉长目,嘴角噙着一抹讽刺浅笑,神态自若,丝毫不见狼狈。 衡木见临朗衣衫整齐,发丝都没乱一根,完好无损,顿时松了口气,险些就要朝着临朗的方向跪下。 吓死她了。 颜蝉听见临朗的话,顿时气得浑身发抖:“你怎么敢——!?” 他话音戛然而止,一双发青混黄的眼睛,死死盯着临朗微抬的右手上,就见他右手捻持一玉卦筒,数支玉签尽数置于其中。 赫然是他的汉白玉卦! 鬼胎随着临朗的走出,黑气像是反被吞噬了不少,整个鬼胎的轮廓都变小了一大圈。 颜蝉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嗡嗡作响。 他的鬼胎……难道是被这套汉白玉卦伤了!? 他明明尝试过无数次豢养玉卦中的器灵,却无一例外地失败了,甚至就连这一次的私人沙龙,都是他为了饲鬼汉白玉卦而特意安排的!偏偏!这玉卦,竟是被眼前这个陌生青年轻而易举地驱役了!? 他试了那么多次,花费无数心血、被反噬、沦落成眼下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它却纹丝不动。 而这青年却不花一丝气力,轻而易举地执起了玉卦?伤了他最根本、最强大的鬼胎?! 凭什么?! 颜蝉发狠地盯着临朗,抬起自己如青铜一般冰冷坚硬的手,猛地握住自己的眼眶。 眼眶周遭受力,如碎瓷一般的眼眶周遭皮肤窸窸窣窣地落下了尖利的瓷化肌理碎片,半边眼眶如同被割碎了一般鲜血淋漓,从指缝中沽涌而出! 颜蝉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痛楚,他抓起一片碎瓷般锋利的皮肤碎片,毫不犹豫地割开手腕! ——被青铜化的手腕皮肤,唯有碰到同样被驭鬼代价瓷化的皮肤碎片,才会被割开肌理,不然即便是最锋利的尖刀,也无法刺穿手腕。 发黑的粘稠鲜血从腕间滴落,滴滴答答地很快淌了一地。 而原本正在吸取宾客精气的众器灵,就像是闻到了极为诱惑的气味,纷纷投向了颜蝉! 颜蝉利用《鬼饲录》饲鬼,本就是以鲜血作为本源,才能让这些器灵为他所用。 现在以自己的血聚拢饲养出来的所有小鬼,就见几十小鬼纷纷趴在地上、甚至是颜蝉的身上吸吮鲜血,几乎将颜蝉的身形遮掩得密密麻麻! 但颜蝉却是看不见这些器灵。 凡人凡胎肉眼无法看见它们,但他却能感觉到这些以自己鲜血为本源饲养出来的小鬼在做什么,能感觉到它们的力量在迅速茁壮。 除了第一次饲出小鬼后,颜蝉从没有再给它们放开过鲜血,这些小鬼对他的血的渴望,总是让他毛骨悚然,但眼下,他却顾不了这些了。 这些小鬼……都将被他投喂给鬼胎! 只有鬼胎,才是他最强的底牌。 临朗见颜蝉脸上的血色迅速被抽离殆尽,脸色微微一变。 他身后鬼胎嗅闻到颜蝉的鲜血,更是蠢蠢欲动,但被临朗和惊梨的镇压净化之力压制,只是不断溢出鬼气,却无法脱离。 它发出“哇哇”的响亮啼哭,就仿佛是饿极的婴儿在哭闹,声音听在临朗耳中极为尖锐刺耳,他不由晃动身躯,闷哼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吾友吾友,此地灵气稀薄,难以全力压制净化鬼胎。”惊梨抱怨道,怎么长眠一觉醒来,落在了这么一个吃不饱的地方,影响它的实力发挥! 临朗微微颔首,眼色微沉,这个时代尽管灵气正在复苏,却比之他们那时要稀薄太多,不说惊梨,就是他也颇觉困难。 消灭这鬼胎并不难,难就难在它与这一屋子宾客纠缠不清,直接抹除,恐怕会连这些宾客损耗的阳气一并消除,以这些宾客的情况来看,一旦如此,怕是都活不了几个月了。 因此他们只有压制净化,才能让损耗的阳气尽可能归位。 颜蝉即便无法看见自己的鬼胎,却心有灵犀一般知晓鬼胎的啼哭。 他死死盯着临朗,从血管中淌出的鲜血像是忽然沸腾了,周遭的小鬼都痛苦地嚎叫打滚,陡然化作缕缕鬼魄,不受控制地涌入临朗身后的鬼胎之中。 临朗见状脸色大变,没有料到颜蝉竟会如此干脆利落地焚化小鬼来滋养鬼胎。 贪婪吞噬颜蝉鲜血的小鬼,有了颜蝉的本源鲜血,焚化这些小鬼,就如同焚化自身带有精血的皮肉、燃烧魂力。 而鬼胎与颜蝉心神相连,如此方式,便是另类地将痛苦与力量通过冥冥之中的联系,滋养给鬼胎,从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临朗当机立断远离鬼胎,就见其以极快的速度掠向颜蝉,散开的黑气陡然将颜蝉、以及一众小鬼尽数吞包入内! 临朗快步回到衡木身边。 “教授!”衡木低低呼道。 “鬼胎要结婴了,趁着他们无暇分身的机会,你先带那些宾客离开这里。”临朗匆匆说道。 衡木闻言脸色难看:“那您要做什么?” “中断它。若是结婴成了,后患无穷。”临朗冷色道,“让苟旬他们尽快以此别墅为中心,布下半径百米的镇压净化大阵,不能让任何一只小鬼跑出来。” “这些小鬼看似器灵,实则是以秘法饲出的小鬼,以古物为媒,成了鬼胎的力量源泉。小鬼不灭,鬼胎不死。” “这鬼胎光靠我和灵签无法彻底镇压净化,必须靠苟旬、衡宫他们的大阵!” 衡木闻言便知道眼下情况容不得她再多犹豫了,她立即破解开别墅的层层电子密码锁,大门大敞! 但被吸取阳气的宾客仍旧处于恍然中,没有移动的能力。 衡木只好一手一个,硬是拖着往外挪。 所幸苟旬和衡宫这会儿也刚刚完成了攻击阵法的布置,正要破门而入,却见衡木一手一个人,拖着快步往外走。 “你们总算来了!快,先把这些人带出去!他们没了意识不能行动。还有,通知总部加派人手,教授要你们布置一个半径百米的镇压净化阵法!这里面鬼胎正在结婴!”衡木见到来人,飞快说道。 衡宫和苟旬闻言顾不得问清情况,立马先将宾客转移出去。 苟旬扭头看临朗的方向,就见临朗双手执卦筒高举过顶,双目微阖,面色平淡,没有丝毫仓促,薄唇翕动间不知道究竟在默念什么,只知道对方没有丝毫离开的打算。 他见状倒吸口气问衡木:“教授还不走?” “……教授给你们拖延时间。”衡木抿了抿嘴说道。 苟旬闻言直摇头:“我们甚至还不知道里头到底什么东西什么情况,用什么法阵……” 衡木翻手召回金属小虫,小虫传回的采集波动与她的数据库串连,很快便分析跳出了几个推荐选项。 衡木道:“你们看看?人工智能推荐了解一下?” 苟旬和衡宫凑近,细细看完所有的分析小字后,对视一眼:“……行。就按这个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9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一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一十九天 等最后一人也被拖走后,临朗卜卦也恰好落下最后一个音节。 “幽冥洞照,十殿巡狩,请法签!” 他摇动签筒,就听一声清越玉鸣,犹如落在金石之上,临朗蓦地睁开双眼,黑瞳中一抹金芒一闪而过。 “让我看看我替你求出了什么签……”临朗食指修长白皙,在签筒的开口处轻轻一抹一捻,一根卦签被他夹在指间。 签身莹白,刻字古篆与镜纹,散发着肃穆审判之威。 灵签不会轻易出卜,但凡出卜,便是连通幽冥地府的交接,无法收回。 “秦广王,审判签。”临朗声音落下,目光投向鬼胎与颜蝉的方向,轻呵一声,“倒是好签。” 玉签随着他手指松开,笔直落入地面。 硬质的地面仿佛一片漾开的泥潭,只见玉签竟是一半没入其中,浑厚而神秘的力量从玉签之中溢出,荡开一波波肉眼难辨的雄浑涟漪。 浩大、肃穆、足以审判世间一切的凛然之意随之扑散开来! 退出别墅的苟旬、衡宫几人,竟也感受到从别墅中传出的诡异陌生力量波动。 这股力量叫他们都感到一股毛骨悚然的危险,背后寒毛都竖了起来! “这是……”衡宫瞳孔一紧,蓦地看向别墅,“是鬼胎还是……教授?!” 衡木也惊疑不定地看着别墅。 别墅里的那股力量,带着浓烈的阴煞气息,不像是属于教授的纯净、温和、包容的气息,但似乎也没有鬼胎压制扫视她时感受到的邪佞和恶心。 就是纯粹的……极阴,极煞,极为强大。 这种感受,他们曾经在一个人的身上感受到一丝似曾相识—— 就在他们最后一次随阎川追踪走阴客的时候,他们被设计落入阴笼,险些全军覆没命丧黄泉。 所谓阴笼就是用来喂养阴邪鬼物的笼状陷阱,外面都是虎视眈眈、以他们为食的邪物。 那时候他们全都已经意识混沌不堪,不知道阎川到底做了什么,只感觉到一股可怕的气息笼罩压在他们的头顶。 他们以为都得死,却没想到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总部的医疗翼里了。 也就是自从那次之后,阎川追踪走阴客的所有行动,都变成了单独行动,衡宫衡木知道是他们太弱小,拖了后腿。 也是自那之后,衡木就一直待在幕后,没有再出去过。 衡宫衡木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辨认出了相同的震惊。 别墅里。 鬼胎的黑气迅速地收拢,竟是全数没入了颜蝉的体内,就仿佛鬼胎被颜蝉吸收了一般。 然而颜蝉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得如同白墙,他脸上的碎瓷纹路,扑簌簌地开裂,落下的碎屑皮肤底下,鲜红的肌肉和血丝若隐若现。 黑气从他的周身不受控制地溢出,身体剧烈颤抖,鬼胎与他的身形,仿佛在不断争抢显形一般切换。 临朗见状便知道,如今是鬼胎在试图占据颜蝉的肉身,但颜蝉生魂未死,令鬼胎的打算落空。 饲鬼者,必为鬼饲。 鬼胎与颜蝉虽是在缠斗争夺,却也察觉到临朗这边的威胁气息,缕缕黑气化作利爪利剑,朝临朗爆射而来! 临朗眼眸沉沉,脚踏步罡,身形如游龙,灵敏地避开黑气,右手掐诀,拷召罪魂,凌空直点颜蝉! 颜蝉与鬼胎俱是一震,旋即疯狂扭动起来。 “元始安镇,普高万灵。岳渎真官,土地祗灵。左社右稷,不得妄惊——缚!” 临朗沉声一喝,安土地神咒化作无形枷锁,安定鬼胎的蠢动紊乱,束缚其行动。 果然,就见颜蝉与鬼胎动作迟滞了一瞬。 就在这刹那间,临朗眼眸中精光一闪,手势蓦地一扬,就见玉签拔地而出,签身白光爆涨,竟是在空中幻化显形出一面巨大的、古朴的、边缘雕刻着万般恶孽景象的镜面! 孽镜台! 镜光直照颜蝉鬼胎,如同烈阳融雪,就见其周身黑气极快地湮灭消散,包括附着在颜蝉身上的青铜与碎瓷,都被灼烧出阵阵焦糊的气味。 颜蝉发出凄厉的惨叫,而鬼胎的“哇”声啼哭更是震得颜蝉都口吐鲜血! 临朗手中白玉签筒漾开一阵乳白色的温和光圈,为临朗抵挡来自鬼胎的声浪影响。 孽镜台镜面如水波流转,映照出年轻时的颜蝉模样,如同走马灯一般飞快闪烁而过—— 得到《鬼饲录》时的贪婪,饲养出的鬼胎与古物小鬼、盗取真迹、仿造赝品、谋害无辜之人…… 一桩桩、一幕幕,颜蝉藏得最深、最阴暗的角落都被孽镜台清晰无比地回溯呈现。 “住手!呃呃啊——住手!”颜蝉痛苦凄厉地尖叫,魂魄犹如被业火炙烤。 随着孽镜台每显现出一桩罪业,鬼胎与颜蝉便剧烈颤抖,身上的黑气越发淡薄模糊,扭曲萎缩。 “求你,住手……住手!!”颜蝉嚎叫着,“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求你!” 衡宫几人在别墅外都能听见颜蝉凄惨的哀嚎,一行人猛地转向别墅,震惧地彼此对视几眼。 临教授……在里面到底做了什么?! 苟旬喃喃:“我怎么听着不像是要我们做什么的样子……” 衡木飞快回神,毫不犹豫地抬脚踹了苟旬的小腿催促:“胡说八道,赶紧去!教授有他的计划。” 苟旬呲牙吃痛地吸着气,被女士细高跟踹腿肚的疼可不轻,看得衡宫也忍不住共感似的龇牙咧嘴,不等衡木看过来,就立马拎着苟旬和开阵装备飞快走了。 “小木头看着点这些人,留意教授情况,有不对劲的立马带上教授撤。”衡宫留下话。 衡木点点头,深吸了口气,转身视线看向别墅里。 临朗面色冷肃,看着虚弱无比的颜蝉与一旁蜷缩成团的鬼胎,目光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他左手掐净心神诀以护持自身不受鬼胎、颜蝉的哀嚎影响,右手虚引,身后缓缓显出一尊极为高大的神像轮廓,压迫感有如泰山压顶,直迫鬼胎颜蝉二人! 神像轮廓隐隐绰绰,一手持簿,一手微抬,只见区区一指,孽镜台镜光暴涨! 孽镜台镜光内的年轻虚影与鬼胎,竟是一步步踏出孽镜台,径直走向颜蝉与鬼胎。 它们抓住颜蝉和鬼胎的手脚,仿佛滚油一般,就见那两人浑身冒出滋滋的青烟,魂魄越发虚弱不稳。 “为什么?!为什么不饶我?!我们无冤无仇!你凭什么?!”颜蝉在地上翻滚扑腾,转向临朗的那半张面孔阴狠凶戾,不甘心地爬向临朗,“我要诅咒你,我咒你不得好死!” “只要我活着,我就一定要你百倍、千倍地奉还我今日之苦!” “呃啊啊——!” 临朗身后的神像虚影缓缓落下虚抬的手指,就见孽镜台轰然压在颜蝉与鬼胎的身上,那两道镜中虚影,直接拽着颜蝉和鬼胎拖入镜光中! 鬼胎被拖入孽镜台的一瞬,肥硕的躯体瞬间暴散开来,一个个“器灵”小鬼从其身躯中挣脱而出,一边汲取着鬼胎的散溢力量,一边试图往外逃窜。 颜蝉也同样不受控制地被自己的虚影拉扯进入其中,惊恐地瞪大了眼。 在他的视野中,临朗与身后那尊巨大却模糊的神像如同一体,他脑海中蓦然闪过一个惊愕的念头——那人,就像是……代执神罚的判官。 他一个晃身,那道身形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虚影,陡然抓上他的眼睛,痛得他受不了地尖叫,眼前细密的碎瓷纹路越发快速地铺满整个视野。 然后,“咔擦”一声,他听见这声音仿佛响在他的眼眶里,他的视野彻底陷入一片无边际的黑暗里。 镜光慢慢削弱,临朗转身朝着虚空中的神像轮廓恭敬躬身。 神像缓缓在空中隐去。 那股磅礴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临朗双指一并,玉签收入签筒之中。 惊梨真正的杀招远不止于此,但如今他也只能勉强维持短暂的单签出卦。 他目光落回。 颜蝉犹如一块破布倒在展台上,胸脯几乎看不出起伏。 他的双瞳、眼眶均碎裂成一块块碎片,面庞露出森然的白骨与血红的肌理,几乎看不出人脸的模样来,极为诡谲恐怖。 鬼胎气息萎靡至极,匍匐在颜蝉的身旁,身形暴缩。 而先前被它吞噬的小鬼,还没来得及被它吸收炼化,甚至因为绝大多数镜光均落在鬼胎与颜蝉的身上,未受到多少业力的反噬,活蹦乱跳得多。 小鬼们趴在颜蝉和鬼胎的身上,被本能驱动,汲取着颜蝉精血的滋养。 颜蝉无力搭在地板上的手指小幅度地弹动了两下,仿佛感觉到了小鬼在汲取自己的生命力。 他不甘心地下意识挪动眼睛,却只感觉到刺骨的剧痛和无边的黑暗。 他恍然颤抖着双手摸向自己的眼眶,旋即动作猛地一僵,发出一声惊恐凄厉的惨叫。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啊啊——” “你们还不出来?!” 颜蝉扭头朝着先前出去的那扇门后大吼。 临朗闻言顿了顿,眼色一沉。 只见几道人影从门后缓缓走出,每个人都笼罩在长长的黑色衣袍下,纽扣高领,系到了脖子下方,严密得没有露出一丝皮肤空隙。 随着他们的走近,浓烈刺鼻的熏香扑鼻而来。 临朗微微松动鼻尖,敏锐地闻到这股刺鼻的香气下,浮起一丝淡淡的血腥气与腐臭味。 他面色微动,视线落在这群人的身上,这是…… 一行黑袍人走到颜蝉与鬼胎的身旁,居高临下地站着,怜悯地目光落在颜蝉身上:“您真叫人失望。” 颜蝉闻言脸色骤变! 第120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二十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一十二天 颜蝉看不见那些黑袍人,但他们身上的气味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 他听见为首那人的话,陡然一颤,浑身都因为那人语气中截然不同的鄙夷而气得发抖:“你们、你们这些卑劣的、躲在阴沟里的家伙,怎么敢……” 明明他才是这些人的主顾! 没有他,这些人也不过是空有本事! 如果不是他愿意光顾、扶持、豢养1这群人,给他们食物、衣服、藏身之地,这些人就凭这一身烂肉,早就是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 而现在,这群人非但不帮他、救他,反倒说什么他让人失望了?这些人在口无遮拦什么!? 他先前出去,就是为了与这些人商量配合,如何才能最大化地利用满堂宾客,用他们的血肉阳气,饲养出汉白玉卦中的器灵。 他们告诉他,他们会在暗中布置阵法,覆盖整幢别墅,这样就能确保位于别墅之中的所有人,都化作滋养汉白玉卦的养料。 结果,直到他快死了,这些人都没有出面!什么阵法要布置那么久?!再不设置好,倒是他,都快献祭给那汉白玉卦了! 颜蝉恨恨地想,这些黑袍人始终躲藏在他安排的住处里,如同见不得光的老鼠,他们教给他鲜为人知的术法,而他则确保这些人能够安全地度过这段危险期。 ——这些人的身形正在溃烂,犹如走尸,尽管他们说他们很快就会找到新的引路人,但眼下,他们脆弱又恶臭。 是他,是他颜蝉,施以援手,收留了这群腐臭的家伙! 颜蝉愤怒地转动头颅,试图去找那黑袍人:“别忘了,只有我,才能给你们数不清的钱财!你们还不快解决了他!把我的汉白玉卦拿回来!” “钱?”为首的黑袍人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旋即笑了出来,“要是为了钱,我们往来阴阳缝隙,既然能让你发家致富,怎么就不能自己赚了?还要靠你多此一举?” 颜蝉闻言一颤,还未等他再多想什么,脖颈间一股刺痛的凉意陡然生起! 他下意识地轻呼,却不想满口血沫呛进了气管。 临朗就见那黑袍人出手极快极干脆,没有丝毫预警,一把锋利铜刃便划开了颜蝉的气管,鲜血顿时喷射而出! 他瞳孔微微一缩。 颜蝉不受控制地呛咳痉挛起来,血沫涌入喉咙、鼻腔,勉强吸入的稀薄空气无法满足他的需求,他双手无序地挥动挣扎,惊恐地发出嗬哧嗬哧的声响。 没有多久,颜蝉便倒在血泊里没有了生息,而一旁与颜蝉血肉相连的鬼胎,同样愈发萎靡,只剩下被小鬼反噬。 黑袍人将沾血的铜刃在衣袍上抹了抹,收回腰间。 颜蝉的身体因为小鬼的代价而被改造,寻常刀刃无法轻易割开他的皮肤。 临朗看了看黑袍人的铜刃,竟是与阎川的那把铜钱匕有着些许相似? 他不着声色地垂下眼,藏起眼底的一抹深思。 “那么……”为首的黑袍人转向了临朗,“十殿巡狩,请动法签。这是灵签千年来的首签呢。” “你,怎么做到的?”黑袍人问。 临朗微眯起眼:“既是走阴客,难道不清楚阴阳缝隙间的事情吗?” 为首的黑袍人闻言顿了顿:“你知道我们是谁?” 他说完,旋即很快又笑了一声:“不对,你在诈我们。被你诈出来了。真狡猾。” 临朗抽抽嘴角,这人好像有点自恋型人格。 “走阴客难道是什么稀罕的职业么?我看是遍地都有,还需要诈?”临朗上下打量这群黑袍人,“我还知道,你们的阴童猝死,以至于你们的魂魄与肉身无法匹配,如今犹如活死人一般,一脚进了棺材,离死不远。” “这,难道也是我在诈你们?”临朗问。 黑袍人脸色蓦地一变。 “我倒是可以为你们卜上一签,你们可要看看,究竟是上上签,还是下下签?”临朗噙着嘴角反问,一手轻搭在惊梨玉签上,眼底冰寒一片。 走阴客,在这个时代应当是少见了,怕是和阎川找的那波人是同一拨。 临朗倒是想直接在这里解决了这群人,可惜他的灵力消耗不足以支撑第二签,也就只能虚张声势一下罢了。 果然,眼前黑袍人眼底闪过一抹惊愕和退意——先前在门后,他们可是将这套汉白玉卦的威力尽收眼底。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样一套白玉卦,竟然在没有滋养出有主器灵的情况下,就能有这样的能耐,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难怪凛都的那位一直心心念念要找到它。 他们并非是为了颜蝉而打听汉白玉卦,这套玉卦的真正寻求金主,是凛都的那位。 只不过他们最早打听到汉白玉卦的下落后,意识到仅凭他们的身份和渠道,难以获取汉白玉卦,只好将消息转卖给颜蝉,假借颜蝉之手,先周转再拿下汉白玉卦。 结果没想到,阴差阳错,意外看到了这整套卦签的真正力量。 走阴客盯着临朗,眼底闪过诸多思索,忽然话锋一转:“传闻灵签的使用者,除去千年前的那位国师外,其他使用者都在三日之内横死,没有一个能够真正驾驭它的。” 临朗闻言眼中划过一抹嘲讽,驾驭? 想要驾驭十殿阎罗的力量真是不自量力,自然最终遭受反噬横死。 他与惊梨灵签,向来是平等的,他不过是借用惊梨的力量,更像是代行阳间的刑司罢了。 为首的走阴客见临朗没有回答,又上前一步:“不如我们做一个交易。我们可以告诉你如何避免横死的诅咒,而你,则告诉我们如何使用这副卦签。” 临朗微微挑起嘴角:“真的吗?你们知道如何避免横死?” “当然。既然你知道我们是谁,就应当知道我们的能耐。”走阴客说道。 “你们的能耐?”临朗睁眼说瞎话,“我又不是走阴客,我怎么会知道得那么详细?只不过你们身上的臭味遮也遮不住,我才知道你们眼下的处境罢了。” 他一边说,一边皱着鼻子,掩住口鼻。 临朗模样温和儒雅,细眉长目,气质如玉,哪怕是做这样的嫌弃动作,也带着一点赏心悦目,反而叫其中几个黑袍人感觉到了从所未有过的尴尬。 为首的那人被临朗看得一讪,开口说道:“我们走阴客,往返阴阳两界,寻古问今,纵观上下千年,没有我们打探不到的消息。” “这不是矛盾么?你们连怎么使用灵签都不知道。”临朗打量对方。 “……”黑袍人一顿,旋即说道,“灵签是灵签,诅咒是诅咒,灵签自千年来,除去那位国师,再未有人运用过它的力量,但诅咒却不一样。我们在阴界叩问亡主,知道诅咒是如何而生的。” “叩问亡主?”临朗看向黑袍人,“死了千年的人,魂魄还在?” 黑袍人闻言笑了起来:“当然是在的,有的人罪孽轻,离开得快,有的人罪孽重,还了千年还留在那儿呢。只要是留在那儿的人,没有我们走阴客找不到的。” “甚至,就算是想把魂魄从阴界扯出来,也不是不行。”黑袍人高深莫测地弯起嘴角,“如何?要不要与我们做那个交易?” “你们怎么不直接去问那国师的魂魄?这不更简单点?”临朗扯了扯嘴角。 鬼话连篇。 黑袍人闻言眼色沉了沉,是他们不想找么?那国师听闻生前干扰天道诸运,死后魂魄理应还在阴界偿还罪债,可他们却怎么也搜寻不到。 离奇得狠。 见这群走阴客不答话,临朗扯了扯嘴角,声音冷淡下来:“既说自己没有找不到的魂魄、打听不到的消息,却是国师、灵签一问三不知。” “连那些代执灵签的人是为何而死都没有弄明白,便索性冠上了诅咒之名?真是荒谬。” “就这,还想让我相信你们?”临朗扬起的尾音像蝎尾上的钩子,眼底冰冷一片。 一行黑袍人闻言脸色骤变,意识到临朗压根就没有相信他们的话,完全是在戏弄哄骗他们! “你!”为首的黑袍人发狠地盯着临朗,面色一转,冷笑道,“呵,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说出我们想要的东西。” 他蓦地扯下身上黑袍,坦露出满是烂肉的躯体,右手成爪,深深抓入烂肉之中。 他身后的其余人见状也毫不犹豫地照做。 腐烂的恶臭味扑鼻而来。 骨肉与暗血顺着他们的手掌指缝滴落,一道道生白骨般的黑影拔地而起,充斥着浓烈的不祥气息。 临朗敏锐地察觉到整个别墅内部一时间转动起令人心惊的力量。 就像是…… 分解? 临朗瞳孔紧缩,当即后退数步,左手将汉白玉签筒竖捧于胸前,右手并指如剑,在签筒表面刻画暗纹之处极快地连点七下,方位正对北斗七星。 “北斗护身,敕!” 签筒表面暗纹所刻为幽冥阴纹,随着临朗一声敕令,签筒骤然绽出温润耀眼的白光,浑厚而包容的屏障竖立在临朗身前,一股坚不可摧的气势磅礴而来。 “十方威仪,阎罗护身!”临朗低喝,一声低沉的嗡鸣以签筒为中心扩散开来,签筒表面的暗纹如同活水流转起来。 一道道虚影壁垒层层叠叠地迅速展开,瞬间形成一个将临朗笼罩其中的半透明护照。 这虚影壁垒完全是由精纯的阴德能量构筑而成,阴德福泽深厚,则屏障越是坚不可摧。 护罩之上,并非光滑一片的纯粹光幕,反而,隐约可见十殿阎罗的模糊法相流转,即便面目不清,却是无上威严! 走阴客齐齐震惧地瞪着眼前青年,临朗周身被光芒笼罩,几乎看不清面孔,却同样给人一股法相威严的震慑。 仿佛十双冰冷威严的眼睛扫过他们布下的阵法,仅是一眼,便叫他们双膝沉重无比,克制不住地几乎要下跪下来。 “别慌!这只是虚影假象!”为首的走阴客沉声怒喝,稳定心神,集中注意力控制大阵。 越来越多的黑血注入阵法之中,那股犹如分解的力量,不断地冲击着临朗身前的光罩。 砰!砰!砰! 一道道白骨深影前赴后继,试图突破屏障。 临朗见状眼色沉沉,光罩表面荡漾起细微的涟漪,将一切污秽与冲击抵挡在外,稳如泰山。 阴司权威在此刻具象化,对一切魂灵鬼物有着天然的压制力。 临朗周身三尺,净如琉璃,万邪不侵。 作者有话要说:【】 120-130 第121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二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二十一天 然而即便如此,光屏的虚影在这仿佛没有尽头的白骨冲击下,细不可察地减淡了下来。 这分解的力量古怪又无法逆转,即便惊梨灵签对这些术法有天然压制,却仍不可避免地被削弱。 而且临朗灵力消耗叠加,同样无法再高强度、无限制地支撑下去, 临朗面色微微变化。真是棘手,这些生白骨仿佛不会被消耗,无限再生。 身前的走阴客仿佛也察觉到了这道屏障不再是坚不可摧,眼里划过一抹精光: “如何呢?等你的乌龟壳被击碎后,你准备好迎接我们的拷问了吗?不如,现在就老老实实地交代出来,兴许饶你不受痛苦地死去!” 别墅外正焦急看着临朗方向的衡木,见场面不妙,立即驱动衡宫、苟旬先前布下的攻击法阵。 法阵阵眼灵力越精纯,威力越大,衡木在阵眼上叠加临朗送给她的灵符,全力驱动。 就见别墅内,走阴客的分解阵法像是受到了攻击,就连驱动阵法的走阴客们,都受到了不小的反噬冲击,蓦地喷出一口黑血! 走阴客没有想到还有一股外力介入,毫无防备下的偷袭令他们气息顿时萎靡了不少。 临朗身前的压力顿轻。 为首的黑袍人蓦地看向衡木那头:“竟然还有小虫作祟……” “嗯?还是熟悉的味道?”那人忽然顿了顿,“是曾经逃走过的小东西……果然逃走的都该杀,后患无穷。” 他声音蓦地阴冷下来。 临朗脸色微变,就见黑袍人蓦地朝衡木那头出手,速度快如闪电! 他当即飞出一支玉签横在那人的路径上,强行请出第二签:“十殿巡狩,二请法签!” 只见黑袍人上方空间陡然扭曲,一片沉凝的青黑色如同万重山压抑魁梧,轰然降临! 山岳的虚影笼罩下,黑袍人的行动顿时停滞下来,周身骨骼都嘎吱作响,仿佛肩膀上真的压下一座山峰! 泰山王。 虚影缓缓下压,黑袍人浑身紧绷,细密的血珠从周遭毛孔渗出,抵抗这无形的重压。 他不可思议地惊惧瞪大眼,仰头看向头顶上方的庞然巨物! 怎么可能!?这人怎么还有余力?!设在此处的阵法应当正在分化这人的灵力,怎么还能再请出第二支玉签来? “吾友吾友,此签空有其形。灵力不足以请出泰山王虚影,只能坚持瞬时,务必抓住机会!”惊梨的声音在临朗脑海中响起。 临朗脸色微微发白,此签以力破巧,一锤定音,以无可匹敌的重量和压迫感摧毁目标。 光是虚形也足够震慑了。 “泰山敕令,镇!”他神色肃穆,手持之势犹如真正托起一座山岳。 随着他沉声喝出,只见那黑袍人身形骤然伏地,惨叫一声,浑身皮肉仿佛被看不见的石磨来回碾压! 不过数秒,冲向衡木的黑袍人便几乎没了生息,软绵绵地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临朗也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他面色如平镜,只有鬓角湿漉,冷汗顺延脖颈濡湿了衣领,昭示着对方并不如表面那般轻巧。 不是临朗不想动,而是这力量太过霸道,完全透支了气力。 这也是他并不想再请第二签的缘故,无论请出哪一尊十殿,对他的消耗都同样巨大。 他现在一旦动作,恐怕就会被其他走阴客意识到他已经是强弩之末。 不过这一杀鸡儆猴,倒是狠狠震慑了一把身后的其他走阴客,叫这些人一时间不敢贸然再动作。 幸好衡木驱动攻击法阵,先大挫了这群人,否则光是十殿签的力量,大多是对魂魄、鬼物的压制、攻击,对人的威胁有限。 也就是走阴客与颜蝉,都算是不人不鬼的存在,才效果还算显著一些。 但那趴伏在地上的走阴客,其实并没有死,是魂魄被重压碾磨,加上他的魂魄有一大半都落在了阴界,所以尽管痛苦至极,但所受的伤害,反倒没有那么不可逆转。 临朗深知此刻此地不宜久留。 衡木也回过神来,顾不上震惊,立即遵照衡宫的警告,毫不犹豫地冲进别墅,直接将临朗拖了出来! 临朗借力几乎倒在衡木身上,身体细微地抽搐痉挛,低声对衡木道:“那群人,走阴客……逃。” 衡木浑身一颤。 尽管心里对那群黑袍人的身份也有一丝猜测,但亲耳听见临朗的证实,几年前濒死时的恐惧如此深切,令她浑身发寒。 她咬牙拖着临朗,“我们走!” 她语音控制总部公车引擎,自动导航,远程遥控车辆从远处开来。 然而,整个别墅周遭都被走阴客设下了笼网——这里本就为了将所有人一网打尽,以活人饲养汉白玉卦,所布置的法阵犹如天罗地网。 衡木他们没能走远多少,便被走阴客的无形法阵竖壁挡了回去。 总部的车,更是在强行驶入的时候报废。 衡木始料不及,咒骂一声,脸色难看地看着四周围。 其他走阴客此时见状也回过神来,他们惊魂不定地看着地上的为首同伴,又看向临朗那头,见临朗脸色惨白一片,无法离开,便心下大定。 “给我弄死他!”趴伏在地上的为首黑袍人声音虚弱残忍地怒吼,他在地上蠕动,试图起身,却一时半会儿难以动弹。 临朗与衡木闻言紧盯着眼前这拨走阴客,惊梨灵签在临朗手中不断发出细微的嗡鸣,但漾开的光纹已经非常微弱了。 衡木声音微微发颤,对临朗道:“教授,这笼网法阵,一旦启动,极难从里面破坏打开,我们当初遇到过,法阵的力量会不断分散削弱我们的灵力,导致事倍功半。” “衡宫苟旬他们应该在阵法启动之前就离开了这片范围,如果我们拖延时间,或许能等到他们回来支援。”衡木压低声音。 临朗微颔首,站直了身形,抿紧嘴唇,苍白的唇色被抿出了一丝淡淡的血色:“知道了。” 他说完,看向走阴客那头,扬声道:“看来泰山镇压没让你过瘾?” “想弄死我?口气不小。”他负手而立,身形清瘦却挺拔,站在衡木身前,“想再试试灵签威力的,尽管上前。” 他语气笃定、傲慢,叫原本蠢蠢欲动、认定临朗没有能力再请动第三支灵签的走阴客,顿时犹豫不前。 不仅是临朗灵力消耗巨大,先前被攻击法阵偷袭的那一下,他们一行人也都受伤不轻,硬碰硬……谁吃亏还真说不定。 趴在地上难以动弹的黑袍人见状气得几乎呕血:“他不过是强撑罢了!上啊!把他的手指给我根根折断!我要让鬼虫拿他的肚子打窝!我要他生不如死,哭着把驭卦之术交出来!” 衡木听见黑袍人的话,浑身一颤,几乎想拽着临朗转身就跑。 当年这人就想用笼网阵把他们投去喂那些邪物,现在还直接想拿活人身体给虫子打窝?!什么变态! 临朗却一动不动,闻言冷笑:“折断手指、以身饲虫?你的手段就这些?我听闻走阴客豢养阴童的手段颇阴狠多样,这么听你说,感觉似乎也就不过如此。” “对你,是用乱葬岗尸油浸泡七七四十九天的青铜钉钉入四肢关节,还是投入陶瓮隔火焖烤,让滚烫的符灰把你填埋起来?你觉得你的命数有阴童那么特殊、够撑得下一刻钟?” 那人撕扯着嗓子冷笑,“要是让你死得太快,怎么能让我满足?那么多的阴童,最后也就只有两个孩子撑了下来呢。” 临朗闻言脸色变得越发阴沉难看。 这些远比阎川与他说起的那个“梦”,更残酷更狠辣。 而这些,恐怕也都是阎川经历过的。 临朗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冷冷看着地上的男人:“你们所做的一切,我都记下了。但凡一日再落到我的手里,必让你一桩桩偿还。” “哈,你以为我们会让你今天离开这儿么?连着你身边那个早就该死的小虫,没有一个能离开!”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其他黑袍人不再犹豫。 先耗尽这人的灵力,没了灵力,什么都不是,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临朗明显感觉到那股不祥的分解力量运转得更快了,他体内本就快要耗竭的灵力,更是加速流失。 临朗脸色越发惨白,一旁的衡木也同样如此。 能够分解灵力的阵法,临朗闻所未闻,这些走阴客果然妖得很。 衡木也感觉到了自身灵力的流失,但她灵力本就微弱,流失对她的影响并不严重,反而越是灵力深厚的,越会感受到强烈的虚弱。 她担忧地转向临朗,果不其然就见临朗脸色极差,她忍不住低低道:“教授!” 临朗咬了咬嘴唇,勉强保持清醒,低应了一声。 他感觉到胸前的那枚眼睛越来越疼,周遭的皮肤好像被完全撑裂了,几乎想让他蜷缩起来。 “怎么了教授?”尽管临朗没有表现出疼痛,但衡木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临朗的异常,急忙问道。 临朗摆手,只是道:“没什么,消耗太大。” 惊梨在他的脑海中表达关切担忧:“吾友吾友,你怎么变得那么弱小?” 临朗:“……” 这是时代的错,哪是他的问题! 但临朗实在没力气搭理惊梨了,他闭了闭眼,只觉得胸口那只眼睛,似乎有些压制不住了。 他意识慢慢变得深沉而轻飘,隐约能听见衡木的喊声,但他累得不想答应。 不对。 不对劲。 临朗蓦地睁开眼,就在这一瞬,胸前蛰龙之睛也同时完全睁开了眼! 黑曜石般的瞳孔里划过一抹亮丽的金芒,一股淳厚而精纯的灵力仿佛灌入他的筋脉之中。 临朗感到不可思议,他猛地抚上胸口,这眼睛……是这眼睛的力量化作了他所用? “要不是讨厌鬼烙在吾友身上的辨识法印,吾友真要完蛋啦。吾友要尽快提升自己呀!”惊梨在临朗的脑海中碎碎叨叨。 “辨识法印……?那枚眼睛?讨厌鬼到底是谁?”临朗惊愕地道。 “吾友不记得了?”惊梨沉默下来,过了两秒,又高高兴兴地道,“讨厌鬼就是讨厌鬼嘛。不重要,谁知道它的名字。所以吾友只记得我么?那真是太好了。” 临朗:“……” 衡木见临朗意识放空,近乎昏迷,但旋即又惊醒过来,却是紧紧抓着胸口的衣服,不由一顿,紧张问:“教授,是那枚眼睛么?!出什么事了?” 临朗缓过神,他感受着胸口回荡的暖意和充沛的力量,眼底惊疑不定。 他根本不记得这枚眼睛、这法印的来源是什么,但听惊梨的意思,那似乎和他们都很熟悉。 这法印……和蒲九说的、甚至和那奇怪录像带里的“自己”所见闻的,似乎很不一样。 但这股力量,却是实打实地流窜、回转在他的体内,就像是他自己的灵力。 临朗深吸口气,嘴角噙起一丝微小的笑意:“没事,只不过……因祸得福吧。” 要不是灵力被分解耗尽,胸前的这枚蛰龙之睛法印会解开吗? 临朗不得而知,他与阎川每每动用一份力量,法印的眼睛轮廓就会睁开一些,如今看来,更像是在储藏汲取他们平时的灵力,又或是以他们的灵力对应解封这法印? 这边的动静变化,并没有被走阴客探查到。 走阴客的目光落在衡木身上,若有所思:“既然这小虫在这儿……难道你也认识我那残次品阴童?” “正好,看来不用我们再去找他了,他应当会自投罗网的。”走阴客笑起来,“虽然只是残次品,但也是我们养大的阴童啊,果然一窝里第一次出了两个阴童是天注定的安排,就算是次品,也有他存在的意义。” 他们的阴童猝死,这不就差一个次品去为他们引路、把落在阴界的魂魄重新引回来? 至于残次品能不能活着回来,他们不关心。 残次品听不听话……眼下这两人,不就是最好的把柄? 临朗闻言眸光一深,知道对方嘴里说的是阎川。 就像是在说一件随时可以被丢弃的一次性用品。 临朗唇角抿直成一条直线,冷眼看着眼前黑袍人,他双手竖捧白玉签筒,高举过头顶,在眼前人错愕的视线下,朗声清越,如金石落地:“幽冥洞照,十殿巡狩,三请法签!” 在走阴客们诧异惊惧的目光下,数十条黑色绳索仿佛凭空出现,扭曲蠕动,犹如拥有生命的触手。 宋帝王,黑绳签。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2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二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二十二天 临朗手指掐诀,如牵丝引线。 就见数十条黑色绳索凭空而出,精准而不容有丝毫异议地径直缠上眼前所有走阴客。 “这是什么东西?!”走阴客胆寒地惊叫,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窒息感仿佛直抵灵魂的深处,一身力量都如同被打了死结,淤坠得像是活生生往下扯,生痛至极。 黑色绳结如惊醒的毒蛇扭动,浓稠如墨的幽冥煞气深深勒入走阴客的魂体之内。 不仅身体无法动弹分毫,灵魂更是被黑绳之上附带来自黑绳地狱的孽力怨念侵蚀! “此签此殿,司掌黑绳大地狱。”临朗声音清冷,像是从遥远深处传来的空灵之声,“黑绳丈量罪业,挣扎越猛烈,缠绕越紧缚,勒入魂体,越深。” 黑绳分化出无数细小的黑丝,如附骨之疽,钻入灵台魂体,就听眼前走阴客们凄厉惨叫出声。 可惜这个世道的灵气微弱,法签出卦的时间只有极为短暂的几息功夫,黑绳缓缓漾开散尽最后一丝气息,仿佛隐入这些走阴客的体内。 尽管黑绳签已经消失,但是仿佛刻入灵魂深处的束缚和窒息感,却是令这些走阴客们如同惊弓之鸟,不敢再有丝毫的对抗念头。 “不管什么情况,先放弃这里,离开这里!这人太妖了!他的灵力在我们的分解法阵中不仅没有被削弱,反而还暴涨了!”黑袍之中,有人咬牙说道。 其余人早就起了退心,闻言立即应下,不再管趴在地上生死未明的为首者。 生死当前,谁还顾得了其他人! “自爆阵法!撕出一个出口!” 其余走阴客纷纷逆行笼网法阵,原本被分解的灵力陡然加速回转,令原本平衡的阵法瞬间陷入暴走的边缘。 走阴客们飞快撤后。 ——离阵法中心越远,受到的阵法自爆冲击越小。 临朗见状眼色一厉,当即拉着衡木向阵法的辐-射范围尽头暴退。 “阵法要爆,找一个能蔽体抵挡第一波冲击的地方!”临朗语速极快地说道,同时惊梨签筒荡开光纹护罩,护在临朗周身。 惊梨只能笼罩临朗一人。 临朗眼色暗了暗。 衡木闻言立即道:“总部的车可以挡一挡!” 虽然报废无法启动驾驶,但总部的车好歹是被阵法师从内到外都刻画了各种防护阵的,可不是寻常的铁皮! 两人立即跑到报废的车辆那儿。 车子被无形的力量挤压变形,衡木见状道:“得找阵法纹路完整的地方,阵法越完整,法术的残留力量越多。” 临朗应声,阵法中心逆转的能量正在迅速累积,越发不稳定,原先还在贪吃鬼胎、颜蝉精血的小鬼们,此时也都惊恐地逃窜开去。 跑得慢的,离阵法中心近的,更是已经被转瞬分解! 临朗收回目光中的一丝惊诧,这阵法自爆的威力,比他预想的还要惊人! “这里!教授!”衡木发现了一处还算完整的防护阵,就落在没有变形太严重的车顶内。 就是他们得钻进挤压变形严重的逼-仄狭小车厢里,衡木不确定那点空间能不能容得下他们两个人。 她抓过临朗便要往里头塞。 “快点教授!先进去!”衡木回望阵法中心,那边传来的力量波动强烈至极,带着一股仿佛灭顶的不祥力量,她惊恐地倒吸口气,往空间里加塞临朗的动作更加麻利。 她一边留意阵法那头的变动,一边心慌地拉着临朗,不论如何,她都谨记阎川离开前的叮嘱,要是让教授在她手里出了意外,她真没脸去见阎川。 她的命是阎川给的,就算为了阎川的命令指示死了,那也是一报还一报,正好还清。 临朗反手推过衡木的手,借力一拎一提,便将衡木率先塞进了窄小变形的车厢空间里。 “教授!?”衡木一惊,只觉得眼前一晃,旋即便看临朗一个闪身,整个身形覆压在她的身前。 阵法爆-炸! 猛烈纷杂的灵力像是洗衣机滚筒里的碎刃,无序、漫无方向地狂暴席卷向每一寸面积土地! 衡木的视线越过临朗的身后,一双浅色的瞳孔深处倒映出远比纯粹物理性炸-药-爆-炸更失控、更恐怖的景象—— 是全然本质的能量彻底失控、湮灭性的释放! 没有火焰,只是一道混合着纯白与死黑两种颜色的巨大光环凭空而起,所经之处,鬼胎、小鬼……都被无声地分解、湮灭,悄无声息。 空间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扭曲。 衡木惊恐地紧紧抓着临朗的衣服,拼命把临朗往阵法底下拽,声音颤抖,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哭腔:“快进来啊教授,快!” 这阵法自爆分解的力量太可怕了,要是在阵法的中心,没有任何东西能幸存下来。 衡木的视野里,突然闯入一道踉跄漆黑的身影,旋即就见数个铜币忽现半空,犹如北斗七星一般排布分列。 就在那蕴含可怕分解能量的黑白光环缓缓撞来的前一秒,一道坚韧而分明的防护光罩应运而起,北斗护阵! 衡木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盯着临朗的身后。 “阎、阎哥!?” 临朗鼻尖涌入一股刺鼻浓烈的血腥味,听见衡木失声叫起来,不由下意识地转头看过去。 只见自己身后被一道身影完全挡住,黑白光圈狠狠撞击上来,北斗护阵瞬时出现了一丝碎纹。 但随着光圈的碾压逼上,北斗护阵却是没有再出现更多的碎纹,竟是全然抵挡了下来! 临朗视线转移到这片护阵光罩之上,微微一顿,这才发现原本笼罩在自己身上的惊梨卦签护阵,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融入了北斗护阵之中。 难怪能抵住这黑白光圈的可怕分解力量。 黑白光圈的能量正在缓缓消散,在光罩的抵御下,像是轰然溃散,飞快瓦解。 临朗见状瞳孔微紧,视线落回身前男人的背影,顿了顿开口:“阎川?” “是我。”阎川应声,却没有转过身来,他低低道,“你没事吧?” 临朗眉头紧锁,直觉生出一丝不对劲来,沉声道:“你转过身来看着我。” 阎川闻言背影微微一僵,说道:“等这边情况稳定下来。” 临朗抿了抿嘴,除去刚才迎面撞上的第一波冲击,剩下的阵法力量都会分散开去,不足为惧,这人分明是在躲避他的问话。 身后衡木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急忙问:“您怎么闯进来了?!阵法撕裂了吗?!还是衡宫苟旬他们赶回来了?总部的人都到了吗?” 阎川听着衡木一连串的发问,顿了顿,这么多问题,哪里回答得过来? 他沉默两秒说道:“我还没遇上总部的人。” 衡木闻言心又沉了下去,紧绷着咬住了牙关。 听阎川这么说,她就知道这笼网分解法阵,一定是阎川从外面用了什么手段强行撕开闯入的,就像当年,他们不知道阎川用了什么手段,才把他们从里面带出去。 他们做得还不够好,几年过去了,仍旧没能帮上阎川。 阎川听着身后的沉默和粗重呼吸声,顿了顿,又开口:“不过衡木,你做得很好。” 衡木一愣,蓦地抬起头,眼睛一热。 她飞快眨动两下眼睛,压下眼底的涩意。 临朗没说话,他视线越过阎川,看向外面,就见外部的阵法就像是高楼倾塌一般,一块块碎裂的法阵纹路,就像是一片片砖瓦,纷纷扬扬地碎散一地。 蕴含着强大-波动的黑白光圈也消弭在这片空间中,临朗甚至看到那几个走阴客收起挡在身前的不知名法器,似乎除了一些踉跄外,完好无损。 他脸色一沉。 阎川微一扬手,七枚铜钱币飞入他的袖中,合拢为匕首。 临朗上前两步,正要去把那几个走阴客捉拿过来,却不想竟是眨眼间,那些人就没了身影! “明明刚才还在这……”临朗眼色一厉。 “走阴客难以追杀的原因就在于此,他们的身形如鬼魅,有一藏匿踪迹的法宝,能在短时间里,在眼皮子底下销声匿迹,非常麻烦。”阎川沉声说道,他似乎见怪不怪,连追上去的打算都没有。 “除非将他们困在无法使用宝器、术法的特殊空间里。”阎川说道。 临朗闻言,忽然上前两步,快步走到阎川身前,蓦地抬手擒住男人猝不及防想扭开的脸。 “别动!给我看看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临朗语气不好,按住了阎川的面孔后,勒令男人不准挣扎躲闪。 就见阎川脸上,一道极长的刺伤几乎从他的眉眼横穿到嘴角,血痕干涸,伤口甚至都已经结痂了些许,但因为伤口较深,并不容易愈合,轻易便又反复挣开伤口。 阎川看见临朗瞳孔里自己狰狞的模样,微微一僵,旋即后退一大步。 “还躲!”临朗低喝一声,眼色难看。 他没想到阎川会伤成这样,这伤要是再偏一点,右眼的眼球怕是就难保了! 他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指,在阎川的下巴上留下红色的指印。 临朗见状顿了顿,手上力道蓦地一松,旋即吸了口气,转向衡木道:“衡木,尽快联系上总部说明这边的情况。” 他说完,头一撇,示意阎川:“还有他,给医疗翼常客预留床位去。” 衡木一愣,下意识看向阎川,险些叫了出来:“阎哥?!” 丝毫没料到阎川的伤,竟是伤在这么表面的地方…… “你不是去抓这走阴客么?我都找到了,你跑哪儿去了?”临朗语气不好地盯着阎川问,视线落在男人脸上狰狞可怕的伤口上。 阎川低声道:“他们的阴童死了,在找我。” “我想引他们出来,却还是心急了。”他语焉不详地试图一句带过。 临朗却是没放过他:“伤怎么来的?” “……青铜钉划开的。”阎川说道。 他做了处理和包扎,就是这伤口确实丑陋狰狞,怕是得把人吓到。 临朗闻言眼色暗了暗,想到先前那走阴客与他提到过的青铜钉……他深吸口气,光是看着他都觉得疼进骨头缝里。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3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二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二十三天 两人一时间都沉默不语,谁也没率先开口说话。 临朗不做声地上下扫视打量阎川,就见这人,不仅是脸上有伤,就连站立,都重心偏侧在一旁,显然还有别的伤。 但阎川穿着一身黑衣劲装作战服,压根看不出伤在了哪儿、伤势如何。 而阎川也没有想主动坦白的打算。 临朗见状冷呵了一声。 阎川听见青年的声音,身形微僵。 衡木在一旁看着,飞快挪开了视线,摸着鼻尖假装忙碌着,心里则不由咋舌,她竟然从阎川身上看出了两分不知所措! 是她的错觉吧? 就在三人沉默着面面相觑之际,一股强势稳定的力量自地底而生,迅速地辐散开来。 “是衡宫他们的阵术启动了!”衡木见状惊喜地轻呼,“总部的人应该已经和他们汇合了!” 临朗闻言收回了探究阎川的心思。 他视线扫过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宾客,眉头皱紧,不知道那些小鬼在方才的阵法自爆下,是被分解消散了,还是逃走了。 若是消散得彻底,这些被吸走精血阳气的宾客,就只能蹉跎等死。 要是逃走,那至少还有衡宫他们的阵法能关押抓起来。 再看别墅那头狼藉一片,鬼胎早就魂飞魄散,消散尽了,而颜蝉,则气息断绝。 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那分解阵法针对的是所有蕴含灵力的目标,都会被无差别地分解,而颜蝉,则是身上多处部位,都因为饲鬼而被鬼代替取走代价。 这些部位,都浸染了鬼气灵力,被分解阵法尽数分解。 被青铜化的双手、被瓷化的眼…… 颜蝉倒在地上,如同是被恶鬼吃尽的残缺空壳。 “你们又怎么会追到这里来?”这回轮到阎川发问了,他看向衡木。 他显然知道问临朗,多数是会得到一个敷衍的答案,但衡木不会。 临撇了撇嘴,在衡木开口前,张嘴便是:“这说来话长。” “衡木,你说。”阎川打断道。 临朗:“……” 衡木正要说明情况,却听不远处传来阵阵嘈杂的人声。 三人下意识地看过去,就见衡宫几人一脸着急地匆匆跑来。 “小木头!”衡宫喊道,跑近了才看到阎川,猛地一个刹车,惊诧地瞪大了眼,“您、您怎么也在这儿!?不对,您的眼睛……” “哥!”衡木罕见地抱住衡宫,身体都在发抖。 衡宫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自家妹妹身上,都多久没听见衡木喊他“哥”了?这回肯定极惊险。 衡宫抿紧嘴唇,再看阎川,还是忍不住惊愕。 毕竟一个失踪一追走阴客就长期失踪的人,却突然出现在了他们的任务地点上…… “走阴客在这里?!”衡宫立马反应过来,瞳孔狠狠一缩。 衡木点头,深吸口气:“教授重创了为首的那个,其他走阴客选择自爆阵法逃走了,被重创的那个也在阵法爆-炸下,应当是没命了。这些人和之前是同一拨人。” 衡宫一听,蓦地转头看向临朗。 他们几年前就在那群走阴客的身上吃了大亏,非常清楚那些走阴客的能耐,即便是现在的他再遇上,也难说能不能重创对方且全身而退…… “谢谢您,教授。”衡宫低低说道,他知道没有教授的话,衡木要是被那群人认出来,肯定没命了。 那群人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 “那些小鬼都被抓住了?”临朗问。 衡宫闻言应声:“它们逃不掉,不过也只有寥寥数个……” “其他的恐怕都因为离自爆的阵法太近,直接被分解清除了。”衡木说道。 阎川闻言眉头皱紧,看向临朗:“小鬼?不止一个?” “起码十几二十多个。”衡木咽咽口水,“别墅里的那些展览古玩,都被这里的主人饲出了小鬼,假借办私人沙龙的名义,邀请宾客,将宾客作为饲鬼的养料。” 阎川呼吸一沉,十几二十多个小鬼?! 临朗听见一旁阎川的呼吸节奏骤变,飞快插话补充:“事先说明,我过来之前,不知道这展览还有这古怪。” “那你过来是为了什么?”阎川问。 临朗顿了顿,摸摸鼻尖,视线不自在地移开:“……吴华。骆烨他们在追查的男人,也在邀请宾客名单里。私人沙龙的主人和那人说不定走得很近。” 他说着,惊梨灵签往身后塞。 可惜藏不住。 阎川瞥见被临朗藏身后却露出一角的白玉,目光顿了顿,便又移开,没有作声询问。 衡木则没有多想,听见临朗的话后,点了点头补充:“是这样。但我们今天在这儿并没有发现那人的踪迹。” 她说着,转向没有被毁坏的门口身份验证通道,快步上前,拿出一个移动接口接入身份机器。 不消片刻,所有今天进入其中的宾客身份信息都被传入衡木的掌上电脑里。 果然没有吴华的信息。 也不知道这人是运气好,恰巧没来,还是早就意识到颜蝉的沙龙有问题,特意避开? 衡木将情况做了汇报。 总部其他人员处理安置别墅这边的宾客,临朗、阎川一行人则直接返回总部。 “养父这次的伤口,倒是和胸前那道正好平行了,挺有对称设计感。”没了一开始的惊愕后,回到总部放松下来的衡宫,嘴上又开始了不正经的调侃。 临朗闻言看看阎川,还真是,平行。 他嘴角微扯:“胸前那道还能遮一遮,脸上这个看来是得破相了。” “他副业不还是什么大明星么?这脸给上保险了没?能拿一笔钱不?”临朗又问。 阎川:“……” 怎么关心着关心着,重点就跑偏了呢?保险拿钱?阎川抿嘴。 衡宫听着一愣,倒是怎么都没想到保险这回事,闻言不由摸摸下巴看向阎川:“养父?” 阎川:“……” 不太想搭理。 “放心,虽然这伤口看着吓人,但我们用的都是特效伤药,不会留下明显疤痕的!您看他胸前这道,当初多可怕啊,现在也就不过是……咳,一道伤疤。”医疗翼的医生说道。 胸前这道是挺明显挺狰狞,但也得考虑原始伤口,当初那伤,恨不得把人半切了,现在恢复得就剩这么一道疤痕组织,足以说明他们的特效药有多好用! 临朗闻言又看看阎川那张脸,要是真留了那么长一道疤……其实也不难看。 他在心里默默想,这人长得就不怎么基础,多一道疤,也就是显得更硬朗了,除了乍一看吓一跳以外。 反正他不觉得有多影响颜值。 他见阎川寡言沉默的样子,开口安慰了一下:“就算有一道疤又怎么了?我觉得也挺帅气的,娱乐圈的帅哥那么多,你这一款就独一无二。” 阎川闻言看向临朗。 临朗被男人盯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点点头,强调:“真的。” “脸上这个,顶多会有点肤色差异,上点粉底液就看不出来!”医生插话道,“这段时间吃得清淡些,不然可说不准。” 阎川默默点头几下记住。 临朗一听医生这么说,也跟着松口气,再看阎川这样子,咧咧嘴,没想到这人竟然还是个外貌协会。 没看出来那么在意自己外表啊。 阎川见临朗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不由抿着唇,果然临朗还是很介意他的样貌吧? 之前他见临朗就总偏爱些长得好看的,对那些人的态度都要更好点。 “还有他身上其他那些伤呢?”临朗开口问医生。 “小腿有一道撕裂伤,和脸部伤口情况一样,因为伤器特殊的缘故,伤口愈合得都比较慢。加上他先前这条腿就有旧伤在前,所以行动上可能还得再多拄一段时间的单拐。”医生说道。 临朗看了阎川一眼,撇嘴。 先前就拄拐一瘸一拐的人,还敢自己单独行动追查走阴客? 看吧,这就是下场。 “伤器特殊?”一旁衡宫皱了皱眉问。 “应该是浸泡过尸油的青铜钉,对滞缓灵力有很大的影响伤害,同样也会大大减缓伤口的愈合能力。”医生解释道。 衡宫衡木纷纷吸了口凉气,这东西听起来就邪得很。 “不过阎先生体质特殊,加上处理及时,后遗症不大。”医生说道,“只需要一些时间来消耗排除青铜钉上的尸气。” 阎川点点头应下。 “那他要住院么?还是能直接回去?”临朗问。 “保险起见,留院观察一个晚上吧。”医生说道。 阎川微皱眉,刚想拒绝,就听医生转向临朗说道:“该轮到您了,临教授。” 临朗:“……我?我又没什么。” “您的脸色看起来不是这么说的。”医生道,将临朗的手腕挪到脉枕上。 衡木闻言飞快道:“教授确实有一阵情况不对,可能和胸前诅咒有关,这次之行,教授催动的灵力太多了。” 临朗顿时感觉到阎川的视线火辣辣地扎过来。 他微微一僵,旋即不甘示弱地看向阎川:“你别看我,你能没用?光是先前抵挡分解之力的北斗护阵,就足够你胸前眼睛睁开了吧?” 阎川噎了噎,摸了摸-胸前的衣料,没吭声。 衡木一听,心里咯噔一下,看向阎川。 “临教授,您也留院观察一晚。”医生一锤定音。 临朗撇撇嘴。 阎川一听临朗也要留院观察,便不再有异议。 既然有睡觉搭子,那就一起睡吧。 至于胸前眼睛那事情……阎川看了临朗一眼,青年脸上并没有太多负面情绪,似乎并没有被困扰到。 他看了看周围太多不相干的人,索性不再多问。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4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二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二十四天 医疗翼过夜。 没有阎川想象的两人独处的安静惬意,时不时一茬又一茬的人过来探望。 要是放之前,只有阎川一个人,来的人也多,但往往都识趣地不会多待,很快就被阎川无声下了逐客令赶走了。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还有临朗。 临教授多温和啊,谁来都笑呵呵的,如沐春风似的。 阎川在一旁面无表情的效果都大打折扣。 临朗心情好,首先,失踪户口回归,虽然某人受了点伤,但人活着不是?总比没个音信强。 其次,他的惊梨灵签现在就好好地躺在他的手边,在他的脑海中惊奇地喊着“吾友吾友”,对什么都新奇咋咋呼呼。 再其次,来探望的人,可都不是两手空空来的。既然有礼收,那再给人看脸色就不合适了吧? 这里点名批评边上的那个。 百束、阚清几个熟人反倒是还没来。 还有苟旬他们,都忙着负责安置那些宾客们,也没空来。 阚清和其他丹修忙着诊断宾客的体征,苟旬和其他阵法师则忙着解开阵法里的小鬼,要把小鬼吸化的阳气返还。 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麻烦多了。 好不容易到了半夜三更,医疗翼总算彻底安静下来,没人再来打扰病患休息。 阎川终于抓到机会,他侧身转向躺在自己身旁病床的临朗。 他正想要开口问点什么,就听临朗病床那儿传来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阎川见状顿了顿,这么快就睡着了? 也是,这么一天是叫人精疲力竭。 他微微抿嘴,看着临朗闭眼平淡的睡颜几秒,一言不发,也跟着呼吸平缓下来,慢慢阖上了眼。 临朗本想着装睡避开谈话,却没想装得太成功了。 他能感觉到身后阎川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不知道过了多久,也没听见身后男人再翻身的动静。 临朗有些睡不住了,他假模假样地浅浅翻了个身,面朝向阎川的方向。 然后悄悄抬起一点点眼皮。 就见阎川被纱布缠住半边的俊朗面孔,正对着自己,难得眉眼完全舒展开来,睡得格外平静。 临朗见状微微一愣,旋即气笑了。 不是,你这人,怎么盯着别人看,把自己哄睡着了呢?! 临朗用力闭上眼,眼不见心不烦。 一觉天亮。 ——不过位于地底下的医疗翼是没有天黑天亮的区别的,不过是关灯开灯了而已。 临朗被突然打开的灯光刺得眼睛微微眯起,随后才看清阚清和几个实验室一直研究采集他们身体数据的工作人员,都在阎川床边忙碌。 他见状蓦地起身:“怎么了?” “阎哥已经落下三周的数据采集了,这会儿在补采。”阚清解释。 她晃了晃手上丹瓶,看临朗:“别急教授,等下就轮到您。” 临朗:“……” “诅咒扩散面积对比增加82%,诅咒扩散速度对比增加32%,您真的不能再单独行动了。”工作人员读取采集到的数据后,倒吸了口凉气。 阎川淡淡应了一声,眼角余光看了眼坐在旁边听见一切的临朗,青年却是没什么反应,似乎并不怎么在意。 还没有见他脸上破相激动。 果然还是更在意他的脸吧? 他不着边际地想了两秒,旋即嘴里就被塞进了好几颗极为苦涩的药丸。 药丸入口即化成了一滩水,叫他吐不出来,只得飞快硬着头皮咽下去。 “……这什么东西?”临朗看着阎川被塞了药,男人那脸色简直精彩得五花八门,看得他都觉得苦,不由咋舌问道。 他问完,见阚清正要接口回答,忽然话锋一转又打断道:“算了,我不想知道了。” 阚清丹修用的药引,他还是不知道的好。 阚清见状咧嘴笑了笑。 阎川:“……” “临教授,轮到您了。”工作人员转移到了临朗的病床边。 各个熟悉的采集仪器安上,没过几秒,临朗就听那仪器忽然“嘟嘟嘟”地发出警报。 他顿了顿,旋即就看阎川猛地转向他看来。 他无辜地朝阎川耸起肩膀,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阎川拔了输液针快步过来。 “诅咒扩散面积对比增加97%!诅咒扩散速度对比增加0.01%?!”工作人员不敢置信,“临教授稍等一下,我们重启一下机器。” 怎么会有这么奇葩的读数?肯定是仪器卡bug了! 临朗眨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枚眼睛的纹路,那眼睛确实已经完全睁开了,青黑精锐的眼珠周围,是一圈金色的光圈。 即便只是一只出现在他胸前、如同纹身一般的单眼,却有一丝叫人不敢直接与之对视的震慑威压。 除了临朗。 临朗好奇地打量着,这眼睛……按惊梨的说辞,应该是一个熟悉他们的存在留下的印记,就像是标记。 但为什么要标记呢?就好像早就知道他会不记得一样,留下这个标记,再引导他冥冥之中找去么? 临朗不得其解。 “诅咒扩散面积、扩散速度还是先前的数值。怎么会那么高!?”工作人员震惧地盯着机器看。 临朗则立马闭紧了嘴,转向阚清,果然就见阚清冷着脸,二话不说把小丹瓶里的所有黑丸子倒出掌心,像是恨不得全塞他嘴里。 临朗:“……我没事,我不吃。” “您这还叫没事?”阚清看临朗,不可思议。 阎川紧收掌心,沉沉看着临朗。 临朗点头:“事实上这只眼睛,在昨天就应该全部睁开了,我猜现在你们检测到的读数,说不定还是下滑了的。” “那您——”阚清闻言瞳孔一震。 “但是它没有剥夺我的意识,就像你们现在看到的一样,我还是我。” “相反,它在我灵力1耗竭的时候,反而递送了一份充沛的灵力,那就像是我自己的本源灵力。”临朗轻咳一声道,“也许先前我们动用灵力而被检测到的数据波动,是它在变相地吸收存储我们自身灵力?” “而在你们灵力耗竭的关头,就会返还?就像是一个存储灵台?”工作人员疑惑地抿了抿嘴,“这个角度……是我们从来没有考虑过的方向。如果是这样的话,倒不用担心它的变化了……” 临朗点点头。 “可是其他线索指向这眼睛的……都不是那么积极的方向。”阚清皱眉说道。 临朗仍是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想,也许是我们身上这枚眼睛和其他人身上的眼睛,有一些区别?但与它相关的人和事都太少了,调查也无从下手不是?” “尽管它似乎对您没有太大的威胁,但它既然确实可能在吸取您自身的本缘灵力,那么这眼睛虽然还是不睁开的更好。”实验部门的工作人员沉吟片刻后说道。 “一切都照常如之前那样,还是佩戴、服用有压制效果的视频与丹药。只不过不用太惊弓之鸟,您看呢?”工作人员询问临朗,又看向阎川。 阎川并没有被逼到像临朗那样的程度,他对他们胸前这枚眼睛的信任度远没有临朗那么高。 他皱紧眉头,听见工作人员这么说,勉为其难地应了一声,看着临朗:“还是慎用。” 临朗扯了扯嘴角:“这话由你来说,有点……没什么公信力。” 阚清嗤笑了一声:“同意。你们两个在这一点上,都没什么信用。” 临朗摸摸鼻尖,看了看阚清,又转移开话题:“对了,你们去安置的那些宾客,情况如何?” 阚清呼出一口气:“都还没醒呢。等醒了再看吧,不过我看大部分流失情况还不算严重,比预想中要好。只有其中少数几个,看来得额外干预,恐怕接触的时间有点太久了。” 临朗应声:“里面有人应该是反复受邀、多次参加过颜蝉的私人沙龙。有个叫狄伦的,他情况可能会严重些。” “对,名单里有他。”阚清颔首,“我会多留意一下的。” “等他醒了,让骆烨他们去探探口风,问问他是否认识吴华。”临朗提醒,“既然他多次参加颜蝉的沙龙,可能知道吴华。” 吴华也多次出现在颜蝉过去的邀请名单里。 “明白了。”阚清记下,“您二位多休息吧,我们先走了。” 正事干完,他们也得回去休息。 临朗和阎川这俩人每次一回来,多少都得带给总局一点小“地震”。 医疗翼又清净了下来。 临朗舒出一口气,懒洋洋地靠回枕垫上。 他偏头看阎川:“你怎么样?昨天休息得如何?” ——他敢打包票,这人昨晚休息得很好。 “和你一样。”阎川回答。 临朗:“……” 啧。 他可没看别人入睡来哄自己睡着的癖好。 ——临朗忘记自己其实也是变相看着阎川睡着的。 阎川今天睁开眼,就是看见临朗侧躺着面朝自己,眉眼完全放松下来,一手垂下病床,肩膀微微朝着他这边相抵,鼾声微起。 应该是休息得很好。 阎川想,这放松下的潜意识动作,应该代表着临朗很信任他吧? 他弯弯嘴角,温和地看着临朗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5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二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二十五天 临朗坐直起来后,腰后冷不丁地磕上一个冰冰凉凉的硬物,叫他猛地打了个哆嗦,差点吓了一跳。 是惊梨灵签。 好险,这一觉睡得太实在,他都忘记了自己的灵签被藏在被窝里。 要是动作大一点,下个床、抖落一下,不得直接砸地上? “怎么了?”阎川留意着临朗,见状微微倾身问道。 临朗一手拿过灵签,讪讪轻咳一声,糊弄道:“没什么,就是……差点闪着腰。” “闪着腰?”阎川顿了顿,看临朗别扭的姿势,像是一手抵着腰后,脸色尴尬,似乎是真为自己闪了腰这事感到尴尬。 他见状皱了皱眉,下床慢慢一瘸一拐走来:“那我给你推一推,会舒服点。” 临朗:“?” 他微睁大眼,就看身残志坚,不是,行动不便的男人,居然走了过来,连忙道:“不是腿不好么,你别乱动……” “你腰扭了更难动弹不是?”阎川说道。 临朗不明白自己这分明不过是托词的话,怎么就被阎川当真了。 这人怎么如此古板认真! 临朗身后抵着惊梨,见阎川要伸手过来,立马刺溜一下钻进被窝里,旋即又被灵签膈得忍不住浅浅龇牙咧嘴一下。 “你——”阎川皱眉,“腰不好就别乱动。” “腿不好的人也别乱动。”临朗回道。 阎川摇头:“来都来了,你别犟。” 临朗:“……” 临朗被阎川一把拎出了被窝。 惊梨灵签从临朗的腰窝后面一路滚出来,被阎川眼疾手快地伸腿抵住。 “这是……”阎川顿了顿。 临朗闭眼,藏了半天的灵签还是掉了出来。 “唔,一个宝贝。”临朗说道,“一个……法器?” 阎川没说什么,只是把灵签还给临朗:“那放好,别落在了医疗翼。” 临朗见状一顿,意外地看阎川:“你不问哪来的?” “那么哪来的?”阎川从善如流地接话。 临朗:“……” 这人,好没意思。 他撇了撇嘴,阎川让他费力藏灵签的举动,变得没有意义,白费功夫。 他还以为阎川这人,会认为他应当把惊梨作为古董上交。 阎川见临朗毫不遮掩的表情,就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他说道:“既然是法器,那就是能者持之。如今世道百鬼当行,总局缺乏人手,不会那么古板。” 临朗眼睛微亮,原来是这样。 这么一说,他不用防着阎川、防着其他人发现他将惊梨“占为己有”了? “不过正大光明地拿出来是不行,你给它稍稍改个样子,总部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阎川又说道。 临朗疑惑地看看惊梨:“改个样子?” “装个皮套。”阎川给出最简单粗暴的方式。 临朗恍然大悟。 阎川这人,果然不是太正经的人。 这调查总局,也不像是太正经的调查局。 临朗在心里不着边际地想,咧嘴一乐:“我这就去下单弄个皮套来。” “嗯,那你现在趴一会儿。”阎川应声。 “啊?”临朗愣怔抬眼看阎川。 “我给你揉腰。” 临朗讪讪摸着下巴,晃了晃手里的灵签:“……我没闪着腰。我、我骗你来着。” 他说完都不怎么好意思再看阎川那一身正气的样子,只觉得一股愧疚升腾起来。 让一个腿脚不灵便的人担心下床过来给他按腰?这是叫他半夜醒来都觉得内疚。 阎川眼色深了深,看着临朗,半晌功夫才应了声:“没闪着腰就好。” 他及时在临朗快被自己看得将愧疚升到恼羞成怒之前,开了口。 他怎么会分不出临朗是真闪着腰还是假找托词?临朗不是一个能言善辩的撒谎者,太明显了。 只不过也就只有这样,才能叫临朗向他坦出这个小秘密来。 这个法器……就是临朗这次特意去那私人沙龙的真正目的吧?竟连他,都觉得有一丝威胁。 还有一丝奇怪的……熟悉。 阎川不着痕迹地微微紧了紧眉头,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 临朗不知道阎川在想什么,更没想阎川这个“老实人”,是故意将错就错的。 他听阎川甚至没有因为那拙劣的哄骗而生气,反而只是更在意他没闪着腰,临朗……更愧疚了。 好吧,他要对这人好一点,小小弥补一下他害得阎川来回走的辛苦。 不过眼下当务之急,先给惊梨灵签下个套。 惊梨不知道是不是先前抵挡分解阵法自爆时消耗的灵力太多,回到医疗翼后,虽然存在感响亮过一阵,但没过多久就安静了下来。 一直到现在,都像是在沉睡。 临朗能感觉到惊梨的状态没有异常,也就放心下来。 恐怕是这个时代的灵气太稀薄,对惊梨这样的法签来说,每一次驱动的消耗都更大,需要休养的时间也更久一些吧。 临朗给惊梨网上选购了一个笔筒套子,看着大小差不多正合适,套子还是毛茸茸的白毛,冬天嘛,正好套着不冰手。 十根玉签,临朗也悄悄小声一一打了招呼,得把十位外表显著、存在感太强烈的十殿阎罗法相遮掩一下。 ——临朗迟疑很久,但奈何玉签实在太扎眼,还是决定下手了。 等惊梨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莫名多了一层毛毛的皮,十个“同事”顶着奇怪的“帽子”…… “啊啊啊——吾友吾友——”惊梨灵签在临朗的脑海中炸了。 临朗赶紧给惊梨解释了一下带上套子的原因。 惊梨勉勉强强地接受了,毕竟它在这个世界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就被关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好几个月,定时光亮定时黑暗,一天也见不着没几个人停在它面前,无聊透顶了。 ——少有人对这么一个玉筒玉签感兴趣,尤其是它存在的朝代一直颇有争议,驻足停留细看的人就更少。 惊梨不想再被丢去那种寂寞的地方,默认了临朗给它的毛毛套子。 还有一层原因是,那十个“同事”的帽子更可笑一点。 嘻。 “吾友吾友,你从哪儿找的这些帽子,哈哈真有意思!”惊梨笑得声音可响亮了。 全是绒线毛套,针织勾成各种活灵活现的动物形状。 “定制的。”临朗回答惊梨道,笑眯眯地欣赏了一下自己定制的绒线套,觉得格外适配,“和十殿商量了一下呢,都很满意。” 秦广王接收亡魂,审查其生前善恶,裁定功过,所以临朗定制的是猫头鹰绒线套,锐利的目光能够看穿黑暗,象征智慧、洞察与公正。 楚江王司掌寒冰地狱,所以“帽子”是个北极熊的形象,极寒之地的霸主,包满意的。 宋帝王司掌黑绳大地狱,一条蜿蜒的绒线蟒蛇缠绕其上,象征其刑罚的方式。 …… 每一尊十殿阎罗都有各自对应的不同动物形象“帽子”,愣是让衡木都一时间没认出来这就是先前在私人沙龙上看到的汉白玉卦。 怪……可爱的。 衡木悄悄看了看那套汉白玉卦,又看了看教授,真没想到教授原来还有这样的一面,给玉签玉筒打扮。 “你们阎哥建议的。”临朗被衡木盯得浑身不自在,立马把身旁阎川卖了。 惊梨听见,在脑海中默默拳打脚踢。 讨厌鬼就是讨厌鬼,隔了那么久,还是能给它找茬!一个两个,又都回到吾友身边来了,真讨厌。 “阎哥选的绒线套?”衡木意外道,看向阎川。 阎川淡淡挑了挑眉,没作声。 “……这倒不是。”临朗轻咳一声。 衡木了然地点头,她就说呢,果然还是教授的手笔。 阎川不明显地弯了弯嘴角,他看见临朗这些惟妙惟肖的动物绒线套时,也愣了一下,他原意不过是随便弄个皮套子一一套上,过了这阵风口浪尖也就没事了。 结果没想到,临朗弄得还怪有趣的。 按临朗的话,这些套子都是沟通了十殿才敲定下来的满意形象,是官方认定款。 “对了教授,狄伦醒了。”衡木说起正事,她来找临朗的原因就是这个,“他果然认识吴华。” 临朗闻言抬起眼,果然如他所想。 “他现在在哪儿?”阎川问。 “和其他人一样,都在地面上的总部附属医院。”衡木说道。 总部附属医院其实也是帝京的三甲医院之一,只不过有一幢位于住院部后边的楼是不对外开放的。 一行人很快来到狄伦的病房,骆烨在问话。 “诶是你!”骆烨看见临朗,一眼认了出来,当即松了口气,“终于有个认识的了。” 他朝临朗咧开嘴笑,便见临朗身边一个脸上贴着纱布、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男人看了过来,他一时间笑不出来了。 好凶,好吓人。 他视线下意识越过临朗和阎川,旋即又看到了一个熟人:“诶!你也在啊!” 衡木。 衡木看见狄伦就懒得搭理,要不是这人,她和教授说不定早就找机会把其他宾客先带走了。 她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原来你们认识……都是这什么……国家异闻调查研究局的人吗?”狄伦反应过来,“真没想到颜先生竟是那样的人!” “你们问我吴华……所以吴华也和颜先生一样?有问题?”狄伦轻吸一口气。 骆烨看向阎川,见阎川上前,他便自动后退一步,将问话交给阎川。 狄伦:“……” 他看向走上前来的阎川,顿了顿,不由转向骆烨:“怎么换人了?既然换人,那能不能换那位大师来?他看着……没那么让我紧张。” 临朗闻言一乐。 阎川眉梢微动,脸色淡淡地看狄伦:“我让你紧张?” 狄伦:“……” 不然呢? 这人看着,像是他要说不出叫人满意的回答,就能把他打一顿。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6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二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二十六天 不过显然阎川负责问话,效率高多了。 毕竟狄伦也不是犯人,是受害者,是关系线索,不能拿审讯那套来对付人家,但骆烨坐狄伦对面,狄伦是饶有兴致地问东问西,恨不得先把骆烨给盘了。 也就换上阎川后,狄伦没有一点问话的兴致。 “吴华那人,我和他交情不多。”狄伦说道,“他不是凛都圈子里的人,白手起家,能做到现在的规模事业,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人就好像运气极好,每一个项目都踩在了风口上,乘风而起,越做越大。” 临朗闻言并不意外,当时他看见这人的照片就觉得奇怪,因为这人的面相就是命中无大财的。 能有现在的身份钱权,肯定用了手段,在别人的眼里看到的,自然就是运势极高,一帆风顺。 狄伦接着说道:“平时除了必要的交际外,他很少出现在各色聚会沙龙里。就算出现,存在感也不高,我和他有过几次交流,还是因为都在颜先生的沙龙上,他对颜先生的藏品也很感兴趣,两人时常交流沟通。” “我……那时候仰慕颜先生很久,所以常主动接近,久而久之,和吴华稍微相熟一些。”狄伦干咳一声,显得有些尴尬。 “啊对,这么一说,我想起来,吴华和颜先生提过,他说他们既然有相同的爱好,以后可以多合作,他说他还有更多人可以引荐介绍给颜先生。”狄伦摸着下巴。 “当时颜先生脸色就变了,似乎很不高兴。” “那时候我就觉得有点奇怪,这太不符合颜先生的一贯脾气了,再说吴华介绍合作、兴趣相投的人,不是很友善的举动么?为什么要生气呢?” 临朗闻言呵笑了一声,恐怕是因为吴华要介绍的人,不是古玩上志趣相投的人吧? 颜蝉一直以为自己凭借祖上留下的一本《鬼饲录》,走在所有人的前面,但吴华却上前告诉他,还有更多他们这样的人,这不是在打颜蝉的脸? 高兴得起来才怪。 狄伦接着说下去:“自那次之后,我就没有再在颜先生的私人沙龙上见到吴华了。不过因为生意上的来往,倒是在别的场合上也见过他,他还是老样子,要不是我特意留意他,根本就找不到他。” “我本来想上去问他,那天和颜先生到底怎么就起了冲突,但还没过去,我就看到有两个保镖似的男人一左一右,出现在他的身侧,他跟着那俩保镖去了宴会厅的二楼。” “二楼是封闭的,没想到能上去,后来我一直待到宴会结束,也没见他、或者那两个保镖下楼。” 狄伦摇摇头:“但我能保证,那两个保镖肯定不是吴华自己的,他们出现的时候,吴华明显很紧张,脸色都变了,像是……害怕的样子。” “那次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吴华了。”狄伦说道。 临朗闻言若有所思,问道:“那是什么时候?” “差不多是半个月前。是吴华船运公司的新型号货轮正式下水举办的一场晚宴活动。你们可以网上直接搜,搜得到。”狄伦说道。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充:“不过这么说,自那天之后,我就没在别的公开场合上见到过他了。就连我们公司有一个项目签约,原本他该出席的,也是找了个代理来签合同。” 他当时没多想,因为吴华出了名的奇怪,大概有三分之一的合同项目签约,都是由代理出面,不算什么罕见事情。 不过结合半月前吴华被带走的表现,加上这次邀约名单明明有吴华,人却没有现身,狄伦轻轻吸了口气:“不会是出什么事情了吧?” 衡木在一旁已经进行了信息检索:“最近十三天里,所有天眼都没有捕捉到吴华的面部信息。” 狄伦闻言惊奇地看向衡木:“你还能查到这个?” 衡木没有搭理对方。 查天眼只是顺带的事儿,她正在黑狄伦提到的那天晚宴的监控云数据,试图辨识出对方说的那两名保镖。 狄伦知道的消息也就只有这些了,把所有知情的,都搜肠刮肚想了一遍。 “我什么时候能离开?”他眼巴巴地问,他听说自己都在这儿躺了快一星期了,天啊,他怎么一点感觉都没?! “等下我们的同僚会过来给你做个检查,开点补剂,你和颜蝉、他的藏品相处的时间太久,受到的影响最严重,需要长期观察。”骆烨说道。 “噢,她来了。”骆烨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抬了抬下巴示意。 就见阚清挎着一个药箱大步走来,干脆利落:“都让让。” 临朗见状,嘴角一咧,让开一条路,给狄伦一个怜悯的视线。 他知道总部里的所有丹修都被分到调理这次救出来的宾客任务,就是没想到阚清分到了狄伦。 那这人有的好受了。 不过也对,这人伤得最严重,还是得由下药最狠最大胆的阚清来,寻常丹修保守治疗的效果得差一招。 衡木朝阚清点了点头打招呼:“阚清师姐。” “哟,都在呢?今天刚醒就这架势?你们好了没?他能给我了?”阚清问道,朝狄伦微扬下巴。 “结束了,交给你了。”骆烨应声。 他拍拍狄伦的肩膀,起身随阎川临朗一行人一道走出病房。 狄伦看着病房里的人一个个清空,张了张嘴,怎么觉得所有人都在这美女进来之后,变得古古怪怪? 他摸摸自己的肩膀,被骆烨拍得,硬是觉得有几分沉重。 “你知道自己的情况吧?”阚清开门见山。 狄伦顿了顿,点点头,他被告知自己与小鬼近身,被吸取了阳气,需要调养。 “那就行,只要你配合我,保你活着还是不难的。”阚清说道,“但我的治疗方式会有些偏激,为了避免你影响我,我会先封你的行动大穴。” “什么?等等!”狄伦瞪大眼,什么叫“保活不难”,什么叫“封行动大穴”?这和他想的治疗不一样! “不是就调养么?你给我把个脉,开点中药不就好了?”狄伦大叫。 “差不多吧。”阚清说道。 狄伦见阚清敷衍得漫不经心,就想掀床逃走,却不想自己双腿双手,竟然都没法动弹了! 他吓得叫起来:“我手脚没知觉了,出什么事了?” “我不是说要封你行动大穴了么?吵什么?”阚清正专心一一摆出要用的工具来,蹙眉不耐烦地看了狄伦一眼。 她看看扎在狄伦脚踝和手腕上的银针,这不是明明白白封着么。 狄伦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对方早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他施了针。 他怎么都没觉得疼?! “你不是才说么……什么时候扎得?!”狄伦咽了咽口水。 “说之前。”阚清回道,头也不抬,“我是告知你,又不是和你商量。” 狄伦:“……” “来,张个嘴,我看看舌苔。”阚清又道。 看舌苔?这倒是常规操作。狄伦松口气,张开嘴,伸出舌头:“啊——啊??” 他两眼斗鸡,就看阚清出手极快,一个晃亮,一根又长又直又粗的银针扎过他的舌苔! 不疼,但惊悚。 更惊悚的是,他几乎发不出声音来了! “你太吵了。会影响我发挥救人。”阚清收回手,一边消毒一边解释,“为了你好,第一次治疗先大家安静地熟悉一下流程。” 狄伦:“……???” 临朗拉着阎川留在病房外面围观,见状轻轻啧了一声:“这下手,真利索,后生可畏。” 阎川看看被扎了一身的狄伦,又看了眼满脸欣赏的临朗,只觉得先前被临朗扎针的那股尖痛又窜了回来。 “走吧。”阎川说道,生怕临朗看着看着技痒。 临朗应了一声。 衡木还在黑那天宴会晚上的各个监控角度,一个人闷头走在前面,压根没看路。 临朗往前走两步,见状挑挑眉:“走路看路,什么坏习惯,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衡木摸摸鼻尖,看阎川一眼,阎川就从来不管她,只要效率高,只看结果。 阎川听见临朗的话,接收到衡木投来的视线,淡淡颔首:“嗯,对。” 衡木:? 这对吗? “……知道了,教授。”衡木阖上电脑,心里默默对阎川的变卦表达了唾弃。 见风使舵,不过如此! “对了,百束去哪儿了?这段时间倒是都没见到他?”临朗走着走着,想起来问道,“邮轮度假去了?” 他和阎川都在总部休养了快一周了,也没见百束进出回过屋子。 百束自打那次洛城之行结束后,就一直心心念念着要邮轮度假去,就是后面的事情一个接一个,也没空给他度假。 衡木闻言摇摇头:“他倒是想请假,被驳回了。” “被驳回?”临朗挑了挑眉。 “说是有镇龙砖的线索,百束带队先去探探。昨天刚来消息,说是找到了灵气眼呢,衡宫明天就要带阵法师组过去。”衡木解释道。 灵气眼就是当初临朗去隆武山想要找的东西,通常镇龙砖所示的地方都是灵气充沛之吉地,往往会有一处眼蕴生灵气。 临朗眼睛一亮,没想到是这样的好消息。 不过…… 他问:“带阵法师过去做什么?” “现在世道灵气太稀薄杂乱,之前几次地脉大震,震出的灵气眼都会轻易崩塌四溢,导致气候异象灾难频出,需要阵法师列阵来捋顺灵气。”阎川开口解释道。 临朗“唔”了一声,眼睛微亮:“那我过去看看。” 这灵气充沛的地方,不正适合他和惊梨恢复!? 第127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二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二十七天 衡木闻言诧异地猛地转头看向临朗:“您要去那边?” 临朗理所当然地点头,他与阎川最初合作的基础,就是镇龙砖。 包括后来在洛城地铁,他们谈好的条件之一,正是冲着调查局这边所持有的那枚镇龙砖。 只不过后来因为眼前这枚蛰龙之睛的存在,而被打乱了计划。 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现成的灵气眼,他怎么可能不过去? “灵气眼能蕴养我们的伤势。”临朗说道,捎上阎川,他轻戳阎川胳膊,示意阎川赶紧答应下来。 阎川皱了皱眉。 “那边并不安全。”衡木提醒,“灵气眼存在的地方往往伴随着多震、大震。而且灵气太过充沛猛烈,反而对玄门中人的冲击太大,百束、衡宫他们在那边也只能避其锋芒,等阵法成型后,引导那些灵气细分细流而出,才能被吸收化用。” 之前也不是没人看到那么充沛精纯的灵气就高兴得冲昏了头脑,结果一个直接在那儿出了岔子,连随行的丹修都没来得及救,人就没了。 还有一个也差不多半废,虽然当时保住了一条性命,但自此不能动用一点灵力,一旦使用,浑身筋脉灵台剧痛无比,后来没过几年,也郁郁而终了。 他们的魂体强度太虚弱了,根本承受不了灵气眼那样精纯的灵气。 临朗听见衡木的话,不由笑起来,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连连摇头:“灵气眼的灵气不能被我们直接吸收?开什么玩笑。自古风水吉地一被发现,都是被玄门中人抢揽,谁吸收得快、吸收得多就是本事,哪里还有先分流的做法?” “对啊对啊,吾友一贯是个强盗呢。跟着吾友总能抢到最多的!”惊梨高兴地在临朗的脑海中忆往昔。 临朗眼皮微跳,被夸得有些不是滋味。 罢了,惊梨的语言艺术一向有些不同寻常的。 衡木被临朗的话惊得瞪大眼,倒吸了口气,仿佛已经看到临朗和那两个前同事一样的下场了。 “您快劝劝他!”衡木转向阎川。 临朗也看出了阎川眼里的一丝不赞同,见状不由挑眉疑惑起来。 他不明白,难道这个时代的人,不仅灵气稀薄不良于修行就罢了,哪怕灵气充沛,也修行不了? 那不是路都堵死了? “你也试过?不能直接吸收灵气吗?”临朗问阎川。 阎川顿了顿,摇头道:“那次出事的时候,我正在追查走阴客,不在现场。但确实有两名实力不错的玄门修士都折损其中。” 对总部而言是一个巨大损失,所以这件事情性质非常严重,总部勒令,一旦发现灵气眼,必须上报,更不能单独行动。 更是为了这,专门研究出了一个分流阵法,可以将灵气眼中的精纯充沛灵气稀释,更容易被玄门中人吸收采用。 临朗闻言低啧一声,他还是觉得不甘心,好不容易找到一处灵气眼,还不能修炼? 那他光靠收捉的几个鬼魂之流来吸化灵气,得磨蹭到什么时候去? 何况惊梨远比他更像一个灵气无底洞。 肯定养不动。 “我还是想去看看。”临朗说道,抿了抿嘴,“就只是看看。” 能炼就炼,不行就算。 世上无难事,贵在懂放弃。 “你真要去的话,我不拦你。”阎川微微颔首,“我和你一起去。” “嗯。你的腿?走路方便么?”临朗看看阎川的腿。 这腿伤好得慢,也是因为那走阴客用的尸油青铜钉阴煞之气太重。 要是没衡木说的那些话,临朗肯定二话不说就叫阎川去灵气眼上泡一泡了,那儿的灵气够精纯,分分钟就能把伤口内的阴煞气逼出来,好得贼快。 但现在,临朗也摸不准,那灵气眼要是真有衡木说得那么邪乎危险,就只能再往后挪挪了。 “问题不大。”阎川应声,“但是到了那边之后,不要擅自行动,毕竟有前车之鉴,虽然不清根本原因,但还是小心为上。” 临朗咧咧嘴,一口应下。 衡木听得直摇头:“还有一点,那边是地图上标记的第五个点位。” “什么地图?”临朗没反应过来。 “土突、藏地、缅西、南海……”衡木一一说道,“七个点位,已经震了四处了。那是剩下三处点位之一。” “可能会有大震。”衡木说道。 临朗闻言顿时打起了退堂鼓。 地震啊。 那是真的,插翅难飞啊。 但是就这么放过灵气眼,还是太不甘心了。 “那你们总部怎么还把人往那边派?”临朗忽然反应过来。 百束、衡宫……一个个的可都是调查局里的中流砥柱吧? 衡木无奈看临朗:“教授……您之前没认真听吗?灵气眼出世,如果不被阵法师列阵及时疏散,就会导致气候异象,灾难严重,受灾面积、群众数量……难以预测。” 百束衡宫他们必须得去。 临朗闻言心头一跳,摸了摸鼻尖,低声道:“谁叫你们的灵气眼,跟我那儿的灵气眼太不一样了嘛……” “您说什么?”衡木没有听清,疑惑地问。 临朗摆摆手,轻咳一声:“没什么,那么衡宫他们明天出发?我们随他们一道过去?” 衡木见临朗还是决定过去,只好点点头:“那我给您二位临时加两张座位。” 临朗满意,心情愉悦得就差哼上小曲了—— 虽说衡木和阎川都把灵气眼那边的发现说得人心惶惶,但临朗总觉得希望很大。 至于地震概率,他仔细想了想,先前那几次,不都是震完才出灵气眼的么? 这次情况不一样,那指不定震的概率就小许多了。 赌一把,单车变摩托。 临朗轻快地呼出一口气,视线落在拄拐走在前面的阎川腿上。 想到阎川主动提出的跟随,临朗心情更好了。 说起来,要不是阎川同意,恐怕衡木这边没那么轻巧松口,临朗顿了顿,加快脚步。 他并肩走到阎川身边,压低声音:“到了那边,你的腿,我包治好的。” 只要有灵气,就算不能直接为他们所用,他办法多的是。 阎川没想到临朗还在意着这一点,他愣了一秒,低低笑出来,点头应下:“那就全靠你了,教授。” 临朗眨眨眼,有些不习惯。 ——这人都多久没喊他“教授”了?这冷不丁的。 临朗清了清嗓子,微微点了一下头,便快步走了过去。 隔天,临朗收拾好这次出发的行头,便和阎川一道出门,与衡宫的阵法师出发小队汇合。 “有教授和养父一起过去,这次出行的安全保障有了。”衡宫笑眯眯地说道,“大家东西都带全了吧?没有遗漏的?我们要出发了。” 临朗就看衡宫一行人穿着清一色的白衣白裤,背着一个登山包似的负重包,没有行李箱。 “这一身白,真不嫌会弄脏?”临朗随阎川走在后面,悄悄咬耳朵。 他就不喜欢穿纯白色的,但凡穿这颜色的衣服,必定会弄脏。 以前皇帝还总劝他穿白色,说国师穿白衣,显得仙风道骨,别总是一身五颜六色的,多不稳重。 ——临朗嫌皇帝没审美,什么叫五颜六色,他天蓝袍子多好看,墨绿的,鹅黄的,藏青的,深蓝的……啧,到底谁规定仙风道骨就得一身白来着? 他想着,又看看前面衡宫一行人晃眼的一片白,嘴角狠狠一抽。 阎川听见临朗的吐槽,抬头看看前方,他倒是看习惯了,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听临朗这么说,迟疑地点点头:“是容易脏。不过他们的衣料里侧都刻画了防护阵法,只有在素棉上才能起效用,所以只能穿白色。” 临朗闻言啧了啧,素棉确实是最容易着阵的基础材料,但也不是非它不可。 不过想想这个时代的局限性,这些阵法师还能找到这个办法,也算不容易了。 下次给他们一点创新的小惊喜吧。 到了机场,过安检,临朗就听衡宫那一群人的行李叮叮当当一阵响。 不过显然这片非民用机场对这些架势熟悉极了,例行的检查打开通过,没人对衡宫他们拿出来的罗盘符箓宝剑有疑问。 更别提临朗没开刃的槐木鬼剑了。 临朗主动拿出来过安检,没开刃的木头剑,在十几把开刃宝剑之间,叫临朗生出一种带着幼儿园小朋友出来见世面的错觉。 “教授这把其实不用过安检。”一个阵法师见状笑起来说道。 纯木头,连手指头都割不开,过这个安检太不对口了。 鬼剑贴着临朗的手嗡嗡震动,它被人嘲笑了! 临朗轻拍鬼剑安抚。虽然咱没开刃,但一点不比人家差。 “也许应该过阴阳闸道的安检——如果有的话。”衡宫闻言转过头来笑道,他目光落在鬼剑上,眼色微深,“那它指不定就得被拦下来。” 这把鬼剑,对阴魂来说是真正的大杀器吧? 他虽然没见教授使用过,但他能感觉到这把鬼剑里的魂魄数量惊人。 鬼剑以被安检拦下为荣,闻言安分下来,还算这人有点眼光。 …… 飞了近三个小时,机舱响起即将降落的提醒。 临朗透过舷窗往下望去,群山起伏、层峦叠嶂。 山势之间明暗交错,隐隐透出一股灵动的生机。 丝丝缕缕的云雾缠绕在山腰间,犹如仙人蓬莱。 临朗眼色一亮:“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云雾凝聚,正说明此地藏风聚气。灵气眼应当就在这片山中!” 果然就听坐在前面的衡宫说道:“教授猜得真准,百束传来的坐标确实就在这附近。” 临朗轻轻呼出一口气,额头轻抵舷窗,这回是真的近了。 只见云层缝隙透下的天光掠过山棱,照出阴阳分明的轮廓,墨绿的山脊之上,偶有裸-露的赭黄石崖,突兀于山脊,如同龙身转折处凸起的骨节,棱线刚硬如刃。 巨大的山脉如活龙般蜿蜒盘踞在大地之上! 第128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二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二十八天 百束来接人,见到阎川和临朗,兴奋地“嗷”了一声。 “有教授和阎哥在,这把我就放心了!” 临朗闻言好笑:“你和衡宫对过口供了?说话都一模一样?” 百束嘿嘿一笑:“衡宫师兄也这么说?真少见。” 他说着悄悄凑临朗耳边:“衡宫师兄的嘴比石头还硬。” 临朗微挑眉,他还真没看出来,衡宫不是挺能调侃的么? 百束见临朗不信,直摇头,衡宫师兄嘴之硬,那是打遍总局阵法师后,所有人公认的。 这人打不过也不会喊停,但凡有一丝能打赢的苗头,就硬刚,要么就是轮番反复挑战,硬是把前前后后的阵法师都给掀翻了才罢休。 不然现在也不会轮到衡宫来带队前往灵气眼。 “走吧走吧,我带你们先去收拾收拾。”百束扬声说道,视线下意识地往临朗身后其他人身上一转,见着阎川手上拄的拐杖,不由一愣,“阎哥怎么又柱上拐杖了?不是去追走阴客前都好了么?” 他脱口而出问,旋即蓦地遮住嘴,诶呀,他不会坏了阎哥好事吧?该不会是特地装的腿残,博教授心软照顾吧? 诶呀,他这嘴,真快! 百束在心里吐舌头。 也不怪他这么想,毕竟阎川着实有点前车之鉴——先前被阚清试药的时候,就装一脸虚弱,不就被他们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也就只能哄哄涉世未深、了解不多的教授了。 “喏,你送的礼物,显然你阎哥想让它物尽其用。”临朗扯了扯嘴角。 百束:“……?” “一个人去追走阴客,中了走阴客的陷阱。伤了同一边的腿。”临朗看向阎川。 阎川摸了摸鼻子,淡淡道:“小伤。” “对,就是瘸了。”临朗应声。 百束:“……” 行吧,他这礼物是送得怪实用的。 百束讪讪一笑,立马带队往前大步走,绕开临朗和阎川之间的怪异氛围。 “大巴就停在前面的停车场,咱大巴进山,得坐四五个小时。”百束吆喝,“晕车的往前坐,要上厕所的赶紧去,路上可没地方解决!要买吃的喝的,都在小卖部里赶紧买,进了山就不方便出来了!” 百束说完,自己就带头先往小卖部里扎。 临朗看百束跟饿狼扑食一样,拿了个箩筐就往里面扫货,不由震惊地瞪圆了眼:“要买这么多?你是来进货的?” “您不知道,这是我们进山以来第一次有空出来,平时出来买点补给,都顶多走路走到山脚下那家山民开的小店,东西少得可怜,里面能买的吃的喝的,全是肉干和矿泉水,用的纸巾薄得可怜……诶。”百束一边和临朗说话,一边手上动作没停下。 临朗见状顿了顿,不由也跟着上手拿起东西来。 听起来条件很艰难啊。 这不,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那他也早做点准备吧。 “驱蚊水也得多拿点!这山里蚊子跟成精了一样,我画了驱虫符还照叮不误。”百束提醒。 “还有暖宝宝,打火机,管用,山上冷得很,还露水重,一不小心打火机就没用了。”百束一边说一边叹气,这都是血泪经验。 可想而知他们这一个星期以来过得有多苦。 他们来找灵气眼,没有目的和方向,只能每天背着帐篷走哪儿扎哪儿,简直是来野外求生的。 得亏真让他们找到了。 百束又扫光了货架上的辣条魔芋爽,对上临朗的视线,讪讪一笑:“零食不嫌多。” 这纯粹是他个人……口腹之欲。 但他都瘦了!多吃点零食怎么了?能吃! 临朗头一回在小卖部里大进货,不知不觉,也自己一个购物篮拿满了,沉甸甸的一筐。 就是这个感觉,爽。 买单的时候是百束结账的:“刷总部的工卡,哼哼,总部报销。” 小胖子拿出信用卡的时候,笑得一脸精光。 小卖部的老板高高兴兴帮他们把东西炕上大巴的行李舱,还给所有人都送了一瓶红牛。 “好嘞车要发动了,大家系上安全带,能睡就睡,等车停了,可就没什么好地方睡了。到时候可得全靠双腿走。”百束上了车,点了点人数,齐全了便通知司机师傅发车。 “百束师弟跟带队春游似的,又是买零食买用的,又是招呼上厕所晕车的,百束师弟有去做老师的资质。”车上有人乐呵地轻笑。 百束哼了哼,心说,也就是叫你们现在轻松乐呵下吧。 这里的灵气眼,可比先前他们发现的那几处都难抵达,等下嘲笑他春游买买买的、预防晕车的,就等着哭吧。 他这都是经验之谈! 前四处的灵气眼,都是大震震出来的,不是在山脚就是在山腰,不费多少功夫就走到了,跟新手徒步团差不多——除去那处在南海的,灵气眼位于大陆架下,他们管不着。 但这回,灵气眼藏在山窝窝里,连绵起伏的山势中,一处低落山谷,边上是一个小瀑布,山灵水秀,应运而生一潭灵气眼。 要下到那潭底下去,要么绕半天山路,要么就得挂绳索攀岩下去,到了底下,还得预防被灵气眼“揍”,总之是格外困难。 百束想着便沧桑地吐出一口气,太难了。 大巴摇摇晃晃地驶进山里。 临朗抵着车窗,随着车身一晃一晃,慢慢眼睛沉重起来。 他头一偏,在车窗玻璃上磕得“咚”的一声闷响,也只是模模糊糊微睁了睁眼,又阖上了。 车身沿着蜿蜒的山路转了个弯,就听又是一声响,“咚”! 百束坐在前面一排,听得就疼,咧了咧嘴转头看了一眼临朗,小声对阎川道:“嘶,教授这撞得真实在。” 阎川也没想到临朗困得连着撞了两回车玻璃,不由好笑又无奈,只好伸手挡在临朗脑袋和车窗玻璃间。 他看了百束一眼,百束自觉转回了头。 非礼勿视嘛,他懂。 临朗迷迷糊糊,只听见耳边响起一声声嬉笑尖叫,像是稚童的玩闹,吵得他心烦意乱,猛地睁开眼。 就见山青水绿间,九个小孩绕着一潭水池玩闹,将水池搅得浑浊不堪,甚至诸多死鱼翻着惨白的鱼肚朝上,一股股腥臭将水池染得发红。 那九个小孩原先只是背朝着临朗,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临朗的存在,忽然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临朗瞳孔猛地一紧,就见这九个小孩,竟是各个都长得极为古怪丑陋,空有人形! 老大头颅硕大无比,脖颈纤细得几乎撑不住那颗脑袋,脸色青紫,眼睛凸出,没有眉毛; 老二面孔布满褶皱,如同耋耄老者,却是小孩身形,嘴角下垂,头发稀疏可见头皮; 老三面部中央只有一个巨大的鼻孔而没有鼻子,双眼眼距极大,眼睛几乎长到了太阳穴的位置; 老四嘴巴咧到了耳根,嘴唇外翻,不断滴落浑浊粘稠的唾液; 老五皮肤透明得能看见皮下血管和骨骼,面色苍白如行尸走肉,眼珠全白,没有瞳孔; 老六头上长满大小不一的肉瘤,流着脓水,面部扭曲而不对称,脸上肌肉不断地抽搐; 老七双眼被黑线密密缝合,没有鼻子,只有两个黑孔,双耳尖长如野兽; 老八脸上覆盖着鱼鳞一般的纹理,双眼没有眼皮眼睑,无法眨眼,手指间有蹼状的连接; 老九却是没有具体面容,面部如同融化中的蜡烛,不断变化形状,只能隐约看见五官部位的黑洞。 临朗头皮一阵发麻,这九个小孩竟是向他齐齐走来! 不对,不对劲,他怎么会是一个人?阎川呢? 临朗猛地反应过来,紧盯这九个长相诡谲的小孩,厉声道:“这是我的梦,都给我滚出去!” 随着他话音一落,九个小孩尖叫着,世界所有颜色顷刻间褪成灰白。 “咚!”又是一声沉重的闷响。 大巴一个急刹车。 临朗又一头撞在玻璃窗上,阎川没来得及拦,就见临朗额头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临朗一惊,猛地睁开眼,就见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雨,窗户上的水流都连成了一片,糊得窗外深深浅浅的绿色模糊成了一片。 阎川见临朗揉了揉额头,心虚地轻咳一声,低低道:“像是有人拦车。” 临朗这会儿也醒过来了,意识还有点飘忽,听见阎川的话,更觉得自己好像还没清醒:“拦车?” 他看向车头的方向,就见一个年轻男人上了车。 “是他?”临朗问。 阎川应了一声。 只见那年轻男人浑身湿透,打着哆嗦,身后背着大大小小的户外野营装备,还有反光板、收音器之流,看着有些像是剧组里的场务。 “我是一个露营主播……”男人冷得打了个喷嚏,“但我的露营车抛锚了,卫星信号手机也出了毛病,我只好一路往下走,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见人,捎带我一程下山……” 男人把自己的自媒体账号给百束看,百束看了看,“嚯”了一声,立马转给临朗和阎川看:“叫涂山?还是十万粉的主播呢。” “不过这条山路不方便调头,这样,等我们到了地方,我再让司机师傅送你下山。”百束说道。 反正大巴也只能把他们送到山道上,他们还得徒步再走个半个多小时才能到真正的目的地,就算捎带这年轻人一段路,也不碍事。 年轻人闻言立马感激地连连点头应下。 临朗也按下了刚才做的那古怪的梦,抬头看看这年轻人,又看了看对方的账户主页。 都是支个帐篷、架个篝火开始切菜做饭,还有什么深夜入眠ASMR,真实深山白噪音? 什么东西,这也有人看? 临朗揉了揉额头,太阳穴隐隐胀痛:“就为了拍这些视频,你跑这儿来?” “我跑过很多野山,但只有这座野山,每次进来都给我特别舒服的感觉,而且录的白噪音ASMR助眠效果特别好!我的粉丝也都这么反映!”主播涂山解释道,“所以我就隔三岔五来露营,就是没想到这次出了点小状况。” 临朗闻言没再说什么,毕竟这里有一处灵气眼,确实山岭毓秀,对人身心都有益处,这人大概是有些慧根的普通人,对灵气的感知格外敏锐。 “你们呢?你们来这山上团建吗?”涂山好奇问。 他看看车上的其他人,大部分都穿着清一色的白衣,不怪他第一个反应是公司团建。 临朗:“……” 百束摸摸鼻子:“差不多吧。” 怎么不算一种团建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9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二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二十九天 临朗看那背包客坐在大巴的最后一排,老老实实,身上气息也很纯净,便没有再管。 毕竟这一车的阵法师呢,要是这人有什么问题,怕是连车门都没能上成,就得被收降了。 临朗掩嘴打了个哈欠,又往椅背上靠了靠,捏着眉心闭目养神起来。 刚才那梦……做得怪伤神的。 临朗眉头微紧,梦里那九个小孩的模样,就像是刻印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可见。 “你很累?”阎川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上方传来。 临朗微睁开眼,迟疑了两秒,还没开口,就听坐在他们后面两排的那主播涂山冷不丁地出声—— “虽然我现在又冷又累,但运气很好啊,遇到一个团建的大巴,愿意等下带我下山去……” 临朗回看一眼,那人正拿着手机录视频,做自媒体人的自觉,任何插曲都或许是未来某个爆款的素材。 临朗见状,将原本打算与阎川说的梦压了下来,只是摇头淡淡道:“做了个清醒梦,累得慌。” 阎川看出临朗没有说实话,他蹙眉冷淡扫了眼后排的涂山,还是有点碍事。 “清醒梦?真有这种情况?我就从来没做过,是什么感觉?”涂山感觉到视线,一抬头,就听见临朗的话,立马好奇问道。 临朗闻言嘴角微扯,看向对方:“梦里的所有人都会看着你。你最好不要被他们发现,不然,要是自己醒不过来的话……” “会怎么样?”涂山轻吸一口气,听临朗的话,寒毛都竖了起来。 “没人知道。”临朗看着涂山吞咽口水、紧张不安的样子,恶劣地勾起嘴角,“毕竟,能开口的人,都是醒过来的啊。” 涂山:“……” 也对。 但有一种听鬼故事却烂尾的不上不下感。 好难受。 涂山的表情像是便秘,看得临朗心情大好。 车上其他人也都默默地收回了关注的视线,衡宫一撇嘴,亏他也在认真等一个下文…… 教授和养父真是完完全全两种人,养父就干不出这么讨打的事儿。 阎川好笑地看临朗,将车上其他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也是没想到临朗随便一句话,竟然诈了一车的人。 总部这些年轻人……太嫩,防诈骗意识还得加强。 大巴摇摇晃晃地接着往前驶。 车上又安静了下来,临朗托着下巴看窗外,在脑海中招呼惊梨,但惊梨却又陷入了沉睡中,识海中安安静静。 那九个小孩,总是叫他心神不定。 他摸出手机,想搜搜有什么形象与他梦见的那九个小孩能吻合上,或是有些关联。 临朗在搜索栏编了一大串文字,然后搜索。 山里信号时有时无,临朗就看那光圈转了一轮又一轮,底下的进度条眼见着快加载满了,冷不丁的,一整个搜索引擎软件都闪退了。 临朗一愣,重新打开,又是光秃秃的搜索主页,先前的搜索内容,因为没能加载出来,甚至不在历史记录里。 白瞎了他劈里啪啦打了那么长的内容。 ——临朗还不知道搜索引擎识别不了他三十字之后的所有细节。 临朗顿时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懒得再折腾了。 什么新时代最伟大发明,鸡肋。 阎川就见临朗在拿手机鼓捣了半天,最后恨不得要把手机丢出窗外,忍不住好笑:“手机又怎么惹你了?” “没信号。”临朗说道。 “正常,等下到了营地,我们那儿架了临时信号塔,就能接收消息了。”百束闻言说道。 “哇,你们装备也太齐全专业了!还有信号塔?!”涂山羡慕又佩服地说道。 百束干笑两声,点点头。 “司机师傅能把我捎下山我就很满足了。我就是感慨感慨。”涂山见百束面色尴尬,很快反应过来,极敏感地解释,“我不会跟你们去你们营地那儿的,你们的团建活动肯定不适合我一个外人掺和。是吧?” 虽然他真的挺好奇,挺想搜集搜集素材的。 百束应声:“确实不合适。” 掐断了涂山的试探确认。 涂山惋惜地小小叹了口气。 “大家都坐稳点,前面有个大坑,会有点颠簸……”司机开口提醒。 他话音刚落,下一秒整个大巴却像是驶过了巨大的凹坑弹簧一般,竟是陡然被掀了起来! “我靠这是有点颠簸?!”涂山尖叫一声。 临朗心头一跳,猛地看向车窗外,却是雨水连片,什么都模糊不清。 “小心!”阎川脸色一变,袖口铜钱匕分成七枚古钱币,爆射出车窗。 车身下一刻如遭撞击,随着方向盘的猛打,整个大巴不受控制地撞向山壁,然后又一头冲下了另一侧的山坡! 前后左右的车窗玻璃尽数爆裂碎开,临朗本能地抬手护住双眼。 视野天翻地覆的车窗外,一道突兀的影子速度极快,一闪而过。 临朗瞳孔一缩,但下一秒,他就感觉到什么东西从头顶置物架砸了下来,重重一砸,叫他眼前顿时一黑。 草。 临朗晕过去之前想起来,是他先前在小卖部买的一堆杂物。 不知道过了多久,临朗摸着酸疼无比的鼻梁醒来,睁开眼,就见自己还卡在大巴的座位里。 整个大巴斜倾着倒在一处狭窄的V型山谷里,底下是水潭,大巴的最底部已经慢慢渗进了水。 临朗的座位靠窗,水都从破碎的窗口灌进来,加上大巴倾斜的角度,他这一侧最低矮,座位因为撞击侧翻而扭转,卡在了水平上。 临朗就见这窗外的水已经倒灌进来,他几乎头和脚都水平侧倾在积水里,身上的安全带将他和座椅死死固定在一起,一时间卡死了竟是扯不出来。 临朗能感觉到水的凉气扑面而来,呼吸都能吹开水波了。 再不赶紧松开安全带,他都能被淹死在这不到三十公分的积水里! 临朗迅速看向左右两侧,就见阎川额角流血,脸上的纱布都被浸红了,双眼紧闭,身后那背包客倒在座椅上,生死不明。 其他人也一样,整个大巴都安静得像是只剩下他。 临朗见状,立即喊醒阎川百束几人:“阎川?阎川!百束、衡宫!都醒醒!” 阎川蓦地睁开眼,入眼一片昏暗,到处是倾翻的行李和座位。 他顺着临朗的声音看过去,就见临朗侧倾地被卡在座位之间,半个肩膀压在积水里。 他见状心跳一紧,立即道:“我来了。” “安全带卡死了。有刀么?”临朗吐出一口气,积水快漫过他的嘴角,他拧了拧眉头,“最好动作快一点,我不想说话的时候也有水灌进来。” 阎川嘴角微微抽搐,对临朗在眼下处境还能说出这样的“玩笑”答不上来,他没有回应,只是很快割开临朗卡死的安全带,抬起压在临朗身上的座位。 临朗抓住阎川伸来的手,借力从空隙间钻出。 他喘了口气,半身都被水打湿,山里的夜风吹进破碎的窗户,阴冷极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向四周,一片狼藉下根本分不清还有没有人幸存。 “我去车头看看。”阎川匆匆说道。 “我检查那个主播,再看看四周围什么情况。”临朗应了一声。 “注意安全,车子是被撞翻的,有东西。”阎川提醒。 临朗应了一声,解开缠在鬼剑身上的布套。 鬼剑越发通灵性,一解开布套,便以临朗为中心悬空跟随。 虽然一身衣服半湿狼藉,临朗拍拍鬼剑,勾起唇角朝阎川挑了挑眉:“放心。” 阎川见状微微颔首。 他小心穿梭过横倒、折断的座位与行李架之间,迅速一一检查每一个同僚的生命体征。 有人慢慢哼吟着转醒过来,车厢里慢慢恢复了一点生气,没有先前那么死寂沉沉。 “阎哥?”百束醒了过来,捂着生疼的脖子哼唧,“我去……” 他蓦地瞪大了眼,昏过去前发生的一幕幕飞快闪过脑海,叫他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百束的前后左右,又有几人悠悠转醒。 “醒了的自查有没有受伤,没受伤的去检查身边人、清点自己的装备、收集仍旧可用的东西。”阎川沉声说道,语速很快。 醒来的同僚都还没弄明白眼下状况,阎川的指令清晰,让他们立即有了主心骨一般行动起来。 阎川一路检查,虽然有几个受了点伤,但绝大多数都只是受到冲击昏迷罢了,伤势并不严重。 衣服内刻的防护阵法还是起了大用场。 他很快走到车头,大巴的前挡风玻璃被一根粗壮的树干和两块巨大落石砸穿,司机明显当场死亡,脖颈被其中一块落石压塌,整个头颅都因此而胀得紫红,一双眼睛瞪得凸起浑圆,错愕异常。 阎川见状皱紧眉头,抖开一件外套盖在司机的面孔上。 衡宫和苟旬两人坐在大巴的第一排,在大巴发生颠簸的第一时间,便仓促展开了一个简略的列阵,但瞬发阵法威力微弱,只能在大巴腾空翻转的那一瞬间,勉强护住大巴上所有人没被甩飞出去。 两人身上两人身上全是碎石断枝剐蹭划开的血痕。 衡宫的左侧肩膀明显脱了臼,呼吸浅浅地起伏。 苟旬也同样好不到哪儿去,被阎川检查的时候突然醒了过来,应激般猛地一动,一阵干咳,胸口一阵尖锐的刺痛,冷汗直冒。 “怎么回事?”苟旬抽着气问。 衡宫被苟旬的动弹惊醒,闷哼一声睁开眼。 “衡宫先别动。”阎川轻轻按住衡宫。 “养父?”衡宫有些没反应过来。 “苟旬轻微气胸,司机已经死了。”阎川说道,他一手搭在衡宫脱臼的那侧肩膀上,一边说着,一边冷不丁一个用力,将衡宫脱臼的肩膀归位,“你的肩膀脱臼了,现在没事了。” 衡宫冷汗顿时沁出额头,倒吸口气,闻言一时间说不上话来。 苟旬见状感同身受一般,跟着轻吸了口气:“你这说得也太晚了……” “效果好。”阎川说道。 衡宫、苟旬:“……” 衡宫想收回先前的评价,养父和教授是一类人,养父说不出教授那么讨打的话,但干得出更讨打的事。 临朗从大巴的外围绕过来,探进一个头问:“都没事吧?能动的都出来看看?” 衡宫和苟旬应了一声,连忙跨过座位往外走:“来了教授。” “其他人都没事,但司机死了。”阎川说道。 临朗闻言微微沉默,看向司机的方向。 阎川原本盖在司机脸上的外套,被苟旬、衡宫的走动带得滑落下来,露出那张无法瞑目的面孔。 临朗见状瞳孔微微一紧,视线落在司机被压塌、仿佛碾成肉饼一般纤薄的脖颈上。 还有那脑袋,不知道是因为充血还是什么缘故,竟是胀得比原来要大一圈,原本架在耳边的镜框将他的太阳穴两侧勒得极紧,青紫不堪,一双眼珠外凸得仿佛要脱出眼眶! 临朗呼吸骤然一沉。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0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三十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三十天·【第一更】 阎川见临朗盯着司机的尸体看,他捡起地上的外套又要给盖回去。 “起码他死的时候应该只是一瞬间。没有多大痛苦。”苟旬以为教授被司机惨死的模样吓到了,开口安慰道。 临朗没说话,看了苟旬一眼,微扯嘴角,他在意的不是这一点,但也没必要多做解释,只是收回了落在司机身上的视线,招呼苟旬几人先出来看。 鬼剑竖立在大巴车头前,尤为蓄势以待的样子,仿佛在警备什么。 就见大巴车身的车头,竟像是被什么东西抓挠过一般,整个车头的引擎都暴露出来,铁皮翻卷,巨大的撕裂痕迹触目惊心。 衡宫、苟旬见状呼吸一窒,两人纷纷上前,抬手轻触那一片:“……有很强烈的灵气波动残留在上面。” 阎川想起什么,眼色微微变了变,蓦地探进袖口中,只摸出六枚铜钱币。 “怎么少了一枚?”衡宫见状看过来,微微一愣。 “大巴被攻击的那一瞬,七枚铜钱币都去追踪了攻击大巴的陌生气息。”阎川眼色微深,“遗失的那枚看来是追上了。” 他细细感受那枚古钱币的联系,隐约能感觉到它与自己之间的联系并未被斩断。 这就足够了。 “竟然会被攻击……我们就好端端地走着山道,又没占它地盘,这山里东西,也太没道理了点!”苟旬骂骂咧咧。 衡宫闻言看了苟旬一眼,若有所思地道:“难道那东西这么聪明,知道我们是冲着灵气眼去的?” 尽管他们不打算将灵气眼占为己有,但放在山里这些有所修行的精怪眼里,怕不是来抢宝贝的。 “百束他们怎么样了?人都没事吧?”衡宫问道。 百束带着师兄弟们正在抢救行李装备,一个个地往外运,听见衡宫的扬声问话,立马应声道:“没事!就连那主播都还活着!运气好!但我这边没空把人弄出去!你们快来!” 临朗差点忘记涂山,心思都被那司机和车身的残缺分走了。 几人快步走到车尾,就见涂山自己一个人,正奋力往外爬。 “诶谢谢谢谢。我没事!我自己来!”涂山见阎川一脸血伤地过来要拉自己,连忙摆手说道。 ——这人看着可比他伤得还严重! 阎川见这人避自己像是避什么鬼神似的,挑了挑眉,这人有古怪? 他打量背包客,就听临朗在自己身边低低笑一声,旋即一个湿湿软软的东西冷不丁贴上他的额角。 阎川微微一惊,但知晓是临朗,也就放松了下来,疑惑地发出一个鼻音:“怎么了?” “不是他有问题,是你脸上的伤,把人吓得。”临朗压低声音,一边给阎川擦去已经不流血的额角伤口,将脸上的血迹擦拭干净,一边解释涂山的躲闪。 阎川“唔”了一声,只感觉到脸上轻柔的力道,他眼色微微闪烁一下,有几分僵硬地点了点头,顿时把涂山抛到了脑后。 涂山费力地爬到一旁安全的平地上,一屁股瘫坐下来,看到大巴完全破损不堪的狼藉现场,才意识到自己是从怎样的情况下死里逃生出来。 ——原本他醒来的时候,因为座位少见地没有被折叠、翻转,甚至连安全带都能正常解开,只是他双腿被前座些微卡住了,加上周围百束一行人都陆陆续续地醒了,神气活现地忙碌着抢救行李,大巴内部空间昏暗又看不清,以至于涂山只觉得,噢,发生了一场车祸,真倒霉,但还好不严重。 直到他看到外面大巴的样子。 天啊,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些人都是活人吧??不会是已经鬼了吧?? 涂山一愣一愣地看着人群,半晌功夫才想起拿出手机录视频。 手机一直死死捏手里,居然都没摔坏,涂山:“粉丝宝宝们,你们绝对不会相信主包刚刚发生了什么!死里逃生啊!大家都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话先不多说了,主包先和大家伙一起抢救行李了!” 涂山打开挂脖的运动相机,录完视频就立马跟着百束一行人帮忙去捡行李了。 “兄弟我们运气可真好啊,这都活着!等下山了一定得一起吃顿饭!”涂山说道。 百束抽抽嘴角,看看涂山,这人真是他见过的神经最粗、最乐观的人了,都这样了,还想着下山后吃顿饭? 他敷衍地应了两声,便去找临朗。 “教授,咱这回有点麻烦了。”百束压低声音,“也不知道这大巴坠到哪儿去了……” 他抬头看看山坡,倒是能看见大巴一路滚下来压出的狼藉,但是离大巴冲垮的山道,却是在夜晚一片漆黑中丝毫不见踪迹。 要是能回到山道上,那还知道怎么接着走。 “我们出事的时候,离师傅放我们下车的山道缺口,还有二十多分钟的车程,下了车,还得再走半小时,才能到我们先前扎的大本营。”百束对临朗说道,“现在这情况……” “总部那边我已经发了消息了,但还没得到回音。”衡宫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衡宫眉头微皱紧:“这很奇怪。小木头没收到我们按时到达大本营的消息,应该就会联系我了,但到现在,我发消息过去也没回音。” “小木头指不定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多正常,总部事儿那么多,最近吴华那边好不容易也有了进展,骆烨肯定要把小木头拉去加班加点的。”苟旬闻言大大咧咧地说道,“你这个当哥的别太依赖小木头。” 衡宫听得太阳穴重重一跳,想也不想地拐过去一肘子:“小木头是让你喊的?滚滚滚。” 苟旬摸摸鼻子,这人什么都挺好,就是看妹妹看得紧。 临朗“唔”了一声,闻言道:“这么说,总部也不一定能及时过来捞我们?” 百束吸了口气:“看起来起码得在这里找个地方过夜了。” 苟旬耸耸肩:“我们行李有帐篷,找个平坦点的地势就行。” 百束看看他们这么多人,欲言又止。 ——在这片荒地野山里,大半夜找地方扎营过夜?哪有那么轻松! 要搁之前,他也觉得扎个营有什么难的,直到他们一路开荒去找灵气眼,遭罪不少,要是扎的地方坡道泥土松软些,刚搭好的帐篷就连着斜坡一道垮了! 何况他们现在人人都湿得差不多了,就算衣服里刻了防护阵,这阵又不能叠加,它也不防水不保暖啊。 又累又冷还挂彩,还得负重找地方扎营,谁也不知道先前袭击他们大巴的东西是不是还在周围盯梢着他们。 百束光是想着,就头皮一阵发麻。 不过他又想了想,倒是不用担心那攻击他们的东西在周围,毕竟教授和阎哥都在,那东西要是在周围,不会不被察觉到。 “总而言之,还是先清点装备行李吧。”百束叹气。 装备行李大多都放在大巴下面的行李舱,这会儿都被压在水底下,难拿得很。 一行人只能先捡放在车顶行李架上的拿,大多是他们在小卖部那儿采买的临时物资。 临朗和阎川也都加入抢拿物资的队伍里。 阎川钻进车厢里,行李舱的东西除去从水底下拿之外,还能从车厢的底部打开来取,只不过倒下来的行李架和座位都压在上面。 阎川扯了几下行李架,见没卡死,能松动,立即招呼百束喊几人进来先挪开架子。 底下的行李装备不能不拿,他们的扎营帐篷、甚至是这次去灵气眼列阵的家伙事,大多都在这底下。 总不能指望总部收到消息后,再来送一套。 几个人连番搬运,终于是将地板上的舱门把手腾了出来。 阎川用力拉开紧闭的舱门,就见底下行李大多被水淹了。 苟旬见状止住了阎川要下去托举行李递上来的动作:“你腿上有伤,别下水了,我下去。你在上面接着。” 阎川闻言皱眉:“你有气胸,不能做大幅度动作。” 衡宫听了正要张嘴,也被阎川反驳:“你肩膀刚脱臼,正容易习惯性脱臼。” 临朗嘴角狠狠一抽,他差点忘了,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这边全是老弱病残。 他道:“得了,我下去。” 他说完,不给阎川反驳的机会,直接跳下去。 他扫了眼周围,就想抓一个最大的行李箱先弄上来。 苟旬见状微微睁大眼:“教授下去?!这细胳膊细腿,能从水里举得起什么来……” 他话音刚落,就见临朗两只手一抓,扛起了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高高举过头顶。 “还愣着干什么?接啊?”临朗啧了一声,“你们俩不能动的就让开,换阎川来!” 没用的两个男人。 阎川正要上前,苟旬和衡宫两人飞快伸手接过。 再怎么样,也不能连这点小力气都搭不了手! 教授这看起来也没多少肌肉啊?!怎么怪力! 临朗在水下捞行李箱捞得欢,他贪心,就找大的先捞。 几人配合很快默契起来。 只不过搬着搬着,阎川忽然皱起眉头打断临朗的动作:“不对劲,你先上来。” “衡宫、苟荀,你们通知其他人速速撤离。”他飞快嘱咐。 临朗看看起码还剩一半的行李箱,心下有些可惜,但二话不说,干脆利落地爬上来。 “什么情况?”他喘了口气,被阎川双手用力一拉,回到车厢里。 衡宫苟荀两人已经带着箱子离开了,阎川拉起临朗后快速说道:“汽油的味道漫开了,这里不安全,我已经让衡宫通知其他人撤离了。” 临朗闻言脸色微变,他鼻尖耸动两下,未在空气中嗅到什么汽油味。 但想到阎川那鼻子的灵敏,他只是点点头应下,快步跟上阎川的步伐。 他见阎川总是回头检查他,不由好笑催促:“你尽管往前走,我跟在身后呢。” 作者有话要说: 呜哇竟然收到了深水TAT 零点加更加更!【】 130-140 第131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三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三十一天·【深水加更】 阎川听到临朗这么说,才察觉到自己回头察看得有些频繁。 他略有些不自然地收回视线,提醒自己不再回头看。 两人跨越漫在水中的行李架和座椅。 大巴一直在往水潭深处滑,两人不过是在行李舱那边耽搁了几分钟的功夫,再往外走,水就已经涨到了齐腰深。 行李架要么没在水下,要么便是被卡在了座椅之间,或是如同悬梁一样,摇摇晃晃地压在两人的头顶上方。 沉闷昏暗又狭窄的车厢里,冷不丁地传出“哐当”、“轰隆”的接连闷响,也不知道是哪里又有了移动。 声就像是闷雷重击在心头,听得临朗心跳微微加快。 不管这动静到底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总归不是好兆头。 他加快淌水的脚步。 忽然间,“吱嘎”一声,一股横风从临朗的身侧袭来,就见原本悬在头顶上方的行李架因为大巴的下滑而松动,猛地朝他这头滑落。 临朗偏头弯腰极快闪开,一直悬在临朗周身的鬼剑飞快冲出,打偏了下落的行李架,断口锋利的行李架重重刺穿椅背! “没事吧?!”阎川听见响声回头看去已经来不及了,见到那刺穿椅背横出的断口行李架就,心跳骤然一缩。 临朗吐出一口气,摆摆手,扯了扯嘴角:“出门前忘给自己算一卦了。” 阎川闻言心下微松,知道临朗没事。 他招呼临朗从车身断裂的缺口钻出去,低低笑了一声问:“要是算出不宜出门,那你还来么?” 临朗随上阎川,动作迅速地钻出大巴,微抬眉梢:“来啊。不过是心里有谱地来。” 谁能想到这出师不利得那么快?一点心里准备都没。 他回头看看泡在水潭里的大巴,月色下的水面晕开了七彩的虹膜,月光在油膜上折射出斑斓,空气中不知不觉已经传开一股仿佛甜腻的、生锈的金属味。 临朗见状瞳孔微微一紧,果然如阎川说的那样,汽油漏出了。 翘起的车头引擎正冒着烟,油箱倒是位于车尾的部分,所以汽油漏出一时不会立即引爆。 只是油膜覆在水面上,慢慢地荡漾开来,很快就会漫到也正缓缓下沉的车头。 一旦车头内部正在缓慢燃烧的引擎露出明火,那就危险了。 所幸百束一行人已经被衡宫、苟旬通知撤离了,把能带的行李全都带上,一股脑地往一头山势明显平缓些的山坡上赶。 临朗和阎川也立即抄起地上被落下的行李袋,快步赶上,鬼剑收回背后,乖乖伏着。 “来了来了!阎哥和教授都跟上了!”百束一直在回头张望,见阎川和临朗安全地跟上来,不由松了口气。 “衡宫师兄说大巴漏油了?”百束看向不远处浸在水潭里的大巴,除了一直都在冒出的缕缕烟气外,没丝毫变化,他们甚至都没闻见什么汽油味。 也就是跑得早,什么都没赶上。 “别停下来,还不够远!继续往前走!”阎川示意百束,催促着,与临朗快步走到队伍的最前头。 百束见状精神一凛,他本以为他们已经拉开了足够的距离,竟然还不够远吗? 他下意识地又看向不远处的大巴,大巴正缓缓向水潭的更深处倾滑。 “走了百束!”衡宫喊他。 “来了来了!”百束连忙收回视线,带上装备赶上。 没走出十分钟——在这一片昏黑的野山、齐人高的杂草间,十分钟的脚程连两百米都走不出去——就听他们的身后,一声剧烈的爆-破响彻山间! 所有人猛地转身看过去,就见他们后方的大巴掀起滔天火势!整个水潭都在燃烧! 甚至即便是站在这里,他们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百束落在队伍的最后,更是被浪头掀得往后连退两步,骇得瞪大了眼,水潭周遭的树木都染上了火光,熊熊烧起来。 爆-炸飞开的铁皮就像是飞镖利刃,爆射向周围! 衡宫就见一大块炸飞的铁皮,竟是被气浪顶得翻飞数十米,旋即像是泰山压顶一般,直直飞向了他们这头! 现在他意识到阎川为什么说这还不够远了。 草。 “苟旬!随我列阵!”他急急对苟旬喊道。 其他阵法师的位阶太低,根本没法与他一起展开瞬发防护阵,但他们两人先前在大巴倾翻的那一瞬间已经施展过一次,这次实在心有余力不足。 ——瞬发阵法只能维持极为短暂的读秒间效用,但毕竟是唯一不需要大量前摇准备的阵法,难度极大,对阵法师的要求、消耗极高。 “让开!”临朗沉声低喝,上前一步。 怀中惊梨荡开阵阵温和稳定的强大-波动,隐隐玉石相撞发出的清越空灵之声回荡在山间。 大巴的残缺铁皮几乎压到了他们的头顶上方,却是在屏障波动展开的瞬间,被这股能量波动极为霸道地挥了出去! 已经覆盖到眼前的阴影瞬间清空,快得叫人看不清。 “什么、什么情况?!”涂山看得一愣一愣。 他抱头蹲在地上,原本早已经满心绝望了,却迟迟没有等来预想中的剧痛砸击,反倒是听见“咚”地一声闷响,再一抬头,就看那块铁皮落在离他们十几米远的灌木丛里! 他吃惊地瞪圆了眼,这又是怎么回事??他分明看见这铁皮往他们头上压来! 涂山连忙看向四周围,却见其他人也都震惊不已。 临朗覆手收回,惊梨身上的玉色光泽又暗淡了一分。 惊梨虽然时不时陷入随机的沉睡休眠中,但灵签的基础使用,不需要器灵苏醒才能作用,驱动灵签张开屏障还是可以做到的。 衡宫、苟旬一行人就见眼前徐徐展开一道极为隐蔽的灵力屏障,其能量之雄厚,仅是展开,便将那块向他们砸来的铁皮径直推开。 这古签的力量如此强横! 此前对付走阴客时,衡宫、苟旬不在现场,衡木则是一个没有分享欲和描述激-情的人,哪怕事后两人问过衡木当时发生了什么,衡木的回答也不过是“教授用法签逼走阴客自爆阵法来逃脱”,对法签的使用和效果提及得少之又少。 两人也没细问,毕竟法签显然现在归教授的法器了,按照局里默认的规矩,法器有能力者持之,既然是教授的东西,他们再向衡木打听就有点不合适了。 直到现在亲眼看见,他们才知道这古签到底有多么惊人! “好强悍的防御法器!”队伍里有阵法师惊叹。 涂山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法器??” 可惜没人搭理他。 他张望起来,却也没看见任何与想象中“法器”相似的物件。 果然是他听错了吧…… 临朗听见有人把惊梨当作了纯粹的防御法器,眉梢微抬,但他懒得解释,权作默认。 大巴那头火光冲天,倒是让这一片的山头都亮堂了许多。 临朗借着火光,简单分辨了一下方向,微微颔首示意队伍:“这边走。” “我断后。”阎川回首看了看正在燃烧的大巴与水潭,对临朗说道。 临朗闻言微眯起眼,看了眼那片水潭,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应了下来。 其他人闻言便知道阎川将带队的责任和信任都交给了临朗。 他们看看衡宫和苟旬,毕竟这次任务最初的负责人是总部最优秀的两个阵法师,不论发生什么,理应都是由衡宫和苟旬带队。 现在被直接夺了职,不知道这两个心高气傲的阵法师会怎么想。 却见衡宫和苟旬一脸理所当然地跟在临朗身后,像是左右护法,俨然是理所当然地默认了临朗带队。 ——这荒山野岭的,连在哪儿都晕头转向,还得去找大本营,谁要带队啊,谁爱干谁干。 一行人扛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艰难地在野山间移动。 涂山也没再揪着“法器”追问,实在是没力气了。 后方的大巴又陆续小小爆-炸了两次,所幸都没再出现先前的情况,只是感觉这爆-炸震得连山坡都抖了抖,不少土石都扑簌簌地顺着斜坡往下滚。 “就在这儿扎营吧。”又走了几十分钟,临朗终于停了下来,示意众人。 这片地带还算开阔,视线明朗,没有太多遮挡,他们人多,能选择的余地不多,何况现在负重走了那么久,临朗猜一行人的体力也快到了极限。 果然一听能扎营,所有人都喜出望外,立马原地丢下行李装备。 从大巴里抢救出来的帐篷一共只有四顶,不过眼下也没人考虑该怎么分配,先搭起来再说。 涂山见大家都在搭帐篷,便也把自己的帐篷搭出来,他的装备几乎都没丢,毕竟他自己爬出大巴的时候,就顺手把东西一起救出来了。 “我这儿也能挤两三人。”涂山说道,他听见先前衡宫说的话,似乎他们和外界一时半会儿也联系不上,那情况就有点严肃了,他提议道,“我还有点吃的,等下咱再重新清点清点东西吧,看看食物和水怎么分配?” “好好好。”百束高兴地拍拍涂山肩膀,也算没白救人,还挺派得上用处。 临朗看了看大家伙,都井然有序地各司其职,搭帐篷的搭帐篷,清点东西的清点东西,不需要他做什么了。 他走到因为断后而姗姗来迟的阎川身边,看了眼阎川身后此时仍能隐约看见的火光,低声问:“怎么样?” 阎川应了声:“原先山间有些躁动。不过古签气息出来后,倒是安分不少。” 临朗闻言弯了弯嘴角,但很快又平了下来。 他视线投向火光处,示意阎川随他走到一旁无人的地方:“在大巴上,我做了一个梦。” 阎川看向临朗,顿了顿,微皱起眉头。 他听说对灵气磁场格外敏感的人,很有可能会受到地域灵气的影响,越是敏感,受到的影响也就越明显。 临朗低声徐徐将梦中的九个孩童一一说给阎川听:“……他们的模样迥异诡谲,我总觉得他们格外有恶意,来历不明。” “而后来,那大巴司机死了……”临朗声音冷了下来,“你还记得他当时的模样么?被巨石几乎压塌了脖颈。” 阎川应声。 他很快意识到临朗想到了什么—— 那司机的脑袋因此而充血胀大了一圈,脖颈被压得极扁,血肉模糊,一双眼珠外凸得仿佛要脱出眼眶! “那九个孩子中的一个,头颅硕大无比,脖颈纤细得几乎撑不住那颗脑袋,脸色青紫,眼睛凸出,没有眉毛。” ——临朗先前描述梦境的话就仿佛还在耳边。 作者有话要说: [合十][合十]没想到这本能让我打上深水加更的小标题TAT 越写越没底的时候突然来了一个莫大的动力呜呜,我会努力捋纲eng刚的! 第132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三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三十二天 阎川和临朗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那九个小孩与大巴司机之间,难道有什么联系? “司机是本地人?”临朗问阎川。 “不,都是总部的人。”阎川微皱眉,有些遗憾当时没有再多检查一下对方的尸体,现在恐怕早已经烧成了炭。 临朗像是知道阎川在想什么,他摇头道:“我在那司机身上探查过,他没有异常。” 既然是总部的人,那应当与这片山没有多少瓜葛联系,却出了事,就连死相惨状,都与他出事前刚做的梦近乎一致。 那问题大概率便是出现在这一路上。 难道真如衡宫说的那样,他们的出现被山间精怪认作是抢占灵气眼,所以才向他们下了死手? 临朗蹙起眉头,手头的线索少得可怜,只能没有头绪地凭空臆测。 衡宫拿着一个便携的信号器走过两人身前,看临朗和阎川两人沉默站着,纳闷问:“你们在聊什么?” “你手上拿着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临朗抬抬眼,目光落在衡宫手上。 “接发信号用的。”衡宫说道,“还是没能联系上总部,我加强一下信号。” 衡宫一边说,一边找合适的地方插下。 临朗想了想问衡宫:“对了,那个大巴司机,你认识么?” 衡宫“唔”了声:“不是很熟悉,怎么了?” 临朗捏了捏鼻梁,正想着再把梦里的那九个小孩事情说一说,忽然就听百束那头传来格外清晰的山涧流水与鸟鸣声。 水声淙淙,鸟鸣啾啾,竟是叫人有一瞬心神开阔的怡然。 三人不约而同地看过去。 “什么动静?” 临朗几人大步走过去。 就见百束和其他几个阵法师,正围着涂山,那声音就是从涂山的手机里传出来的。 百束闻言抬起头,新奇地朝临朗他们招招手:“这不是休息么,我们好奇涂山兄弟上山来做什么。” “于是他给我们听之前做好的音频,都是这段时间这山上录的,您听!效果特别好!” 此山间灵气充足,一草一木一花一水一音,都浸染了灵气,哪怕只是寻常音频录制播放,也多少能起到宁心净气的作用。 这效果,可不绝了! “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买的收声设备,嘿嘿,效果能不好么!”涂山闻言说道,只当百束指的是音频音色好。 临朗闻言看向涂山,顿了顿问:“你今天也是进山来录这些的?” “对,我想趁着下雪封山前多录点素材,连着几天一直来。”涂山点点头,想到自己的车还抛在路上,就忍不住皱起鼻子郁闷,“这条路我走了好多回了,就是没想到今天会突然抛锚在路上。幸好遇到了你们。就是没想到……” 他也是刚刚才听说,原来司机大哥没活下来。 涂山心情沉重起来。 临朗闻言眼色微动,问:“你今天录的东西还在么?” 涂山疑惑地点点头,虽然不明白临朗为什么这么问,但他道:“你要听听吗?” 他的这些设备都放在专业防震防水包里,这会儿拿出来一检查,都好好的。 涂山把素材导出来外放。 泉水溪涧声、虫鸣声……声声悦耳轻灵。 “你是在哪儿录的?”临朗细细辨听,只听了开头不过几秒的功夫,便又让涂山播了之前的几次音频,他明显感觉得到,即便是隔着音频,今天涂山录到的白噪音,也要比之前的灵气更加充沛些。 百束几人对灵气的察觉敏感度远不及临朗那么敏锐,只觉得似乎没什么不同,听见临朗提问,才隐约意识到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一行人又自觉反复播放涂山录制的白噪音。 涂山则在听见临朗的问话后,下意识紧张起来。 他能看出临朗和对方身边那个男人,明显是这辆大巴车上有话语权的人,而且先前他听见的那一耳朵“法器”的记忆,也随之被提醒回忆起来,让他越发觉得好像有什么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努力回忆辨识方向:“就在见荷道往里走,有一大片竹林,穿过竹林有条小溪,小溪不远处就是一汪潭水,我去的时候天刚亮,水面上还结着冰,我就在那儿录冰裂声。” “你走得还真远。”百束闻言轻吸气。 见荷道是半山腰的一条山道,再往上不到几十米,有一条伏山道,那就是他们原本打算下车改步行的地方。 听涂山这么说,指不定这人早些时候,离他们的大本营,也相差不了多少直线距离,最多一二公里远了。 ——只不过他们原本要走的那条路,更险更峻,还得往山谷下直降七八十米才能到,深山老林,树叶林密,倒是不担心会被徒步爱好者撞上。 难怪这份音频中的灵气格外充裕,已经靠近灵气眼了。 涂山朝百束嘿嘿笑了笑:“我也是前一天偶然下山路上,看见那儿隐约有一潭水,水气氤氲的时候特别美,我才记下方位,想着今天来弄点素材的。” “素材倒是都录到了,就是回来这一路,太不顺了。”涂山叹气。 百束干巴巴地咧了咧嘴,是太倒霉了。 临朗“唔”了一声,摆弄涂山的那些素材,把录制的音频调到了最早,背景音显得有些嘈杂混乱。 “这是我还在调设备。”涂山解释。 临朗点点头,听得出声音里有明显涂山的呼吸声,又重又急,响亮清晰,像是老牛喘气。 涂山听得脸红,忍不住轻咳:“我刚一路徒步进来,有点喘……” “正常正常。”百束理解地点点头。 他关注着临朗,见教授对涂山的素材这么感兴趣,不由也认真留意起来。 一行人都下意识屏息安静地听着,涂山在音频中的呼吸声也逐渐由粗到平,随着调试结束,素材里涂山的呼吸声就远去了,几乎听不见。 “咔擦”、“咔擦”…… 是涂山说的潭水冰裂声。 很特别的声响,伴随水流声淙淙。 渐渐的,干净恬然的白噪音中,出现了浅浅的呼吸声,声音悠长而稳定。 “总算不喘了。”一人打趣道。 涂山顿了顿,有些疑惑地盯着设备,没说话。 临朗听着听着,眼色凝肃起来。 他抬眼看向阎川,两人交换了一个视线。 百束见状,顿时寒毛一竖,就怕教授和阎哥两人的信号对接上,他浅浅抽吸了口气问:“怎么了?有问题?” 其他阵法师闻言一愣,也没听见别的异常声音,能有什么问题? “冰裂前还能听见的虫鸣,冰裂后就再也没有听见了。”衡宫很快反应过来,他坐在设备边,脸色严肃起来。 涂山闻言也仔细去听,似乎真是这样。 不过他当时录制的时候,压根没注意到这点变化异常。 冰裂后的小潭升起了一点薄雾,并不影响视野,但有一层格外仙境缭绕的美。 他还特意拍了视频,只不过刚才拿出来看的时候,才发现当时可能镜头脏了,有一片区域雾蒙蒙的,画质很差。 涂山扼腕了许久。 “没有虫鸣……说明什么?”涂山忐忑地问。 可惜没人理他,一行人都专注听着那音频。 没过多久功夫,就听背景中出现了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一道明显要重许多的呼吸声被收入设备中。 紧接着,就听涂山的声音从中响起:“今天的深林疗愈ASMR就到这里啦!我们下一期再见噢!” 所有人闻声都是一愣,旋即转向涂山! ——一浅一重,两道呼吸声同时出现在了音频里! 涂山只觉得自己的头皮猛地发麻!仿佛头发、毛孔都瞬间炸开! 这才是他的呼吸声! 那刚才那道是谁的?! 作者有话要说: 贴贴评论区的小天使们呜呜[红心] 第133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三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三十三天 两道呼吸声,一道悠长缓慢,一道粗重急促,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音频里? 涂山一张脸瞬间惨白惊恐无比,他一直就待在那块地方!他分明记得那儿视野开阔,要是还有人,他一定会看见的! 这声音的源头到底在哪儿?甚至那么长一段时间……它都在那儿!而他却没有发现丝毫不对劲的地方! 一行人脸色都微微变了变,苟旬若有所思道:“这么看,是冰裂后,有东西从冰封的潭水水面下出来了?虫鸣声消失了,多出了一道呼吸声,一定是那东西。” 涂山闻言狠狠倒吸了口气,蓦地看向苟旬:“这、这怎么……这不是真的,这不对,怎么会有东西?我一直在那儿没走开过!如果有,我会看到!” “那肯定是别的什么声音,也许是风声,也许是……我要再听一遍!”涂山不信邪地说道,飞快往前调音频。 冰裂声、流水声、风声、……呼吸声。 清晰可闻。 还是收音设备太好了。百束用余光瞥了涂山一眼,这呼吸声……难以忽略。 涂山瘫坐下来,浑身都在颤抖。 他看向临朗、百束一行人,嘴唇都在哆嗦:“你们……你们为什么不害怕?” “那东西又不是贴着我喘气,我怕什么?”临朗反问。 就看涂山脸色更白了一分,不能更白了。 百束见状嘴角狠狠一抽,教授还不如不说话。 “咳,你也别太害怕,不管那东西是什么,它现在肯定不在你身上。”百束安慰道。 涂山:“……?” “这倒是。它可能就是好奇,出来看看,应该没恶意,不然你哪有那么太平。”边上一阵法师接口颔首,提醒道,“山里精怪多,寻常人还是少进山的好。” 涂山:“……??” 不是,怎么一个比一个说得离谱却又诡异得淡定从容?? 那可是……那可是……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涂山的嘴一张一合,像是缺水的鱼,却是半天憋不出一个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噢对……”百束反应过来,涂山还不知道他们是谁呢。 他说道:“你运气真的很好,我们是国家异闻调查研究局的,专门对付这些事情。” 涂山又是一愣:“国家……什么东西??” “国家异闻调查研究局。”百束一个字一个字地放慢了。 涂山:“……” 他当然听得懂每个中文字,但组合在一起……什么东西?? …… 涂山听完百束的解释,整个人都在发懵。 按百束的话来说,他们这些人就是专门斩妖除魔的。 那他误打误撞地发现这样的机构秘闻,会不会被关起来啊? 他下意识地问了出来,就听一旁几人都被逗乐得笑出来。 “国家正打算慢慢向普通人的世界渗透这一面世界的存在呢,用不着担心。何况,民间不早就半信半疑了?”百束说道。 涂山听着又是一愣,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计划。 “那……你们进山来,就是因为山里的精怪?就像我遇到的那只?你们要捉它?”涂山咽咽口水问。 这么多人进山呢,这山里的精怪,肯定很难对付吧? 百束眨眨眼:“这就不兴问了噢。” 涂山立马闭上嘴,表示配合。 临朗看涂山情绪被百束几人插科打诨地安抚了下来,便开口道:“那么你的音频……” “交给你们交给你们!统统都给你们!还有我这一路录的视频,我都上交!我明白的。”涂山立马说道。 临朗:“……” 倒是没想到这人自觉成这样。 涂山立即把所有的素材都导了出来。 百束坐到临朗身边,见临朗一条条地导入内容,低声问:“教授,您是觉得他录到的那东西……有问题?它难道还没走?” 涂山浑身一僵,好不容易回来点的血色又褪得干干净净。 涂山觉得照这样下去,他用不着一个晚上,就得被这过山车似的消息弄崩溃。 临朗抬眼看向百束,又扫了一眼涂山,淡淡道:“例行检查。” 百束“唔”了一声,顿时明白过来,看看涂山那惊慌的神色,他起身道:“原来是这样,那辛苦教授了,我们先去休息了。” 他拉起涂山,半是强制地把人带进帐篷里。 等涂山被百束拉进帐篷后,临朗才接着继续听那些音频。 衡宫和苟旬在百束给涂山解释总局的功夫,去检查了一通营地周围,这会儿回来了,便坐到临朗和阎川边。 “例行检查?”苟旬笑临朗找的借口,“我们局里什么时候还有这个惯例了?” 衡宫给了苟旬一拐子:“要你话多。教授说要有就有。” 苟旬稀奇地啧了衡宫一声:“从没见你这样啊,除了对阎川,嗬。” “教授和养父有能耐,我爱听,怎么?”衡宫冷哼他一声。 临朗抽抽嘴角,指着不远处的石头墩子:“你们俩要吵,去那儿吵。别吵着我。” 两人顿时闭上嘴。 “你在找什么?”阎川开口问。 “音频素材里的那道呼吸声。”临朗说道。 “呼吸声?”阎川若有所思地微拧起眉头。 “山中精怪撞上人类,要么好奇观望,要么胆小逃窜,要么害心盛起,不管是哪种,都不像是音频里的那种,太平静了。”临朗说道。 苟旬闻言稀罕道:“教授还研究过精怪心理呢?” 临朗噎了噎,这算哪门子的研究心态? “这种状态,不像是第一次出现。我总觉得那呼吸的东西,应该不止一次与涂山打过照面。”临朗说道。 “何况,在那样的车祸下,涂山却能安然无恙,几乎没有受伤,这一点也值得玩味。” 同行的阵法师之所以没有出现严重伤亡,是因为衣服都内刻了防护阵法,即便如此,苟旬和衡宫两人还多少挂了彩,可一个普通人,却是几乎毫发无损,这也太不同寻常了。 “您是说……涂山,有问题?”衡宫和苟旬脸色都齐齐变了变,涂山要是有问题,他们这一车的人都没发现,那么那东西的修为,必定在他们之上。 “涂山身上应该没有邪物气息,否则鬼剑惊梨都当有反应。”临朗摇头,“我只是一些猜测罢了。” “猜测?” 临朗微颔首:“精怪不一定伤人,灵气高的人会被精怪亲近,也属正常。当然,反之,对人有敌意的精怪,也喜欢灵气高的人类,以人类精阳修炼事半功倍。” “这山间精怪数量不少,遇上也正常。但是要警惕小心。” 苟旬几人闻言点头应下。 涂山上交的所有素材,包括已经被制成助眠音频发上网的那些原始素材。 ——被涂山剪成平台视频的都只有短短几分钟的长度,而原始素材几乎都在十几二十分钟以上,临朗将所有音频素材都分派了出去,一人一对耳朵用上。 他要往这之前的山中录音里找。 “有了!我这里!”苟旬忽然大叫一声,猛地坐直身体,“有一声很急促、很重的呼吸声,不知道是涂山的,还是那个东西的。” 临朗闻言接过,看了眼素材的时长和文件名,标着四天前,一共不到十七分钟,这是第十六分钟四十二秒的时候。 这音频里没有出现涂山的声音,只是到此结束了,难怪苟旬分不清这到底是涂山还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东西。 恐怕涂山本人都不一定分得出来。 没过一会儿,衡宫和阎川那儿也都有了发现,都在原始素材里,捕捉到了短暂出现的呼吸声。 一次比一次轻柔稳重,隐藏得很好,要不是他们抱着特意去找不同的目的去听,否则还真忽略了。 “果然像教授说的,这东西早就盯上了涂山!”衡宫低低说道。 他说完,一顿:“那么我们的大巴出事,会不会和它有关系?涂山一上车,没多久大巴就出事了。” 临朗也有一丝怀疑,但他又没有从这道呼吸声里感觉到丝毫攻击性和威胁。 “在大巴被掀翻之际,我看到一个影子蹿出。”阎川开口。 临朗想起来,阎川的一枚古钱币还在那东西的身上,不过因为拉开了距离,气息太淡,只能勉强辨出大致方位,早就不在他们周遭了。 “这么说,涂山的视频里,会不会恰巧记录到什么东西?”临朗眼睛一亮,立刻意识到阎川的意思。 苟旬“唔”了一声,眉梢微抬:“涂山胸前挂的那个运动相机,应该是一直常开的吧?” 衡宫已经翻出了标记是运动相机的视频文件夹,看着数量不少的视频素材,忍不住吸气,这回可是大工程。 他不由低低嘟哝:“真希望小木头这会儿能回我。” “小木头还没消息啊?”苟旬听见衡宫压低的嘟哝声,也皱了皱眉,低声安慰道,“放心吧,小木头在总部,最安全的地方了,能出什么事?” 衡宫抿了抿嘴点头。 两人说话声压得很低,苟旬安慰般地碰了碰衡宫的肩膀:“来看视频吧,我倒要看看是何方妖魔鬼怪。” 几人分别导入了一部分视频分工合作。 视频光是今天一天的素材,就足有四五十条,工程浩大。 “这是……他今天早上录白噪音的地方?”衡宫辨认了出来,很快招呼临朗和阎川,“教授、养父,你们来看,视频画面似乎被影响了。” 临朗和阎川闻言看过来,就见画面右下角,靠近冰裂的潭水那一片画面都被蒙上了一层糊,怎么看都看不真切。 “应该是修为较高的灵体,才会被摄录下来。”阎川说道。 镜头因为就挂在涂山的胸前,所以画面中是涂山的第一视角,能看出这灵体自打他打开胸前的运动相机起,就一直静静待在他的身边。 即便之后涂山起身收拾东西离开,这灵体也一直出现在画面的右下角,几乎没有太多变化。 几人按照时间顺序快进查看。 中间有近三个小时的空白,估计是没电了,等到再开机录制的时候,就见涂山正喘着粗气坐在一辆越野车的车引擎盖上。 “我的车抛锚在山路上了,我尝试了所有办法都没用,甚至我的卫星电话也报销了。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只能靠步行下山,希望能沿路遇上一辆车吧!”涂山说道,说完便又把运动相机装回了胸前挂着,开始徒步往前走。 临朗微微前倾身体,对衡宫道:“把视频往前调。” 衡宫立刻照做。 “停,就是这儿。”临朗说道。 画面中,涂山坐在黑色越野车头,自-拍的画面背景有限,只能看到他身后的车前挡风玻璃,映出一个浅浅淡淡的人形轮廓来。 衡宫见状瞳孔微微一缩:“这东西……像是在车里?这是副驾驶这边位置?它一直坐在副驾驶上?!” “那东西居然真的一路跟着他。”苟旬压低声音,“车抛锚,该不会也是它搞的鬼吧?” 偏偏中间运动相机没电,关了三个多小时,也无处去查看。 涂山显然对自己车上有“脏东西”浑然不知,他沿着山道徒步下山,嘀咕着要省电,就将运动相机关了。 再往后,下一个视频里,大雨如注,只听见涂山的声音—— “我很远就听见了车引擎的声音!果然来车了!我必须得拦下这辆车!这很危险,但我必须试一试!我已经走了两个小时了,这是我遇到的第一辆车!”涂山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现在雨下得很大!我浑身湿透了,又冷又累,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上这辆大巴,吹上暖气!” 临朗观察着画面,低低道:“那东西就在他身后侧。” 衡宫几人盯着临朗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涂山身前两三米处,能看见雨水滴落时,像是遇到了什么屏障阻碍一般,斜弹了出去,而不是正常竖直落下。 隐隐绰绰,能看出一个人形来。 那东西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衡宫与苟旬看得寒毛都竖了起来。 “果然还是不知情的好啊,给我都看毛了。”苟旬嘀咕,“关键是你不知道这玩意儿一直盯着、跟着是图什么,真是诡异。” 衡宫难得赞同苟旬。 涂山一鼓作气跑到了山道的中央,果然就听大巴发出一声略显刺耳的刹车。 黑色大巴静静地停在山道的正中央,大雨倾盆,涂山站在大巴的正前方一动不动。 是他们的大巴。 衡宫轻轻吸了口气,他一直盯着那东西的方位,就在他们的大巴出现的同时,那东西不见了! “难怪让涂山上车后,我们都没从他身上感觉到有什么异常。那东西没跟上来。”衡宫说道。 “那灵体很明显不想与我们有正面照面。”苟旬说道,“这么看来,应该不是它导致的大巴意外。” 两人交谈间,画面中响起了涂山的声音—— “我、我……它停下了!我成功了!”过了几秒涂山才反应过来,他一边激动地跑向大巴,一边小声道,“我的天,我没想到是一辆大巴。” “它看起来……”涂山声音犹豫,“……看起来太酷了点,有点像送殡车。” 总部的公车大巴样式确实和寻常的长途大巴不太一样,方方正正,这也是为了便于在车内刻下保护大阵而特意设计的。 平时衡宫一行人都没觉得这车有什么外观问题,现在听涂山在视频里这样嘀咕,不由眼皮直跳。 “嘿,这人,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苟旬嘟哝。 大巴忽地打开车门,“噗嘁——” 像是一声长叹。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4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三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三十四天 在别人的视频里看到自己,还是挺古怪的。 衡宫苟旬只觉得涂山的视频画面中,他们每个人的表情都有一种古怪的不和谐,但又说不上具体。 他们的面孔看起来既像是自己,又像是另一个镜面里的陌生人,带着一丝死气沉沉。 涂山上车后的视频就没多少了,很快他就关闭了胸前的运动相机。 “我记得他还拿手机录了几段。”临朗微眯起眼,很快翻到了对方手机里的视频。 果然没记错。 视频里的涂山,正在问临朗清醒梦。 衡宫想起就好笑,小声嘀咕:“我还以为教授真的会回答呢,没想到是唬人。” 临朗抬眼扫了扫衡宫,扯动嘴角:“唬人吗?不全是。” 只不过对涂山,那人不知道更好罢了。 “醒不过来的人,被困在梦里,反反复复被梦魇纠缠,自以为醒过来的时候,却转瞬发现自己仍旧在梦中,一层又一层,直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梦里还是现实里。” “精神彻底崩溃的时候,或许才是真正的出梦。”临朗声音平淡。 “这样的梦,唯有外力将做梦的人强行唤醒,才能在精神崩溃前终止。”临朗看向衡宫,“没醒过来的人,他们或许早在他们的梦里活过了成百上千世,但对外界的人而言,说不定不过是刚过了一个短暂的午睡。” 衡宫和苟旬陡然生出一头冷汗。 光是想想梦里梦外的时间流逝相差之大,都足以让他们感到一丝恐慌。 “真的会有这种情况?我是说,一个人,在梦里,死过成百上千次??怎么也醒不过来?”苟旬喃喃。 临朗耸了耸肩膀:“随口举个假设例子。” ——恰好脑海中正好蹦出了这么个假设罢了。 临朗眼睫微颤动,眼底划过一抹浅浅的疑惑。这不是一个太常见的假设,为什么他会想到这个? 衡宫、苟旬:“……” “你们不是问醒不过来会如何么?都知道在梦里死了就会醒,做了清醒梦的人,会在意识到自己仍在梦中后,一遍又一遍地杀死自己,直到彻底出梦。”临朗道,他轻捏指节,目光微微放空,“但最大的问题,却不是醒不过来,恰恰是醒来后——” “他又怎么知道,自己仍是在梦里,还是已经回到了现实呢?” 衡宫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寒意,蓦地反应过来:“要是对方明明醒了,却仍旧以为在梦里?或是在现实中,某一件事情触发了他梦境中相似的回忆,让他以为回到了梦里……” “他却认为,自缢是‘回到现实’的唯一出路。”阎川接口,他淡淡道,“是一个可怕的假设,但不是我们现在要讨论的问题。” 衡宫和苟旬闻言回过神,反应过来他们跑偏得有点远了,不由讪讪移开视线。 临朗却没有搭话。 他视线微微下移,不自觉地想,如果……这是梦呢?在他遇到那九个孩子之后,他真的醒了吗? 他之所以会莫名生出那样一个关于清醒梦的假设,是不是他的大脑潜意识里,在向他发出警告? 临朗眼色微深,不自觉地将一只手搭在了鬼剑身上。 “看这里。”阎川的声音拉回了临朗的注意力。 临朗看向视频画面,就见阎川暂停的画面中,能看见窗外掠过的树影里,一双如同灯笼大小的眼睛藏匿其中。 阎川将画面往前调整三秒回放,就见这双树影中的眼,一闪而过,连一秒都不到,快得仿佛路灯残影。 “这个东西!和跟随涂山的灵体,会不会是一个家伙?”苟旬问。 衡宫翻了个白眼:“那灵体连轮廓都没有,怎么可能是这玩意?这俩灯笼似的眼睛光亮,分明是山里已经成了精的妖。” 苟旬哼了声:“那灵体修为高,什么时候幻化出轮廓来也说不准。何况它都跟着涂山那么久了,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甘心因为我们的出现而放弃?” 阎川暂停了画面,看向临朗:“你觉得呢?” 临朗微微眯起眼,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慢慢道: “攻击大巴的东西体型不小,速度敏捷,攻击性明显。而且当时惊梨鬼剑皆没有明显反应,说明它的出手速度和修为都不弱,没有让鬼剑、惊梨捕捉到。跟随涂山的灵体恐怕还做不到这一点。” 苟旬闻言嘶了一声:“那就是说,这东西比跟着涂山的灵体还棘手。” “并且这东西是真的对我们有恶意。”衡宫抿紧唇。 “但好消息是,如果真是这东西做的,它身上已经有了阎川追踪的古钱币,它要是再出现,我们不会太被动,很快就能察觉到。”临朗说道。 阎川应了一声,他仍能感觉到古钱币在那东西身上,还未脱落。 “要是它真的是因为灵气眼而攻击我们……驻扎在灵气眼附近的总部同僚,或许也要遭殃了。”苟旬脸色微微沉下。 “我们尽快和他们汇合,利用那边的信号塔,争取和总部取得联系。”阎川说道,看向衡宫,安抚般地朝青年微微颔首。 衡宫握紧拳头,飞快点头。 “时间不早了,先进帐篷休息。天一亮就出发。” “好。” 衡宫和苟旬转身走开,只剩下阎川与临朗仍旧留在原地篝火边。 “还在想什么?”阎川静静看着临朗,火光跳映在临朗的面庞上,柔和了青年的五官。 临朗抬眼看向阎川,半晌道:“梦。” “那九个孩子?”阎川微皱起眉头。 临朗没有应声,反而是抬手,手指触摸阎川的脸侧。 阎川一愣:“……临朗?” 临朗缓缓移动手指,轻柔地蹭到男人的脖颈侧边,指腹下的血液弹动是那么的清晰而真实。 他目光直直凝视阎川,一时间锋利如尖刃:“你是真的,还是这仍旧是梦?” 阎川感觉到贴在自己颈侧的手指骤然施压,微微的窒息感和疼痛令他不自觉后仰躲开。 “临朗!”阎川沉声低喝,抬手握住临朗的手腕,却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圈住那一截骨节分明的细腕。 临朗眨了一下眼,手上力量却是仍旧没有松下。 阎川只得抓住临朗的手腕挪开,深吸口气,他敢说他脖子上已经红了,这家伙面上看着人畜无害,下手没有一点松缓。 他伸手在临朗的额头上重重一弹,就听临朗吃痛地飞快“嘶”了一声,蓦地收回压在阎川脖子上的手指,转去揉自己瞬间发红的脑门。 临朗微微睁大眼睛。 “疼?”阎川问。 “疼的话,就不是梦。这是清醒梦里最大的差别了,对吧?”阎川接着说道。 临朗顿了顿,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确实疼。 有点太疼了。 这人根本没留力气! 临朗有些不敢相信阎川做了什么一般,瞪着阎川。 不过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瞟过阎川的脖子,那上面他的手指印就和他额头上的印子一样清晰通红。 临朗顿了顿,收回瞪视,着实是有些心虚。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意识到可能仍旧留在清醒梦中,他便生出了一股破釜沉舟般的笃定确信,就好像他熟悉无比。 一股从心底深处腾升而起的浓烈情绪让他来不及分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破坏它,从梦里醒过来。 阎川盯着临朗:“怎么样?还需要我再帮你确定一遍么?” 临朗:“……” 他轻咳一声:“不用了。” 他说完,顿了顿,像是解释找补一样道:“我只是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什么?”阎川偏了偏头问。 临朗指了指阎川的脖颈,心虚地偏转视线:“清醒梦里的其他人,一旦被意识到是梦,就会攻击梦主人,我只是防止你攻击我。” 阎川闻言明白过来,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红色印子,开口道:“这么说,那你还不算是下了狠手。” 临朗一噎:“我又不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动手。” 说得好像他是什么暴力狂、危险分子。 “我还以为是你心软了。”阎川弯了弯嘴角。 临朗:“……” 他看向阎川,见阎川还能调侃揶揄他,就知道阎川这是没有放在心上。 “你可以用其他方式来提醒我。”临朗说道。 阎川闻言颔首:“但我想不到还有什么方式能让你既觉得疼,又不会记仇。” 临朗很想去找个镜子照一照,这人凭什么觉得这个方式不会让他记仇上? 不对,他是这么小心眼的人么? 临朗哼了一声。 “既然这里不是清醒梦,那就要小心我做的梦了。”临朗看向阎川,言归正传,面上露出一丝少见的凝重与严肃,“司机的死状已经与其中一个孩童的模样对上,那么我的梦里,其余八个孩童的模样,说不定也是某种死亡的预兆。” “一个预知梦?”阎川往篝火中又加了一根树枝,听树枝噼啪作响。 他重新打开涂山的那些素材视频:“那或许应该再往发生事故之前推,或许还有更多的征兆,又或是那东西出现的痕迹。” 画面又回到了涂山走向大巴的时刻。 大巴大门敞开,图上走上台阶,高兴感激地向大巴司机点了点头:“师傅谢谢您!” 镜头晃过司机的面孔,就见司机朝涂山点了点头,关上大巴车门。 临朗忽然暂停了画面,重新定格在司机的面孔上,瞳孔微微一紧:“你看司机,在他的脖侧,有一片边界分明的阴影,就像是钉在了他的脖子上。” 哪怕随着涂山的走动,司机脖子上的那块阴影,仍旧存在。 临朗和阎川这会儿也都意识到,那是因为先前太阳落山的夕照太强烈,司机放下了前挡风板投下的阴影。 它固定地横在司机的脖颈上,就像是一把铡刀。 两人对视一眼,呼吸微粗。 “还记得事故发生之前,司机提到会有些颠簸?”阎川看向临朗,他很快找到了对应的视频时间,放大给临朗看,“尽管涂山的视频里只拍到了窗外,但仍旧能看出山路上有很多碎石子。” “结合涂山拍到的司机画面,这或许就是一个预兆。” 临朗眼色微深,他顿了顿,深吸口气:“反推很简单,但要找到蛛丝马迹去预见可能出现的死亡风险……很难。” “这不需要你一个人去寻找,我们有很多人手。”阎川纠正。 临朗扯了扯嘴角:“他们都会信?说到底,只是我的一个梦。” “一个蹊跷怪诞的梦,和一个巧合的死亡意外?”阎川看向临朗的眼睛,“我们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的巧合,我们知道,他们也知道。” “也许唯一要担心的,是他们会不会太惊弓之鸟那般敏感。”阎川说着,又往篝火里添了一把火,他看向临朗,“出发之前,我会把这件事情通知他们。” 临朗点了点头,由阎川通知,确实更合适。 “现在去休息吧,这里我来看着。”阎川看向临朗,低声催促。 临朗不赞同地看阎川:“那等下我去把百束喊起来,和你换下半夜。” 阎川点头应下。 临朗想了想,又将鬼剑留在了阎川这边。 惊梨还在沉睡,就算有东西靠近,怕是也派不上大用场,但鬼剑起码还能挡一挡。 或许吧。 鬼剑倒在篝火旁的石墩子上,一副不甘不愿的摆烂样,被临朗警告了一下才又窸窸窣窣地立起来,乖乖待在阎川的右手边。 算了,老同事了,好好处吧,还能咋地。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5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三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三十五天 到了下半夜,百束果然被临朗喊了起来。 他睡眼惺忪地跑出帐篷,又随机抓了一个阵法师,找到阎川。 “阎哥,我和凉城师弟来接班,你去休息吧。”百束一边打了个哈欠,一边坐到篝火边烤火取暖。 阎川抬眼看去,就见百束与另一个神色疲惫、耷拉着眼皮晃晃悠悠走来的中年男人过来。 ——论资排辈按的是修为能力和入行时间,百束入得早,所以喊那中年男人师弟。 “教授的鬼剑也在这儿啊。”百束唔了一声。 鬼剑碰了碰百束,像是打招呼,看得百束和凉城都有些惊奇。 “这把鬼剑是不是比之前更通人性了?”百束嘀咕。 阎川起身,没有接话,只是提醒警告两人:“不要放松警惕,注意周遭变化。” 百束点点头。 “司机的死不一定是意外,教授与我认为其事故发生前,存在某种死亡征兆联系,明天出发前我会统一说明情况。” 阎川简要说明了一下情况,以免百束与凉城守夜时对情况并不明朗而出岔子。 “你们守夜时切记注意周遭,若有觉得不对劲,便来喊我。”阎川强调。 百束和凉城一听阎川的话,顿时清醒了,仿佛一盆凉水从头浇到了底。 “知道了阎哥。”百束咽咽口水点头。 阎川转身回到帐篷里。 帐篷里挤了五六人,临朗就待在最角落里,身形蜷起,看起来格外小的一只。 阎川见状,跨过几个睡熟的同僚,躺在了临朗身侧让出的空处。 “来了?”临朗微睁开眼,偏头看了看躺下的阎川,又放松下来,喃喃问,“百束过去了?和他说过情况了?” “嗯,都说了,百束够机灵,还有鬼剑在,不用担心他们。还有两个小时,休息吧。”阎川压低声音。 临朗闻言闭上了眼,呼吸慢慢变得绵长。 阎川看着临朗放松下来往后靠向自己的背影,目光微微柔软。 先前坐在外面守夜,他不由思索起临朗对清醒梦的反应。他突然升出一股意外的探索心思,想弄明白为什么临朗会那么清楚清醒梦。 即便临朗没有对他真的下手,但他仍旧能够清晰感觉到对方在问话的那一瞬间,乍然暴起的杀意。 阎川沉沉看着临朗的背影,对方身上的秘密总是多不胜数,像一团迷云。 …… 帐篷外,百束与凉城两人围坐在篝火旁,一时间面面相觑地看着彼此,阎川留下来的信息有些太意料之外了。 “我们也看看那视频?”百束提议。 中年男人勉强点了点头,一边看百束摆弄寻找视频,一边低声问:“百束师兄,你真的觉得那视频里能看出死亡预兆来?” “唔,既然光看面相能定人一生贫穷富贵生死定数,为什么不信会有死亡预兆?”百束奇怪地反问凉城。 “再说,是阎哥和教授发现的,这十有八-九没差了。”百束找到了阎川说的那条视频。 凉城闻言只好应声:“师兄说得也是。” “嗐,你才刚进总部没两年,又是主修阵法的,确实对我说的这些概念弱了些,这不打紧,时间长了看得多了你就明白了。”百束端出师兄的架势,温和又语气老成地骄傲道。 阵法师稀罕,一年都收不到一两个新人,加上平时修行艰难,基本都一心扑在了炼阵上,大多两耳不闻窗外事。 总部里的阵法师不多,但偏偏阵法师要用到的地方不少——净化总部里收押的邪物、维护总部结构的稳定和隐秘……无论是攻击还是防御,大阵一出,事半功倍。 这次出来,几乎把总部的阵法师都搬出来了。 凉城听见百束的话,点了点头,他确实才刚刚入门不过几年,运气好,很快就被总部发现收编。 要不是进了总部,他根本不会知道原来阵法可以有这么多人同时布阵启动,效果那么惊人。 他原本总觉得修阵鸡肋,顶多房间里布一个保暖阵或是清凉阵,稍微改善一下生活还算有用。 ——偏偏哪怕是这样基础效果的阵,难度也不低呢,要用到的东西又多又繁琐,还得每隔几天维护一下,不然失效了就得重头开始。 总之,一点也没想象中的便捷。 因此凉城对修炼上的事情没有那么积极—— 这阵法,光一个人用处不大,要往上增进,又太艰难,投入的时间、精力、钱财都无比庞大,凉城觉得这与收获不成正比。 所以哪怕他进了总部这两年,修行也没有多大进展,无非是图总部福利还不错,每个月固定工资奖金从不克扣,修补修补总部的维护大阵还能有额外的进账。 这次被喊来出任务,也是硬性要求,必须得来,好在任务完成后的结算福利相当不错,而且一看这次带队的阵容,凉城就知道他只不过是作为布阵的一个小小螺钉,还是够用了,也就丝毫不担心。 然而谁知道,还没到目的地呢,居然途中杀出了这么一个意外来。 凉城这辈子都过得安逸,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他深吸口气,对上百束投来的关切询问视线,只好勉强点点头笑了一下:“那要是阎哥说的都是真的,我们现在要找什么?” “我们先看看阎哥说的那死亡预兆是怎么个回事,心里有个底,也方便放哨的时候留意起来。”百束说道。 不然阎哥特意跟他们解释说明这些做什么? 百束凑近屏幕画面看,记得阎川刚才提到司机脖侧的阴影,在涂山上车后,他便细细地盯着看,果然十分明显。 “就是这个?”凉城低低问,“可这看起来很正常,而且你看,就在驾驶室后侧第一排的两位师兄,脸上不也被前挡风板的阴影遮挡住了眼睛?但他们不还好好的么?” 百束闻言愣了愣,连忙顺着凉城说的看去,就见坐在第一排的王双、钱濑师兄二人,双眼被前挡风板的底部一道阴影线斜斜划过了双眼。 他心头猛地一跳,林间忽然起了一阵风,扑簌簌地卷着落叶和尘土扑上篝火,火势顿时一弱。 凉城见状忙往火堆里添了点树枝,把火烧烧旺。 “百束师兄?”凉城见百束猛地抬头看向几顶帐篷那儿,不由出声,“怎么了?那边有动静?” 百束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不祥寒意,他抿了抿嘴摇头:“没事,只是……我想去检查一下王双师兄、钱濑师兄。” 凉城觉得百束有些太把阎川的话当回事了,又或者是太把这种莫须有的画面意象赋予额外的含义,尤其是这俩师兄脸上的光影,还是他挑出来,本意是用来反驳的。 凉城心里尽管不以为意,但见百束这么说,他还是道:“那我跟你一道去?” “不,你就在这里看着吧。我去看看就回。”百束按住了凉城,他干笑一声,起身快步走向其中一顶帐篷。 王双和钱濑两人年纪与凉城相仿,入行也早,在这次出来的十几个阵法师里,算是比较靠前的排辈了。 两人与涂山挤一个单人帐篷。 百束走近帐篷,帐篷里安静得几乎听不见呼吸声,让百束不由紧张起来。 他深吸口气,慢慢拉开帐篷,小心地往里看了一眼,就见三人侧躺着挤在一起,呼吸很浅。 王双冷不丁地抬手抓了抓耳朵又放下,手背打上身后钱濑的脸,啪地一声响,听得百束眼皮一跳。 钱濑被打醒了,一睁眼,还来不及弄明白是谁打了自己,就看见帐篷外闷声不响地站了一个人! “王双!!”钱濑惊叫一声,猛地一骨碌爬起来,一把推醒身边人。 王双被吓得惊醒过来:“什么人?!” 百束连忙打开手电筒照向自己,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就听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涂山发出一声被吓到的惨叫:“啊啊啊鬼啊——” 百束:“……” 这手电筒,打也不好,不打也不好。 “是我!是我百束!”百束飞快喊道,“嘘,嘘!别叫了!” 他说完,就听边上几个帐篷都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都被惊醒了。 他头大地连忙跑去解释,把三个帐篷里的同僚们安抚回帐篷里接着休息。 凉城坐在篝火旁,看着百束那头冷不丁闯出的祸,不由咧嘴好笑。 他就说没必要当回事吧。 被狠狠吓了一通的王双、钱濑,听完百束的解释,更是没好气。 ——谁乐意好不容易能休息几个小时,却被人吓醒,还被提醒告知一个莫名其妙、毫无根据的死亡预警? “你有病吧百束,一个挡风板阴影,也能和司机的死扯上关联?你师傅教你给人看面相是这样看的?走走走,我们要休息了,别烦。”钱濑没好气地躺回帐篷里。 涂山困得要死,听得浑浑噩噩,压根没听明白司机的死和他录得视频有什么关系,单听边上那俩人没好气的反驳,他只知道,应该没他什么事情,倒头就睡。 百束被赶了出来,他摸摸鼻尖,他只来得及挑重点警示王双和钱濑,来不及说这是阎哥和教授的警告。 见王双和钱濑没事,他也松了口气,有心思撇嘴在心里腹诽,早知道他就先把阎哥搬出来了,看这俩师兄还当不当回事。 百束返回篝火边。 帐篷里,王双和钱濑又躺了回去,没一会儿,王双又抹了把脸,手背啪地又落在钱濑的额头上。 “王双!你干嘛!”钱濑没好气地低声喝道。 “脸上痒,什么毛茸茸的。”王双没睁眼,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钱濑也懒得睁开眼,只是道:“别乱动了!” “知道了知道了。”王双很快又沉沉睡去。 谁也没看见,一条足有小孩胳膊粗细的、长得如同蜈蚣一般多足的长虫,飞快从王双的太阳穴爬过双眼,又同样地爬上钱濑,然后钻入了破洞的帐篷底下。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6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三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三十六天 百束回到篝火边坐下后,对上凉城投来的视线,讪讪一笑。 “王双师兄、钱濑师兄那边没事,虚惊一场。”他说道,转而又问,“你这边还有什么新发现么?” 凉城闻言嘴角微微一抽,还惦记着“新发现”啊?再接着杯弓蛇影么? 凉城摇摇头,只说没了。 百束见凉城的反应,就知道凉城没当回事放心上,更别提关注什么新发现了。 他抿抿嘴,也没办法。 毕竟也不能强迫总部里所有人都像他们那样相信阎川。 像凉城这样刚进总部的,因为这两年总部都很太平,也没什么特别严峻棘手的任务,所以凉城没随阎川出过任务,自然不像他们那么信任敬仰阎川。 更何况教授是完全才来的新人,比凉城还“新”呢。 不信也正常。 百束朝篝火里添了一根树枝,自己慢慢看着视频画面。 视频从涂山上大巴开始,到大巴出事撞击倾翻戛然而止。 因为是挂脖的角度,除去有几段是涂山有意识拿起来录制素材外,其余很多地方都被座椅等障碍物遮挡了,并没有太多有用的信息。 百束叹气,正打算关闭视频,忽然视线一顿,就在大巴颠簸腾起的时候,他猛然放大视频中的前挡风玻璃。 “凉城你看!”百束激动地拽了拽凉城的手,轻吸一口气,“这玻璃上的水痕!是不是有点古怪!?” 凉城被百束拽得险些从石墩子上跌下来,闻言看去,不由眨眨眼,有些艰难:“这水痕……怎么了?” “你仔细看!” 凉城挠了挠后脑勺:“真不好说啊百束师兄,大巴车身都倾翻齐起来了,水痕在玻璃上划开什么样的痕迹都难说异常吧?” 何况他看着,也没看出古怪到哪儿去啊? 一绺绺的雨幕水痕交错,他什么也没辨出来。 百束直摇头,他睁大了眼伸手比划:“你看啊!这挡风玻璃上,这一个个的,像不像是脚印?跨幅不大,尺寸也不大!” 凉城闻言心一惊,但顺着百束的形容仔细看,仍是摇头:“百束师兄,我实在是没看出来……” 也太抽象了。 百束抿抿嘴,不甘心地看了又看,决定等阎川和临朗醒了之后,和他们说去。 孺子不可教啊。他看凉城,深深叹气。 凉城:“……” 他是认真看了,但也是真没觉得像,总不能让他违心附和吧!? 两人就这么坐在篝火边等着天亮,树枝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噼啪”爆裂声,在这片虫鸣中的深山夜间,反而叫人感到一丝淡淡的心安宁静。 凉城支着下巴,双眼直打架,时不时边点着头、边半睁着眼拿起树枝往篝火里加。 百束见状,默默把烤着火的鬼剑往边上挪了挪,生怕一不小心,凉城把教授的鬼剑也给加进篝火里。 天渐亮起。 临朗与阎川率先从帐篷里出来。 两人大步走到篝火旁,就见百束与凉城两人互相倚着,半阖着眼,一听见脚步声,立即睁眼看来。 “阎哥!教授!”百束松口气招呼。 “早。”临朗微颔首,略一招手,鬼剑便飞近身侧,乖乖伏回背后。 他看向百束:“下半夜你去折腾什么了?光是听见你的动静了。” 本来他和阎川还打算起身去看,但又听百束凑来说没事,加上鬼剑也没什么反应,便又躺了回去。 百束闻言讪讪一笑:“闹了个小乌龙。这不是阎哥说了司机那事儿么,我和凉城师弟也跟着扫了遍视频,有点杯弓蛇影了。” “哦对!”百束连忙抓起手机,“但我还发现了一个地方!” 他说着,将先前凉城并未看出的水痕调出放大,指给临朗和阎川看,“看!这像不像是一串脚印?” 被放大模糊的前挡风玻璃上,一绺绺水痕遍布,将玻璃分割成形状大小不一的碎片。 凉城也跟着看,还是没看出百束说的脚印来,不明显地摇着头。 阎川和临朗听见百束的话,瞳孔猛一缩紧,急忙看去。 片刻沉默,两人对视一眼:“……这不太像。” 百束闻言“啊”了一声,有些失望:“真的不是?换个角度看看呢?放大缩小,比划比划,我觉得很像啊。” 阎川见百束在屏幕上缩放旋转,无奈地微扯嘴角,转向临朗,递去一个视线。 临朗显然知道阎川的意思,这就是阎川先前说的,只怕知晓情况的这些人反倒如惊弓之鸟,看什么都像是死亡预兆。 他摸摸鼻尖,好笑地收起视线:“别折腾了,水痕就是水痕罢了……” 临朗说着,话音忽然一顿,旋即语速微急促地道:“等下,百束,再放大一下!” “果然有问题!哪片水痕?”百束一听精神起来,高兴地应道。 “……不是水痕,是挡风玻璃,司机那一侧!”临朗匆匆道。 前挡风玻璃上映出司机惊恐慌乱的倒影。 倒影很小,百束将其放大。 只见那倒影面孔上,却是重叠了一张模模糊糊的鬼脸! 鬼脸肿胀巨大青紫,脖颈纤细,双眼凸出,嘴角似笑非笑,五官几乎完全切合司机的脸型,却又压根不是司机! 这张倒影反射挤在纷乱的画面里,要不是百束不死心地来回缩放旋转,恐怕根本不会放大注意到这样的反光位置。 凉城见状倒吸一口凉气,蓦地后仰身子:“这是?!” 看起来只有两三岁大小的小孩面孔。 临朗头皮一麻,脸色极为难看,低低道:“这就是我梦见的那个小孩。” “……之一。”他顿了顿补充。 百束微瞪大眼看向临朗。 临朗深吸口气,转向阎川:“去把其他人喊起来吧。” “对了百束,你刚才说的什么杯弓蛇影?到底是指什么?别漏一个字地说一遍。”临朗又看向百束。 凉城闻言立马应道:“百束师兄来说,我去喊他们起来!” 他说着拔腿就跑,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寒毛,他亟需回到人多阳气足的地方!这给他白毛汗都吓出来了! 百束看看凉城背影,嘴角一抽,然后解释道:“还是凉城发现的,阎哥说了司机脖子上那个投影后,凉城就看见司机身后第一排的王双、钱濑师兄,他们俩人眼睛上也有一道挡风板投下的影子。” “要是按司机那预兆来推演,王双和钱濑师兄,岂不是也危险了?所以我就立马去找他俩了,结果闹了个乌龙,把人给吓了一跳。”百束讪讪地嘿嘿一笑。 临朗与阎川闻言微微皱起眉头,点开视频看,果然就见那两人眼睛上都有一道阴影压在眼球上,看起来就好像将眼睛切割成了两截。 “但他们脸上也没什么鬼脸不是?”百束也跟着仔细看了看,松了口气,“而且一整晚,这边都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发生,肯定是我想多了。” 临朗确实没在这两人的脸上、反光里看见任何诡谲的面孔,他与阎川交换了一个视线,沉声道:“也就是说,鬼脸出现的时候意味着死亡。” 鬼脸吻合地贴覆在司机的面孔上,司机死了。 “至于那光影……难道是我们想多了?”临朗看阎川。 “但这东西出现在大巴里,我们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这说不通。”百束低声道,“那它的修为,得有多高?不仅我们没注意到,连您和阎哥都没发现。” 临朗眯起眼:“意外同时发生,正好是一个遮掩,我和阎川不是机器,是人自然会有疏漏。当然它一定相当聪明、狡诈、能力不亚于我们。” “而且阎川已经察觉到了有东西出现在大巴周遭,恐怕就是这么一个前后瞬时的时间差。” 百束闻言才稍稍心安一点,要是连临朗和阎川都察觉不了的东西将他们作为目标,那就太可怕了。 凉城那边很快将几个帐篷里的同僚们都喊了出来。 他最后走到涂山那顶帐篷前,忽然闻见一股异常的臭味,不由心头重重一跳。 不对劲。 他正要拉开帐篷,却见帐篷里猛地探出一双手,一把扯开帐篷帘子,涂山一溜烟地跑出来,捏着鼻子道:“哇这臭屁放的!!我的妈呀!” 然后是王双和钱濑,两人也都手脚并用地跑出来,被熏得直咳嗽干呕。 “怎么了这是?”凉城见状松口气,诧异地问,“这什么味?” “一只黄鼠狼钻进我们帐篷里来!”涂山道,“帐篷估计抢救出来的时候就破了个洞,让黄鼠狼有地方钻了。” 他说完又忍不住干呕一声,可太臭了。 “幸好钻的是黄鼠狼,没钻别的。”他后怕地拍拍胸脯,“要是什么毒蛇毒蝎子钻进来,那真是够呛了。” 王双和钱濑一听,也脸跟土色似的。 王双摸摸自己的眼睛和额头,半夜睡觉的时候他就觉得脸上痒丝丝的,不会真有什么东西爬过去吧? 或者就是那黄鼠狼的毛发? “我们这是要出发了吗?”涂山见大家都集-合在一起,开口问道。 凉城点点头:“对,不过还得说一件事情。” 阎川和临朗走到所有人面前,将临朗梦中的九个孩童与司机之间的发现简单说了说。 主要是阎川讲述,临朗站在一边,起到一个吉祥物的作用。 涂山听得一愣一愣,张大了嘴,见阎川说完了,他才喃喃开口:“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也能信?” “梦这玩意很玄乎的,说不准。”一旁一个个子很高又极瘦的男人开口说道,“有的人还能控梦,谁就说得准梦里发生的事情,和真实世界毫无瓜葛呢?” 百束直点头:“梁茯师兄说得对。” 梁茯加入总部之前是民间修士,不仅擅长阵法,也颇了解一些偏门小道的术法,知识面很广。 王双和钱濑两人则不约而同地脸色齐齐一变,那百束先前半夜来找他们,不就是为了这事? 这么说,难道他们就是下一个?! 第137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三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三十七天 临朗见王双和钱濑的脸色大变,就知道这两人在想什么。 他观察这两人的面相,皆不是早亡之相,但眼下确实有三根灰线隐约浮现其山根与眼中。 山根破印,凶兆。 虽然非早亡命格,但人命脆弱多舛,意外横祸的出现就会改变近期面相,要是过了这劫,面相上便自会再度发生改变。 王双和钱濑见临朗盯着他们看,心下一个咯噔。 但很快,没等他们开口问,临朗的视线就又转开了。 临朗看其他人,心下微微一惊,短短一个过夜的功夫,竟是所有人的面上,都笼了一层浅浅的灰气。 灰气即秽气。 怎么会这样? 临朗收回视线,垂下眼,什么也没说。 这一队基本都是阵法师,也就百束还稍稍懂一些面相,却不如临朗看得通透,对此尚一无察觉。 “要说的就是这些,我们尽快与驻扎营地的其他同僚汇合,路上小心行事,若有异常,立即通知。”阎川开口。 “明白!” 其他人原地迅速收拾整理好装备,清点完剩余的物资后,按人头重新分配了一下。 所幸他们这次最先抢出来的行李大多是补给用品,食物和水还不少,一行人简单补给了一下吃的喝的,便将篝火熄了,准备出发。 临朗低声对阎川道:“路上着重照看王双、钱濑那两人。” 阎川应声,顺着看去,就见那两人将百束挤在了中间,正低低问话。 “你再给我们仔细说说半夜那事。”王双和钱濑压低声音,忍着心底发毛。 就像是拿了一份死亡通知书,上面人名填好了,就是时间还没落下。 百束闻言只好又说了一遍,然后宽慰道:“但你们也听阎哥和教授说了,那视频里更关键的还属发现的鬼脸,那才是司机死亡的真正原因。” “那你看看我俩面相,你觉得怎么样?有问题么?”钱濑问,“前面那个教授就一直盯着我俩看,给我俩看得发毛。” 百束闻言扭头看看临朗,见临朗正与阎川说着小话,只好又转头回来,细细打量王双和钱濑的面相。 片刻,他无奈摇头:“那你俩去问教授呗,我看不出来,修为低阶的很难看破高阶修为者的面相,我还不行呢。” 王双和钱濑闻言失望地点了点头。 问临朗? 又有点怕真的被宣告死-刑。 两人不安地跟着队伍一路前行。 他们人多,走在荒山里,大多数走兽、蛇虫,都会自觉避让开,倒是不太担心撞上猛兽。 反倒是脚下的路成了最大的麻烦。 他们手上甚至没有趁手的开山工具,荒山里随处可见手腕粗细的藤蔓、横生的树枝、倒伏的大树,乱糟糟地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灌木丛更是能长到齐胸高的位置,走起来分外艰难,也难以辨别方向。 哪怕百束有之前扎营的坐标方位,他们对比前行,都仍旧有些迷失。 临朗和阎川不约而同地喊了停。 “GPS信号太差了,没多少用处。”衡宫喘了口气,坐在一截树墩上,“指北针也不稳定,这里有干扰磁场的东西。很难判断我们现在在哪儿。” 涂山也在比对地图,他好歹一个人爬过不少野山,自认有些徒步能力,现在却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纳闷道:“按我们的脚程,到现在也该起码走出五六公里了,怎么还没回到先前那条山道上?” 他们的计划是先回主路山道,再沿着山道走上伏山道的下坡缺口,那是百束认识熟悉的路线。 虽然这么走有些绕道,但却是最保险的了。 偏偏,他们走到现在别说回山道上了,就连昨天倾翻爆-炸的那辆大巴和水潭都没看见。 他们不可能半夜走出那么远吧? 奇了怪了。 王双和钱濑坐在一片树荫底下,涂山也挨着这两人坐下休息。 大概是睡了同一顶帐篷的缘故,总觉得更亲近些,有点革-命友谊的味道在。 “你们俩有这么热么?”涂山回头看看那两人,吃了一惊。 王双闻言疑惑地看涂山:“什么意思?” 涂山指指两人的眼眶周围:“红得跟刚跑完两千米一样。” 王双一愣,连忙看向钱濑,就见钱濑也看过来,两人一对视,都一愣。 就见双方眼睛周遭,晕开一大片红痕,像是喝酒喝上头,又像是过敏。 两人连忙伸手碰了碰,旋即刺痛地“嘶”了一声,倒吸口气:“你的眼睛?!……我的眼睛!?” 钱濑脸色一白:“我也是这样?!” “你们是不是碰过什么东西了?又揉了眼睛?”涂山见状连忙问。 百束收到阎川和临朗的嘱托,注意两个师兄的情况,见有情况,立马喊来阎川、临朗。 临朗见状迅速检查了两人的眼睛,问道:“有什么异样的感觉么?” “没有。只要不碰,就什么感觉也没有。”两人摇头,慌张地看向临朗和阎川,“怎么会这样?我们什么也没碰过啊。” 临朗微皱眉头,看着两人眼角周围皮肤上起来的一串燎泡,转向阎川:“你怎么看?” “看起来像是某种接触性的毒素。”阎川沉声道,想了想道,“这片山头上有一种巨人蜈蚣,也叫影蜈,体型扁平,体长约有二三十公分,通体是哑光般的沥青黑色,行动时如一道黑影掠过故而得名。” “这种蜈蚣背部甲壳与长足都分布细微的绒毛状突起,充满毒素,一旦接触皮肤,就会迅速破坏皮肤细胞的细胞膜。”阎川观察着两人脸上的痕迹。 两人一听,立马想起半夜时总觉得脸上有些瘙痒。 难道就是这东西爬过了脸上?! “你们的情况和这有些相似,小心燎泡,不要弄破了。毒素只是暂留在皮肤上,不会危及性命。”阎川说道。 “不会危及性命?”王双和钱濑咽了咽口水,“那这和百束师弟说的那个预兆……有关系吗?” 临朗和阎川自然也想到了这个,但谁也说不准,闻言只是道:“万事小心无大错。” 涂山轻吸着气,他和王双、钱濑就睡同一个帐篷里呢!他该不会也中招了吧!? 他急急忙忙撩起衣服,找百束替他检查。 “你没事。要是衣服底下起了燎泡,这么一路摩擦,早就疼死了。”百束嘴角抽抽道。 涂山一听也是,当即放下了心。 “那边山坡地势高些,上那头看看,再找找路?”苟旬转了一圈,回来指了个方向招呼道。 他目光落在面色不对劲的王双、钱濑身上,疑惑地挑起眉头:“这是怎么了?” “睡觉的功夫被带毒的蜈蚣爬了,皮肤起了燎泡,但没有大碍。”衡宫简单解释,看向临朗和阎川,“那我们过去?” 一行人没有意见,立即动身。 又是爬了小半天,山间还下起了小雨,脚下更加泥泞难走,不过总算是到了那片小山坡的坡顶。 然而待他们远眺出去,一行人却是忍不住心下一凉,只见周围所见,压根与他们原先预想的毫不一样! 他们原以为爬到了相对高点的坡顶,就能轻易发现昨晚的大巴和水潭,却不想,一眼望出去,仍旧是起伏连绵的山峦绿意,往下看,皆是升起的雾霭,罩住了所有的视野。 什么都看不见。 雨甚至越下越密,大有前一天下午时分的大雨倾盆之势。 苟旬脸色有些难看,只好转向阎川和临朗,他的声音在风雨中有些变形颤抖:“现在怎么办?” 在无法确定方向的眼下,他们接着找山道找返回路线的选择并不明智,一步走错,步步错。 “我们得改变方案。”阎川当机立断说道,他转向临朗问,“教授,你对灵气的感知最为敏锐,你能判断出灵气眼所在的大致方向么?” 临朗微微挑眉:“大致方向没有问题,但是山间地势起伏错乱,即便知晓方位,直线距离大概率是过不去的,峭壁断崖、深潭横水……都有可能阻断我们的路线。” “既然这处山势如龙起伏,我们要找的地方,通过堪舆之术,应该也能推断出大致路线来?”衡宫抿了抿嘴问,“加上百束知晓具体坐标,熟悉周遭,总比我们在这边如无头苍蝇一样,找一个没有明显标记的中间站强。” 百束闻言点点头,立马接话:“只要走到那附近,我应该就认识了!” “而且要是真像我们之前推断的那样,攻击我们的东西,是为了灵气眼而来,那驻扎在灵气眼周遭的同僚也一定相当危险,我们必须尽快赶去,不能再在这里浪费时间。”苟旬说道。 “你们决定好的话,我没有问题。”临朗说道。 阎川看向临朗,微微点头致意:“那就这样,我们走。教授,你来带路吧,我们会辅助你判断。” 临朗见状应下。 他微阖眼细细感受山中灵气最为浓郁充沛的方向。 雨水顺着他额前的黑发滴落,他深吸一口气,山间湿润的空气里,夹杂着泥土、腐叶,以及一丝极为细弱特殊的气息。 临朗随后睁开眼,从随身口袋中摸出一张罗盘。 罗盘上天干地支、八卦二十四山、七十二龙清晰饱满,罗盘呈上下两层,与百束、衡宫几人的罗盘都不一样。 天池中的磁针也在颤动,但并非毫无规律地乱转。 “兑宫方位指针飘忽不定,气散如沙,金气涣散,盘底震宫对应之位,针脚虽颤,却有内敛下沉之势,木气独旺而无制。”临朗辨识罗盘,微眯起双眼。 “五行失衡,金弱木强,木盛则引动阴水逆冲,以至于阴阳清浊不分,扰乱方隅之气,形成天然的‘乱爻局’。”临朗解释道,“难怪现代设备在此全部失灵。” 百束听得眼睛晶亮,立马也拿出自己的罗盘仔细对照,连连点头。 临朗指出一个方向—— “看东侧山脊,岩层走势呈‘之’字形,支龙过峡。所谓‘山为骨,水为血’,灵气眼作为龙穴气聚之处,必然有真水相伴。” 百束一听,急忙应声:“没错,我们驻扎的营地附近就是一潭深水,水湖绿湖绿的,可正了。” 涂山虽然没有听懂多少,但还是精准地抓住了重点:“所以我们只要找到水?” 他问完,顿了顿,看向这一片被雾气盖住的所及之处,要找水……可不简单。 百束闻言,眼底闪过一抹亮光,飞快道:“气遇水则止,水分蒸腾则滋养植被。这些植被……或许可以指引我们方向?” 临朗赞许地点头,走向地上长势极为茂密的灌木丛,俯身拨开枝叶,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看植物根系走向,都是朝东南方延伸——即是‘水引龙随’之象。” 他垂眸校准着手中罗盘,指尖轻拨,铜盘上的磁针微微颤动,最终稳稳停驻在“巽山乾向”的方位。 临朗抬眼,立于微茫天光下,目光清定,声线沉静如水:“二十四山中,巽属木,而木气生发需赖水养——此方必有活水藏聚,不会错。” 阎川看向临朗,青年肩背挺拔如修竹,从容笃定,仿佛世间万物皆在他算度之内。 他心神微动,明明见过临朗多次算动天地的模样,这一次却好像更不一样了。 他不动声色地敛住呼吸,将那一瞬的晃神压入眼底深处。 衡宫一行人闻声不由心下一定,生出一股莫名的心安:“听教授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8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三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三十八天 沿着植被指引的方向前行半小时,山路逐渐陡峭起来。 涂山突然指着前方惊呼:“那是什么?” 只见斜前方的山坳里,雾气正顺着山体之势缓缓下沉,在低洼处凝聚成淡淡的氤氲烟雾。 “是气口。” 临朗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加快脚步走到山坳边缘,“你们看这处地势,左右两侧小山丘形如‘虾须’环抱,前方有矮坡作‘案山’,正是明堂聚气的格局。” “我们就从这里下去!”临朗带头大步走到最前面,他看向身后已经显出疲态来的众人,“再坚持一下?” 这个世界的人,体能真不怎么样。临朗微撇嘴。 要是叫衡宫一行人知道临朗在心里腹诽什么,怕是要郁闷—— 他们是阵法师,平时直接到了目的地,布完阵就行了,最大的运动量还是布阵过程中遇到的消耗。 他们又不是阎川那么特殊,需要什么体能! 再说……谁也想不到,教授看着那么文文雅雅清瘦的人,居然走了那么一路,一点也不喘。 也就之前见识过临朗手提二十八寸行李箱高举过头的衡宫和苟旬,还稍微对临朗的体能有些认识。 一行人见临朗丝毫不显疲惫,雄竞的心生起,咬牙也跟着点头道:“没问题的教授!” “行。”临朗应声。 他转向阎川,阎川了然颔首:“我走在最后。” 以免谁掉了队都没发现。 一行人闷头接着赶路。 王双和钱濑越走越累,一双眼睛更是胀痛发热,仿佛要烧起来。 尽管两人极小心地没有去弄破周遭的燎泡,但这一片的皮肤脆弱不堪,鼓胀起来的水泡甚至用不着外力触碰,自己就爆了开来,痛得两人连哼声都发不出。 百束几人搀扶着他们,走在队伍的中间,反倒没有掉队的可能。 一队人就这么颤颤巍巍地下到了山谷。 入了山谷,周遭的雾气反倒是散开了,而且一股清冽的水汽扑面而来,水流声清晰可闻。 “是溪水!”百束兴奋地说道。 临朗毫不意外,所谓“山水相交处,必有真龙穴”,灵气眼十有八-九,就在这气穴场中。 如今找到了真水之流脉,目的地也就顺应而出。 他弯起嘴角应声道:“我们就在这里歇脚,休整一个时辰,然后沿着这条溪流走,应当就能走到灵气眼周遭了。” 众人一听这里能短暂休息,立即原地放下了笨重的行李装备,找了临水的地方就坐下来。 “诶,教授说休息一个时辰,是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啊?”涂山坐在百束边上问道,“你们局里的人都按十二时辰来计?” “是两个小时。”百束闻言嘴角一抽:“我们不那么说话,那是教授的习惯。” 他已经习惯教授时不时蹦出来一两个颇有时代差的词了。 想想教授本就懂的比他们多,指不定从小看的古籍比他们的藏书都厚,所以习惯了古书里的量算吧? 涂山“噢”了一声,他还好奇教授说的“灵气眼”,但想想估计那就是他们这次来的目的了,还是不多问的好。 他挠挠头,又道:“我能录点素材么?” 他看这里,阳光被树叶割裂成细碎的光斑,落在散开的雾气上,周遭绿意盎然的林间有一条清澈溪流缓缓而过,实在是好看。 不录点什么,他都觉得可惜。 百束闻言看向临朗和阎川。 临朗不在意道:“问你阎哥。” 阎川目光平淡:“可以。但最后所有内容都需要在总部审核筛除后发布。” 涂山压根没想过还能发出去,一听立马连连点头答应下来:“都听你们的!” 他兴奋地拿出手机,到处找角度录视频。 衡宫咋舌地看这人上蹿下跳:“真行,还有力气乱跑。别跑远了啊。” “知道了。”涂山应声。 他自觉地尽量避开拍摄到人群,猜测教授这些人说不定是有保密身份的。 不过这片山谷就这么点大,非常狭窄,犹如一线天,涂山找了角度也必不可免地扫到人。 他见其他人对上自己的镜头,没有特意避让或者反感不悦,这才松了口气。 “诶涂山是大博主吧?那我也能上镜有这么多人看?”一个阵法师好奇问,兴致勃勃地凑上涂山的镜头。 “能有多少人?” 涂山闻言想了想,不好意思地道:“大概也就几万吧?得看推流情况,我还不算什么大博主。” “嘶,好几万?!拍我拍我!” “我看起来还行不?不好看就别拍我了。” “……” 小小山谷里吵闹起来。 临朗听得嘴角直抽搐,也是没想到这群人,前一秒还累得像是半死不活,下一秒又满血复活似的。 他走到小溪旁,俯身拨了拨溪水,水温冷冽刺手,要比他想象中的温度更低。 王双和钱濑就坐在一边,两人眼周的燎泡被胀破后,刺痛得双眼直流眼泪,几乎睁不开眼。 一路上,百束就拿这次出门前找阚清买的丹药先救急敷上,只能说稍稍止疼了些,丝丝清凉稍微让两人舒服了些,勉强能睁眼。 这会儿临朗见王双和钱濑就坐在边上,他便上前检查。 “教授。”王双和钱濑出声,紧张地感觉到临朗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 好像每次教授带来的消息,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两人在心里直打鼓。 临朗就见这两人眼底三根灰线越发深刻,目光不由沉了沉,意味着死亡的凶兆甚至更加凸显了。 “阎川,你来看看他俩伤势。”他招呼阎川。 阎川对这些稀奇古怪的毒虫更了解,术业有专攻,临朗往后退一步,给阎川让开空间来。 王双和钱濑两人闻言更不安了。 “诶呀!”凉城忽然在一旁惊叫一声,惹得其他人吓了一跳,纷纷看去。 “怎么了?怎么了?”本就极度紧张的王双、钱濑两人连忙问道。 凉城讪笑一声,拉住自己的行李背包:“我的包拉链开裂了,东西撒出来了……” 临朗闻言看过去,就见凉城的背包果然如同裂开了一张黑黢黢的裂嘴,还好口子不大,没掉太多东西。 王双闻言没好气地嘟哝暗骂了一声:“别在这时候一惊一乍的。” “抱歉抱歉王双师兄……”凉城连声尴尬道歉。 不远处,涂山也带着他的手机和运动相机过来,见到两人的皮肤恶化得如此明显,不由轻轻“嘶”了一声。 要是昨晚那蜈蚣也爬过他身上,他的下场也会是这样。 涂山不由打了个冷颤,只觉得自己运气真好。 “为什么我们都在一个帐篷里,那蜈蚣却不碰你?”王双听见涂山的声音,看了过去,声音里带上几分幽怨和狐疑。 他们会出事,也是始于放涂山上了车。 然后他们睡在了涂山的帐篷里,三个人里两个人都中招了,唯独涂山好好的。 不怪他们两人会怀疑涂山。 涂山一听,赶紧道:“我上山都会涂驱虫的药,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它才不碰我?” 王双闻言,一双眼更红了,所以那蜈蚣才爬上了他们! “是因为你……”王双开口。 “够了。”阎川沉声打断王双,警告一般沉沉看了王双一眼,“眼周的伤势范围没有扩大,是一个好消息,接下来双眼周遭皮肤尽量避免用水,以免刺激感染。” 两人不情愿地应了一声。 涂山被这两人瞪得心里发毛,连忙移开视线,装作很忙的样子跑开了。 他不觉得这事情和他有半毛钱的关系,但在这里,明显他并不占优势,也不想起冲突。 “自己运气差,还赖别人,什么人嘛。”他蹲在小溪边嘀咕。 涂山一边摆弄自己的镜头,一边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扫过地面,他忽然僵住,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溪边泥地上,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正泛着水光,脚印边缘还沾着细碎的水草,像是刚从溪水里走出来的人,径直踩在了岸上。 涂山愣了愣,这么冷的溪水,还有人下去? 不对。 涂山瞳孔骤然收缩。就算是队伍里有人不慎踩进溪水,留下的也该是登山靴的纹路,可眼前这串脚印,轮廓清晰得可怕—— 五根脚趾的印记深深陷在泥里,趾缝间还夹着湿润的淤泥,分明是赤着脚踩出来的! “有、有水鬼!”涂山倒吸口凉气,声音卡在喉咙里变了调,整个人向后一仰,身体一歪险些滑进溪流里。 冰凉的溪水溅在裤腿上,瞬间冻得他牙关打颤。 临朗闻声蓦地转头,目光锐利,霎时锁定了涂山所指的方向。 就见原本空无一物的溪边泥地,不知何时竟布满了湿漉漉的赤足印,脚印一行行向前延伸,没有丝毫停顿,终点赫然是正坐在石头上揉眼睛的王双和钱濑! 而更叫所有人都惊愕无比的,是他们一行人里,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王双和钱濑的视力因为毒素受损,视物模糊不清得只能看见眼前半米的范围,此时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迫近,模糊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窥视。 “到底怎么了?!”王双猛地起身,脚下踉跄了一下。 百束反应极快,指间立即掷出一张显形符。 符箓化作淡淡的灵气波动荡漾在空气中,却什么也没有显现出来,就好像那脚印的主人只是路过又离开了。 百束脸色僵硬地低低道:“显形符追踪不到那个东西。” “那它离开了吗?”王双恐慌不安地问。 百束看向临朗,临朗沉着脸没有说话,而是忽然起身,大步走向脚印的尽头,蹲下-身,手指抚过地面,像是在检查什么。 百束见状只好自己回答道:“我不清楚,王双师兄,我的显形符没有作用,而且它能在我们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来去,道行恐怕远在我们之上。” “是、是它么?是那鬼脸……它来找我们了?”钱濑精神紧绷地低声喃喃,双手不受控制地向上移,想去摸自己发疼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看清周围的危险。 “别碰!” 阎川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让钱濑猛地回神。 “轮到我们了……对不对?”钱濑猛地看向阎川,涣散的眼瞳里充斥着绝望和恐惧。 他话音刚落,溪边忽然传来 “哗啦” 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探了出来,又迅速缩了回去。 临朗闻声迅速看去,只见溪水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涟漪中心,一点惨白的东西一闪而逝,像是一抹微光,又像是……一张人脸的半边侧脸。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国庆快乐呀!!评论区小红包庆祝! 第139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三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三十九天 临朗注意到了那张人脸,其他人自然也都看到了。 涂山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手脚并用地爬到离溪水最远的灌木丛那儿。 临朗若有所思地微皱起眉头,他隐约觉得那张出现在溪流中的惨白人脸,像是故意显露出来,让他们瞧见的。 不然那湿漉漉的脚印能无声无息地靠近他们而不被他们发现,又怎么会让他们轻易看见它的模样呢? 他目光又回到眼前一行脚印上,这些脚印的大小如成年男人一般,反倒叫他感到更加困惑—— 不是他梦中的那几个小孩。 又或者……是他狭隘了,那东西的显现形式不止是作为小孩的模样出现? 要真是如此,那就麻烦多了。 临朗眼色暗了下去。 王双和钱濑两人听见涂山惊恐不安的尖叫,他们费力地睁大眼试图看清发生了什么,但眼前的模糊景象只是加剧了他们内心的恐慌。 两人下意识地就要走动躲闪,但他们忘记了自己就站在湿滑的溪岸边。 “啊!”王双尖叫一声,脚底打滑,下意识本能地抓住身边钱濑。 钱濑被王双一拉扯,也身形不稳地就要摔进溪水里。 两人尖声叫起来,阎川刚刚警告过他们眼周的伤口不能遇水,一旦遇水,毒素就会加快循环,反而会导致盲眼,甚至可能会死! 难道这就是他们的预兆?!在这里应验!? 但预想之中的落水和刺痛并未到来,阎川与百束及时抓住了他们。 “嘶,不要乱动了两位师兄!”百束也惊魂未定,一边是被水里突然出现的人脸吓的,一边是被自己人惊的,“只是鬼而已!” 涂山第一次亲眼见到鬼,先前光是听见视频里的呼吸声就叫他头皮发麻了,这次亲眼所见,那脸完全符合他对水鬼的想象概念,整个人都不好了。 “只是鬼而已?!”涂山的声音尖锐得变调。 “也许是我的显形符起作用了?”百束没有搭理,只是猜测道,所以那水鬼才匆匆回到水里,不想被他们看见身形? “它现在呢?!还在那儿么?”钱濑紧抓百束的手问,双眼无神地看向四周围。 百束和其他人都环顾了一圈,摇头:“没有,不在了。” 尽管口头上这么说着,但他们都心知肚明,天知道那东西现在到底藏在哪儿,真的离开了? “我们走吧?这里不宜多待,我们还是尽快和大部-队汇合去?好不好?”王双颤抖着声音催促。 他总觉得在这里,死亡的阴影仿佛如影随形,太不安全了。 经过这么一折腾,没人想继续待在这里休息,涂山慌慌张张地背上行李,快步跟上队伍。 百束也时刻手里夹着一张符箓,警戒地观察着周围。 水鬼离不开水,他们只要沿着溪流走,就仍是在那东西的范围里。 阎川将队伍带离了溪流边,走进了一旁的灌木带。 流水声能够帮助他们辨别没有走错方向。 比起神出鬼没、能够上岸的水鬼,他们宁愿深入到林子里——哪怕林子里很可能会有导致王双、钱濑双目受伤的影蜈。 “我们还有多远?”一刻不停地走了近两个小时,王双声音虚弱地问道。 他脚步打漂,而钱濑的情况也同样好不到哪儿去。 只不过自打先前在水边险些被王双连累摔进溪流中后,钱濑就一直与王双保持着距离,不愿再靠近对方。 衡宫闻言说道:“我们沿着水声已经走了很远了,山间溪流应该不会绵延太长,快了吧?” 他寄希望地看向临朗。 临朗拿出罗盘贴近地面,待磁针静止后道,“坐丙向壬,地元龙正位,水口关锁迹象明显,水潭应该就在前方不远处……” 他话音刚落,阎川拨开最后一片挡路的箬竹,一道清冽的水光骤然撞入眼帘。 只见他们的正前方,山势陡然下转,一片峭壁犹如刀削斧砍,近乎九十度的垂直角度令人脚下发软。 但正是这处山坳底部,却藏着一方圆形水潭! “百束。”阎川招呼正在照顾两个伤员的百束——队伍里也就百束和临朗稍懂一些医术,临朗负责带路、辨别方位,百束便照顾起伤员。 这会儿听见阎川的招呼,他连忙跑上前来。 见阎川拨开纤韧的竹身,百束眼神闪烁了两下,像是在回忆,旋即忽地微亮起来:“这片竹林,我有印象……” 他边说边费力地钻进来,快走到临朗、阎川身边时蓦地停下,脚下踩落的几粒碎石滑下陡峭山体。 他轻吸口气,看向山坳底部的水潭,蓦地睁大眼:“对!就是这里!我们就在这不远的地方设了大本营!” 临朗走上前观察潭边地形,罗盘上的二十四山刻度正与水潭方位精准对应,他眼底划过一道笃定:“找到了,典型的‘窝形穴’藏水格局,这水潭就是灵气眼的核心载体。” 百束激动地直点头。 他四处张望寻找标志物,然后确认一般指了一个大致的方向:“应该就是下去后往那儿!再走个不到百米就是营地!” 其他人闻言也都纷纷上前来查看,就见潭水清澈见底,水面上萦绕的薄雾与山间气流交织流转,形成肉眼可见的气旋。 果然灵气充沛! “奇怪……我们本来说好,要在灵气眼这边派人看守的,不管怎么样都起码会有两人待在这里……”百束兴奋过后慢慢冷静下来,看着底下空荡荡的水潭周遭,不由心下一跳。 “怎么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他抬眼看向阎川和临朗,咽了咽口水,涌上一丝不安。 “也许是正好换班或是去做什么了。”队伍里有人劝道。 “不管怎么说,既然就在这里,我们先想办法下去。”衡宫和苟旬在一旁开口,“装备都在吧?” 百束点头:“都在,昨晚刚清点过,虽然掉了两套,但起码还有能用的。” “那就行,等下我和百束先下去?”苟旬看向阎川、临朗,征询意见一般问道。 衡宫闻言皱了皱眉头,看苟旬,不赞同道:“有气胸的人打头阵?养父,还是让我和百束先下去吧。” “你还脱臼呢。”苟旬反驳,“我那是轻微气胸,可以忽略不计好吧。” “我脱臼早掰回去了!”衡宫瞪苟旬,然后看向阎川,“养父您说呢?” 临朗勾勾唇角,似笑非笑地看了看衡宫苟旬两人,慢悠悠地移开视线,仿佛突然对周围的山壁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百束摸摸鼻尖,已经在旁边设立安装等下速降下去的设备了。 反正横竖都有他。 他倒是没那么热衷第一个下去,每次上下这陡崖似的山壁,都叫他心惊肉跳,但奈何他得带队,还逃不掉。 阎川目光落在衡宫身上,颔首沉声道:“注意安全。” “放心吧。”衡宫嘴角一翘,意气风发地应了一声。 苟旬抿了抿嘴,还有些不乐意,但既然阎川发话了,也只好认下。 他见百束和衡宫穿上速降装备,撇着嘴角上前,检查了一下衡宫身上的各个部件搭扣,确保都没问题,说道:“哼,别嘴上说得轻巧,多上点心。” 衡宫闻言嗤了声:“这不用你说。你还是留着当心自己等会儿怎么下来吧。轻微气胸的医嘱里也没叫你参与上下索降。” “是吧养父?”衡宫问阎川。 阎川听得眼皮微抬,打量着这两人,看得衡宫和苟旬两人都发毛起来,才淡淡道:“装备都设置好了,准备下去吧。任何异动立即上报。” 衡宫闻言正色起来,点点头应下。 两人同时反身后仰,拽着绳索慢慢往下。 临朗和阎川站在崖边关注着。 上下的垂直落差约莫有二三十米,相当于是十层楼的高度。 临朗光是站在上面往下看,都觉得有些脚下虚软。 “就靠这么点东西扯着,能保险?”临朗压低声音问阎川。 阎川看出临朗罕见的慌乱,眼里染上一丝笑意:“你恐高?” 他问完,顿了顿:“之前岁王墓竖井里,你爬得不是挺快?” 那竖井也起码有这样的高度呢。 临朗撇嘴:“没有这样的速度。” 滑索械降,速度可以自己控制,但确实很快。 就两人这么说话的功夫,衡宫和百束就已经下到了底,松开套索,向上示意可以回收了。 阎川一边亲自给临朗穿上装备,一边低声道:“但这比洛城地铁下的那个电梯要慢。” 洛城那电梯的深度和速度,可都不是这里能相比的。 阎川还是不明白临朗怎么会慌一个小小的索降。 临朗:“……电梯是一个相对宽敞坚实的平台。” 哪像这个,就像是外穿了一条裤子,然后搭个绳子,就往下跳了? 这包活吗? 临朗拽了拽绳子,忍不住叹气。 一旁与临朗一道下去的苟旬闻言,忍不住乐起来:“原来教授还有怕的时候。真稀奇。” 临朗翻了翻白眼。 “准备好了?”阎川低声问临朗,“要是没准备好,先换人,等最后我再上来接你。” 他肯定得护送一个伤患下去的,大不了等人都下到底部了,他再上来接临朗。 临朗眼皮一跳,那多没面子? “准备好了。”他说道,“下吧。” 赶紧下,晚一秒他都想打退堂鼓。 阎川眼底闪过笑意,他轻拍临朗的后腰:“放心吧,我在上面看着。” 临朗敏感地微微激灵一下,看向阎川,一丝丝怀疑这人是在报复他前几次拍对方腰侧的仇。 他与苟旬下降。 挂在山壁上的感觉果然和他想象的一样糟糕。 登山绳勒得腰腹发紧,脚下每挪动一步,都能感受到石缝里渗出的湿冷,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冰针顺着裤管往上爬。 山间的露气更比别处浓重,落在皮肤上不是清凉,而是带着股阴寒的黏腻,砸在脖颈处时,竟让他莫名打了个寒颤。 临朗下意识摸了摸后颈,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寒气,顺着毛孔往骨缝里钻。 他抬头望了眼上方的岩壁,明明阳光正透过林叶洒在石面上,可这一片区域的光线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似的,总比周围暗着几分,连岩壁的颜色都显得发灰,透着股说不出的死气。 临朗深吸口气,就听一旁苟旬传来轻笑:“教授,放松点,这可是号称零技巧零经验都能上手的装备,没那么难的。” 临朗没接话,只是目光扫过身旁的岩壁,忽然微微一僵。 就在苟旬刚才踩过的石缝里,他瞥见几道奇怪的划痕。 那划痕不是自然风化形成的不规则纹路,而是呈半弧形,边缘还带着些许暗沉的印记,像是某种尖利的爪子反复抓挠留下的。 他正想细看,腰间的罗盘包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临朗心中一紧,腾出一只手拉开包链—— 本该稳定指向正北的磁针,此刻竟在天池里小幅度地快速晃动,针尖时不时朝着下方山坳的方向偏一下,又迅速弹回,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着。 他低头看向下方的山坳,雾气比刚才更浓了些。 丝丝缕缕的白雾顺着岩壁缝隙往上飘,落在皮肤上时,竟带着点若有若无的腥气,像是潮湿的泥土里混了些腐烂的东西。 更让他心头发毛的是,刚才那一瞬间,他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可四处张望,却只看到茂密的枝叶和灰蒙蒙的岩壁,连半点异常的影子都没有。 仍旧是那只“水鬼”?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怎么了教授?”苟旬关注着临朗,上方的阎川也微微拉动了一下绳索,示意询问。 “罗盘指针又紊乱了。”临朗道。 苟旬“唔”了一声:“这里接近灵气眼,磁场干扰的概率很高,之前百束回传消息时也提到过这一点。” 临朗闻言微微点头,苟旬说得确实有道理。 他舔了舔嘴唇,收回思绪,向上方的阎川示意一切如常。 作者有话要说: 第140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四十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四十天 顺利下达谷底后,等在下面的百束和衡宫便上前替两人解开装备。 “你们下来的时候有注意到什么异常么?”临朗问两人。 衡宫和百束都摇头:“很顺利,怎么了教授?您遇到什么情况了?” 临朗闻言道:“只是在山壁上发现了一些弧形的划痕。另外这里的雾气更浓烈了,带着腐烂的腥气。” 百束反应过来,了然地点头:“山谷下的雾气一直是这样的,教授说的腥味应该也是这边湿度高,植物和动物腐烂得快,味道是重。您看,您脚边就有一只已经腐烂的小松鼠呢。” 临朗低头看去,就见一只松鼠挂在一片长满黑色细长尖刺的荆棘丛里。 他默默移动了一下脚步,看向百束,现在才提醒他? 百束讪讪一笑。 “您说的那些划痕我倒是看到了,那很像鸟爪留下的痕迹,我们之前有个案子发生在鸟类繁殖场,那儿到处是这样的弧形划痕。这里是野山,更常见。”衡宫接话。 临朗明白衡宫的意思,这也是为什么他没有警告阎川的缘故。 他很清楚这些有多“日常”。 何况,他背后的鬼剑也没有跳出什么反应来。 临朗这么想着,突然觉得古怪,先前那水鬼冒头,怎么鬼剑也没反应? 他皱起眉,抽出鬼剑。 鬼剑在他的手心中很太平,没有一丝跳脱。 有些太“沉稳”了,不符合鬼剑平日的脾气。 临朗探入一丝灵力检查,几秒后,眼底闪过几分哭笑不得—— 鬼剑竟然“醉灵”了。 鬼剑眼下的状态,就像是人类醉氧了一般。 他们越顺着真水气脉寻走,灵气就越充裕精纯,鬼剑一定是贪婪得吸收天地间灵气,才猛地“醉”了。 难怪在溪流边时,鬼剑没有丝毫反应。 “这家伙……”临朗好气又好笑,就漏了叮嘱鬼剑别“贪吃”,结果转眼便把自己吃醉了。 鬼剑没法再充当一个警示用处,临朗将其背回身后,心下暗暗提升了警惕。 他看向山壁上,就见这会儿是涂山和钱濑两人一道下山。 “涂山看起来还挺专业的。”衡宫与苟旬两人小声评价着,看着涂山将钱濑小心稳妥地一路辅助下降,直达谷底。 他们上前解开套索。 涂山搓着胳膊冷得打了个寒颤:“没人提过下来的山风那么冷!直往我的脖子里吹!” “有那么夸张么?”百束笑起来,“是有点冷,毕竟底下就是水潭嘛。谁也不知道这个水潭有多深。” 他们之前砍了根长树枝想探探深度,结果失败了,这水潭即便看起来是纯澈的湖绿,但绝对幽深。 “嗯?王双没下来?”衡宫抬头看向山壁那头,就见下一组的两人并不是阎川和王双,有些意外。 涂山点头,婉转道:“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王双好像情绪不太稳定,阎先生说让我们先去大本营,钱濑的伤可以先得到处理。” 王双那何止是不太稳定,简直是歇斯底里,好像要他下去是要他的命。 衡宫见状便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唔,那么百束和我带着钱濑先去大本营,苟旬,你在这儿随教授接应剩下的人?” 苟旬应了一声。 百束则道:“那我送了他们回去后再过来接剩下的人,你们就在原地等我,别自己乱走。” 涂山挠挠后脑勺,刚想张嘴表示他可以自己跟着走,就被百束打断。 百束提醒警告:“这边被布了障眼法,除了我们的人,任何人踏入其中,都很有可能会失足掉进山体缝隙里去!” 他和衡宫师兄要搀扶照顾钱濑,可不想多分心思再留意一个普通人。 涂山闻言吃了一惊,立马老实了。 百束三人离开后,山壁上又陆陆续续地下来了四五拨人。 “你们下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影子一闪而过?”下来的凉城左右张望嘀咕询问同伴们。 “没,你是不是看错了?” 梁茯则说道:“这山里总不能没有活物,野兽肯定被我们这动静惊扰了,蹿一蹿多正常。” 阵法师们七嘴八舌地说道,一边将套索送回山壁上。 就只剩下阎川和王双还没下来了。 临朗闻言眉头微蹙,插话问:“什么影子?” 被问话的阵法师见是临朗,连忙解释道:“就是一道影子,投映在山壁上,一闪就过去了,速度极快,但那是在半空呀,我身后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眼花了……” 他正说着,忽然就听头顶山间响起一声尖利的唳鸣,刺耳至极,一阵狂风陡然卷起树叶枯枝。 一行人猛地抬头看过去,临朗瞳孔微一紧,立即寻找阎川的身影。 就见阎川和王双此时恰好挂在山壁上,被掀起的气流吹得不断撞向山壁! /// 王双战战兢兢地握住绳索往下降,他意识到他根本没得选择,大本营在下面,没人会和他留在上面。 他们到现在都还没联系上总部,也没人会来找他们。 他只有跟上队伍,才能活下来。 他一点也不想死。 他现在看什么东西都像是蒙上了一层光圈,半米以外的任何东西在他的眼里看起来都像是巨大的色块,根本看不清。 眼睛看不清,所有的注意力就都集中在了听觉上,听觉变得格外敏锐。 他听见风声吹过树叶,听见阎川的呼吸声在自己的左侧,听见石头在往下扑簌簌地滚动…… 王双还能听见底下其他同僚的交流声——什么影子? 他心一惊,忍不住抬眼去张望,却又什么都没看见,只能强忍住心底升起的恐慌不安,继续紧握手里的金属搭扣,控制下降的速度。 他紧紧盯着金属扣,这是他唯一能看得清晰的东西了,就在他的掌心里,是他能握紧的、唯一掌控他性命的东西。 就在他手里。 王双这么想着,肌肉慢慢放松了一些。 然而,就在他低头盯着金属扣要往下放量的时候,他忽然全身猛地一震! 只见小巧精细的金属扣反光上,映出一张他的脸,却又不完全像是他的脸! 那张脸…… 王双惊惧地浑身颤抖,只见他通红的眼周上,瞪圆的双眼上却又覆盖着一双被黑色缝线密密缝合的双眼!没有鼻子,只有两个黑孔,一双耳朵尖长得根本不像人! 这不是他、这不是他! 这是那张鬼脸…… 王双反应过来,这是那张预兆着司机死亡的鬼脸! 他们都亲眼看见过,但这张鬼脸却又和司机脸上的那张不一样了,它……就像是对应了他的死亡模样,他的眼睛…… 这鬼脸就在这该死的金属搭扣里! 王双手一抖,突然疯狂地开始扯拉绳子上的搭扣。 “王双!你做什么!”阎川位于王双的身侧,见状脸色一变,立即调整角度靠近。 王双猛地一扬手,也不知道他怎么做的,竟是真的将其扯了下来,猛地甩手丢出去。 就听那金属搭扣重重撞上山壁,清脆的金属回响荡在山谷间。 王双蓦地往下一坠,旋即被阎川及时松扣速降抓住。 王双一睁眼,就看见阎川身前的金属搭扣反光,那里面也有一张他的脸! 他惊恐地尖叫起来:“放开我!放开我!” “把它丢了!快把它丢了!”他说着,又要去扯阎川的安全扣。 阎川没想到王双会像是突然入了魇一样发狂,只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两人的绳子很快缠绕在了一块儿,以至于他行动都受到了阻碍。 金属搭扣撞击在山壁上的回音,像是惹来了什么东西,阎川感觉到有一道庞大的阴影从他们的头顶上方一掠而过。 就在他抬头看去的时候,一声尖亮的唳叫极快地由远及近袭来,狂风骤然将他们吹向了山壁,狠狠撞上! 阎川死死抓紧了王双,才没有让王双坠下高崖。 他猛地看向半空,就见一头展翅足有三四米长的大鸟俯冲而过,利爪抠过山壁,简直比刀刃还锋利,轻而易举地剜下一片山石! 这鸟似乎将他们视为了入侵的敌人。 山谷下的临朗一行人紧张地仰头看向山壁那边,谁也没想到局势瞬息万变。 那飞过的大鸟会盘旋来回地扑啄向阎川与王双,双眼几乎无法视物的王双,更是惊恐地用全身力气抵抗着什么,将两股登山绳都纠缠起来,光是看着就让临朗提起了心。 苟旬和涂山见状不由倒吸口气,涂山连忙上前一步:“不妙啊,这样下去阎先生的安全扣承重强度会撑不住的!” 临朗立即道:“我来分散吸引那大鸟的注意力,其他人抓住机会先把人弄下来!” “你要怎么做?”苟旬闻言一惊,急忙看向临朗。 临朗转向凉城几人:“你们有带风水镜么?” ——阵法师布阵,风水镜也是相当常见的工具。 凉城闻言立马拿出自己的风水镜交给临朗。 临朗指间夹过一张符箓,蓦地掷入镜中,沉声低喝:“阴阳霍乱,破!” 就见风水镜瞬间四分五裂,却并不像是普通地碎了一地,反而如同数面鲜活的棱镜,尽数捕捉林间的光束! 不止是阳光,还有水潭折射而出的光亮! 苟旬吃惊地看着临朗,猜不到临朗究竟要做什么。 随着临朗周身鼓动的灵气涌入这些碎片棱镜之中,无数刺眼、跳跃的光斑霎时间在大鸟的眼前轰然而出! 这些光斑无法对它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却严重干扰了它的视觉锁定,只见它像是无头苍蝇似的跌跌撞撞地飞向半空,又陡然跌向山壁,撞折树枝。 “就是现在!”苟旬见状明白过来,立马招呼其他阵法师。 临朗持续往风水镜中注入灵力,以驱动光斑干扰大鸟。 他鼻端逐渐沁出冷汗,视线紧随着那头不速之客大鸟。 大鸟不堪其扰一般,尖唳一声,猛地调头又一次狠狠撞向山壁! 尖利的鸟喙鸟爪狠狠抓向山壁,就听王双陡然惨叫一声,在临朗惊惧的目光下,一道人影如同落叶直坠山崖! “糟了!”苟旬低呼一声,随所有人飞快跑向坠崖点。 那只大鸟也不知道飞去了哪儿,一时间没了踪迹。 临朗心跳得极乱,手脚都冰凉起来,脚步一时间甚至挪不开。 他记得阎川和王双两人完全缠在了一块儿…… “临朗!”一道熟悉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临朗一愣,旋即就见阎川快步赶了过来。 他蓦地瞪大眼,目光匆匆地检查了一通阎川,他知道阎川也在检查他。 随后,阎川低声道:“王双出事了,你……要过去么?” 临朗回过神,忽然找回了呼吸一般,手指有些颤抖,抓住了阎川的袖子,陡然松下一口气,应声道:“去。” 两人脚步匆匆地走向苟旬几人围着的地方。 “小心点教授,这边都是刺。”苟旬低声提醒。 他声音低沉:“王双他……不行了。” 临朗心跳一沉,尽管心里有些准备,但还是紧绷起来,他微微点头,视线越过众人。 王双整个人都面朝下地压在了荆棘丛里,现在正被几人小心地试图放回地面上。 被凉城几人翻过身来的一瞬,周围所有人都惊呼了一声。 就见十数根密密麻麻的黑长尖刺扎入王双的眼球,刺穿上下眼睑,就仿佛要把他惊恐大睁的眼缝上。 他的脸上,鼻梁鼻尖似乎是被巨鸟抓削掉了,只剩下血淋淋的一片皮肉。 一旁有阵法师已经受不了地冲到一旁干呕起来。 临朗喉咙干涩得仿佛要着火,蓦地捏紧了阎川的手。 【老七双眼被黑线密密缝合,没有鼻子,只有两个黑孔……】 作者有话要说:【】 140-150 第141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四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四十一天 阎川见临朗这样的反应,就知道王双的死状与临朗的梦对应上了。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临朗先前讲述给他的梦境,垂下眼若有所思。 察觉到袖口传来的临朗抓握力道,他回过神,回握住临朗的手,低低道:“你要不要去旁边休息一下?” 他注意到青年脸色发白,想必不止是因为王双的死状,更是因为方才那一特殊术法的消耗。 “王双这边还要再处理一下。”阎川解释。 临朗闻言回过神来,他深吸了口气,微微摇头:“我也要再看看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到底是意外横祸,还是……妖魔鬼怪滋事。 临朗眼色微暗,目光落在王双死状诡谲的模样上。 那个梦,就好像真的冥冥之中,说定了王双的命运。 阎川听见临朗的话,便简明扼要地说了他们在崖壁上遇到的情况。 “他主动丢掉了自己的金属搭扣?”临朗一愣,这和自杀有什么分别? “嗯,我抓住了他,但他还想要抢下我的。”阎川皱眉,“就像是魔怔了一样,全然不顾自己还在悬崖上。” 临朗闻言微微一凛,要是换做其他人与王双一同下山,反应速度远不及阎川这么快,一不小心恐怕还要再搭一个进去。 他接过阎川递来的金属扣:“就是这个?” 他疑惑地打量,却是没有在上面察觉到任何异常波动。 金属扣在不断与山壁的撞击下布满刮痕,原本清晰光泽的金属面已经被剐蹭得一片白色痕迹,看不清什么了。 临朗没有感受到丝毫异常,只好又把金属扣还给阎川。 他静静看着其他人处理王双的尸体,令人有些窒息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过了半晌,临朗忽然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嗯?”阎川看向身边青年。 “他的死,看起来像是一个彻底的……巧合。”临朗道,“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动着。” 他声音低沉:“而那只手,就像是我的。” 阎川一顿,眉头蹙紧。 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临朗,知道临朗还有话没有说完。 “……如果没有我说的那个预兆梦的警示,他未必会如此惊慌。是他的恐惧奠定了死亡的底色。”临朗沉默了半晌后说道。 他没有看阎川,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握拳。 他知道他在等阎川的一个反应—— 也许是认为他应该对王双的死因负责? 又或者是因为他的预兆梦境,对他感到不安? 他就像是死神的影侍,通知死亡的来临,却不能叫他们躲开。 一个、两个接连蹊跷死了,哪怕他不主动提,别人或许心里也在嘀咕。 阎川唇线抿直,他看着不远处的王双尸体,记得对方从自己的手里脱出时残留的温度和触感。 他没能抓住那人。 但很快,他收敛起那一瞬间的失神,看向临朗,声音坚定沉稳:“这不能解释他为什么会最终以这样的模样死去。你的梦是警示,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方式如何利用起来。” 临朗闻言微微一怔。 随后慢慢牵起一丝及不可见的嘴角。 他当然不会去怀疑自己,但他必须知道阎川的态度。 在这样一个环境下,在一支核心的队伍里,阎川的立场态度太重要了。 如果阎川的回答里稍有一丝徘徊和不坚定,他会坚决地抽身离开。 但阎川给出了一个满分的回答,临朗的心慢慢沉下,甸甸地落在胸口。 他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王双是横死,一行人正在为王双做最后的渡送。 谁也不想再处理一个是昔日同伴的厉鬼。 等到百束匆匆一人折返过来时,便是看见一行人站在王双的尸首前,他脚步猛地僵住。 “这是……怎么会这样?!”百束吸了口气,不敢置信地微微瞪大眼,“发生了什么?” 他快步走近,旋即终于看清了王双的模样,顿时又倒退两步,险些跌坐在地上,惊出一身冷汗。 涂山见状扶了扶百束,小声道:“你们走了之后,有一只大鸟冲过来袭击了挂在半空的阎先生和他。” “鸟?!”百束脸色变了变,忙看向阎川。 阎川见百束回来,开口问:“营地那边一切都还正常吗?” “也受到了攻击。”百束说道,抿着嘴,“很多同僚都受伤了,信号塔也被破坏了。但所幸都是皮肉外伤,不致命。” 涂山一听,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信号塔没了?这是他们此行唯一的希望! “受到攻击?” 阎川皱紧眉头,“也是那只鸟?” 百束咽咽口水,点头道:“营地里的同僚是这么说的,但似乎……”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挪向一旁涂山。 涂山浑然不觉,忍不住催促:“似乎什么?你倒是说呀。” “……攻击营地的东西,不止一个。”百束说道,叹气,果不其然就见涂山瞳孔一紧,脸色惨白。 看吧,他不想当面说,还不是为了这人好。 阎川和临朗交换了一个视线,临朗抿嘴沉声道:“过去再说。” 王双这边的法事已经结束了,一行人跟上百束启程。 走了近二十分钟,便到了百束他们的营地。 一顶顶迷彩帐篷立在空地上,仔细一看,好几顶帐篷破破烂烂地横在地上,上面斑驳着干涸的暗红血迹。 衡宫见到阎川、临朗一行人回来,松口气,朝一行人挥了挥手:“还顺利吧?快来看看这边……” 他说着,目光落在身后的队伍里,对上苟旬的视线,微微一顿:“发生什么了?” 苟旬声音低沉暗哑:“王双死了。” 衡宫一怔,旋即看向阎川和临朗。 阎川问道:“钱濑呢?他怎么样?” 衡宫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帐篷:“上了药,已经被带进去休息了,情况稳定。” 其他人闻言还算一丝欣慰。 苟旬已经走到衡宫的身边,低声向衡宫解释发生的一切。 衡宫听得脸色难看,领着众人走到被破坏的信号塔地方:“那只鸟也攻击了这里,就在今天的清晨。” 涂山原本还对信号塔受损抱有一丝希望,觉得说不定能被修好,直到现在,看到已经彻底成了一团废铁的信号塔,他心下凉得彻底:“现在我们彻底无法向外界报警了……?” 衡宫脸色不佳,原本他就是指望着回到营地以联系上衡木,却没想到营地的信号塔也没了。 甚至这一片区域,远比他们之前所处的地方更偏僻、更深入山坳,他那加强了信号的联络器是彻底转不出一格信号来了。 “百束说攻击营地的不止一个,还有什么?”临朗问衡宫。 衡宫俯下-身,指着信号塔上的攻击痕迹道:“教授您看,这些痕迹,就和您在山壁上看到的那些弧形爪痕一致,是鸟爪留下的。但这边,信号塔的底部,是被生生拍折的。” “能把这样粗细的金属拍折……”苟旬轻吸口气,“林子里有熊?” “按照营地里的其他人说法,他们看见了巨鸟,被巨鸟攻击,却没有看见另一个东西。”衡宫摇头。 苟旬握紧拳头:“也就是说除了那只神出鬼没的鸟,还有一个不知道底细的东西还在暗处。” “那鸟应该暂时不会回来了。”凉城心有余悸地说道,“被教授那样设计了一通,应该是不敢再接近了吧?” 衡宫闻言看向临朗,又是教授?难道是那卦签?可惜他没看见。 “我那风水镜碎也碎得值了。”凉城又说道。 衡宫听糊涂了。 梁茯则极感兴趣地上前,已经向临朗讨教那招术法了。 衡宫在一旁听着,有苟旬的补充说明,总算是明白了,原来那鸟是被临朗那样驱逐的。 虽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但视觉干扰也的确能够实打实地影响大鸟没法接着攻击阎川他们。 只不过,这样就怕那鸟……还会回来报复。 衡宫眼色深了深,抬眼看向阎川,就见阎川朝他微颔首,显然是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衡宫见状心下微定,既然阎川也想到了这一点,那么和教授肯定有了法子。 他见阎川向自己示意,立即快步上前。 涂山看着眼前这群人各商量各的,甚至有人直接向那教授讨教起了……法术?? 他不由后退两步,只觉得一股说不上的苍凉和悲哀,为什么这些人能那么自然地略过一个人的死亡? 那甚至是他们的同伴! 他后退着撞上百束,百束“诶”了一声,看看涂山的模样,低声问:“你怎么啦?” 涂山看向眼前圆脸的青年,百束长着一张看起来就很和善好说话的脸,他嘴唇动了动:“……那个人才刚死,可你们却已经……” 他没有说完,但百束已经听明白了。 他目光暗了暗:“在还不知道所踪的威胁面前,比起缅怀已经死去的同伴,当然是先抓紧时间解决筹备力量更重要。” “你看,这就是我们一直迟迟没有完全向普通人展示这个世界的原因。它和你们自小塑造的观念是不那么相通的。”百束轻声说道,示意涂山随他走。 他们也会为了同伴的死而悲伤震惊,但这些在他们要做的事情面前,又显得渺小、可有可无了,他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空闲。 “你可以先进这个帐篷休息,钱濑在里面,你顺便帮我们照看一下他吧。”百束安排道。 以免这人没事干,到处乱跑。 涂山听着百束这一路走来与他解释的,他还是有些难以消化,只是沉闷地点了点头。 他掀开帐篷,入眼就是双眼包着厚厚纱布的钱濑。 钱濑循着声转动脑袋,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也逃不掉了,是吗?” 涂山动作一僵。 但很快,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沉稳有力,瞬间压下了帐内弥漫的惶惑。 下一秒,临朗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只要你听我的,就有一线生机。” 作者有话要说: 第142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四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四十二天 涂山没想到临朗就在他身后,他下意识地侧身让开。 钱濑闻声猛地转向临朗,他看不见临朗,但他强撑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希冀,又一丝不敢置信,喃喃道:“可是王双死了。” 涂山微微一颤,王双的死就像是噩梦一样,足以击碎临朗给出的保证。 他看向临朗,帐篷内点着的灯光在青年眼底明明灭灭,竟让他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暗郁,像深潭里沉底的墨,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以为临朗会沉默,或是出言反驳,甚至会露出一丝动摇。 但青年只是垂着眼,声音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他是他,你是你。我希望你能活下来,但这取决于你。” 钱濑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身下的防潮垫,指节泛白,几乎要将布料抠出洞来:“我想活下来,我要活下来,教授,我全都听你的。我要怎么做?” 临朗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需要好好休息,保持冷静的头脑。不论发生什么,你只要相信我和阎川。当然,还有其他人。” 涂山眼色微动,就连他,心底都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定来,很神奇。 不过,他总觉得临朗最后那半句话,像是临时捎上去的,本没想加上去。 他挠挠后脑勺,算是某种直觉吧。 临朗转向涂山:“你在这里休息,顺便照看一下他。如果有什么异常,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如果……只是我胡思乱想搞了乌龙呢?”涂山闻言顿了顿,不安地问。 “那我也宁愿发现那是一个乌龙。”临朗说道,强调,“来找我,随时。” 涂山点点头。 他躺在钱濑的身侧,鼻尖隐约能闻见伤口化脓一般的恶臭与消毒水混杂的气味,还有一丝丝清苦的药味。 他忍下心底的一丝胆颤,慢慢阖上眼,可眼皮刚闭上,脑海里就浮现出王双惨死的画面,根本无法放松。 帐篷外,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三堆篝火被点燃,跃动的火光在数顶帐篷上投下摇曳拉长的影子。 临朗注意到营地周围已然有了一丝灵力屏障的波动。 阎川坐到他身旁来,低声道:“衡宫、苟旬已经带着其他阵法师在营地附近设立了防御法阵,今晚能安心休息了。” 临朗应了一声,目光却飘向远处漆黑的山林,那里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了,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像极了有人在暗处低语。 “那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他问。 “按计划进行,明天就开始。”阎川说道,“他们已经在做准备工作了。” ——镇压灵气眼的灵气,将其疏散分化降低到一定程度,能被修士修行,而不至于因其灵气精纯庞大,而轻易引致天灾气象。 临朗闻言微微眯起眼,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那看来今晚也不会太平到哪儿去。” 阎川明白临朗的意思,那些东西既然开了灵智,如此聪敏,懂得攻击阻挠他们,那今晚他们的这些举动也必然会引起那些东西的注意。 黑暗里的眼睛,恐怕早已盯上了这片营地。 “对了,一切顺利的话,明天起阵前,先让我尝试一下吧?”临朗看向阎川。 他来这儿的目的,就是为了这处灵气眼,怎么样他都要试试这隔了千年的灵气眼,到底哪儿不一样了,怎么就不能直接被他们炼化吸收呢? 他必须亲自弄清楚。 “嗯,但不要靠太近,有任何不适就立即停止尝试。”阎川沉声告诫,眉头不自觉地皱紧。 他太清楚临朗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没有任何人能够动摇。 临朗看向阎川,对于阎川的让步和妥协答应微弯起嘴角,颔首算是答应了阎川。 两人静静-坐在篝火旁,火焰噼啪作响,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偶尔有风掠过,影子便扭曲着,像要活过来一般。 安静了片刻,临朗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队伍里的其他人,对王双的死怎么看?” “不安、惊恐、猜忌……你能想到的一切。”阎川说道,他微不可察地敛了敛眉头,王双的死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提醒着他们还未落下的另一只脚。 临朗闻言看向身后喧闹嘈杂的人群,顿了顿,挑起一侧眉梢:”可他们现在看起来倒是还挺有精神。在折腾什么?” “在重新复盘涂山的那些视频,想要再找出一点印证的线索来。”阎川顺着临朗的视线看过去,了然道,“凉城被他们拉着不准去休息。” 临朗“呵”了一声低笑:“人多力量大,倒是省了我想再复看一遍的功夫。” “不过涂山的视频里能记录下那些死亡预兆……”临朗若有所思地沉吟一声。 两人又齐齐沉默下来。 为什么涂山拍摄的东西里会有死亡预兆?他们起初被这意外的发现打乱了阵脚,但现在静下心仔细思索,便意识到了一丝疏漏。 临朗抽出一根树枝拨弄篝火,开口:“我遗漏了一个信息,原本只是觉得涂山应当对灵气的感知格外敏锐,有这方面的修行天赋,但现在看,应该不止如此。” 并不是所有视频都能录下这种东西,不然普通人的世界里早就该传开这些鬼魂之流的存在了。 “有一种人被叫做阴光师,这种人天生就具有见阴光的能力。”临朗开口。 “所谓阴光,并非指实际存在的光线,而是世间万物皆有‘阳显’与‘阴隐’两面,即存世起,便已经一半入阴曹,一半仍在阳间。” 他见阎川疑惑地看来,就知道这阴光师估计在这个世代也格外罕见了。 临朗思索着慢慢解释:“常人所见到的,都是阳显的那一面,是其在阳间的实时状态,而阴光师则还能窥见另一半面,是与其相关的、已消逝的因果痕迹。” 这说起来就有些抽象了,他抿了抿嘴,举例子: “譬如常人见花开,阴光师则见花落作春泥的模样,常人见新建的房屋门窗崭新,阴光师则见数十年后木材腐朽、屋顶漏雨、墙皮剥落的破败,种种这般。” “更有能力卓越的阴阳师,甚至能见其过去将来的全貌。”临朗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赞叹,又有几分复杂——这种能力,是天赋,也是枷锁、诅咒。 说白了,阴光师窥见的,无非是因果痕迹,消失的、未发生的,也都算是推演,阴光师便能做到。 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预言吧。 阎川听着慢慢明白了过来:“你想说涂山是阴光师?” “他有成为阴光师的能力,只不过从未修行过,自己也不知道罢了。”临朗说道。 阎川略微点头,手指轻敲膝头:“所以涂山的能力在不自知中,将这些将死之相摄入了影像里。” “对,而这座山恰有灵气眼,灵气精纯,也是促成这一步的重大因素之一。”临朗点头。 阴光师、灵气眼,两者缺一,都不可能造成眼下所见。 阎川若有所思地看向临朗,所以临朗,则是因为对灵气格外敏锐,才在进山后没多久,便受到了影响,梦见了那九个奇怪的孩童,恰巧与涂山的视频摄像吻合上。 两人很快捋顺了眼下发生这一切的关键节点,阎川微眯起双眼:“那么阴光师所见,是为因果痕迹,这么看来,涂山所摄录下的影像中,即代表死亡的因与果?” “假设我们看见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临朗提出前提,然后假设道,“那么所见司机的鬼脸倒影为果,而先前我们所猜测的那片横越在司机脖颈上的阴影,才是因。” ——他们之前一直以为,是鬼脸索命,才导致了司机的死亡,可现在看来,因果恐怕正好颠倒了。那片阴影,才是真正的死亡预兆。 阎川点头接下了话:“而凉城所发现的那片映在王双、钱濑双目之上的横光为因,其果则在……” 他未说完,就听身后传来一阵纷杂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营地的平静。 “养父!我们有了发现!”衡宫急促压抑的声音随着脚步声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阎川飞快看向临朗,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衡宫说明情况。 “我们按照教授之前提到的,梦里那九个孩童的模样,重新翻看了涂山的所有视频……”衡宫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了天机一般。 篝火的噼啪爆裂声时不时打断他的声音。 他借机深吸了口气,像是非常需要这一刻鼓足起来的勇气:“我们发现,每个人都有对应的征兆……每一个人。” 就好像,在涂山踏上他们的大巴的那一瞬间,他们所有人就已经被写进了死亡名单里。 他强调,看着阎川与临朗:“养父与教授,也有。” 篝火的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火星溅在众人的鞋面、裤脚上,燎出一个小小的黑点,无人在意。 作者有话要说:—— 推一推基友的新文,开啦!《追潮》by惗肆(竹马年下/破镜重圆) 【文案】闻潮声从小就是个闷葫芦,社恐又慢热,就像一只慢吞吞的乌龟。 然而他这辈子最不肯放弃的两件事,一是当导演拍电影,二是爱着席追。 不料执导的电影发生意外事故,闻潮声被迫留在海外,在一条潦草的分手短信后,他和初恋席追的感情不了了之—— 分手多年,席追怎么都想不到,两人再见面的那个晚上,记忆里一贯闷头闷脑的闻潮声会说: “不是想要进组吗?那就陪我一个晚上吧。” “……哪种陪?” “你想的那种,和我上/床。”—— 导演受(闻) x 演员攻(席) “你是我电影剧本的第一席位。” 第143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四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四十三天 对于衡宫一行人的“新发现”,临朗与阎川并不意外,两人波澜不惊地应了一声。 苟旬呼出一口气,扯了扯嘴角:“你看,我就说他们两个早知道了。也就是他们,听见自己的死亡预兆会无动于衷了。” 阎川微挑眉梢:“你们的发现应该不止于此吧?” 要只是这样的话,这些人不至于积极匆促到这个程度。 衡宫点点头:“我们想起今天白天的时候,涂山还录了一些视频,所以刚才又翻看起来。” 临朗闻言想起来,是今早在那条溪边的时候,也是他们遇上那“水鬼”的前后。 衡宫调出视频凑到临朗与阎川眼前,其他人也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补充。 临朗头一回觉得这些阵法师的血脉里,或许真的混入了鹦鹉的基因。 这些视频里,既有最早初上大巴时的那几个,也有后来一路跋山涉水录摄下来的。 衡宫他们已经将所有疑似“死亡预警”的画面做了标记,此时轻而易举地翻找出来,指给阎川与临朗看。 “凉城的背包无缘无故突然裂开了一个口子,梁茯的手背上像是过敏,起了好几个红疹子,但这会儿看却又消失了。” “我的画面里能看到水潭不停地有气泡浮出来,但一旦有人进入画面,气泡就消失了,苟旬的的脸上有频闪,声音也同时出现了风噪。” “还有您,您所站的那片溪边泥地,您留下的脚印,要比其他人更加深陷。”衡宫语速很快,清晰地一个个点出来。 临朗饶有兴趣地看着,微微点头,然后问:“那阎川呢?” 衡宫顿了顿:“画面里只有一处出现了养父,我们不确定那是否能算作是一个征兆?” “与养父唯一相关的,只有溪水边的倒影,水面上起了涟漪,晕开的波澜上似乎出现了两个养父的影子,却有些模糊看不清样子。” 临朗闻言眼色微沉了沉,两个阎川? “对了,我们还找到了一个鬼脸!”苟旬提醒衡宫。 衡宫翻了翻白眼,他当然记得这么重要的事情,但他只是觉得预防还未发生的悲剧更重要。 现在所有被他们找出来的疑似征兆都已经告知了教授与养父,他将重心转移到了那张鬼脸上。 “您看,这是钱濑的背囊,插着他的风水镜。”衡宫说道,放大了那面巴掌大小的镜子,沉声提醒道,“镜面里有东西。” 镜子里,有两张脸,一张是临朗梦中的那个小孩的面孔,另一张,却是他们在溪水里瞥见的那张水鬼灰白的脸。 画面中,水鬼的面孔在移动、靠近岸边,只不过无人察觉到。 而另一张鬼脸,却是一动不动,像是刻印在了镜面里,诡谲地咧开一个不祥的笑脸。 “有两个脏东西。”衡宫低声道,“那么到底是哪个东西,在王双的死因里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我们更倾向于是那张小孩的鬼脸,它也出现在司机的视频里。”苟旬说道,“更关键的是,它和教授的梦有关联。” 凉城跟着点头,然后道:“但有个疑问,为什么钱濑师兄的风水镜里映射出了鬼脸,可出事的却是王双师兄?” “这话可别让钱濑听见。”苟旬抽了抽嘴角。 钱濑的心态好不容易稳了点,要是知道自己的风水镜里照出了鬼脸,怕是又要吓成下一个王双。 “王双就坐在钱濑的对面。”衡宫听见凉城的问话说道,他手指点了点画面上的那面镜子,“所以钱濑的镜子映出的是王双,那张鬼脸在王双的身后。” 凉城这下反应了过来。 阎川与临朗对视一眼,这下就佐证了他们之前的推测——鬼脸是死亡的果,而他们应该找的是因。 但那惊鸿一现的水鬼……难道就这么凭空一闪而过,只是“路过”? 而且,按照司机当时的视频画面,是鬼脸出现后没多久,事故意外就发生了,但王双却是间隔了足有半天。 按照因果的推测,“果”的预兆已经显现,那么王双的死应该紧随其后才对。 是什么阻挠了死亡,还是他们对发生时间的预测是错误的? 临朗陷入思索中,衡宫与苟旬见状,便识时务地道:“那我们先安排今晚的站岗去了。” 阎川轻轻摆手。 衡宫和苟旬一行人刚转身打算离开,林间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 “沙沙” 声。 不是风吹树叶的轻响,更像是有东西踩着腐叶,正贴着营地边缘缓慢移动。 “你们听到了吗?!”凉城最先绷紧了神经,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煞白地问,“那是什么动静?!” 没人回答。 阎川已经起身,右手不着声色地抽出那把因少了一枚古钱币而短了一小截的铜钱匕,指尖泛起一层淡青色的灵力微光。 临朗则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篝火的光只能照到十米外的树干,再远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营地里的人。 “簌簌——” 又是一阵响动,这次更近了,甚至能听见某种潮湿的东西蹭过树皮的黏腻声,似有若无地萦绕在他们的屏障外围。 临朗与阎川几乎是同时看去,两人甚至无需交换眼神,阎川指尖轻叩膝上,临朗微不可察地颔首,心知肚明—— 有东西在寻找法阵的进口处。 “全员戒备!”阎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非守夜人员退至篝火圈内,保持静默。” 令行禁止! 原先有些躁动的人群立刻稳了下来,迅速有序地移动。 然而未等百束一行人通知完所有帐篷内休息的同伴,就见布置在营地外围的防御法阵突然亮起淡金色的光纹,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营地罩在其中。 ——这是法阵感知到威胁时的自动预警。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这回不再是疑神疑鬼,而是真的有肉眼所窥看不见的东西试图进入营地! “有东西在碰法阵!” 苟旬低喝道。 阎川眼色一厉,朝苟旬、衡宫颔首:“去吧,这里有我和教授。” 两人立即应声,带领其余阵法师立即迅速就位营地的多处角落。 所有阵法师指决暗掐,周身灵力隐而不发,长身而立于多处阵眼之处,与营地上的防御法阵遥相呼应。 林间的窸窣声戛然而止。 死寂笼罩下来,反而更让人心头发毛。 突然—— “嗡!”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西北角传来,整个防御屏障随之剧烈波动了一下,光华流转瞬间加速,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鸣。 “西北角!”守在那处的衡宫迅速汇报,“看不见袭击目标!” “稳住阵眼,守阵之事全部交给你和苟旬。”阎川语速平稳,命令简洁,目光锐利地扫过波动传来的方向。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数名阵法师指诀变幻,道道灵力如同金丝一般汇向西北。 原本剧烈震颤的法阵光华迅速平复下来,将那一次冲击消弭于无形。 临朗依旧坐在原处,他并未看向西北,反而微微侧首,似乎在倾听着更远处的什么。 “不止一处。”他声音很轻,只够身旁的阎川听见。 阎川“嗯”了一声,目光沉静如水:“不管那是什么,都很聪明,在找漏洞。” 话音刚落,东南、正北两个方向几乎同时传来更为尖锐的撞击声! 这一次,攻击不再试探,而是带着明确的破坏意图,黑暗中有扭曲的影子一闪而过,狠狠撞在屏障之上! 法阵光华爆闪,发出刺耳的撕裂声,营地内几个修为稍浅的阵法师脸色一白,丝丝血线猛地溢出嘴角。 “凝神!”苟旬低喝一声,与其他几位资深阵法师同时踏前一步,双手结印,精纯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法阵。 衡宫更是咬破指尖,凌空画出一道血符,拍入阵基,勉力维持着屏障不破。 整个防御法阵仍旧在运转,但临朗能够感觉到它出现了一丝凝滞,就好像是齿轮生了锈。 他目光微深,但灵力屏障已经出现碎纹,他必须随阎川一道阻碍外围对法阵无休止的攻击,难以分神去寻找那一丝凝滞的故障所在。 “嗡——!” 又是一轮猛烈的冲击,法阵光纹剧烈闪烁,临朗掌心凝聚起灵力,狠狠按在光纹碎裂最严重的地方。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东南方向的黑暗里,有一缕极淡的黑气正顺着法阵的缝隙往里钻——那是邪祟在试图腐蚀法阵的根基! 临朗没有丝毫犹豫,指尖灵力骤然收紧,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金线。 金线如同有生命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滑出法阵,钻进东南方向的黑暗里。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刺眼的光芒,只有一声极轻微的、如同琉璃碎裂的 “咔嚓” 声传来。 那声轻响刚落,东南角的冲击瞬间停止,连带着那缕黑气也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几乎是在临朗出手的同时,阎川那边也有了动作。 他紧盯北边的黑暗,掌心的铜钱匕首早已蓄势待发。当临朗解决掉东南方向的威胁时,阎川眼中寒光一闪,掌中匕首霎时出鞘! 它没有丝毫停顿,直指正北方向的黑暗。 那里连一丝邪祟的影子都没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 黑暗里没有任何声响,却是仿佛连风都停了一瞬。 下一秒,匕首如同离弦的箭般飞速折返,稳稳落回阎川掌心。 一丝暗红的血迹,顺着刀刃缓缓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印记。 那丝血迹虽淡,却清晰地彰显着这一轮的来回绝非空手而返。 苟旬、衡宫一行人都注意到了阎川与临朗的动作,明显感觉到外围的进攻压力有所减缓,不由喜上眉梢。 “全神贯注!不要松懈!”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中秋快乐哇!!评论区小红包=3=感谢大家的支持qaq!!- 第144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四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四十四天·【第一更】 待在帐篷里的涂山和钱濑,对外面发生的一切,几乎一无所知。 帐篷内,光线昏暗。 钱濑躺在防潮垫上,眼皮沉重。 视觉的丧失放大了其他感官,他比任何人都更依赖听觉,以及……对灵力流动的感知。 起初是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感。 就像涓涓溪水中突然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虽未阻断水流,却带来了不和谐的颤动。 他放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混沌的思绪试图捕捉这异常的来源。 ——是法阵。 营地外围那层由衡宫、苟旬他们布下的、本该无瑕的灵力屏障,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滞涩。 这感觉太轻微了,若非他此刻心神因眼盲而格外专注,几乎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紧接着,那声沉闷的“嗡”响从西北角传来,伴随着灵力屏障明显的、剧烈的波动。 钱濑猛地睁开了眼睛,尽管眼前依旧是一片模糊的黑暗。 入侵! 他瞬间彻底清醒,所有困倦不翼而飞。身下的防潮垫因为他骤然紧绷的身体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帐篷外,脚步声、压低的口令声、灵力催动时特有的嗡鸣声交织传来,混乱却又有序。 “这是什么声响?”涂山茫然地起身,正要伸手去掀开帐篷,却被钱濑一把拉住。 钱濑声音颤抖,低声警告:“别乱动!有东西在攻击我们的防御法阵,不知道有没有闯进来!” 涂山闻言浑身一颤,顿时不敢再动。 “那我们现在怎么做?”他不安地问。 钱濑抿紧嘴唇,没有回答涂山的问题。 那他呢?他能做什么? 视觉没了,但他对灵力脉络的感知能力还在,甚至因为无法视物而变得更加敏锐。 他艰难地、小心翼翼地撑起上半身,将双手轻轻按在身下的地面上。 整个营地,都建立在临时构建的灵力网络之上,防御法阵以其为核心而布下。 他将全部心神沉入那无形的灵力流中。 尽管“看”不见了,但他能“感受”。 他所感受到的一切,都像是画卷一样,徐徐展开在他的眼前。 他能“看”到西北角遭受冲击后,法阵流转的灵力紊乱窜动,又在衡宫等人的引导下快速平复; 他能“看”到东南和正北方向同时爆开的、充满恶意的冲击,试图击垮整个法阵结构; 他更能“看”到两股强大而精纯的力量,来自阎川与临朗,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定了局势。 他的“视野”之内,是一场无声却惊心动魄的战争。 他不能直接参与对抗,但他可以做点别的…… 钱濑深吸口气,指尖循着灵力流动的脉络轻轻移动。 他在寻找,寻找那些因刚才冲击而产生的、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裂痕”和“结节”。 这些地方,平时无碍,但在持续的高强度攻击下,可能会成为致命的突破口。 …… 找到了! 在靠近他帐篷不远处的一个辅助阵基节点上,灵力流转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涩意,像是血管中出现了微小的血栓。 钱濑不再犹豫,抬起手,咬破自己的指尖,凭借记忆和对灵力节点的敏锐感知,凌空极快地勾勒起来。 鲜血并未滴落,而是在灵力的牵引下,化作一个极其微小的、稳定的固源符印,精准地“点”在了那个出现涩意的节点上。 他没有吟唱,没有大的动作,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但在那一瞬间,那片区域的灵力流转骤然变得顺畅、坚韧了一丝。 钱濑缓缓收回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牵动了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但他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 他还有用。 帐篷外,正全力维持法阵的苟旬忽然“咦”了一声,感觉压力似乎轻了一线。 篝火旁,临朗的眉梢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钱濑帐篷的方向,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现在,他非常确切地感知到钱濑拼命想活下去的态度了。 阎川虽未回头,但身形微一顿,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细微却关键的变化。 法阵光华随着衡宫、苟旬几人的通力运转而越发耀眼,稳定的淡金波动缓慢悠长地在林间荡开。 所有人几乎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能感觉到,外围的进攻在减缓,攻击的强度也明显降低了下来。 也许是因为他们的防御法阵久攻不破,所以外面的那些东西打算放弃了? 临朗与阎川却是不明显地皱紧了眉头,临朗低声道:“攻击虽然放缓了,但并没有停止,无论是哪个方向都能感觉到不同的进攻。” 阎川点头:“没有放弃,还在试图寻找法阵的薄弱之处。” “但却主动放缓了攻击,营造出了退散的意图假象……是想引诱我们主动撤销法阵、趁胜追击吗?”临朗若有所思地猜测。 阎川看向四面,黑暗中的危险气息并未离开,他仍能捕捉到那丝令他都感觉到心惊的威胁。 这些东西不可谓不聪明,近乎直觉般的攻击手段,完美地藏匿起身形——他们甚至到现在都无法确认出向他们发起进攻的,到底是一个、还是一群。 然而年轻的阵法师们却已然出现了些许松懈。 长达半宿、犹如车轮战一般的维护法阵早就让他们的灵力运转变得迟缓,也让他们的神经陷入困倦疲态。 阎川见状心头一跳,还未出声警告,就听衡宫已经沉声低喝:“不要妄动!还没结束……” 然后衡宫话音未完,外围的无形攻击竟是真的在缓和后又骤然加剧! “怎么回事!?”已经有些力所不济的凉城脸色大变。 “显然,试探结束了。”临朗冷声,“那些东西找到了薄弱点。” 但凡法阵都有最脆弱的节点,往往都被藏了起来,只不过在方才一轮接一轮的多角度高频次进攻下,灵力最薄弱的环节被挖掘了出来。 衡宫闻言身形一僵,旋即下一刻,所有的进攻犹如狂风暴雨一般猛击向同一处,正是衡宫所镇守的节点! 阎川与临朗早有预料,齐齐上前一步。 “下去,这里有我!”临朗低喝一声,命令衡宫退后。 阎川眼色微沉,却没有反对,只是不做声地站在临朗身侧,六枚古钱在空中蓦地一字排开,浑厚的青光灵力包裹于古钱之上,细细的灵力青丝从中流淌而出,牵引至阎川的指尖。 衡宫见状毫无异议地立即让开空间。 就在阵眼被集中攻击的前一秒,惊梨古签腾空而起,在临朗身前展开淳厚的屏障。 “天地蕴灵,分曜列星!”临朗并指一点,就见眼前十米开外的空地上,陡然炸开一小团白光! 白光闪过的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法阵外涌来的漫天黑影憧憧,犹如黑云压境! “这是……”苟旬一行人纷纷倒吸口凉气,眼底震颤不已。 “苟旬、衡宫,改法缩阵!所有人等皆退至我身后!”临朗沉声命令。 防御法阵覆盖的面积越小,效果越卓越,眼下所有阵法师都已经快要力竭,不如索性缩小范围,加强防御效果,保全自身。 至于原先构建的灵力网络,是由先遣部-队的修士用自身灵力构建,辅助运转加强法阵效果,原是想用在防御与镇压灵气眼的作用上,如今却只能将暴露在外的部分舍弃了。 苟旬和衡宫立即意识到临朗的打算,但这样一退,就是将临朗推到了身前,完全暴露给外面的那些未知的黑影! 两人下意识地看向阎川,见阎川没有驳斥,咬牙应声下来。 所有阵法师同时往内缩紧防御阵范围,唯独临朗身前,惊梨古签的屏障护在临朗身前。 “教授!您快要暴露了!”衡宫急促地提醒,不确定临朗是否还有别的后手。 “我心里有数。接着退!”临朗命令道。 就在临朗身前防御法阵光华尽数消退、黑影如同嗅见血腥的鲨鱼扑上之际—— 阎川指尖一牵,苍劲有力的手指蓦地拍入地面! 六枚古钱币齐齐竖直插入地面,泛着青光的灵力犹如火焰一般,迅速顺着地面蔓延,在法阵外围形成一道青蓝色的火墙! 扑上来的黑影顿时发出凄厉惨叫,节节后退! 苟旬、衡宫一行人见状顿时松了口气。 似乎是察觉到了法阵外的阴煞气息,原先伏在临朗背后、“醉灵”状态下的鬼剑,隐隐躁动起来。 临朗感知到鬼剑的动静,旋即一掌拍出背后鬼剑。 鬼剑御空而起,周身强烈的阴气如同黢黑活物般翻腾,一时间竟是分不清究竟是那些黑影的戾气阴煞深重,还是鬼剑更重! 临朗见状眼里闪过一丝惊喜,没想到,最先完成抢收这山间灵力的,竟是这把槐木鬼剑。 鬼剑一晃,悄无声息地直直没入黑暗中,犹如一道闪电。 位于那漫天黑影之中的鬼剑悬立半空,极为浓烈的阴煞气息向四周围无比霸道地张开天网。 鬼剑收割阴魂,但这山间的东西并非都是阴灵,亦有数量可观的精怪之流。 但在阎川竖立的青光灵力前,没有一个精怪敢于露出真身直闯其中。 衡宫、苟旬一行人见形势似乎得以控制,放下心来专心控制缩小防御法阵的范围。 “所有人都撤退至篝火圈内了?”衡宫分心问百束几人。 百束闻言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道:“不对,还差两个!涂山和钱濑师兄还在帐篷里!” 衡宫闻言立即看向那顶帐篷,就见帐篷已然脱离了法术的防御范围! “我去接应!”百束立即说道,手掐符箓,趁着外围黑影皆被震慑的功夫,立即窜了出去。 涂山和钱濑在帐篷里听见外面百束的招呼声,迅速钻了出来。 涂山搀扶着钱濑,一出帐篷,就看见外头密密麻麻却看不清真面目的黑影,不由头皮一炸,倒吸了口气。 “别问,跟我进篝火圈!”百束飞快说道。 他话音刚落,就见几道黑影忽然像是嗅到了美味一般,极快地掠过阎川立下的青焰围挡,直冲而来! 百束立即掐诀引动符箓:“九天应元雷神普化天尊!” 一道闷雷直劈而下,以中阶符箓为媒,咒力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加持! 百束看着眼前紫白雷光闪烁,心跳加速,还得是他花了不少钱买下的中阶符箓管用,钱花得太值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被震慑的鬼影并未退散,反倒是原本被临朗、阎川两人拖住的黑影,竟也一股脑地全都被吸引了过来! “是涂山!阴光师对这些东西的吸引力远超出它们的敬畏之心!”临朗见状脸色微微变化。 阎川应了一声,旋即牵引六枚古钱币飞瞬至涂山、钱濑几人身前。 六枚古钱币如同六面铜铸护盾一般直插三人周身,瞬时立起六面青光灵力护盾! 涂山瞳孔一紧,就见其中一道黑影隐约露出狰狞的獠牙利爪,狠狠撞上青光护盾! 他吓得往后倒退一步,一个没站稳,左脚一崴,吃痛地跌坐在地上。 黑影撞上护盾后便惨叫了一声,像是被灼伤一般,飞快往后退。 百束见状顿时心安下来,飞快安抚涂山和看不见情形的钱濑:“不会有事的,阎哥和教授出手了!” 临朗踏罡步斗。 坎、坤、震、巽、中、乾、兑、艮,每一步落下,一点淡金灵力光辉落入地面,像是石子落入湖中点开涟漪,转眼就在脚下织成半透明的金色阵纹。 一旁梁茯见状忽然反应过来,惊讶地低声道:“这是‘先天八卦阵’?!怎么可能……” 先天八卦阵最早能追溯到先秦时期,据说当年姜太公辅佐武王伐纣时,就曾借过类似阵法的天地之力。 可后来战乱频发,记载阵法全貌的竹简在秦火中毁了大半,剩下的残篇也散落在各地,连完整的阵眼排布都无人再知晓。 梁茯会知道,也是因缘巧合下,偶然得到了一本古籍上,寥寥几语带到了相关内容。 “先天八卦阵?”衡宫闻言不由看向梁茯。 就听梁茯语速极快:“ 坎位引山泉之灵,坤位聚厚土之气,震位借雷霆之力,巽位纳林风之劲,正好对应‘天地风雷,山泽水火’的先天八卦要义!” “只是……这种失传近千年的古阵,教授是是从哪儿知晓学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临朗身上,再移不开半分。 就听临朗低喝一声:“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话音落时,地面的金色阵纹骤然发亮,无数金芒顺着他的脚踝攀援而上,转眼就裹住周身,淡淡金光有如金身! “乾天为盖,坤地为基,坎水聚灵,离火焚夷!” 临朗指决骤然加快,修长的手指在身前翻飞,快得只留下一道道金色残影,一旁衡宫几人都睁大了眼,试图跟上临朗的指决,却很快就无奈放弃了。 “这速度,这掌控力……”梁茯惊异敬畏地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前方施法的人。 而被众人注视的临朗,却仿佛完全没察觉周遭的目光,眼神专注地落在阵纹上,指尖每一次起落,都让阵中的金光更盛一分。 临朗脚步踏向震位,身形旋转间,指诀再次变换! “震雷破妄,艮山立障,巽风扫翳,兑泽润仪!” 震位阵纹骤然爆发出刺眼雷光,咔嚓一声惊雷在阵中炸响,无数细小雷弧顺着阵纹蔓延,缠绕上那些被阎川灵力青盾挡在外围的黑影。 临朗抬手划向艮位,艮位阵纹升起丈高无形山墙。 黑影犹如强弩之末,挣扎扑上,却像撞上烧红的铁板,发出沉闷的巨响,身体瞬间被山墙的金光弹飞! 一行人只觉得一股清冽旋风随之袭来,旋风裹挟着灵气,黑影节节败退,不敢再靠近半分。 “它们退了!!”凉城最先反应过来,身边同伴也都目光紧紧盯着逼退的黑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临朗视线扫过身后,微一抬手,兑泽灵光化作细密灵雨,落在阵中众人身上。 灵雨不沾衣,但驱散了所有人因阴气侵蚀、灵力耗竭产生的疲惫。 法阵光华逐渐平复,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自身的变化,惊讶地看向临朗,几秒后才回过神,忍不住爆发出一阵欢呼。 临朗听见身后的欢呼声,微侧头看去,浅浅弯了弯嘴角,肩膀微松。 他眼底还残留着几分灵力催动后的淡金光泽,侧脸在渐弱的金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阎川的视线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两秒,又飞快移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压下心底那点不受控的发烫。 作者有话要说: 呜哇!!让我零点来猛猛冲深水加更!!QAQ感谢!! 第145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四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四十五天·【深水加更】 “教授!”衡宫、苟旬几人很快来到临朗身边,“您没事吧?那些东西……” 临朗知道他们要问什么,应了一声打断道:“今晚那些东西在这儿吃了大亏,应该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了。可以放心休息。” 一行阵法师闻言顿时松了口气。 涂山一瘸一拐地走向临朗,脸色还没恢复过来,惨白惨白地问:“刚才那些扑过来的东西是什么?它们为什么盯着我们?” 他一点也没错过那些黑影原本都已经被阎先生他们挡下了,结果偏偏见到他们出来,就像是发了疯一样,不顾一切地冲上来! 他们到底有什么东西吸引那些黑影? 甚至……涂山隐隐有种感觉,那些黑影像是冲着他来的。 临朗闻言看向涂山,他不明显地皱了皱眉头,有些迟疑是否要告知涂山“阴光师”相关。 只要涂山少进山,他的特殊体质并不会太影响他的日常生活——否则也不会如此太平得生活到现在也仍旧对这一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对方分明与这个世界关系甚少,要是知晓了,反而以后恐怕会被困扰一辈子。 阎川看出临朗的迟疑犹豫,他不着痕迹地自然接过了话头,询问涂山:“你受伤了?怎么一瘸一拐的?” 涂山有些不明原因地怂阎川,听见阎川问自己,便放下了对临朗的询问,摸了摸自己的脚踝低声道:“刚才看到那些东西压过来,吓了一跳,崴了脚……” 他说完就觉得有些丢人,再看看其他人,就只有他一个挂了彩,就连钱濑都没吓得崴脚出糗。 不,因为钱濑压根看不见,不知道有多吓人。——涂山又在心里安慰自己。 阎川见状淡淡道:“这很正常,你第一次与这些东西打照面,还是这样罕见的情况,能保持镇定没乱跑添乱就已经比大多数普通人都强了。” 涂山一听,自然而然地被阎川转移了注意力:“真的吗?也有其他普通人撞见过这些……鬼怪?怎么都没传出来过……” “过去有保密协议。”百束接口,“都会与救助对象达成严格的保密措施。不过现在既然上面决定不再掩藏这些,自然也就会慢慢流传出来了。” “你脚崴了就坐下来吧,等会儿让我们的随行丹修术士看看,应该没什么大碍。”百束又说道。 涂山连连点头,看其他人都面露疲惫,不好意思地忙摆摆手道:“我这个就是扭伤了,没事的,不用管我。” 他想了想说道:“我包里有镇痛贴的,等下拿来贴上就行。你们要是有需要的话,也可以贴,我带了一盒,有二十张呢。” 百束见状便点了点头:“那行,你背包在哪儿?就在之前的帐篷里?” “对对。” “我给你拿来。”百束应了一声。 他起身去拿涂山的背包。 这人装备是真带得挺全,不过像涂山说的膏药,百束也不至于真的去用人家的,他们随身带的丹药也好用,就是确实也不敢给普通人贸然用上,谁知道药力会不会太猛了一些。 他又翻了翻帐篷里的角角落落,检查有没有东西落下。 “你的运动相机落在帐篷里了,我给你一道拿来了。”百束拎着背包和小巧的运动相机走来。 涂山轻吸口气,估计是之前休息的时候随手一放,结果逃命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他连声道谢。 “不客气,你看看有没有坏。等下你还是和钱濑师兄两人一顶帐篷先去休息吧,下半夜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我们其他人会守夜的。”百束安排道。 ——临朗和阎川早就已经走开了,应付涂山的事情全都交给了百束。 衡宫一行人也在抓紧时间重新启动防御阵法,虽说重创了那些黑影,但谁也不敢托大,万一又杀回来报复呢? 所有人都忙忙碌碌地又折腾了近两个小时,才总算都告一段落。 篝火静悄悄地跳跃着火焰,偶尔传出一两声树枝噼啪的爆裂声,整个营地陷入了难得的安宁里。 梁茯和衡宫搭档着守夜。 梁茯见四周都安静极了,便压低了声音与衡宫悄悄说小话:“你知道教授的来历吗?他居然能列出先天八卦阵!还是仅仅凭自己一个人就控制了整个阵法!太不可思议了……他到底哪儿学来的阵法?” 衡宫看了梁茯一眼,淡淡道:“总部规矩,不是一向都是不追问出路么?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只是太惊讶了。”梁茯摸摸鼻子。 不追问来历出路,也是因为总部大多修士都出自民间,本事都是各自的看家本领、吃饭的家伙,各有各的秘密,为了和谐相处,这是一条秘而不宣的规矩。 梁茯也是实在耐不住好奇了。 “别的都好说,就是那个阵,我当初也只搜刮到只言片语的古籍,没想到这个时代还能亲眼看见有阵法师将它呈现出来。”他喃喃说道,声音里难掩一丝近乎狂热的推崇,“教授实在……实在……”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像是古籍记录中,灵气末法时代之前的盛状。”衡宫淡声接下了话。 他看向梁茯,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告:“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仍旧,那是教授,是总部聘请的编外顾问,没有可以探究的空间。” 梁茯顿了顿,很快点头,抬手表示自己没有这个倾向:“我明白,我只是私下问问你,没那个打算。” 他摸摸鼻子,很快扯开话题:“那么我们明天仍是按照原计划么?今天大家的消耗都很大,明天怕是又一场艰难的拉锯。” 衡宫的闻言微微沉默,过了几秒后道:“你说的没错,但也怕夜长梦多。” 梁茯跟着沉默下来,不得不承认衡宫的担忧是对的。 他们只是刚进山,就受到了袭击,而一在这里扎营,第一个晚上便遇到了如此规模盛况的围剿。 甚至,他们并不清楚今晚的规模到底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还是…… 梁茯深吸口气,闷声道:“要是能联系上总部就好了。” 衡宫眼色暗了暗,目光落在不远处被破坏的信号塔上,这里彻底浇灭了他想联系上衡木的希望。 也不知道总部到底有没有发现他们的异常。 如果是衡木的话,应该已经意识到了吧? 还是说,总部也出了什么情况? 衡宫眉头不自觉地皱紧,手指点着膝盖,一言不发。 又过了两个小时,换了一批人来替换衡宫、梁茯值岗。 两人回到帐篷里休息,衡宫睡得很不安定。 而另一边的帐篷里,涂山也同样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一骨碌爬起来,跑到外面的篝火旁坐下。 运动相机发出电量只剩10%的系统提示音,在安静的夜晚里显得有些突兀。 涂山吓了一跳,低头检查了一眼,就见屏幕画面停留在先前无意录制的帐篷场景,结束画面还是百束凑近的圆脸。 涂山点开视频,有些纳闷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录制的。 就见开头画面是钱濑抓住他要掀开帐篷的手。 涂山估计就是那时候误触了录制。 他看钱濑咬破手指,用血在虚空中化出一个精妙复杂的纹路,哪怕是再看一遍,他都觉得奇妙。 然后就是他们离开帐篷、长达近半小时的静止画面,涂山直接拉了进度条。 画面中忽然白光一闪,涂山顿了顿,好奇地又回拉了过去。 就见画面中,帐篷外雷光乍现,是先前教授布阵时的雷法。 雷光闪烁,就连屏幕都跟着闪了闪,映出帐篷外树枝的枯影,影子朦朦胧胧,像是镜头脏了,有一团看不真切的黑雾。 涂山见状下意识检查镜头,也不脏啊……他想着,但还是不自觉地擦了擦。 涂山视线回到屏幕上,忽然愣了愣——视频中的黑雾不明显地移动,就仿佛在往屏幕的边缘靠近、放大。 他不由盯着看,但几秒过去,那黑雾仍是在原地。 涂山见状挠了挠后脑勺,难道真的是当时录制的时候镜头脏了? 他来回拉了几次进度条,发现没有异常后,便压下了疑惑,只是心里仍旧有点发毛。 温度好像突然降了几分,涂山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没再矫情地坐篝火边想心事了,立马钻回帐篷里。 帐篷外的风还在吹,偶尔夹杂着几声不知名的虫鸣,没人注意到,涂山的运动相机屏幕里,那点若有若无的黑气,正顺着屏幕的缝隙慢慢往外溢出。 一夜酣睡。 第二天清晨,天刚刚微亮,就听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动静,瞬间惊醒了临朗和阎川。 两人匆匆走出帐篷,就见营地里的人们都匆匆往外跑,衡宫跑过临朗和阎川身边,见状急急打了个招呼道:“站岗的人发现了一具尸体!凭空丢出来的!” 临朗与阎川闻言都心头一紧,立马追上去。 等到了人群包围起来的地方,其他人纷纷给临朗、阎川让开地方:“教授、阎哥!” 临朗一眼就看到了衡宫说的尸体。 庞大的、漆黑的、泛着恶臭气味的尸体。 “这是……”临朗脚步一顿,他本以为是人类尸体,却没想到,眼前这个,分明是一头青面獠牙的山中精怪! 只不过它獠牙与利爪皆被残忍地拔除,鲜血淋漓地淌了一地,看起来格外凄惨可怕。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眼前这具尸体,过了半晌,梁茯开口打破寂静,声音压得很低:“为什么它会被丢在这儿?这算什么……警告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146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四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四十六天 梁茯的话一出,一行人都不由地头皮一紧。 涂山和钱濑听见外面的动静,也从帐篷里出来了。 只不过涂山要照顾视物不佳的钱濑,两人过来得要晚许多。 涂山是头一回见到山中精怪,还是死掉的,除去第一眼的惊恐外,更多的反而是好奇占据了上风。 原本长着獠牙的地方成了血肉模糊的窟窿,边缘的皮肉向外翻卷,能看见细碎的齿根断面,显然是被人生生从牙龈里拔除的。 四肢利爪的地方也只剩下了森白的骨骼,血水顺着往下滴,汇成了深红的血洼池。 它的眼睛圆睁着,浑浊的眼球上蒙着一层白翳,却还透着死前的狰狞。 它的身体蜷缩着,像是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四肢的关节都拧成了不自然的角度…… 周围的落叶被血染成深褐色,几只不知名的黑虫正围着伤口爬动,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涂山忍不住多打量几眼,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咦”了一声惊讶道:“等等,这个!我昨晚见到过!” “昨晚?昨晚那些东西不都蒙了一层影子雾气似的,你能看见长什么样子?”梁茯意外地看向涂山。 涂山更奇怪地看了看梁茯:“虽然是有些遮遮掩掩,但它冲过来的时候,还是能看见一点模样的。不过我看到它的时候,尖牙利爪都在得好好呢……” 他说着,又看了眼尸体,哪怕眼前这尸体已经面目全非了,但他似乎还是隐约脑海中浮现出了它“完好”的模样,然后更加坚定地点了点头。 就是这东西没错了。 临朗闻言和阎川交换了一个眼神,涂山是阴光师,所以才能看见这精怪隐藏在黑影下的真实面目,只不过目前还不能自如地掌握身为阴光师的能力。 其他人见教授与阎川都没有反驳,估摸着涂山的话是可靠的。 他们盯着眼前的精怪尸体,想到梁茯的话,不由赞同—— 如此残忍残暴地拔除了赖以为生的利爪獠牙,如同废物垃圾一般被丢弃在他们的营地外围,确实颇有示-威警告的意味。 这只精怪是昨晚攻击他们营地失败的,现在被丢了出来,是不是意味着,正是它的围攻失败,才被如此惩罚杀死? 这么看来,很有可能还会迎来第二轮的报复? 一行人惊疑不定地揣测着,原本还因为好不容易太平了大半夜而轻松下来的心,又惴惴不安起来。 “这片营地恐怕不适合我们再待下去,还是尽快完成此行目的,尽快离开吧?”衡宫皱紧眉头,看向阎川。 阎川还未发话,倒是苟旬率先反驳了回去,不赞同地摇头:“就算这里不安全,也不该这么心急,昨晚消耗那么大,就算是你我,也只能算是勉强,更何况其他人?” “分解灵力的阵法要求极为精细,不能有闪失,起码也得让他们多恢复一日再进行。”苟旬说道。 衡宫抿紧嘴唇,扬起下巴瞪向苟旬:“昨晚那样的袭击再来一轮呢?能抵过一夜、两夜又如何?它们要是反复车轮围攻我们,哪来的喘息恢复时间?只有眼下才是我们唯一状态最好的机会!” “我还是不赞成那么贸然就去布阵,一旦出了闪失,轻则重创布阵人,重则引来天气异象,灾害霍乱,这本是我们此次前来为了避免的目的!”苟旬不甘示弱地盯着衡宫。 百束一行人见状,见怪不怪地往后退,把空间让给吵架的两个人。 两人几乎要你一言我一语地对吵起来,涂山看得着急,轻轻吸了口气,转向百束:“他们怎么吵得那么凶?你们不劝劝?” “正常,只要他俩一起带队出任务,必定会吵的。吵完就能干活了,我们去吃点早饭,饿死我了。”百束摆摆手,浑不在意地说道。 涂山微微睁大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连钱濑都揽着他的胳膊拉着他离开:“没错,反正总有一个能说服另一个的,轮不着我们操心。” 阎川带着临朗也转身离开,临朗见状眼皮狠狠一跳:“真不管他们?” “都是独立带队出过不少高难度任务的人了,磨合完就行了。”阎川说道,转向临朗,更关注另一件事,“饿了么?我去给你拿点吃的来。” 临朗:“……” “饿了。”他摸摸肚子,抬脚跟上阎川。 就着苟旬和衡宫两人的争吵声做背景音乐,营地里的所有人都吃完了早餐。 也就差不多前后脚,衡宫和苟旬两人面色不善地走过来,宣布了稍后的行动安排—— “所有先遣堪察队的队员都留下守营,加固营地防御,把剩余的符箓都补充到外围法阵里。昨晚消耗太大,避免遇到突袭时掉链子。” 他们商量结束,决定还是不改变营地位置。 营地本身就由勘察队队员的灵力做了基础灵力网络,要是再换地点,重新来过消耗灵力不说,也极有可能会被再度找到,不如将储备用在加固原有的营地上。 “其他阵法师则随我们出发,进行深度勘察,确认灵气眼的具体方位后,隔日再进行布阵。” 这是两人想出来的折中选项,这一次,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只好各退一步。 临朗和阎川自然是要去灵气眼那边的,钱濑本被分配给了寻找新营地的队伍,但他无论如何都坚持要跟着临朗和阎川。 “教授,您说过,只要听您的,就有一线生机。我要跟着您走。”钱濑声音坚定无比。 涂山闻言立即举手表示他可以照顾钱濑一路随行,反正也顺手习惯了。 临朗见状浅浅颔首,没什么意见。 一行人分作两批出发。 折返回到前一天下来的水潭附近,百束解释说道:“灵气眼应该就在水潭后的那片山洞里,只不过我们没有敢贸然探入。” 这片水潭的灵气已经非常馥郁了,但是很显然还不是源头。 临朗闻言拿出罗盘掐指一算,应了一声道:“潭底必然连通地下暗河,这就是灵气聚而不散的根源。那山洞里面或许就盘着地下暗河。” “所有人再检查一遍装备,没有问题我们就进入了。”衡宫向临朗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梁茯提醒一旁的凉城:“你查一下你的背包,别把东西装在那个裂了个豁口的背包面里。” 凉城摸摸背包:“放心吧梁茯师兄,我都放好了!” 大家的背包都只有一个,凉城也没法跟人换一个没有坏的背包。 所幸那背包裂开的豁口就在最外面那层,东西本就放得浅,他将要用上的朱砂、铜铃等物件全部重新归置了一通,放在最里侧,也不碍事。 梁茯点点头,又去看钱濑和涂山,这两人也都收拾妥当了自己。 苟旬也一一检查了一遍所有随行的阵法师,确认所有人无误,才颔首应声道:“没有问题,我们出发。” 衡宫、苟旬打头阵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临朗和阎川便落在队伍的最后,负责身后的安全。 山洞里的温度要比外面还低五六度,湿气极重,阴冷阴冷的,风从另一头贯穿吹过,激得人鸡皮疙瘩都冒出来。 所有人都打着手电筒的灯往里慢慢走,钱濑摸索着岩壁跟着往前,他眼睛几乎看不了东西,听觉、触觉就变得越发敏锐。 他微微偏转头颈,手指覆在山洞岩壁上,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涂山见状问,“队伍还在往前走呢。” 钱濑“唔”了一声:“岩壁在震颤,有动静。” 他的话不响,但也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了,一行人立马停下脚步,纷纷贴着岩壁感受。 “是一阵阵的。这会儿又没了。”钱濑皱了皱眉头说道。 “难道是小型地震?”凉城说道,“但凡灵气眼出现的地方,都曾经发生过大震……唯独这边,是还没发生地震前,就被发现了的。” 涂山闻言倒吸口气:“这么玄乎吗?” “不好说。”百束耸耸肩膀,“所以我们才要抓紧时间找到灵气眼,要是疏散镇压了灵气眼,或许这边的地震灾害就不会发生了。” 灵气眼的灵气太浓郁充沛,才会引动天象异变,但地震与灵气眼之间的关系,谁也说不准。 涂山闻言只好咽了咽口水,无比后悔自己要跟来的决定。 “要是真的地震了,在这山上,不管在哪儿都危险。”百束像是看出涂山在想什么,他咧了咧嘴说道,“之前几次灵气眼出世的地震,可都是七级以上,逃哪儿都没用,是死是活全看天意。” 涂山又倒吸了口凉气。 梁茯听着百束聊天,抽抽嘴角道:“你别吓唬人。” 百束咧咧嘴一笑,把钱濑和涂山留给了梁茯。 梁茯干巴巴地安慰了涂山两句,也说不出什么话,很快就只是和钱濑聊起阵法相关的法术问题了。 临朗走在队伍的后面,也伸手感知山壁上传来的震感。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钱濑,压低声音对阎川道:“钱濑感知到的,未必是山洞在震。” “嗯?”阎川看向临朗。 临朗抿了抿嘴,手掌仍旧覆盖在岩壁上:“……震动感没有丝毫节奏可循,强弱也非常随机,更像是……忽远忽近。” “我更倾向于……这震颤感来自某种共鸣。”临朗说道。 他话音刚落,手掌心下的震动感觉又传递了过来,这回感觉更明显了,叫他的指腹都隐隐生出一股酥麻。 临朗眼色微微一变,与此同时,阎川鼻尖微动,蓦地皱起眉头:“有一股甜腥气接近。” 作者有话要说: 悲伤……假期一直在感冒,今天狂打喷嚏,直接脖子后背抽筋了,僵成一个木乃伊(不是[爆哭] 第147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四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四十七天 阎川立即警告了队伍,衡宫和苟旬带队停下了脚步,戒备起周围来。 “什么甜腥气?我怎么没闻到?”涂山用力吸了吸鼻子,左右张望。 百束闻言笑了起来,直摇头道:“阎哥的嗅觉和我们不一样,你要是闻到了,那才是真的事情大条了。” 涂山摸摸鼻子,虽然听不太明白,但显然这是他们这些人的能力特殊之处,涂山也就不再问了。 他更关注这股甜腥气意味着什么。 “唔,这就说不准了。”百束的脸色也稍稍严肃凝重起来。 涂山注意到对方的指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夹了一张黄符,隐约的灵光在黄符朱砂上流转。 百束说道:“甜腥气,大多出现在阴物聚灵、血肉腐坏的地方。” “像血茧蚕,长得像蚕,却专吸活人的血,结的茧是暗红色的,挂在洞穴顶上,一破茧就会循着活人的气息扑过来,被它缠上的地方,血会被吸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层皮。” “还有特别典型的,血尸,这种玩意是尸体吸了太多灵气眼的精纯灵气,又染了山里的阴气,才变成的怪物,身上会带着股像蜜饯裹了铁锈的甜腥味,闻着越浓,说明离得越近。” “当然了,还有别的虫子、爬行生物,只要在这种地方生存得够久,就会染上这种气味,但总的来说,都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百束语速很快。 涂山一听,头皮都发麻了,下意识想问真有血尸这种玩意? 但转念一想,昨晚都见过那些黑影,今天一早还见识了精怪的尸体,怎么他还能怀疑血尸的存在呢? 尽管这一切都跳出了他的认知架框。 涂山呼哧呼哧喘着气来平复百束的话带给他的冲击,逼仄阴暗的洞道里一时间就只有他的呼吸声最明显。 “窸窸窣窣”的声响倏然伴随着涂山的喘息声,一同密密地出现在洞道回响中。 涂山听见这动静,一时间愣住。 “这是……” “来了!”钱濑低声打断了涂山的话,紧张地捏紧了自己的铜铃。 铜铃能够趋避妖邪靠近,也可以镇定阴魂厉鬼,尽管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法物,但在关键时刻总能起到最及时的效用。 然而很快,所有人脸色都忽然变得有些难看——这声响并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反而是从四面八方。 衡宫和苟旬两人打着手电筒照向四面山壁,光秃的岩石灰黑或布满青苔,但除此之外,却是没有更多的发现了。 “等等!什么东西!”涂山眼尖地轻呼一声,忙抬手指道,“有个东西蹿过去了!” 衡宫闻言立即扫过去,却是一无所获。 “我保证我看到了什么!”涂山信誓旦旦地说道,“它爬得飞快!” 梁茯和百束打着手电筒看向其他声响传来处,却也只是光听闻动静,不见任何身形。 “看这些山石间。”阎川沉声,打着手电筒照入涂山先前所指的那个角落,粗大完整的山石之间有着天然的山体缝隙,缝隙很宽,足有一个拳头粗。 手电筒刚照过去,就见一条暗红发黑的影子,飞快从这缝隙中钻出,一眨眼又爬进了另一个缝隙里。 这下其他人也都看见了,猛地倒吸一口气:“那是……蜈蚣?!” “那么粗的蜈蚣?!”涂山失声叫起来,足有婴儿的手臂粗细! 钱濑听见其他人的叫声,浑身猛地一僵,蜈蚣?! 他下意识地抬手就要摸上自己的眼睛,但硬生生地忍住了,浑身打着颤:“是它吗?是它来了?” 涂山闻言转头看向钱濑,瞳孔微微一缩,就见钱濑背后的岩壁上,一条红得发黑的蜈蚣,竟是半立起了密密麻麻的节肢身躯,耸动密集的节肢冲着钱濑扬起! 他发出一声戛然而止的抽气声,一把抓过钱濑,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见一枚古钱币铿锵一声,犹如短匕,直接钉入了张牙舞爪的蜈蚣身躯,将它死死钉在了岩壁上。 “是影蜈,影蜈常出没阴湿地,尤其喜欢待在灵气馥郁的阴寒角落,吸食阴气和腐肉为生。” 阎川厉声说道,“所有人小心,其身上绒毛及其节肢都具有接触性神经毒素!” “收到!” 所有人打起十二万分的精力来应付眼前这些不速之客。 不,或许对这些影蜈而言,他们才是真正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阎川一扬手,嵌在影蜈头部的古钱币回到了他的手里。 影蜈的体液顺着石壁淌下,竟是暗绿色的。 “影蜈素有以同类为食的习性,这条影蜈很可能会吸引来更多的同伴,我们抓紧时间,先穿过这片区域。”阎川语速很快。 衡宫、苟旬闻言立即带着队伍步伐匆匆地往前赶。 就像是印证阎川的话一般,窸窸窣窣的攀爬声越发密集,仿佛一时间全都集中了过来。 涂山就见无数大大小小、粗细不一的深红蜈蚣,都从石壁的缝隙里钻了出来,争先恐后般地爬到那只死去的影蜈身上。 这些影蜈攀爬蠕动的模样,就好像是在这片山壁上绘出了一张生动无比的地图。 他浑身一个激灵,忽然想到,这么多的影蜈都在分食那一条的尸体与体液,够分么? “不妙,它们好像跟上来了。”凉城惊恐地提醒,他回头照着身后的洞道,就听窸窸窣窣爬动的影蜈节肢,在坚实的石壁上抓挠出“沙沙”的声响,正快速地朝着他们的方向逼近。 “我、我有驱虫药膏!”涂山猛地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涂抹药膏来,“之前我就是抹了这个,影蜈没爬过我!” 他连忙挤了一坨,然后递交给百束:“应该有用的!” 他说完,赶紧抹上身,催促着其他人赶紧涂。 百束点点头,把药膏递给其他阵法师:“你们先涂。” 阵法师没有布阵的话,攻击和防御能力都格外薄弱,更需要避虫的膏药。 他递出膏药后,捏起一张符箓,嘴中低念口诀,快得叫涂山根本听不出对方说了什么,只能清晰地捕捉到最后三个字—— “敕令摄!” 就见数道弧形电光猛然爆射向他们身后涌来的影蜈! 最前面的一批虫子发出焦臭味,似乎让后面的虫群停了下来,仿佛生出忌惮惧怕。 涂山见状惊喜地睁大眼:“好厉害!” 百束扬扬脸,得意但谦虚克制地一摆手:“这不算什么。” 要是这符是他画出来的就好了。现在真是用一张少一张,还贵。百束的心在滴血。 临朗微眯起眼看身后的动静,他能听见那些东西的节肢在石壁上刮出叫人发麻的窸窣声,只是没有再近一米了。 那些虫子似乎真的停了下来。 “它们只是在享受食物。”阎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淡无波,“它们未必会这么快就放弃。但只要我们拉开距离——这些影蜈的视物、嗅闻、听物能力都差得可怜——或许就能避开。” 影蜈捕捉空中食物来源的热量与信息素,只有在它们活动范围里的生物才会成为它们的食谱,一旦离开了这片范围,就是安全的。 所有人对阎川的发令没有一丝迟疑。 他们对这些古怪暗面生物的了解,大多都来自于阎川,少部分则来自于古籍。 ——而从古籍记载下来的生物,绝大多数都已经灭绝或是变种,难以对应上。 仍是阎川知晓得更全面、也更细致。就好像他和这些东西真的朝夕相处,才那么了解它们的生活习性一般。 所有人不敢有一丝迟疑或是松懈,带着笨重的背囊就忙不迭地往洞穴深处钻入。 阎川落在队伍的最后,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洞道,那些影蜈分吃同类的声响,在安静狭长的洞道里仍旧清晰可闻。 他眼色暗了暗,手握匕首飞快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抹在两侧山壁与地面上。 空气中原本弥漫的影蜈腥气,竟隐隐被一股带着铁锈味的冷冽取代。 “你干什么?” 临朗见状眉头微皱。 阎川抬眼撞上临朗的视线,以为临朗担心那些影蜈会追上,他一边用布条随意缠上掌心,一边解释道:“这样它们多半不会再追来了。尽管我不是一个‘合格’的阴童,但我的血用以应付这些寻常毒虫也还凑合。” 对纯阴邪物,阴童血是致命的克星;而对影蜈这种靠阴气异变的毒虫,更是能散发出让它们本能畏惧的气息,别说追来,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临朗听见阎川的话,脸色更阴沉了,他是担心这些虫子?嗤。 当然,他也不会关心一道平平无奇的划伤。他在心里恶狠狠地想。 他看了阎川一眼,只是换了话题:“我只是在想,既然影蜈靠吸食阴气和腐肉为生,那么这里数量如此庞杂的影蜈……” 必然需要大量的阴气和腐肉供养, 他话没说完,只是瞥了眼走在前面专心赶路的涂山一行人。 阎川应了一声,面色沉如水:“这处山洞里的情况恐怕比我们预想中的更险恶。” “大家小心脚下!前面的地形有变化,注意右手边!”苟旬的声音从最前面传来。 临朗闻言跟上大部队快走了几步。 刚转过一道狭窄的弯,一股夹杂着冰冷水汽的冷风就迎面扑来,带着股腥甜的腐味,吹得人打了个寒颤,精神一振。 临朗下意识看向右手边,就见原本平整的山壁竟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嶙峋的黑色峭壁,峭壁上布满了尖锐的石棱,像无数把倒插的刀子。 而峭壁之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隐约的 “嘀嗒” 声从深处传来,不知道是水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在蠕动碰撞山壁。 百束在一旁轻声念了一句口诀,掐指一个乒乓球大小的光团出现在指尖,然后被他丢了下去。 就见光团下坠,照亮周围直径不到半米的区域,所有人瞳孔骤缩—— 只见周遭山壁石缝里竟缠着丝丝缕缕的灰黑色藤蔓,藤蔓上长着细小的倒刺,表面还沾着黏液。 再往下,光团的光晕渐渐扩大,便见峭壁底下根本不是实心的地面,而是一片泛着墨绿色的积水潭! 潭水浑浊不堪,表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腐物。 枯枝、碎骨和不知名的虫壳在腐物下若隐若现,光团照到的地方,还能看见潭水里有细长的黑影在快速游动,速度极快。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潭边的岩石上,密密麻麻爬满了细小的影蜈幼虫! 它们正顺着岩石往上爬,离峭壁顶端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显然是被光团的灵力惊动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148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四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四十八天 百束倒吸口气,见状蓦地熄了光团,不敢再惊动那底下的幼虫虫群。 “这底下的潭水……会不会和教授提到的地下河流有联系?”凉城小声问,“这潭水看起来虽然都是腐烂的落叶虫尸堆积漂了一层,但底下还有活物,应该仍是活水。” 涂山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没有忘记刚才在底下所见的,那些影蜈的幼虫可是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潭水附近的岩石堆! 听凉城的话,难不成还想下去?! “可是下去也没落脚的地方啊。”他说道,“那些影蜈的幼虫,就算还是幼虫,也有毒吧?” “这倒是。” 一行人低声讨论着,钱濑什么也看不清,不由心急地拉了拉涂山问,“是什么情况?你们在说什么?” “底下有一处活水潭,影蜈的幼虫就生活在附近,可能你们要找的地下河也在附近。”涂山回答道。 他看看钱濑,忽然注意到钱濑眼睛周围的皮肤,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往外渗黄水了,不由惊喜地轻声呼道:“你的眼睛好转许多了!” 钱濑闻言连忙追问:“真的??” “看起来是!”涂山肯定地点头。 落在涂山、钱濑身后几步的临朗闻言,目光落在钱濑的身上。 钱濑的眼睛仍被厚重的新纱布重重缠着,他并未看出有什么不同来,但涂山却似乎格外笃定。 临朗微眯起眼,若有所思地扫了一眼涂山,难道是涂山的阴光师天赋,让他看出了钱濑的“未来”? 不管如何,涂山的话听起来都是一个积极的信号,让钱濑忍不住大松了口气,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凉城在一旁听见了涂山的话,也为钱濑感到高兴,他语气轻快而带着隐秘的兴奋:“这么看的话,那个预兆,它不是不可打破的,是不是?起码钱濑师兄的眼睛在好转。” 尽管他有意无意地忽略了王双的死,并不完全是因为这双眼睛。 也许被纱布蒙住双眼,彻底无法视物,从某种角度来看,才是真正让钱濑免于惊恐、无措挣扎死亡的原因? 钱濑脸上的笑容因为凉城的话而稍稍凝滞了一瞬,但很快,他点头肯定地说道:“对,肯定是这样。” 凉城长舒了口气,像是落下了重担一样。 “大家贴着山壁往前走,小心注意脚下。”衡宫的提醒声传来,显然做出了决定,继续往前走,而不是向下探险去。 临朗也赞同这个决定,底下吹上来的风,也给他一丝很不好的感觉。 一行人小心地贴着山壁往前走,前方的路竟是越走越窄,甚至有的地方仅仅只有一个脚掌宽窄,叫人大气不敢出。 涂山抓着钱濑小心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要和钱濑确认了才敢接着继续。 所有人都担心钱濑出事,钱濑倒是争气,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谨慎又稳当。 凉城看着咧了咧嘴:“钱濑师兄倒是适应得很快,这点小困难不在话下了。” 他一边说,一边回头看钱濑。 涂山闻言不敢麻痹大意,只是说道:“这还小困难啊?这路走得我腿都打颤,都小心些看着点脚下。前面真的还有路么?” 他更怕别走着走着,前面彻底路断绝了,只剩下垂直的峭壁。 “刚才那个乒乓球似的小光团,不能多打几个吗?我看挺有用的。”涂山又说道。 百束闻言嘴角一抽:“你说得轻巧,那光团可是消耗物,多打几个?要我命直说。” 那光团纯靠压缩灵力来放光的,光团越亮、可以覆盖的直径范围越广,消耗的灵力就越多。 百束还是因为前一天晚上,看教授弹了一个光团过去,照出了那些黑影,才受了启发,今天也琢磨出来试用了下。 好用,但耗力。 涂山一听,连连摆手讪笑一声:“原来是这样啊……” 那他一点也不羡慕这些有灵力的人了,也没多方便多厉害。 凉城在一旁看出了涂山眼底没说出来的话,他咧咧嘴,这正是他一直以来所想的,他们这些人,虽然有了普通人所没有的力量,却并未能在生活上,比普通人便捷到哪儿去,相反,还因为这能力,反而被要求承担了更多职责,真是亏大了。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小心地跟上前方梁茯。 山壁上的尖石嶙峋,但却不是寸草不生,有的甚至还长出了枝桠和藤条,就像是方才百束照到底下的石壁那样。 只不过这些藤条上没有附着奇怪的粘液,看起来是干爽的。 凉城留意着脚下逼-仄狭窄的洞道,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身侧的山壁上,藤蔓枝条像是死神的爪子,不声不响地勾进了身后背包破损的豁口里。 临朗走在凉城身后,中间隔了一个梁茯和百束,他越过那两人的肩膀,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对方的背影,忽然一顿,一丝不祥的预感骤然令他汗毛直竖! 就像是…… “等等凉城!”他猛地出声。 然而凉城毫无察觉,还在跟着队伍往前挪,脚步因为紧张而迈得又大又急。 他听见临朗的喊话,步伐仍旧惯性地一大步迈出,同时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临朗:“教授?怎么——” 他话音未落,枝条就随着凉城的大步迈出而骤然绷直! 深褐色的主干发出 “咔嗒” 一声脆响,像是突然活过来的巨蟒,带着一股蛮力骤然收紧,陡然将凉城往后一扯! 这股力道又快又猛,直接拽着凉城的背包往后扯!他重心瞬间失衡,身体像被无形的手猛推了一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右侧倾斜! “啊啊!”凉城的惊呼卡在喉咙里,背包带被藤条扯得勒进肩膀,整个人朝着峭壁下的黑暗直直坠去! 他胡乱地抓扯任何能够阻拦他落下的东西,然而峭壁上唯一横生出来的东西,就只有那些裹满粘液的藤条。 藤条滑不溜手,粘液沾在指尖像涂了油,根本抓不住,但偏偏,这些藤条却又像是有生命一般,竟是钻溜进了他的嘴里! 冰凉粘腻的藤条径直捣入凉城的喉咙里,细弱的须枝更是如同钩子一般撑开了凉城的嘴角,勾着口腔里的软肉,毫不留情地随着重力向上一提,拉扯划开一个夸张诡异的弧度! 凉城吃痛又惊悚地呜咽尖叫起来,奈何喉咙里的藤条死死压住了他的声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没有传出去! 缺氧的窒息感,以及嘴里被异物插-入的惊恐胀满他的大脑,令他一时间无法思考判断周围。 只是隐约间,感觉周遭似乎忽然亮堂起来。 百束弹下一团灵力光团,只见峭壁底下的藤条,仿佛惧光一般猛烈地收缩,如同摇曳的长蛇,看得百束头皮发麻。 “凉城!”百束定睛一看,轻呼一声,只见凉城的口鼻都被藤条捆缚起来,甚至被拽得极大挤开,嘴角都开裂地流出鲜血来! 这模样,诡异又惊悚,百束顿时头皮发麻。 “教授快看!”他忙呼喊道。 凉城心脏狂跳,他似乎隐约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被呼喊,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一股沉稳的力道突然从上方传来,硬生生止住了他下坠的猛势! 甚至嘴中的藤条,也在一瞬间竟是消退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一般。 凉城震惧地瞪大眼,连呼吸都忘了,连忙仰头看过去—— 只见临朗站在峭壁边缘,黑色冲锋衣被底下涌上来的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微微俯身,右手捏着一道复杂的指诀,指尖泛着淡淡的金芒。 凉城见状,忙顺着指决看去,就见在他与凉城之间,三枚古钱币正悬在半空! 古钱币呈 “品” 字形排布,钱币间缠绕着金色与青色的灵力丝线,其中两端分别系在临朗与阎川的手腕间,另一端则牢牢缠住了凉城的背包带,像三道坚韧的绳索,将他稳稳吊在半空。 “别乱动!” 临朗沉声低喝,透过风声传到凉城耳中。 梁茯见状很快反应过来,语速极快地向凉城说道:“这是三才阵,天位接洞道阳气,地位连石壁地气,人位承你自身生气,一动就破了气的平衡,此线必断!” 凉城一听,顿时不敢动弹半分。 他惊恐不安地看着上方临朗和阎川两人,联系着他们之间的灵力线细弱而震颤得极密,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阎川眼色一沉,旋即又一枚古钱币落入阵中央,一道青色微光瞬间迸发而出,原本濒临崩溃的灵力线骤然稳定下来。 苟旬见状立刻吩咐安排:“谁有登山绳?放下去,把他拉上来!” “我这我这!”涂山闻言连忙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了一捆登山绳,迅速打上结甩了下去。 然而登山绳太轻,悬垂下来,在石壁前后摆动,离凉城足有一臂多长的距离。 凉城几次试图去抓,都没能抓住。 “快!抓紧啊!”涂山催促。 灵力线虽然能充当安全绳穿过凉城的背带,将其稳挂在半空,但背带本身却是已经岌岌可危,豁口随着凉城的动作而越来越大。 凉城抓了两下都没能抓住晃动不已的绳子,就在他背包布料再也支撑不住他的重量、彻底开裂的同时,凉城咬牙往前一跳,双手猛地拽紧了涂山丢下来的登山绳。 站在峭壁边缘的涂山,险些被凉城突如其来的重量拽得也要往下摔,被阎川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 “小心!” 涂山心有余悸地稳住身形,隐约觉得自己的小腿以下有一股温和却发凉的力量托着自己,才没有让他在那一瞬间直接不可控制地栽下去。 他连忙感激地看向阎川:“谢谢!” 阎川分神应了一声:“你救了凉城,我该谢谢你。” 涂山咧咧嘴,忙去看底下的凉城,就见其他人已经合力将男人往上拉了。 涂山松了口气,他倚着身后山壁滑坐下来,拍拍胸脯,后知后觉地生出一股心有余悸来。 他忙着关注凉城那边的营救行动,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抹极淡的雾气隐入了他的影子里,就好像从没有出现过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第149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四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四十九天 凉城被众人协力拉上来。 仅仅是悬在那底下不到十来分钟的功夫,凉城浑身上下,竟是布满了血痕裂口,看起来就像是被卷入了切割机里一般! 所有人看见凉城的模样,都禁不住瞪大了眼:“怎么会这样?!” 临朗瞳孔微微一紧,那些藤条看起来无害,竟然有这样的威胁? 他望向漆黑一片的崖下,隐约还能看见凉城的背包又被挂在了一截凸出的岩石上。 临朗眼色微冷,一旁衡宫也同样注意到了这一点,呼吸微紧,低低问临朗:“教授,就是这个,对吧?预兆?这和您梦里的其中一个小孩模样,又对应上了。” 临朗没说话。 凉城浑身战战兢兢打着颤,嘴角的扯伤更是仿佛将他的嘴角生生剜开一样,嘴唇被细须藤条勒得红肿不堪,甚至皴裂开来,活像是裂开了好几瓣,有的还向外翻了开去。 凉城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直到见其他人这般反应,才后知后觉地摸上自己的脸。 但他还没触碰到,便被临朗拦下,警告道:“别碰伤处,先简单包扎一下。” 梁茯招呼着凉城坐到边上去,他挽住凉城虚软的身体,不由皱眉:“你身上怎么黏糊糊的?” “那系藤……唔……黏……”凉城有些说不出话来,他这才发觉自己连舌头、口腔内壁的触感都感知不到了,就好像被麻痹了一般。 他微微睁大眼,忙去看梁茯,不安地指着自己的舌头。 在一旁的临朗和阎川见状,反应很快,立马打着手电筒检查。 就见凉城的舌头肿得分明,而舌头根部,似乎还有一节细细的藤蔓钻在舌根与咽喉之间! 梁茯轻嘶一声:“怎么会这样?” “看起来像是过敏了?”衡宫也快步过来,见状皱紧眉头,“又或者是这粘液有麻痹性的毒素?” 梁茯闻言连忙摸了摸自己的手,摇头道:“我没觉得发麻,那看来是过敏?” “不管是什么,赶紧把它取出来。”衡宫说道,他四处看了看,飞快捡起一根粗细合适的枯枝,“啪嗒”折断成三截。 “我来吧。”梁茯说道,他离凉城最近,这里过道狭窄,很难再让任何一个人挤过来。 他从衡宫手里接过一截树枝,压住凉城不自觉蠕动的舌头,旋即另外两截树枝作筷子,探入凉城口中。 凉城反射性作呕,下一秒,就见那根藤条被飞快夹出,蘸满鼻涕似的暗绿液体。 那藤条只有半指长,上面覆着绝对不是凉城唾液的黏液,黏得就像是胶水一样,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腥臭。 梁茯随手甩开,看向凉城问道:“怎么样?好点了没?” 凉城看了一眼被丢开的藤条,瞳孔一缩,旋即转身趴在地上猛地干呕起来。 梁茯见状好笑又同情地咧开嘴无声一笑,拍了拍凉城的后背,转向临朗几人道:“看来是没事了。放心吧。” 涂山递给他一瓶水,皱眉看着梁茯手上沾到的粘液:“你要不冲一冲吧?” 梁茯闻言点点头,接过道了声谢。 临朗和阎川则打量研究着被梁茯丢开的那截藤条。 藤条甚至还在地上微微抽搐蠕动,像是要往峭壁底下爬去。 临朗见状脸色微沉,一脚踩住了藤条,问阎川:“你见过这种东西么?” 阎川微皱眉头:“没见过,但曾听说过有一种阴阳藤,只生长在灵气与阴气交织的极凶之地。” “这种藤蔓靠吞噬活物的生气与地下煞气存活,越是浓郁,藤蔓的攻击性越强,甚至能主动追踪活物的气息。”阎川声音低沉。 他抬眼看向张望过来的其他同伴,带上一丝警告:“灵气眼是地下灵气的汇聚点,但若是被阴气污染,就会变成‘凶眼’,周围会滋生各种阴邪诡异的东西。” “这里既然出现了这种藤蔓,还有方才的影蜈,都说明这一处灵气眼极有可能被阴气侵占,大家要小心。” 百束等人闻言紧绷起来。 就在他们在这儿研究藤蔓的功夫,一旁凉城还在干呕。 他低头抵着地面,只觉得一阵阵头晕目眩。 不知道是不是他吐得太用力痉挛了,还是真的喘不上气来,他捂着自己的喉咙,惊恐地瞪大了眼,拼命喘息着,却没有感觉到一丝空气涌入。 “好了吧凉城?是有点恶心,但也不用吐到现在啊。我们走吧?”梁茯冲洗完手,拍了拍凉城。 凉城手指紧紧抓着岩壁的凸起,用力到指尖都泛白,指甲开裂,却没有回应梁茯的话。 阎川和临朗听见梁茯的话,不由一愣,旋即猛地看向凉城。 “不对劲!”临朗语速很快。 阎川飞快命令梁茯道:“把他翻过来!身体前倾!” 梁茯闻言脸色也跟着一变,立即意识到出事了。 他忙听从阎川的指令,将凉城扶起,让男人前倾身子。 就见凉城脸色憋得发紫,胸口短促地起伏着,却是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唾液沿着嘴角不自知地淌下,眼看眼睛都要翻进眼白里去了。 临朗见状脸色一变,难看地抿紧唇,他本以为凉城的预兆已经被他们打破了,却没想,竟是还有后手。 灵力对肉-体上的复原改善几乎毫无用处——洗经伐髓除外——但话又说回来,洗经伐髓需要的是大量极为精纯的灵气冲刷,普通的灵力疏通也根本没有用处。 他对凉城眼下的遭遇无处下手,毫无帮助。 临朗抿紧嘴唇。 “然后呢?我该怎么做?”梁茯连声问。 “给我让开一点空间。”阎川上前,语速很快,声音低沉而有力。 临朗闻声不由看向阎川。 梁茯闻言立即照做。 凉城身体虚软,不自觉地就往后滑倒,被阎川迅速扶住。 他示意梁茯保持住稳定对方的姿势。 “不要让他平躺,平躺会让肿胀的喉咙完全堵塞气道。”阎川说道,“像这样前倾有助于打开气道,令呼吸变得稍微容易些。” 他看向梁茯,梁茯立即跟着调整姿势照做。 “另外给我打湿的纱布。”阎川一边检查凉城,一边抬头看向临朗这边。 临朗很快递上阎川需要的东西:“还要什么?” “最好能找到一些蒲公英,或者是车前草荨麻之类,能认得出来吗?”阎川问,眉头皱得很紧,“也许能让他的情况缓解。” 蒲公英、车前草都能镇静消炎,缓和过敏症状,尽管效果不如现代医药,但在眼下境地,也聊胜于无了。 “蒲公英!我前面在洞口的地方倒是看见了。”涂山说道。 他往洞口那边看了眼,隐约还能看见洞口处的光亮。 他咽了咽口水,只是要去洞口采蒲公英,必须得再经过那些影蜈爬过的地方,谁也不知道那些虫子离开了没。 阎川闻言立即摇头否决了这一点:“太冒险了,短时间里那些影蜈不会全都离开。” 他一边说,一边将打湿的纱布厚厚敷在凉城的颈部,冷敷能让毛细血管收缩,减缓肿胀的程度。 他检查凉城的呼吸情况。 凉城大大地瞪着一双眼,紧盯着他,嘴巴微张,眼底尽管仍旧慌张惊恐,但也许是因为阎川的存在,令他比先前镇定了许多,呼吸也明显流畅了些许。 阎川轻轻拍了拍凉城的肩膀,低声安抚道:“目前来看没有再加重了,保持稳定,我知道你能听见我们的话,留意自己,保持现在的姿势平缓呼吸,我们会尽快把你弄出去。” 凉城点点头。 涂山看情况似乎稳定了下来,不由长舒一口气,同时有些惊异地看向阎川。 他本以为阎川既然是这些人里的领队人物,应该也是专精玄术这类“虚无缥缈”的东西,却没想到,对方对急救还颇专业。 他好奇地小声问百束:“阎先生原本是干什么的?” “你认出他来了?”百束眨眨眼,“那还行,虽然晚了点,但总算是被人认出来了,还不算糊。” “……啊?”涂山一愣,什么跟什么? “阎哥副业是明星。”百束说道,也跟着压低声音,“我还用请假条攒了几个阎哥的签名呢,等阎哥再红一点,我就去倒腾点签名照,赚点零花钱,嘻嘻。” 涂山:“……” 他忍不住又看了看阎川,这才有些和明星版本的阎川对上号,主要是气质风格都太不一样了,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说起来,他有一阵总刷到阎川的消息,所以百束这么一说,他还真有点印象。 ——但都是和什么剧组出事有关,简直像个行走的剧组克星,这人设就和那谁的雨神人设一样容易崩,偏偏还都立得特别稳。 “不对,我不是问这个。”涂山赶紧摇头,被百束带沟里去了,“我是纳闷他怎么了解那么多急救本事。” “噢,这个啊……大概是熟能生巧了吧?”百束摸摸鼻子,小声嘀咕,“从小总结的经验?” 要是没这些本事,阎川也不一定能活到成年吧? 指不定那些草药还都是“尝百草”试出来的。百束在心里小小嘀咕。 涂山微微睁大眼,更不可思议地看向阎川,这人到底是什么人啊?谁家好人这方面从小熟能生巧? 另一边,衡宫和苟旬也在低声商讨眼下的处境。 “我们现在没法折返,但继续深入,却又是未知的境况,而且凉城眼下行动不变,谁也不知道后面的路是否仍旧那么艰险……” 衡宫说着,顿了顿,看向苟旬:“既然这次行动只是勘察,不如你留在这里照看凉城,等我们回来?” 等他们一个往返回来,估计起码要几个小时的功夫,那些影蜈应该也散得差不多了,就是不知道凉城的情况能否支撑这么久。 但不论如何,他们都不可能带着凉城一道行动。 凉城也很清楚自己肯定无力行走了,他身体虚软得不像话,哪怕只是坐着,要不是有梁茯的支撑,他都得往下滑。 苟旬勉强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凉城,又看向一旁安静的钱濑,开口道:“既然如此,钱濑行动不便,也一道留下吧,而且我看钱濑昨晚尚有布阵行动能力,即便真有什么情况也能助我。” 钱濑点点头没有异议。 衡宫为苟旬的话皱了一下鼻子,但没说什么,只是道:“那我们尽快回来,你最好用不着麻烦伤员帮忙。” 苟旬嗤了一声,咧咧嘴,辨得出衡宫话里别扭的关心警告。 “知道了。你还是小心你自己吧。” “闭上乌鸦嘴。” 作者有话要说: 第150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五十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五十天 “既然如此,鬼剑就留在此处,有异况它能拖延抵挡一段时间。”临朗见状开口说道,将鬼剑留给苟旬。 “这?!”苟旬是在洛城见识过鬼剑能耐的,没想到临朗会在这种情况下把鬼剑留下。 临朗看了眼苟旬这边的老弱病残,眉梢挑动一下,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他的视线太明晃晃,以至于让苟旬原本想推辞一下的念头都没了—— 显然他这边一旦真遇上了什么棘手情况,怕是会全军覆没。 鬼剑留给他们,就如同是为他们多了一条活下去的生路。 他没有再客套,只是朝临朗郑重地点了一下头:“谢谢教授。” “要是有情况,我会感应到鬼剑。”临朗又说道,语气依旧没多少起伏,却像颗定心丸,让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 衡宫一听,一颗心微安:“对,那么我们也能尽快赶回来。” 钱濑和凉城闻言也都心定许多,涂山后知后觉地问:“那我呢?我是留在这,还是跟着你们走?” 衡宫顿了顿,和苟旬对视一眼,留给苟旬,这边目前看确实是安全的,但要是真遇上什么状况,恐怕只会碍手碍脚——虽然话糙,但的确是事实。 要是跟着他们一道走,前方会不会遇到危险,也是未知,对涂山而言也威胁极大。 两人有些犹豫不决,一旁阎川开口定下:“你跟我们走。” 临朗也正有此意,涂山身为阴光师,即便未曾修行过——但阴光师与阴童不同,前者是天赋神绶,后者是人为豢养——只要他在,就极有可能吸引那些灵体靠近。 对人类抱有善意的、恶意的,无论是什么,都会接近过来。 把他留给苟旬,就像是留了一头鲜嫩的小羊羔,吸引着狼群的靠近,太危险了。 不如放在身边。 衡宫和苟旬见阎川表态,当即不再有异议,点头应下:“那好,涂山就跟着我们走。” “赤硝狼毫在身上么?”临朗又问,看向凉城钱濑几人。 凉城和钱濑闻言都点了点头,这两个也是布阵的基础材料,他们总归是随身背着的。 “给您。” 临朗接过,指尖蘸了点赤硝,在掌心轻轻揉搓,满意地微颔首:“是陈年正阳赤硝,掺了端午正午收割的艾草灰?” 钱濑意外地点点头,虽然看不见临朗,但他还是下意识地转向临朗这头,诧异地道:“您这就……猜出来了?。” 这是他师傅特意调配的秘制方子,没几人能认得出这么细的区别来,偏偏教授一捻就分出来了。 “材料不错。”临朗说道。 他又捏起钱濑的狼毫笔,笔毫是秋狼尾,笔尖锋锐,最适合勾勒细劲的符纹,临朗颇满意,又找百束要了三张空白黄符。 他蘸取赤硝时特意控制了用量,笔锋饱满却不滴漏,一鼓作气,在三张黄符上勾出龙飞凤舞的符纹。 一张贴天枢位,正对潭口,天枢阻煞; 一张天璇位卡石缝,天璇锁地; 一张天玑位朝洞道深处,天玑聚气。 此为三垣锁阴。 三张黄符贴毕,临朗示意几人挪到宽敞些的山道处。 他抬笔起八卦,笔尖在空地里虚画,赤硝的淡红光迹在空中凝而不散,很快形成个 “圆中带方” 的卦象,阴阳鱼的轮廓清晰可见。 “三垣锁阴局,需以‘人气’为桥,连三符之气。” 临朗声音沉定,缓步踏入卦象阴阳鱼的中央,右手抬起,掌心对着天枢位。 只见他指尖微动,一道极细的金芒从掌心窜出,像条小蛇般窜向天枢符纸处的符头。 金芒刚触到符纸,就见淡金光晕瞬间暴涨,原本在符箓间穿梭的隐约微光,突然顺着金芒往临朗掌心流来,在他掌心凝成个小小的光团! 梁茯几人看得一眨不眨,不敢出声干扰临朗。 临朗左手再抬,对准天璇位,光丝顺着缠绕上临朗的掌心,以临朗做中心连廊。 他双手蓦地合十,所有光丝骤然结网,瞬间将天枢、天璇、天玑三点笼罩其中。 只听临朗低喝一声:“三符归位,气脉相通!” 淡金光晕像水波般漾开,阵中的苟旬等人瞬间感觉到一股暖意裹住身体,那股稳定的力量像扎根的磐石,连心跳都跟着平稳下来。 苟旬细细感受其中流转蕴含的气息,不由看向临朗,这陌生古怪的阵法居然蕴藏着如此古老的阵纹力量! 临朗注意到苟旬的目光,他微颔首对苟旬道:“在此符阵内,可避阴煞灵体接近,但一旦踏出分毫,又或者是任何外物冲撞进入符阵,符阵便会失效。但应当也能够为你们争取到一点时间。” 苟旬眼睛一亮,立即意识到临朗这个阵法的妙处来。 虽然一经移动就会失效的条件非常苛刻,但对比能够为他们争取到的时间,完全不足一提! 时间就是生命,多一分一秒,都足以扭转乾坤局面! “我明白了!”苟旬应声,兴奋地着眼探究着这四角阵符的繁复纹路,融合变形了无数基础符脚,叫人难以轻易看穿。 这阵法里藏着的古老阵纹,他连见都没见过,繁复得让人心惊,也强大得让人安心。 不愧是能让阎川另眼相看的人,一出手就是旁人望尘莫及的水准。 梁茯都恨不得报名留下来一起研究符阵,啊不,照顾伤员了,可惜被衡宫直接提走上路。 一行人分头行动。 往前又走了不到十分钟,他们面前的空间忽然豁然开朗,狭窄的洞道像被人用刀劈开般,将他们连接到了一片有如舞厅大小的地下空地。 衡宫几人的手电筒足以照亮这片空地,所有人见状忍不住轻呼一声,就见这片空间竟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圆! “这是……”涂山瞳孔一缩,轻呼着喃喃,“真的自然存在的吗?简直像是人为地在这里铸造了一个圆形地台。” 他心里想,或者更像是祭台? 只不过这个念头太不吉利,涂山没说出来。 洞顶垂落的钟乳石在光线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憧憧黑影更是让人心里发毛。 其他人都没有接话,临朗打着手电筒缓缓移动,照过整片空间:“看来这里有九条洞道向四周延伸出去。” 听见临朗的话,所有人的视线总算从这片奇特得不像是自然风光的圆形地下空间挪开。 九条洞道间隔均匀,围着这片圆形地台延申向黢黑的深处,百束见状愣住:“九条?!” “这里看起来……真古怪。”梁茯压低了声音说道。 “这还用你说。”百束咽咽口水,“我敢打赌,我们要找的地方离这儿不远了。” 梁茯看了百束一眼,然后说道:“这也不用你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兴冲冲地咧嘴一笑。 真是太好了。 “那么问题来了,这里九条洞道,我们该往哪里走?”涂山问道,他挠挠头,“九,那就和什么奇门遁甲,也没什么关系了,是吧?” 衡宫闻言眼皮一跳,看向涂山:“你还知道奇门遁甲呢?” 涂山摸摸鼻尖:“这个总是听说过的。” 但他连具体八门叫什么都不知道呢。 百束点点头:“和奇门遁甲关系不大,不过九这个数字,一向有神秘的力量,出现在这里……” 他顿了顿,蓦地转向临朗:“教授!莫非这是九脉聚气的格局?” 九脉聚气的地方,通常是灵脉交汇点。 眼下这处,尽管明显是人为打造,但也符合。 临朗微眯起眼,颔首应了一声,随机拿出罗盘,平举在掌心观察道: “九属离卦,主火主明,出现在地下灵脉处,便有‘九脉拱心’之说,九条洞道都是灵脉的分支气路,只有一条能通到灵气眼的主脉。” “罗盘正针测的是地脉正气,灵脉主脉的正气最足,会吸引指针转向。”临朗说道,目光落在掌心罗盘上。 就见罗盘指针在刻度盘上不断地转动,一圈又一圈,仿佛完全没有停下的样子。 临朗见状面色微微变了变,出手探向罗盘正中的阳铜片处,细细感受。 他旋即皱眉道:“不对,地脉正气在乱流,指针被气干扰了。” 他抬头看向九条洞道,手电筒的光扫过洞口:“恐怕是灵气眼的波动越来越强,打乱了……” 他正说着,却是忽然被脚下奇怪的震颤感打断。 这震颤来得突然又短促,快得好像一晃而过,根本不曾存在一样。 一行人愣了愣,衡宫最先反应过来,面色微僵,沉声飞快说道:“教授说的没错,而且灵气眼影响地脉震动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了……” 他还没说完,脚下突然传来更加猛烈的晃动! 这一次不再是短促的震颤,而是持续的摇晃,头顶、四周围的岩石 “簌簌” 往下掉。 众人连忙扶住身边的岩石稳住身形,眼睁睁看着几块巨石坠入峭壁之下的水潭! “咚——咚——” 的撞击声在空地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梁茯下意识用手撑住岩壁,指尖却被掉落的碎石划了一下,他疼得嘶了一声,低头想揉,却突然愣住—— 只见手电筒光下,他手背上竟冒出好几颗红色的小疙瘩,密密麻麻的,像被什么东西咬过,还透着点痒意。 这是什么?他一愣,没发现时还没什么感觉,一注意上,就感觉到瘙-痒感越发明显,让他忍不住想伸手去抓。 然而脚下剧烈的晃动,又叫他不得不打消念头,只能死死扒住周遭岩石。 隐约过了不到半分钟,这震颤停了下来。 地台满地都是碎石,原本平整的地面也裂开了几道细缝,透着股破败的狼狈。 “刚才这是……地震?!”涂山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惊慌地瞪大了眼。 再看周围,幸好砸下来的大多是松动的小石头,不然他们恐怕要被埋在这儿了。 衡宫一行人脸色难看地互相检查了一下彼此情况,还未来得及确认,就听一阵窸窸窣窣的乱响,从四面八方的洞道处传来。 像是无数只脚在岩石上爬动,和先前影蜈围攻时的动静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的声音更密集,范围更广。 涂山顿时闭上嘴,大气不敢出。 “是那些影蜈?!这里难道都是它们的巢!?”百束不可思议地倒吸了口气,听着周围越来越密集的动静,仿佛有成千上万条影蜈都汇聚过来了。 他听着周围越来越近的爬动声,头皮一阵发麻,顿时庆幸他们还没来得及进入任何一条通道。 “我们现在往哪儿走?”涂山连忙问,“原路返回吗?” 他说着,下意识移动手电筒,照向他们的来时路,却惊诧地发现那条路竟是被砸落的无数石头堵严实了!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峭壁之下—— 峭壁上的岩石仍在发出细碎的裂响声,一块块带着青苔的岩块时而冷不丁砸落,在地面溅起细碎的石屑。 原本犹如刀削斧砍般的垂直岩壁,此刻竟像被巨手生生撕裂,露出一道凹凸不平的斜面。 斜面从地台边缘斜斜切下,石棱尖锐如犬齿,一路延伸到下方的积水潭边。 “走下面的斜面。” 临朗当机立断,手电筒光扫过那条突兀临时的坡道,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危险。 阎川沉声应下:“我先下去探路,你们跟着我。” 临朗闻言有些不赞同地看向阎川曾经受伤的那条腿,尽管这段时间的行动中,阎川几乎从来不显这条伤腿的不便,以至于所有人都忘记了阎川出发前不久还受了腿伤。 但他听见阎川侧躺下帐篷时偶尔发出的不适闷哼,这条伤腿并不像阎川表现出来得那么无关紧要不影响行动。 然而不等临朗开口,阎川已经快步打头走下去了,丝毫不见阻滞。 临朗眼色沉了沉,抿嘴跟上。 尽管岩块间有勉强落脚的凹处,可那斜面陡得让人眼晕,每一块凸起的岩石都像是会松动一般,仿佛稍一用力,整面岩壁便会再次崩塌。 “都跟紧。踩稳凸起的岩石,注意脚下。”阎川沉声道。 “明白!”众人不敢耽搁,快步跟上两人。 作者有话要说:【】 150-160 第151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五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五十一天 梁茯缀在队伍的尾巴,心不在焉地跟着走,手背上的痒意叫他忍不住地抓挠,就好像有虫子在皮肤下钻爬。 微妙的湿润感润湿了指尖,但梁茯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指甲缝里已经满是干涸凝固起来的血渍。 梁茯越抓越心烦,心底同时涌上一股自己都辨不清的暴躁。 这该死的痒,为什么会这么痒?!他到底碰到过什么?是那些砸下来的岩石? 他忍不住瞥向前面的队友,没人伸手挠痒,难道只有自己中招了? 他心绪不宁地想着,脚下一个踏空,顿时不受控制地摔了出去! “啊啊啊——!”失重感让他尖叫出声,百束走在他身后,下意识地猛地伸手去捞,却只来得及捞住他的肩带。 肩带被他硬生生地扯断,却没能阻止梁茯的跌落。 “梁茯!”百束惊呼。 他话音刚落,下一秒,沉闷的 “扑通” 声便撞进积水潭,溅起的水花甚至没来得及落在斜坡上,就被潭水吞没。 百束瞳孔微一紧,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总比直接撞上坚实的地面要好,对吧? 涂山吓了一跳,腿微微发软,没想到真有人会掉下去。 “其他人站稳!别碰松动的岩石!”衡宫见状瞳孔一紧,但旋即立即喝声警告提醒队伍里的其他人。 阎川沉声道:“我们先下去找梁茯,你们小心。” 衡宫应了声,下意识去找教授,就见教授紧随阎川身后,没说一句话直接快步跟上,就像是理所当然一同行动一般。 阎川看了临朗一眼,微微点头,没说什么,两人下去的速度骤然提了一倍,把衡宫等人甩在了身后。 衡宫见状深吸一口气,向身后众人示意跟上,同时招呼百束上前来。 他低声询问道:“你走在梁茯身后,有发现什么异常么?怎么会掉下去?” 百束皱眉摇头:“没什么不对劲的,那些影蜈也没追上来……噢,但他好像一直在喘粗气,还一直在抓自己的手,我以为他只是太紧张了。” 百束飞快说道:“难道是这个原因?” 衡宫微微摇头,只是对百束道:“还不能确定原因,但你替我留意队伍里的其他人,小心他们不要掉队。你自己也注意安全。” “放心吧衡宫师兄。”百束点头应下,又回到了队伍的尾端。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头顶上方隐约还能听见那些影蜈挪动节肢的窸窣声,却并没有再向他们靠近。 就像阎川之前说过,这些影蜈的视觉听觉都极差,只要他们在这些东西发现靠近之前离开,拉开一定距离,就能保持相对的安全。 百束稍稍放下心。 阎川和临朗全速下去,立即与队伍拉开了差距,眨眼间就下到了斜坡底部。 斜坡底部与底下的地面甚至还有一截三五米的高度落差,先前因为光线的缘故并未看清,直到这会儿才发现。 阎川打量了一眼便直接跳下,他回头刚要张开双手打算接临朗,却见临朗已经一手撑着岩壁直接翻身利落跃下,稳稳落在他身侧。 阎川眉梢动了动,有的时候总是忘记教授并不像大多人以为的那种儒雅教书先生,反倒行动利落得不亚于他们中任何一个。 临朗看了他一眼,不明显地扯了一下嘴角,移动手电筒,迅速锁定了积水潭那边。 只见积水潭周遭,那些先前就惊鸿瞥见的众多影蜈幼虫,此时早被地震砸落的石头压死了不少,只有零星的几条小东西还算生命力旺盛,感觉到了陌生强大气息的侵入,正飞速窜逃。 而水潭潭面上,也同样漂浮着诸多影蜈幼虫的尸体,分不清到底是早就死了的,还是刚才混乱中被砸晕砸死、漂在了水面上。 ——早就死亡的虫尸,不必再担心它的绒毛与节肢上的神经毒素,早就流失了,但要是才刚死的,甚至只是砸晕的,一旦触碰,仍旧会必不可免地中毒。 临朗眉头微微拧紧,空气中同样充斥着一股熟悉的甜腥,但既然这里有这么多影蜈幼虫及虫尸在,并不叫人感到意外。 他扫视了一圈,低声问阎川:“你看见梁茯了吗?” 阎川也没有看到:“积水潭面积不大,一眼就能看尽,水里没有他的话……也许是他掉下来后,仍有意识,自己上来了?” “也有可能。毕竟高度并不算太高。”临朗闻言,立即将手电筒的光亮照向了水潭四周围的岸上,仔细寻找上岸的湿漉鞋印痕迹。 很快,临朗就有了发现,他立即出声招呼阎川:“看这里,这有几个脚印,朝着这个方向!” 阎川快步走来,顺着脚印延伸的方向看去,就见那竟然也是一条隐晦的山洞洞道! 两人见状对视一眼,梁茯进了洞道里?但这里根本没有值得一提的危险,进入一处未知山洞的危险反而更大。 为什么? “小心点。”临朗低声对阎川说道。 阎川低应一声:“你也是。” 两人缓步沿着湿漉漉的脚印走向那处山洞口,就见脚印似乎就在这里停下了,洞口的山壁下方地面上,还有一小滩氤氲开来的水渍。 没有梁茯的踪迹。 临朗见状心头微微一跳,眉头皱得更紧,手电筒的光束打入洞道内,却没有再发现更多的迹象。 “这滩水迹说明他在这里起码停留了一段时间。”阎川低声说道,“按我们下来的速度,就算他离开,应该也就是前后不到五分钟的功夫。” 临朗点点头:“但即便是离开,也该有水痕足印。” 他说着,手电筒的光束重新照向洞道内的地面,地面干燥而分明,一眼就能看出根本不曾有一个落水的人踏入其中。 不仅是洞道内,洞道外、周围,他们把所有能看到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也没有看见梁茯的行踪痕迹。 这人就像是停靠在山壁这儿休息了一阵后,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临朗眼色沉沉,他手中罗盘指针仍旧不知疲倦一般,一圈接着一圈转动,他将罗盘收起,不再以其为辅助导向。 “他刚刚跌落受伤,为了避免被这些影蜈幼虫接触攻击,从水潭走到这洞口已经不易。但山洞这边明显没有影蜈幼虫的存在,他应该没有必要再移动了。”临朗分析道。 阎川闻言顿了顿,看向临朗:“除非让他感觉到威胁的,不是这些影蜈幼虫。” 临朗一怔,旋即想到先前在水潭下看到过的游窜黑影。 难道那水下的东西,还能上岸? 他后颈一阵发毛,目光霎时看向身后的水潭。 潭面上偶尔冒出一串气泡,就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教授!养父!”衡宫一行人这会儿也从斜面上下来了,很快赶上来汇合。 衡宫视线在临朗和阎川之间扫了一圈,旋即有些不可思议地低声问:“梁茯呢?你们没找到他?” 临朗面色不佳地微微颔首。 涂山见状一愣,旋即连忙看向水潭:“他难道还在水下沉着?!” “这是他的鞋印,他不在水里。”临朗指了指,摇头说道,“但这串鞋印只延续到了那边的洞口就凭空消失了。” 一行人随着临朗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注意到原来那边竟是还有个山洞。 洞口足有两米多高,幽深黑暗,几乎和周围的岩壁是一个颜色,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儿还有个山洞。 涂山喃喃道:“他都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落水了,还能看出那儿有个山洞?你们这些修行的人是真牛……” 临朗闻言瞳孔骤然一紧,蓦地回头看向涂山:“……你说的没错。” 梁茯在那样的状态下,不可能看出那里有个洞口,除非……有什么东西在那头吸引着他过去,又或者是,有什么东西逼迫着他不得不往那个方向走? 而现在他的消失,更是能够证明,当时这里绝对不仅是只有梁茯一个人的存在。 阎川一行人也很快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所有人都戒备起来,猛然紧张地观察四周围。 涂山只觉得氛围陡然一变,不由纳闷又不安,一股发毛的感觉袭上心头。 他忍不住问:“怎么了?我说了什么?怎么都这个反应?” “这里不止是有我们,除去影蜈的幼虫外,这里恐怕极有可能……还有一个未知的存在。”百束低声解释道。 涂山闻言脸色一白,顿时说不出话来。 四周围,嶙峋倒挂的钟乳石缝间,到处都滴挂下水珠,叮叮咚咚的滴落声听得人心烦意乱。 衡宫一行人的手电筒光束乱七八糟地打向各个方向,将原本昏暗而又死气沉沉的积水潭,照得通亮。 临朗下意识地顺着光束看出去,忽而一顿,就见这片岩石表面的灰褐色里,似乎藏着几缕极淡的暗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看那里。” 临朗突然抬手,光束聚焦在位于洞口的岩壁上方岩缝里。 阎川顺着光束看去,只见岩缝中缠着几缕细若发丝的丝线,泛着暗红光泽,沾着的水珠在光线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涂山闻言稀奇地瞪大眼,轻吸口气,也跟着抬起手:“这是什么东西……” “别碰,这丝线有问题。”阎川握住涂山的手腕警告。 涂山点点头,连声保证:“我就是指指,没打算碰。” 他想了想,忽然“啊”了一声,匆匆道:“我带了这个!” 他一边说,一边从背包里摸出一支荧光棒,掰亮后朝岩缝上方扔去。 绿光划过黑暗,落在岩架上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这洞口内的空间远比从外面看要空旷高大得多! 而洞穴内足有十多米高的岩架上,竟是挂着一个半透明的茧状物,足有成年人蜷缩的大小。 茧壁上爬满细密的血管状纹路,正随着某种节奏轻轻跳动,里面隐约能看到人形轮廓! “这是……!?”涂山瞳孔狠狠一缩。 荧光棒的光亮转瞬而逝,洞穴又恢复了一片寂静和黑暗,但没有一个人能忘记刚才所见的景象。 作者有话要说: 第152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五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五十二天 涂山跌坐在地上,浑身打着颤,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那已经再次隐入黑暗中的茧子方向。 “……那是、那是什么玩意?!” 百束吞咽了一下口水:“是我先前和你提过的例子。” 他也是没想到……竟是让他随便举了个例子就一语成谶了。 “血茧蚕。”阎川肃色沉声道,声音里少见地带上两分凝重,即便是不相熟的涂山,都听出了一丝棘手。 “它专挑活物下口,这些茧丝具有麻痹毒素,能捆住上千斤的野牛,吐丝结茧后会让猎物眼睁睁、活生生地看着自己被吸干。” 涂山闻言猛地倒吸了口凉气:“怎么会有这种怪物?!” “血茧蚕虽带着蚕名,但实际却是吞食无数阴煞尸气而成的形煞,以它的吞食方式而形成了如此的茧形外表。”百束在一旁飞快解释道。 这些还是很早以前阎川告诉他的,他记得那次他们撞上血茧蚕,也是差点剥了层皮才脱身。 百束不由咽下口水。 涂山闻言听明白了,也就是眼前这个蚕茧的织造主,并不是正常存在自然界的东西,和影蜈这种还不一样。 血茧蚕……大概就和血尸差不多的性质吧?涂山在心里想着。 临朗的目光仿佛能够穿透黑暗,死死钉在蠕动的茧状物上。 他忽然移动手电筒,照向蚕茧,沉声招呼众人:“你们看茧缝。” 手电筒的光束穿透黢黑的洞道,落在血茧上,就见半截染血的黑色肩带从缝隙里探出——那正是梁茯背包上的,百束当时只来得及抓住梁茯的背带,硬生生将这肩带扯断了。 衡宫突然想起梁茯坠崖前的反常,百束说他总喘着粗气,还不停抓挠手背。 “手背的痒意……是被血茧蚕的茧丝粘到了。” 他蓦地抬头,目光落在眼前茧壁诡异的脉动上,低声喃喃道,“这茧丝会随环境变色,藏在岩壁上和石头一个样,太难被发现了。” 一行人不自觉地快步走近,阎川指尖蘸起岩缝渗出的暗红液体,在手电筒的灯光下捻开,目光一锐:“血还没结块,裹进去最多不到十分钟。” “那意味着……?”涂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些不敢听答案。 “它要吸收消化猎物,这需要时间。”阎川颔首说道,“梁茯此刻或许还活着。” 临朗的目光扫过洞顶巨大的椭圆阴影,突然竖起食指嘘声。 众人见状,神经骤紧,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 刹那间,岩壁深处传来砂纸摩擦般的“沙沙”声,像无数细针在刮擦耳膜。 临朗后退半步,光束扫过岩壁的瞬间,瞳孔顿时骤缩—— 只见那些看似普通的岩缝里,银亮丝线正潮水般漫出! “它在织网?!”临朗轻轻倒吸一口凉气,见绝大多数丝线都往光亮处涌去,他立即熄灭手电筒。 其他人见状立即照做。 就在光亮尽数湮灭的同时,阎川瞥见,茧壁上的丝线正如无数蚯蚓般扭曲着向下蔓延! 他语速极快,对临朗道:“不,是猎物入网,它来回收检查了。我们必须立刻撤离。” 衡宫闻言立马抽出匕首,打算直接暴力破拆血茧蚕的茧子。 然而下一秒,他就被阎川的手掌牢牢按住,力道如铁钳一般。 “养父?!”衡宫看向阎川,压低声音低呼,“不带上梁茯吗?!” “血茧蚕的茧丝遇利器会收紧百倍,现在动手就是给他收尸。”阎川冷声说道。 茧壁有两层,外层韧性堪比钢丝,内层裹着带倒刺的丝线,一旦收紧,倒刺就会扎进梁茯的血管,加速血液流失。 衡宫闻言瞳孔猛地一紧。 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众人身后的那团蠕动的茧,突然剧烈震颤,隐约可见人形轮廓在内部抽搐,就好像受到了什么折磨,随即又归于死寂。 阎川眼底闪过一抹郁色,重重抿了一下嘴,但转身面朝队伍中其他人时,又是那副冷静而没有波澜的模样,声音里浸着化不开的冷意,命令强硬: “所有人立即撤离!再耗下去,都是它的囊中之物。” 衡宫闻言不由咬紧嘴里的软肉,这是要……放弃梁茯? 但眼下要是不走,恐怕会搭进更多人的性命! 他深吸口气,还未来得及应下,就听涂山脱口低呼道:“那梁茯怎么办?” “茧丝一旦受到强行施加的外力,就会自动绞紧茧丝、收缩内部空间,加快猎物的死亡,只有血茧蚕死亡,茧丝才会自动脱落。”阎川说道。 “要救梁茯,就必须解决它。”他看向衡宫,“这里我来应付,你带其他人先走。” 衡宫双眼蓦地瞪大,不赞同地张嘴:“可是血茧蚕极难对付!除去攻击收网的一瞬才会露出身形来,您一人要怎么对付它?!” 临朗打断衡宫的话,微挑眉眼:“谁说他是一个人了?” 阎川闻言猛地扭头看向临朗,眉头紧锁,就像是衡宫不赞同他一样,不赞同临朗的决定。 临朗扯起嘴角:“速战速决,是我的打算。” 他蓦一扬手,惊梨玉卦中十支卦签尽数悬浮空中,卦签中蕴含的强大力量让本不赞同的衡宫几人一时闭上了嘴—— 要说谁能够如此笃定“速战速决”,除了临朗与阎川,没有第三个人了。 岩架下方的空气开始晃动,犹如夏日热浪一般扭曲起来,无数淡红色丝线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好了,它要来了,你们快走!”临朗微眯起眼,声音蓦地一沉,低声催促道。 衡宫见状不再犹豫,立即带上队伍离开:“你们小心,我们在前面等你们汇合!” 就在衡宫一队人消失在洞道拐角后,岩缝深处的嘶鸣突然变得尖锐,在黑暗中搅动起一股腥风! 腥甜的腐气扑面而来,身后的沙沙声忽然涌动得更加猛烈急促,在潮湿的岩壁间激起令人牙酸的回响。 “看来它对到手食物提前开溜很不高兴。”临朗轻呵了一声说道。 阎川闻言一时失笑,对临朗奇怪的幽默感到无奈,袖间悄无声息地滑出那柄由六枚古钱币嵌合而成的匕首,手腕一翻,握入掌心。 钱币上的篆文在昏黄光线下流转着青铜色的微光,一转而逝。 临朗看了阎川一眼,了然道:“我来拖延它的行动,其他的交给你。” 他一边说着,同时十支灵签半悬空中,散出的灵丝犹如探查触角,一接触上血茧蚕的隐丝,立即附着上去,染上淡淡的绿光。 仅仅是眨眼间的功夫,这片原本漆黑昏暗的洞穴,转瞬陷入暗绿的光幽之中,密密麻麻的灵丝仿佛织成了一张覆盖半空、山壁与地面的巨大渔网。 “茧丝收紧的变化,应当与它布置在这片岩壁的隐淡灵力茧丝有关,这些茧丝如同网格,密布在整片空间,即便它与我们相隔再远,只要我们身处其中,它就能知晓我们的举动,就和蛛网一样。”临朗见状说道。 他微眯起眼,一阵见血:“因此只要封锁气眼,应当就不会对梁茯造成太大影响,这交给我。” “好。”阎川没有犹疑,立即应下。 临朗拨出的三支卦签,分别落在岩缝两侧与地面中央,金光转瞬交织成三角阵。 先前下来时,他便注意到罗盘显示此处岩架正处‘破军位’,血茧蚕在此筑巢恰是借了煞气滋养。 偏偏,要比煞气,有什么比得上他这十支十殿阎罗签呢? “十殿引煞,阴阳逆转,断!”他低喝一声,一枚玉卦按在岩架中央的 “煞眼” 处,引地府煞气反制阴邪。 只见岩壁周遭飞快爬上白霜,临朗引来的幽冥煞气迅速蔓延开来,阎川明显能够感觉到这茧丝中的波动都迟缓了许多。 有用! 然而没过几秒功夫,临朗面色陡然一变,语速极快:“不对,它要来了!” “左前三尺!” 阎川闻言眼色一厉,这么快?! 临朗话音刚落,阎川侧前方一片空无之处,粘稠的空气骤然被撕裂! 一道近乎透明的影子快如闪电,带着刺骨的阴风直扑阎川面门。 阎川不退反进,手腕一抖,铜钱匕“锵”地一声轻响,六枚钱币瞬间解体,化作六道青铜色流光,如同布阵般散开,挡在阎川面签。 噗! 攻击落空,那道透明影子一击不中,立刻消融于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 阎川见状却没有丝毫松懈,他仍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隐匿在这片空间中。 “右后五尺!”临朗倏然急喝。 就在临朗出声的同时,阎川感到身体四周的空气瞬间绷紧,无数比发丝还细、锋利无比的透明蚕丝凭空出现,从四面八方朝他绞杀而来,像是要将他裹成新的茧蛹! “破!”阎川低叱,并指如剑,凌空一点。 悬浮于他身侧的一枚古钱币骤然爆发出灼目的光辉,币身“五方通宝”四字宛若活过来般,引动一股刚猛暴烈的气息轰然炸开。 嗡——! 气浪翻滚,肉眼可见的古铜波纹扩散,那些无形的蚕丝在触及古铜光辉的瞬间纷纷崩断、消融。 空气中传来一声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嘶鸣,裹着极端的暴怒与痛苦。 就是现在! 阎川与临朗互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默契地改变了主意——先消灭这只紧咬不放的血茧蚕,再营救梁茯! 就在血茧蚕因收网失败却不得不显形的刹那,阎川身形一动。 他恍如鬼魅,避开再次从侧面袭来的劲风,右手虚抓,空中五枚散落的古钱币如有灵性般倒飞而回,与刚才发出五方天帝光辉的那一枚重新聚合。 “锵!”一声极轻的嗡声在昏暗幽绿的洞穴中回荡。 古钱匕首完整归一的瞬间,匕身六枚钱币齐齐震颤,发出悠远浑厚的鸣响,古钱币上的五帝纹路次第亮起,仿佛承载了千年的岁月与愿力。 阎川踏步前冲,匕首如笔般点出,直刺向那嘶鸣声最尖锐、阴气最浓郁的一点——血茧蚕刚刚显露出的一抹模糊的、不断扭曲变幻的猩红本体。 “嗤啦!” 匕首尖端仿佛刺入了某种坚韧而粘稠的实体,发出灼烧腐蚀般的声音。 血茧蚕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显形的部分越发明显,周遭的空间都仿佛随着它的剧烈挣扎而扭曲起来。 临朗见状目光一凛,一股说不上的不祥寒意陡然袭上心头,他极快地警告:“阎川快撤!不对劲!” 他话音未落,就见更多的透明蚕丝如同疯长的水草,从四面八方缠向阎川的手臂和身体,试图将他彻底吞噬。 转瞬间,阎川的身形就被完全笼罩其中! 作者有话要说: 第153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五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五十三天 临朗见状脑海中空白了一瞬。 但旋即,他飞快回神,双手指决极快地翻飞,口诀低喃:“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一道道清辉从他手中打出,如同无形的利刃,切割那片迅速将阎川缠裹起来的密密茧丝。 然而茧丝就像是无限再生的怪物,临朗的攻击越显凌厉,那茧丝再生的速度就越快! 阎川能感觉到这些茧丝粘稠地附着在他的皮肤表层,并且拼命地试图往他的皮肤底下钻入。 茧丝在他眼前飞快围成一堵暗红的茧墙,阻断了他的视线。 他无法看见临朗,也不知道临朗是否也被攻击了。 面前暗红茧墙表面不时凸起挣扎的人脸轮廓,又或是动物的兽头,发出无声的哀嚎。 阎川的灵力在飞快地流走,转而化作茧丝中的灵力,进而源源不断、仿佛无限再生,成为让临朗无比棘手的纠缠对象。 而无数茧丝则将他裹得更深、更紧! 茧壁内带着倒刺的茧丝扎入肤下,淡淡的血丝顺着淌下,却被茧丝迅速地吸收。 这些茧丝,不仅在吸收他的灵力、血液与生机,更是在不断侵蚀他的意志!那些狰狞的面孔轮廓,无声低语呢喃着,要将他同化为茧的一部分。 阎川面色冷硬,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一双墨黑的眼睛里闪过一瞬失焦的空茫,但很快又变得锋利起来。 他执刀的右手被紧紧束缚在身侧,几乎动弹不得,铜钱匕就在他的腕间,被茧丝严丝合缝地死死固定在手腕上,动弹不得,只能死死弯折着手指,试图去勾弄出来。 意识边缘又一次模糊起来,他咬破舌尖,强行凝聚心神,微弱的灵力顺着指尖注入匕首。 铜钱匕散溢出浅淡的青光,顽强地抵抗着周围污秽的血气。 他咬紧牙关,血茧丝丝缕缕地剥除他的意识,而被他封沉在脑海最深处的不堪记忆,竟是慢慢浮现出来。 ——“拿棺钉打进去?你哪儿听来的法子?会死的吧?” ——“活下来的就是阴童,不然你以为谁都能当阴童?” ——“小崽子真吵,去把他嘴缝起来。” ——“嘻,这不就安静了?” ——“又死了三个,看来还得进货。” ——“这个有点潜力,能撑到现在,快三年了吧?” ——“得多久?怎么才算是阴童?” ——“到十岁,能活到十岁,小子,努力活啊,可别死了。” “……” 那些泛黄的、丑陋的牙齿,混杂着恶臭的腥气,随着记忆深处里的声音一道席卷上来。 阎川浑身颤抖起来,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好像又变成了那个没有丝毫自保能力的小孩。 他痛恨厌恶这样的无能和恐惧,死死咬住嘴唇。 “去洗个脸,你该去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一道声音陡然侵入他的脑海里,那道声音柔滑又轻快,恶劣却没有恶意,反道像是一捧清冽泉水,兜头浇下,阎川猛地睁开眼。 他记得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临朗说起那段记忆,即便只是那么小小的一段,也足以让他煎熬。 他没有料想到临朗会这样回应,但那着实让他迅速抽离了出来。 “……临朗。” “临朗……” 阎川低低念着,两个音节在他的舌尖打转,他能品尝到自己口中的血锈味,就好像连着这个名字都带上了他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声隐隐约约的清亮叱声似乎透过层层茧壁传入—— “幽冥洞照,十殿巡狩,请法签!” “卞城王诏令,狱火焚邪!敕!” 清冷的法音犹如惊雷,霎时穿透污浊的血气。 一道身影闪现在昏暗中,黑色冲锋衣的衣角被凛冽罡风吹得猎猎鼓起。 临朗左手掐诀,右手持住通身白玉的卞城王签,签身沸腾油釜的暗纹图腾如同流光一般隐约可见。 临朗指尖注入精纯无比的先天一炁,整个卦签瞬间变得灼烧滚烫起来,周身空气都因高温而扭曲起来,就如同先前那血茧蚕出现时一样! 卞城王,炙焚签! 他手腕一抖,一道暗红色的流光霎那间涌入茧丝网格的核心眼中! 就像他先前所说,只要封锁气眼,血茧蚕就无法控制血茧的收缩,不会伤害到茧中的目标。 同样的暗红色近乎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敌我来。 只是几息功夫,暗红的焰火陡然从眼中蹿出,刹那间包裹住了整个血茧! “滋滋”不绝的灼烧声下,那些在茧壁中不断凸起扭曲的面容轮廓,开始剧烈扭曲、萎缩起来,眼见着化为缕缕恶臭青烟! 整个血茧也同样在剧烈地抽搐、收缩,缠绕包裹住阎川的那股力量出现了不堪的紊乱松动。 阎川眼中精光猛地暴涨! 几乎是同时,他运转起体内所有的力量集中在右手,挣断捆缚着右手的茧丝,一把抽握住匕首,声音沙哑肃然:“五帝开元!” 铜钱币上青光骤然大作,阎川用尽全身力气,反手将刃尖刺入因焚烧而变得薄弱的茧壁! “嗤啦——” 如同撕裂了浸满油脂的厚厚膜布,一道燃烧着暗红炽焰的裂口被生生割开! 五帝正气与临朗玉签所引卞城王的狱火,两种截然相反却至精至纯的力量,在茧壁的一内一外,形成了完美的呼应与夹击! 血茧再也无法承受这内外夹攻的毁灭性力量,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嗡鸣。 从阎川破开的那道裂口为起点,寸寸崩裂! 无数燃烧着暗红火焰与残留青光的碎片四散飞溅,如同一场青红的血雨。 被血茧吞噬的灵力消散在碎片中,连同着血茧的力量一道返还落回。 阎川从血茧中踉跄跌出,他半跪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手中紧握的铜钱币青光缓缓消退下去。 他能感觉到不仅是自己的灵力生机,还有血茧中蕴含的凶戾浑厚的气息,也一同迅速地涌回体内! 远比他被剥夺的力量更多、更满! 几乎要撑爆他的筋络! 他蓦地睁大眼,本能地想要抵抗那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气息,然而这股力量来势汹汹,一时间撑得他浑身筋络都疼痛不已,叫他忍不住跪倒蜷缩起来,喉咙里逼出嘶哑痛苦的闷吼。 临朗快步走到他身侧,还未来得及有所动作,那股凶戾暴涨的力量竟是也一同伴随着阎川的灵力涌入他的体内! 临朗猝不及防,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即便不主动吸纳那股力量,竟然也会被无差别地涌入! 他跌倒在阎川身上,浑身痛得打颤,忍不住在心底咒骂一声,这到底是为什么?明明那是阎川的灵力与血茧纠缠,怎么会连他也被牵扯其中?! 他和阎川的灵力系统根本是两码事! 阎川也没料想到临朗会受到自己的影响,他听见临朗的闷哼,惊慌地睁大眼,就见临朗蜷缩地倒在地上。 “临、临朗……”他嘴唇咬得破烂出血,低声喃喃着朝临朗费力地伸出手,颤抖着试图把临朗推远。 临朗感受到一股细弱的力道从自己的身侧传来,他忍住疼痛看去,就见阎川明明痛得几乎双眼涣散,却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推挤着他。 他气笑,反手抓住了阎川的手,尽管力道轻飘飘得仿佛羽毛搭在手腕上。 “出去……离我远点……”阎川断断续续地哑声说道。 “别……白费力气……”临朗用力闭了闭眼,能感觉到整个洞穴里血茧蚕的力量都在疯狂地乱窜,完全不受控制。 血茧蚕已经在这片地下洞穴不知道蛰伏了多久,恐怕比他们几个的年龄加起来还要久远,其所蕴藏的狂暴能量,根本不是他和阎川能够承受得住的。 再这么下去……这些根本吸收不下的灵力将会生生撕开他们的身体! 即便他真的能够脱身出去,那么剩下的能量全部涌向阎川,这人恐怕坚持不下一分钟! 临朗紧紧抓住阎川的手,另一只手则不甘心地紧握着那枚卦签,指尖被残暴能量剜开的鲜血浸润着温润的汉白玉。 就这样的死法,也太潦草随意了一点…… “好香……饿饿……吾友吾友!你又抢到什么好东西啦!” “吾友吾友!惊梨能吃吗!惊梨会给你们留一点!可以吗可以吗!” “噫?吾友吾友?你们两个怎么躺一起……唔,可恶,讨厌鬼……” 临朗疼得意识不清,隐约中听见了惊梨叽喳的声音。 他不知道惊梨在说什么,但他相信惊梨,他费尽最后一丝气力喃喃:“交给你了……惊梨……” 惊梨快活地应了一声。 近乎是同时,汉白玉筒与十支灵签齐飞,轨迹在空中形成一个无比玄奥的阵法纹路来,隐隐泛着金光。 洞穴中暴戾充沛的力量,瞬间被一股无形的拉力全数吸引,形成一道暗红的漩涡悬浮在空中,蜂拥入那阵法的中心! 狂暴的能量在山洞中震荡,无数碎石砸落,但惊梨阵法挡护在临朗和阎川的头顶上空,保护两人没有受到丝毫冲撞。 惊梨荡开浑厚温润的屏障,将两人残破疲惫的身躯尽数笼罩其中。 临朗只觉得身上仿佛要被生生撕裂的剧痛感骤然减轻,他勉强睁开眼,扫视一圈周遭,就见阎川倒伏在地上早就没了知觉,淡淡金光笼罩在他的身上。 他忙将指腹压在男人的手腕上,仍能感知到底下的跳动。 他松了口气。难以抵抗的疲惫和松懈席卷而上,临朗陷入昏迷的前一秒不由在想: 为什么连阎川也被惊梨笼罩了?惊梨不是向来只会保护他一人的吗?不过这样也好…… 作者有话要说: 第154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五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五十四天·【第一更】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临朗再醒来时浑身如同从水中捞出来一样,全身肌肉都透着一股酸软,却又像是踩在棉花堆里一样软绵舒服。 原本胀痛得仿佛要被撕裂的筋络,也全然没有了昏迷之前的撕扯剧痛,甚至连一点影子都没——只有一种畅通的、全新焕发的滋味。 临朗诧异地睁大眼,旋即就听身旁传来阎川沙哑粗沉的嗓音—— “你也感觉到了?我们的筋脉被拓宽疏通了。”他说道,顿了顿,“虽然过程很糟糕,但这个结果……却是意外惊喜。” 阎川说完,像是有些疑惑,沉默了几秒后,视线扫向山洞的另一角落,又接着道:“缠裹梁茯的血茧似乎也一并被……‘消化’了。他刚才短暂醒过来一会儿,又昏睡过去了。” “消化?”临朗闻言顺势看过去,注意到倒在地上的梁茯。 男人的手背、脸上竟是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红色出血点,有的地方甚至鼓包流出黄白的脓水。 被血茧包裹、收紧、吸收了太久的后遗症,在梁茯的身上格外明显,他的左右脸甚至都因此而变形、不对称,即便是在昏迷之中,也不受控制地肌肉抽搐,口水流出。 临朗瞳孔微微一紧,这人真的……还活着? 他忍不住仔细盯视着对方的身躯,直到看见那微弱的、小小的呼吸起伏,才骤然松了口气。 而在梁茯的身下,血茧的茧壁只留下斑斑点点、像是粘稠的拉丝。 难怪阎川说的时候迟疑了几秒,“消化”确实是最形象的形容了。 “他活着呢吾友。”脑海中惊梨餍足的声音懒懒传来,它吃得满意,见到老友的同伴要死不活,也就顺便塞了点牙缝里的生机过去。 不然人要是死了,老友又要伤心了,保不齐又有像上次一样消失那么久,它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老友,可不想再弄丢。 虽然老友从来面上混不在乎的样子,但它可了解了。 “惊梨也给他送了点好吃的。”它对茫然的友人补充道。 保住一条命,总是够了的……吧? 惊梨不确定,看看那半死不活的人形,忽然又有点心虚。毕竟它贪吃,也许可能,又多抢走了两口。 临朗有些惊讶,倒是没想到惊梨还舍得分一点灵力生机给梁茯,那么先前罩着阎川,也是因为惊梨转性了? 不对,他能感觉到阎川的灵力和自己的灵力莫名被吸引揉合,和惊梨无关。 真奇怪。他摇了摇头,弄不明白的事情就暂时放一边,他将注意力放回到自己身上。 他仔细感受着流转在体内的、完全不一样的运转速度与精纯度的灵力,不由咋舌:“这是血茧与你的……” 灵气与生机? 他感觉到从所未有过的充沛和活力! 临朗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掌心,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不受控制地连同阎川的灵力、生机一道吸收了,就像是…… “强盗!”惊梨欢快满意地在临朗的脑海中发言,“吾友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做派呢!像强盗一样霸道地收揽了各种灵气!” 临朗:“……” 真不像是在夸他。 但确实一贯以来,他对灵气的剥夺能力就像是与生俱来一样,哪儿有灵气眼,总是他吸收夺取得最多。 “吾友真的弱小了很多呢,这次的灵气都险些没吃完,诶呀,只能惊梨全部收下啦!可不能浪费!”惊梨说道,在临朗的意识中蹦蹦跳跳。 显然是吃饱喝足,精神饱满,一点也没先前时不时就陷入沉睡的迹象。 临朗嘴角微抽,所以他们才没有被那股远超出他们承受能力的灵力撕裂。 “还能行动吗?”阎川低声开口询问,他见临朗话音戛然而止,以为对方是哪里忽然不适,不由皱起眉头,仔细打量临朗的状态和恢复情况。 临朗回过神,很快应声道:“可以。你呢?” 他打量阎川,抿了抿嘴:“你才是被血茧蚕包裹的目标,你确定没事?” 阎川微微牵起嘴角,不明显地笑了笑,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陈年旧疾、甚至是腿上先前的顽伤暗痛,都仿佛被洗净了一般,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没事。我很好。” 他看向角落处的梁茯:“我们尽快带着梁茯与衡宫百束他们汇合,百束应该带着应急药,能处理缓和梁茯的状况。” 临朗见状应了一声,两人一道将凉城搀扶起来。 临朗在脑海中询问惊梨,能否感觉到这片山洞中蕴藏的灵气眼。 惊梨晃晃荡荡地升至半空,径直朝着一个方向慢悠悠地飞去。 找吃的,它在行。 惊梨周身散发着古朴而温润的浅金淡光,在这片幽深的地下洞穴中,宛如远处的油灯一般。 “我们跟着它走就行。”临朗对阎川说道。 阎川看了看汉白玉签,应了一声:“好。有器灵的法器?” “嗯。”临朗坦坦荡荡地点头,反正阎川迟早会发现,“只不过先前灵力稀薄,力量微弱,在颜蝉的别墅沙龙那儿一战后,消耗了太多,一直在沉睡。” “是血茧蚕?”阎川明白过来,怪不得他们能够侥幸从那么狂暴的能量中活下来,“它吸收了绝大多数的能量?” 临朗点头:“现在该让它工作起来了。” 没有什么东西能在21世纪逃离班味。 阎川弯了弯嘴角。 两人拖着梁茯走入一条洞道。 这条洞道似乎与上方的圆台九条洞道之一相连,能感觉到气流从那个方向吹来。 洞道很深,但还好并不狭窄低矮,即便是三个成年男人,也能轻松地并排走在一块儿。 临朗观察着周围,坑壁并不光滑,反而有诸多刨抓的痕迹,看得他有些心惊。 “这里像是被什么生物挖出来的。”阎川也注意到了,低声说道。 临朗点点头,这就排除了他们原本以为那圆台与九条洞道是人为的可能了。 他眉眼沉下,看着这片更显得存在莫名的洞道,心底升腾起一丝古怪。 这洞道究竟从何而来? 他们不知道这条路究竟是不是衡宫、百束他们所走的那条路,更不知道他们先前究竟昏迷了多长时间,衡宫、百束他们有没有遇上什么状况。 无论如何,他们此行的最终目的都是灵气眼,只要他们继续往前走,最终总能在那儿汇合上的。 “吾友吾友,我好像嗅到了奇怪的味道……有点像是讨厌鬼呢,又不像是……真奇怪。” 惊梨的声音在临朗的脑海中响起,临朗不由愣了一下。 “讨厌鬼?”他问。 “什么?”阎川下意识看向临朗。 临朗讪讪一笑,摆手道:“没,没说你。” “就是你。”惊梨撇嘴轻哼,“其中之一罢了。” 临朗:“……” [你讨厌阎川?为什么?他和你都没怎么打过照面。]临朗在脑海中纳闷地询问惊梨。 惊梨的喜恶往往不会无缘无故,通常它不喜欢的对象,总像是一种预警…… 临朗有些不解又有些迟疑地看了看阎川,阎川……会有什么问题? “唔。还需要和他打照面?讨厌是没有理由的,这是吾友说过的话!”惊梨理直气壮,“何况,讨厌一切抢走吾友、在吾友身上打下标记的东西。” 临朗若有所思地反应过来,也许是因为他在这个世界,第一个找到的同伴不是惊梨,而是阎川,所以惊梨有了某种……长子危机感? 他失笑地摇了摇头。 [没人能抢走我,我只属于我自己。]临朗在脑海中回应惊梨。 惊梨勉勉强强地哼了一声,继续晃晃悠悠地往前引路。 但临朗愣是从惊梨的飞行身影中,看出了一丝吊儿郎当的雀跃。 惊梨:嘻嘻,讨厌鬼知道的话也笑不出来了吧。 “前面似乎有惊梨不太喜欢的气息,小心点。”临朗轻声对阎川说道。 阎川微眯起眼看向前方飞得挺快活的签筒,不喜欢的气息?他怎么没看出来一点不高兴呢? 他们缓慢地跟在惊梨身后,不多时,就听见明显的流水声隔着山壁传来。 临朗闻声精神一凌,眼睛蓦地亮起:“地下河!?” “灵气眼必然连通地下暗河,这是灵气聚而不散的根源,这里离灵气眼一定相当近了!”临朗兴奋地低低说道。 他看了一眼喘息越来越艰难的梁茯,恐怕就算百束有丹药,也不一定能让梁茯坚持到离开这个地方。 但要是能抵达灵气眼附近,他应当就有办法引灵气眼处的精纯灵气,为梁茯延缓生机。 至于之前血茧蚕处的暴虐灵气为什么不能令梁茯恢复,临朗猜测梁茯应当一直都被裹在血茧之中,直到血茧蚕彻底消亡,那些茧壁才自动蜕落,露出了梁茯,那时的灵气怕是已经残留不多了。 临朗这么想着,不然,梁茯暴露在那些暴戾的力量之下,又没有惊梨的挡护,怕是早就没命了。 他们加快脚步,顺着水流声,又走了不到一刻钟,竟是真的顺利抵达了一处泛着幽然雾气的灵潭处! “我们到了!”临朗眼睛一亮,低声轻呼。 与此同时,就在潭水的另一边,衡宫、百束一行人也从一条小路钻出来。 “那是教授他们!梁茯师兄被救出来了!”百束眼尖地兴奋叫道。 惊梨那明晃晃的光晕,叫他们想忽视都难。 一行人连忙快步跑过来,欣喜的表情在看见临朗与阎川身上残破的冲锋衣外套和大量干涸的鲜血后,瞬间凝固。 “养父!?教授!?”衡宫倒吸口气,大步上前,甚至不敢触碰两人。 其他人则看到了临朗和阎川搀扶的梁茯,不由倒吸口气,几乎看不出梁茯原本的模样了! “说来话长,但我们现在没事。”阎川说道,“你们一路过来怎么样?还算顺利?” 他视线越过衡宫百束身后,看起来队伍里没有少人,只不过一个个都灰头土脸的,像是从地底下爬上来的。 “我们掉进地缝了。”涂山在队伍里举手说道,他视线落在阎川身上,顿了顿说道,“但总比你们顺利得多。” 方才的地下震动让整个洞穴都变得不怎么稳定起来,地面上更是延展出了无数看起来不起眼的缝隙,他们就是一不小心跌了进去,得亏地缝不深。 尽管如此,他们仍旧能听见呼呼的风声从地缝里传上来,就仿佛底下是个巨大的、无尽的深渊。 一想到刚才的经历,百束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强忍住心底浮上来的发毛。 临朗嘴角微扯。 被他们搀扶在中间的梁茯忽然呻-吟一声,慢慢睁开了眼。 “梁茯师兄醒了!”百束轻呼,惊喜地盯着梁茯。 其他人也都注意到了梁茯凄惨可怕的模样,仿佛没了人形。 衡宫顿了顿,那些该死的死亡预兆……似乎真的在一个个应验在他们身上。 但,不是不可打破的,不是么? 衡宫深吸口气,他目光落在了面前的灵气眼水潭上,目光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记得他们在那个视频里找到的“预兆”——苟旬是脸上颇多频闪,声音里夹杂着响亮的风噪声,而他……他是水潭里无故冒出的气泡。 衡宫微眯起眼,气泡如何杀死他? “你怎么样?”临朗看向梁茯,低声询问。 梁茯双眼虚焦无神地看着前方,像是还没回过神来,直到听见临朗的声音—— 他忽然浑身猛地一震,蓦地惊恐地瞪大眼,一把抓住临朗的手,近乎歇斯底里地惊叫:“它看着我!它看着我!”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开始努力恢复日六!第一更12点,第二更老时间18点!看看能不能稳住qmq!因为确实很久没写这个题材,一直不太顺,也一直把握不住节奏和内容orz非常感谢一直追到现在支持的读者小天使们呜呜 第155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五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五十五天·【第一更】 所有人都被梁茯突如其来的崩溃惊叫吓了一跳。 阎川反应最快,几乎在惊叫响起的瞬间,他就箭步冲上前,可还是慢了半拍—— 临朗毫无防备之下,手腕被梁茯死死攥住。 梁茯的手指因用力而关节泛白,指甲狠狠掐进临朗的皮肤里,瞬间便刺破了皮肉。 “嘶——” 临朗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挣扎,只是皱紧眉头,试图安抚,“梁茯,是我,冷静点!” 可梁茯像是完全听不见,攥着临朗手腕的力道越来越大,指甲仿佛要嵌进骨缝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临朗,嘴里一遍又一遍惊恐地低喃:“它看着我!它看着我!” 阎川见状,眼神一沉,左手发力扣住梁茯的肘关节,拇指精准按在他上臂的麻筋处:“梁茯,松手!” 梁茯的身体猛地一僵,攥着临朗手腕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一旁衡宫几人见状,立马一拥而上将梁茯压住。 百束目光落回临朗手腕间,不由轻轻倒吸一口气。 只见瓷白的皮肤上,微微凸起的青筋,刺眼鲜红的血和脏污的泥土石屑、以及根本分不清是什么的脏东西——他们的手都离“干净”远得很——脏渍混着血黏附在伤口处,突兀至极,也狰狞极了。 百束急忙翻找背包里的伤药,一旁涂山立马递出自己的白药:“止血的!” 他早就整理过自己的背包,毕竟他总是一个人出行爬野山,习惯了把这些紧急常备的药和工具都放在了最方便拿到的地方。 阎川道了声谢匆匆接过,小心地将药粉洒在临朗的伤口处。 尖锐的刺痛感让临朗猛一缩手,旋即被阎川更温和地握紧。 他抬眼就见阎川抿紧唇看过来,他顿了顿,认命地伸出手,低声嘟哝:“上药比他抓我的时候还疼。” “我知道,忍一忍。”阎川低声说道。 临朗的手腕被梁茯抓得一塌糊涂,百束一边拿清水冲洗另一只还没处理的手腕,一边看得直咽口水,转向梁茯那边。 他低低道:“梁茯师兄究竟看到了什么……?他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应?这不像他啊。” 梁茯不仅是总部资历较丰富的阵法师,也是民间游历极多、所见所闻极广的修士,很少有什么情况能让他大惊失色,更别说是现在这副模样了。 衡宫和其他人忙着制住梁茯,也是没想到,明明先前一直昏迷虚弱的男人,居然能持续爆发出如此力量,就连他们都险些压制不住。 好不容易等临朗这边处理完了伤口,梁茯也被消耗得彻底没了力气,似乎理智意识慢慢回笼,没有了先前那样尖锐的不安和紧崩。 临朗走近梁茯。 衡宫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微微挡开,担心地低低提醒:“教授小心,梁茯他还没有认出我们来。” 他说着,不忍地看了梁茯一眼,男人面孔不正常地抽搐着,肌肉完全不受控制地摆动,两只眼睛也因为伤口的拱脓肿胀而一张一闭,呼吸声犹如破拉风箱一般时断时续。 不止是认不出他们,恐怕连命都保不住了…… 衡宫的后槽牙咬得发紧,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们对这种情况无能为力。 临朗点点头表示知晓,脚步却没停下,依旧朝着梁茯走去。 衡宫的目光下意识飘向阎川,见他靠在岩壁上,双手抱胸,虽一言不发,却已经不动声色地站到了临朗与梁茯之间。 梁茯见到临朗也没有更多的反应,刚才的爆发像是耗尽了他最后的生机。 他只是瘫在地上,脑袋歪向一侧,无神的眼睛盯着洞道深处的黑暗,仿佛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 他努力地喘着气,试图呼吸。 “我有办法救他。”临朗开口,转头看向衡宫几人,“只不过用的方法,是你们避之不及的。” 衡宫一愣。 临朗视线移向不远处的灵气眼,潭水上方精纯馥郁的灵气缭绕,犹如浓雾:“试一试么?” 他没具体说明情况,反正和他们说了,也听不明白。 衡宫很快意识到临朗的打算—— 他清楚教授这次来,就是为了灵气眼的灵气,教授是认定这里的灵气能够直接引用的,想来现在说的尝试,也与这有关。 他吐出一口气,和其他人对视一眼,片刻后点头应下:“麻烦教授试一试吧,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认。” 反正……不会比死更坏的结果了。 临朗颔首,转向随队的两名阵法师:“我需要朱砂与黄绸阵布,再备三枚引气铜钉。” 两人立即照做,暗红色的朱砂腥气扑面而来。 黄绸阵布宽约两米,上面绣着淡淡的云纹,此处灵气精纯浩荡,必须用此作为载体。 临朗接过阵布,带着薄茧的指腹抚过布面云纹,微眯起眼,感觉到云纹下的灵力平静稳定。 他满意地微微颔首,手腕微一发力,两米宽的绸布纷扬落下,竟无半分褶皱、平平整整地铺在梁茯身侧。 布面云纹遇他指尖气场引动,微微颤动起来。 临朗捻起三枚引气铜钉钉入阵布四角。 他俯下身,执起那支狼毫笔,笔杆在他的指间转动半圈,稳稳落于中指与无名指之间,点墨朱砂。 狼毫笔尖只轻沾三下,不多不少。 笔锋触到绸布的瞬间,临朗手腕微沉,朱砂墨线沿着临朗的手腕绘制而出,竟是隐约间仿佛有流光流转。 他眼底凝着专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绸布与符文。 “天地为基,先立两极!” 临朗低吟,手腕猛地发力,笔锋如剑刃破风。 他在阵布边缘画下“乾、坤”二卦,作为天地两极的阵眼,卦象线条刚劲有力。 接着,临朗又在阵布中央画下一道 “人” 形符文,符文线条蜿蜒如蛇,恰好对着梁茯的胸口,像是要将灵气引入他的经脉。 此阵法以天地人三才为基,引灵气眼的精纯灵气入体,补充梁茯几乎损耗殆尽的生机。 阵法一成,天地两极的卦象泛着红光,连散落在旁的引气铜钉都开始微微震颤! 他轻呼一口气,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成了。” 随着临朗的呼吸,额前的碎发垂落挡住了视线,他随意地偏了偏头,令发丝滑到耳后,露出细弯但眉峰分明的眉眼,平增一丝锐利。 衡宫一行人一眨不眨地看着临朗手腕不断转动,落笔流畅有神,一气呵成,一个经过临朗临时发挥变动的阵法就这样应运而生,仿佛根本不需要推演。 衡宫从没想过,有人能将绘制阵法的过程,都表现得那么……极富观赏性,让人移不开眼。 然而绘制阵法只是一个开始——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临朗清亮有力的低喝如同平地惊雷。 他左手与右手同时掐诀,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指法,同时翻飞着极快的变幻:“九霄之下,道法为纲!金光护体,邪祟莫侵!” 随着口诀落下,右手太极印突然按向地面,掌心贴在冰冷的岩石上。 刹那间,洞道里的空气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远处隐约传来 “嗡” 的一声轻响,像是灵气眼被触动的回应。 就见水潭突然躁动,灵雾如被无形丝线牵引,顺着临朗指尖的金光方向缓缓飘来。 深厚浓重的雾气裹着精纯灵气,竟真的随着他指法变幻调整,仿佛完全听他号令。 剑指与太极印交替变换,临朗动作如行云流水。 “持诵万遍,身有光明!三界侍卫,五帝司迎!” 临朗的喝诵声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奇异的韵律,仿佛能穿透人的心神。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非但不显狼狈,反而添了几分鲜活的锐气,衬得那双墨色的、黑曜石一般的眼愈发明亮。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下,那团灵雾缓缓飘到梁茯上空,然后如同水流般,缓缓倾泻而下,将梁茯整个笼罩其中。 梁茯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维持着瘫软的姿态,仿佛这灵雾对他已经是药石无功了。 可不过几秒钟,众人便见他原本抽搐的脸颊慢慢平静下来,不对称的两侧面颊肌肉幅度渐渐变小,口水也不再滴落。 更让人惊喜的是,他胸口的起伏不再像之前那般费力,粗重的 “呼哧” 声渐渐变缓,取而代之的是相对平稳的呼吸。 灵雾还在不断渗入梁茯的身体,原本拱脓肿胀的眼睑周遭慢慢消肿,一双眼睛竟是缓缓睁开了些,浑浊的眼珠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光。 他缓缓转动眼珠,目光落在临朗身上,嘴唇动了动,沙哑地吐出两个字:“教…… 教授?” 临朗轻轻松了口气,指尖淡淡金光消弭散去,他向梁茯微微颔首应道:“灵雾已经护住了你的生机,放心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156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五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五十六天·【第二更】 梁茯听见临朗的话,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微微张握了两下掌心,抽动几下嘴角,重新感受自己的肌肉控制。 但没能撑上一分钟的功夫,他便又疲惫不堪地昏迷了过去。 百束为他把脉,高兴地宣布梁茯的脉象已经平稳。 “灵气眼的灵气竟然真的能直接为我们所用?!”同行的阵法师们不可思议地惊呼起来,看向临朗的目光越发热切滚烫。 “不止是灵气眼的灵气。”临朗看向一旁同样眼里闪过暗暗诧异的阎川,“就像之前遇到的那血茧蚕,不也一样是大补?” 衡宫和百束闻言便猜到两人在那个洞穴里,一定有了什么“奇遇”。 “难怪看你们虽然看着狼狈,但状态却要比之前还好一些。”百束由衷高兴道。 临朗闻言轻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阎川,毕竟阎川的灵力与生机都被他夺走了——尽管他绝非故意。 阎川察觉到临朗的视线,明白临朗在想什么,他摇摇头道:“血茧蚕的灵气补充涌入,足够弥补它吸取我的部分。我能感觉到……甚至比之前更好了,灵气的运转更快,更多,就像是……在无意识地、自发地吸收周围天地间的灵气。” 他低头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只不过我没想到,血茧蚕的灵力,也能转为我们的一部分?” 临朗听见阎川这么说,才完全确定对方的状况是真的受益颇多。 他松了口气。 “都是灵气,有什么不可以的?也就只有那些自诩门派道义的练家子,才在乎是怎么修行的。”临朗摆摆手,理所当然地说道。 想他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还不是全靠医院底下的那只阴魂,才收取到了第一丝力量? 再后来就是西岭别墅、隆武山道、洛城……要是不靠这些,他从哪儿能那么快速地恢复力量? 百束等人忽然觉得膝盖一痛,教授这话……是该从教授嘴里说出来的吗? 教授明明看着才像是最正统的修士啊! 也不对……要是正统,首先就不会一直把鬼剑带身边,还放任鬼剑吞噬阴魂、反而让鬼剑来保护人吧? 也不会三两下地改写千年传下来的古老阵法,就像是玩儿一样随意。 这么仔细一盘算,教授果然……邪修。 “但血茧蚕这类邪物阴煞气颇重,长期以这些为修炼灵气的来源,会令自身体内阴煞气沉积,久而久之,身体会承受不了。”百束小声说着自家教派中耳提面命的规矩。 临朗挑挑眉看向阎川:“那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血茧蚕蕴含的力量,足以比什么长期慢火炖青蛙来得厚重猛烈,要受不了,早受不了了。” 阎川闻言仔细感受,的确没有丝毫阻塞之感。 “只不过是一旦察觉万物皆可炼后,惶恐修士反以阴魂炼化为主,进而屠-杀无辜百姓,所以才有这么一个说法流传下来罢了。”临朗说道。 一旁一直没什么反应、像是在听天书的涂山,这下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倒吸口气。 那教授还戳穿!? 百束表情不由严肃起来。 却听临朗话锋又是一转:“不过另一方面,灵力不分正邪,但灵魂就不一样了。灵魂堕落,才是走向止步不前、甚至是死亡的根源。” “灵魂?”衡宫一愣,也是没想教授会提到这一点。 “利用屠杀截获的灵气,就是最典型的染魂手段。那些修士以为通过屠戮而来的阴灵力量能够快速提升自己,却不知死者对自己的怨气会缠在灵气中,渗入自己的灵魂——一次两次或许察觉不到,可次数多了,灵魂就会被怨气啃噬,变得嗜杀、偏执,最终只能走向毁灭。” 临朗轻声说道。 “那血茧蚕的阴灵就没有怨气之说吗?”百束不明白这其中的区别。 “关键在于是谁造成了死亡,以及造成这一步的主观动机与情感。”阎川开口接过临朗的话。 他已经明白了临朗的意思,甚至杀戮、夺取性命,都不是重点,而是后面的动机,以及又是否享受其中。 临朗赞许地看向阎川,还得是和阎川这样的聪明人交接脑电波轻松。 百束反应过来——难怪临朗并不担心揭露出灵气修炼差异后,会有人真的动心利用大-屠-杀来进修。 修士修行,无非是为了寸进的提升,要是为了一时大-跃-进一般的实力提升而就此止步不前,谁都知道该怎么选择。 就是不知道……他们有教授告知后果,那会不会有人只知道其方式,却不知后果而贸然行动? 其他人这下也都明白过来,若有所思地看向面前灵气眼。 衡宫忽然道:“但是总部那两名直接试图吸纳灵气眼灵气的修士死亡,也是的的确确存在的事实。” 临朗“唔”了一声,微微点头:“是,所以还得再看看,说不定是你们现在的人太弱,也有可能吧。” 衡宫一队人:“……” 这话说的,什么叫“你们现在的人”,奇奇怪怪又扎心。 “不过话又说回来,梁茯师兄至少被救回来了!”百束声音轻快起来,“起码说明教授的这个方向是可行的?” 衡宫与其他阵法师都点了点头赞同。 临朗微微眯起眼,看向躺在地上的梁茯,也许是因为他刻画的阵法?又或者是因为汲取的只是逸散在灵气眼最外围的灵雾? 对于衡宫的问题,他的确还需要再试验一番…… 他这么想着,正琢磨着是否该现在就利用灵气眼,忽而就听地上的梁茯发出一声浅浅的呻-吟。 他闻声低头看过去,就见梁茯的眼皮飞快抖动着,下一秒,忽然睁大了眼。 “醒了?”临朗见状眼皮微跳,不着声色地默默后退小半步,以免梁茯又像先前那样突然爆发。 他的小动作落在阎川眼里,阎川不明显地眼底含笑,往前一步,站在临朗和梁茯之间,他半蹲下来,检查梁茯:“感觉如何?” 梁茯缓和了几秒,像是在处理临朗和阎川的问话,半晌才点了点头道:“我觉得我好像……又活过来了。” 临朗听见梁茯的话咧了咧嘴好笑,他应声道:“那么欢迎你回到生者之地。” 梁茯看向临朗,他注意到临朗手上被包扎起来的两处,不由愣了愣,旋即想了起来:“是我做的……” “没什么。”临朗摆手。 他话音刚落,就见梁茯猛地一抖,像是记起了什么,脸上的神色又被惊恐和不安挤占。 梁茯激动地撑起上半身,对临朗低低叫道:“我想起来了!教授!这里不对劲,我们得离开这里,别管那什么灵气眼了!” “你冷静一点。”临朗挑挑眉,意识到梁茯是要说什么,他问道,“你先前说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你?是什么?血茧蚕么?” 梁茯闻言愣了愣:“血茧蚕?” 衡宫在一旁应声解释:“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被裹进了血茧蚕的蚕茧里。不过血茧蚕已经被教授他们解决了,如果是它的话,不用再担心……” 衡宫话未说完,就被梁茯打断,他飞快摇头,长长吸了口气:“血茧蚕……是了……我撞上了它……我没来得及躲开……” “但我要说的不是它!那是……那是……”梁茯嚅嗫着无意识地睁大了眼,仿佛又透过临朗几人看到了那个东西,他失神地喃喃,“那是一双巨大无比的眼瞳。” “它就在那个山洞的尽头。” “眼睛?”临朗一顿,眉头慢慢皱紧,抬眼看向阎川。 阎川也正看过来,两人交换了一个视线,什么也没说,只是耐心由梁茯说下去。 “对,眼睛。”梁茯打了个哆嗦,喃喃道,“它一直在看着我,那只眼睛,它亮着澄黄的光,根本看不出是什么……” “起初我以为,那是山洞尽头通往外面世界的天光。我摔下水潭后,就想着朝那个方向走,想先走出这片地下洞穴。” ——梁茯全都想起来了。 “结果等我走到了那洞口,那东西眨了一下眼,那天光忽然就没了,随后又亮起,我才意识到那不对劲。” “但我走近了,我甚至能看见它淡淡的瞳线!一大一小,两个眼瞳,宛如紧挨着一般叠着!” 百束一行人闻言狠狠吸了口气:“照你这么说,那眼睛得有山洞那么大?!这可能吗?!” “我不会骗你们!”梁茯低吼。 百束赶紧安抚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只是不敢相信,那会是什么东西?” 他说完,就见旁边衡宫猛地转头看向临朗与阎川。 百束见状一愣,立马也跟着反应过来了——难道是教授和阎哥身上的那眼睛!? 梁茯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几人的小动作,他颤抖地伸手环抱住自己,摇头低低道:“我不知道,当我意识到那不是天光,而是一只眼睛的时候,我吓坏了。” “我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连迈开脚的力气都没,甚至不敢移开目光。” “我紧盯着它,它也紧盯着我,它看着我!” 梁茯用尽全身力气压制住喉咙里尖叫的冲动,他握紧了双拳,双眼通红地看向临朗:“我说的都是真的!” “就是因为它,我才没有注意到血茧蚕的陷阱!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它已经现形收网,我根本来不及……”梁茯深吸口气。 梁茯没有再说下去,接下去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一时间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遛一遛新的脑洞预收!感兴趣的小甜水可以给一个收藏吗qmq! 《凶宅中介》文案: 苏念是一名房产中介,错过了猪都能上天的风口,两个月里一笔生意都没做成。 再不开单,不如工地搬砖! “叮——你有一个房地产致富系统——” 苏念:金手指?!我绑,我绑! “好的,宿主绑定房地产(凶宅)清洁工系统,请清理门户,满足房客入住标准,即可获得丰厚奖励!” 苏念:??? “以下是房产市场——” 房产A:凛都市中心的独幢老洋房,房屋土地面积1114平方米,建筑面积444平方米,预计成交价:1.5亿元 房产病症:保洁阿姨说地板缝隙卡着一团团长发,怎么扯也扯不完,一扯断,地板下就会传来的尖锐哭喊! 房产B:凛都市江景高层复式楼,建筑面积244平方米,附带44平米露台,预计成交价:8800万元 房产病症:入住的房客说梳头时能摸到第三只手…… 房产C:凛都市商业圈loft公寓,位于商业大厦14层,挑高5.4米,建筑面积74平方米,预计成交价:488万元 房产病症:上任房主坚称在衣柜发现了不是自己的完整指甲,指缝全是墙皮碎屑,就像是从墙皮里抠出来的 系统:请宿主清理病症,系统将会自动匹配适合房客/租客,您将获得:预计成交价的1%抽成,及神秘转转乐抽取! 苏念:……1.5亿的1%是多少??逝一逝就试一试吧! 第157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五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五十七天·【第一更】 临朗若有所思地抚上胸口,不得不说自从上一次胸前那枚眼睛突然完全睁开后,无论他再如何使用力量,都没有再感觉到这东西的存在。 就仿佛是……这枚眼睛的印记在消散。 却又不是凭空散去,而是慢慢与他的灵力融为了一体。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直觉,如同他相信自己的手不会去掐自己的咽喉一样,他就是知道它并不会对自己造成伤害影响。 很难想象就在不久前,他们还将这个视作洪水猛兽。 临朗没说话,而阎川对此的了解就更加知之甚少。 他听完梁茯的话后,沉默了几秒后开口道:“按照梁茯的话,那么这洞穴-内起码有一个身躯庞大无比、光是头颅就堪比洞穴大小的精怪。” 梁茯听见阎川的话微微一僵,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不可思议。 但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 他不由握紧拳头,低头没有去看阎川和衡宫他们,不想看见他们眼中的狐疑和不信任。 然而阎川却是说道:“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们先前感受到的震动,也很有可能是它的移动造成。” 梁茯一愣,猛地抬头看向阎川,就见男人朝他微微颔首致意了一下,目光平淡,接着说下去: “对付这样的家伙,我们几乎没有胜算。所以眼下,我们仍旧按照原计划行事——标记坐标,立即返回,与营地大部-队汇合。” 梁茯眼里爆出希冀的光,他被信任了!? 衡宫已经在这里立下了电子坐标,很快便在自己的腕表上显示了出来。 这地下的路线错综复杂,他们只是分头行动,都走了两条不同的道路抵达这一处,要是没有坐标,谁知道下一次再来,要是再运气差点遇上个地缝之类,会不会完全失去方向。 涂山好奇地看了阎川一眼,倒是没想到就这么似乎轻飘飘地结束了此次行程—— 比起他们这一路走来的艰险不易,他们得到的结果,似乎完全不成正比! 他在心里这么想着,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自言自语地嘀咕出来了。 等他发现的时候,十几双眼睛都在看他。 涂山顿时尴尬得满脸通红。 这就是当自媒体主播的坏处了,他习惯了自言自语录素材——脑子里想的和嘴里说的,往往变成素材才更有价值。 现在就像一个嘴上没把门的。 百束开口挽救了涂山的尴尬,摇摇头说道:“我们得到的已经很多了,进入的路线、可能存在的威胁、灵气眼的具体-位置……” “我们这一路走来遇到的这一切,都是我们这支队伍的存在目的,我们就像是一支排雷队伍。”衡宫接口,看向涂山。 “我们所走过的这一路的数据,都被同时储存在云空间内,即便我们真的全军覆没,这条路线的数据也可以被下一支队伍参考,这就是我们的意义和收获。” 涂山咽了咽口水,他来之前,也没人跟他说这队伍的性质有这样悲壮的底色啊。 要是让他早知道,他肯定宁愿留守大本营了。 衡宫打量涂山的脸色,忽然咧嘴一笑:“当然,话是这么说的,但出事的概率没那么高,这数据匣子从没派上过用场,用不着担心。” 涂山看看梁茯,又看看衡宫,别说苟旬那边还有两个伤员呢,这叫出事概率不高? 衡宫看懂了涂山的暗示,摸摸鼻尖,说不上话。 他只好转向阎川,向自己的养父说道:“坐标已经上传好了,我们可以动身离开了。” 临朗对此没有异议,尽管心里有一丝遗憾,但毕竟,他们的阵法师甚至还有不少都在营地那头。 他们今天出发的目的,本就只是勘察。 只不过谁也没料到,一个区区勘察,竟然险些付出这么惨重的代价。 就像涂山先前无意脱口而出的,在这样的代价下,他们的所得即便与原计划一致,仍旧显得有些轻描淡写了。 也不知道苟旬三人那边情况如何了,临朗垂下眼。 不过他并没有感受到到来自鬼剑的异动变化,想来应该就没什么大问题。 临朗这么想着,抬脚跟上阎川。 然而就在他们打算离开这片灵眼潭时,洞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生物忽而转醒。 所有人顿时戒备起来,手电筒的光束齐刷刷指向黑暗深处—— 那里的空气似乎扭曲起来,尽头一片澄黄,在黑暗中亮起,就像是梁茯先前形容的那样——远远看去,竟像是一片天光。 梁茯脚步顿时黏在地上,猛地倒退两步:“就是它!它又找来了!” 临朗和阎川两人立即追入洞道,然而没等他们跑出多远,那片天光便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无尽的漆黑。 两人不得不刹住脚步。 “你怎么看?”临朗低声问阎川。 “它一直在留意我们,观察我们,研究我们。”阎川冷声道。 这东西时隐时现,就像是在与他们捉迷藏,似乎享受着他们为它惊慌失措的样子。 阎川说完,回头看向身后面色惴恐不安的一行人,垂眼低声对临朗道:“我不认为它会轻易放所有人离开。” “你是说……”临朗接口,但他还没说完,面色忽然一紧,蓦地转身看向另一头。 鬼剑的气息…… 阎川见状也顺着临朗的视线看去,却除了笔直斧砍般的峭壁外,什么都没发现。 “苟旬他们出事了。鬼剑正往我们这边来。”临朗飞快说道。 阎川闻言眼色紧了紧,鬼剑飞回,不一定代表苟旬他们已经死了,但一定发生了意外的情况。 “您说苟旬?”衡宫瞳孔一缩,脸色猛地苍白了几分。 百束呼吸跟着一粗,旋即说道:“鬼剑飞回来,很可能是为了通知传达什么消息,我是说,不一定是他们出事了,对不对?” 衡宫很快恢复了冷静,他抿嘴应声道:“没错,那家伙很贼,还有股狠劲,不会轻易死的。” 百束立马点头接上:“就是,那我们是不是现在就过去找他们?但原路已经被堵死,我们从哪儿走?” 一道有些虚弱但精神头不错的声音忽然从他们的头顶上方传来:“真不知道你们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衡宫立马抬头往上看去,就见那人趴在他们头顶上方的峭壁悬崖上,正朝着他们晃了晃手电筒。 衡宫微微睁大眼:“你们怎么在这里?!凉城和钱濑呢?” “我们都在这儿。”另外两道声音也跟着响起。 苟旬说道:“你们也感觉到那地震了吧?我们待的地方直接整个砸了下去,所幸有鬼剑,它被两块石头压着,我们在它底下才有了一片没被掩埋的呼吸空间。” 他正说着,一旁鬼剑一个俯冲,飞回临朗身侧。 临朗摸摸鬼剑,剑身都粗糙了不少,能看出石头砸过的灰白痕迹。 得亏鬼剑这一路也吸纳炼化了不少,早不是寻常槐木剑。 不然区区槐木身,早就被折断了。 鬼剑心有余悸地蹭蹭临朗,要不是它身子骨硬朗,可就见不到它啦! 拿它当顶梁柱的都没良心! 鬼剑骂骂咧咧,槐木剑身发出轻轻嗡鸣,可惜在场没有一个人听得明白。 临朗以为鬼剑是察觉到了灵气眼的灵气而兴奋,便索性将它掷向灵潭,能有什么造化就权当作是对它的补偿吧。 鬼剑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就被丢了,它不敢置信地嗡嗡声更大了,但旋即就被充沛的灵气浸泡得舒服得说不上话,再也没有一点意见。 人好。 下次还跟着人。 苟旬接着说道:“虽然没有被石头埋,但我们都昏迷了过去,鬼剑也被压得没法动弹,直到刚刚,我们才醒过来,勉强挪动移身出来。” 他说完看向下方距离他们约摸有十多米远的衡宫几人,又问,“你们呢?都没什么吧?” “说来话长,但都活着。”衡宫说道,“你那边有别的出路么?” “没,都被石头堵死了。”苟旬摇摇头,但眼尖地注意到底下的灵潭水,兴奋地轻吸一声,“你们找到灵气眼了?!” “没错。”衡宫应声,“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得尽快离开这儿。” “嗯?”苟旬熟悉了解衡宫,见状脸色也跟着凝重起来,意识到了什么,“有情况?唔,我们先下来!” 衡宫点点头,一旁其他人早就准备好了接应三人:“小心点,注意周围!要是看见黄色的光亮……赶紧躲开!” “黄色光亮?”苟旬不明白,但没有多问,只是匆匆点头,先将凉城、钱濑两人放了下去。 钱濑的双眼已经能够勉强看清周围了,就像是三四百度近视但没戴眼镜的感觉,比起先前的状态,他对眼下好转恢复的速度已经相当知足了。 他甚至能帮着辅助凉城下来。 “你们说的黄色光亮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之前攻击王双的巨鸟?但这和光有什么关系?”两人一落地,钱濑就立即询问道。 从峭壁上下来,令他唯一有阴影的,就当属当初攻击王双的那只巨鸟了。 百束顿了顿,他倒是没想到和那鸟会有关系。 但是洞穴里,鸟应该钻不进来吧? 百束想着,下意识地往洞道里看了一眼,仍是昏黑的一片,好像先前他们所见的那片黄色眼瞳,只是错觉。 “苟旬师兄还没下来?”凉城开口问,回头看向苟旬那边。 就见苟旬正挂在山壁上,手里用力拽了几下锁扣,像是是卡在了上面。 作者有话要说: 呜哇感谢深水地雷!深水加更放在今天晚上的24点! 第158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五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五十八天·【第二更】 “怎么回事?” 临朗与阎川不约而同地上前几步,皱紧眉梢,仰头看向崖壁上方。 衡宫焦急地低声道:“卡住了,他在上面耗了太多时间。” 目标太醒目了,也太容易引起注意了。 他咬了咬嘴唇,转向阎川道:“养父,我上去帮他。让他转移到我的这根安全绳上。” “好。小心。”阎川应下,接过百束递来的安全装置,替衡宫穿戴上,轻轻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他目送着衡宫攀上崖壁,其他人也都不安紧张地盯着。 “你这会儿看起来真像是一个父亲。”临朗声音传来,轻轻撞了撞阎川,低声呵笑了下,“不能怪我当初觉得你年长,气质是像。” 阎川闻言眼皮重重一跳:“如果从小就带着两个不到十岁小鬼的话,你也会是这个样子。” 谁带小孩都会老得快的。 一旁原本关注着衡宫和苟旬的其他人,都不自觉地竖起耳朵听,险些忘了此刻有多紧张,差点绷不住笑出来。 教授和阎川的年纪,在总局是公开的数据,虽然没人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但谁都知道教授比阎哥年长两岁。 只不过现在从当事人嘴里听见,年长的那位亲口吐槽另一人更显老,啊不是,老成……就难绷。 临朗看阎川眉眼放松了下来,弯弯嘴角,没再说什么。 两人一同抬头看向衡宫和苟旬那边。 衡宫已经顺利攀到了苟旬身边。 “你不该上来。”苟旬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 “这就是你要对救命恩人说的第一句话?”衡宫嘲讽道,话里却没多少火气,同时手上动作干脆利索,飞快换出工具,准备先将两人在峭壁上固定下来。 “……谢谢。”苟旬摸摸鼻尖,“虽然这么说,但我还是挺高兴你来了。” 衡宫轻哼一声,低头检查固定,过了两秒后才说道:“等你踩到地上了再道谢高兴也不迟。” 苟旬咧咧嘴:“当然,你希望的话,我肯定会再说一遍。” 衡宫白了他一眼:“别说得好像我稀罕你再说一遍一样。” 苟旬笑起来。 他配合地松开双手,仅仅靠膝盖卡在岩石之间,支撑全身的攀附力道。 衡宫看见苟旬这动作,心脏重重一跳,忍不住暗骂一声,他都已经把苟旬的安全锁扣解下了——只有解下才能套上新的——换言之,这家伙现在就是“裸奔”,根本没有保障措施! 他立马将锁扣挂上苟旬的装备上,听见金属搭扣发出“咔哒”一声清脆悦耳的声响,他的心跳才慢慢变缓了一些。 接下来就是让苟旬换到他所在的这根攀援绳上来。 这个有些麻烦,相当于将他们的行动完全绑在了一起,一旦有人出了差池,必定会连累另一人。 两人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位于悬壁底部的临朗、阎川一行人也一眨不眨地关注着这边的动态。 “诶看不清啊,手电筒打准点呢?” “六七层楼高呢,再准也就这样了!反正看起来进展还算顺利?” “大概吧?” 一行人七嘴八舌地低声议论着。 阎川仰头看着,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人的进度仍旧缓慢,他的呼吸不自觉地微微紧绷起来。 忽然间,他感觉到一阵熟悉的波动,由远及近,突然出现在了这片空间里。 阎川愣了一下,这是……他的铜钱币传来的力量波动? 怎么会突然—— 他双眼骤然一缩,猛地看向半空衡宫与苟旬两人,急喝道:“衡宫苟旬小心!袭击大巴的东西过来了!” 当时大巴被攻击倾翻的瞬间,他掷出七枚古钱币用以追踪那道黑影,只有一枚,击中了那道黑影!并且一直都留在那黑影的身上,迟迟没有回收回来! 而现在,他能额外感觉到的古币力量波动,必然是来自那失踪的古钱币!也就是那道黑影!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扬手六枚古钱币便是直冲峭壁的方向。 衡宫苟旬都听见了阎川的警告,两人立即对视一眼,当即顾不上再保障身上的锁扣稳定,立即单钩扯住攀援绳下降! 然而两人还没来得及下降几米,衡宫就听见一声极为古怪不对劲的呼啸声从他的正后方袭来—— 就好像是猛烈的气流骤然被压缩,且高速地穿过耳膜。 他下意识地吃痛低叫一声,耳孔瞬间流出鲜血来! 衡宫瞳孔蓦地一缩,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见苟旬在他面前着急地一张一合嘴唇,却完全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整个空间都变成嗡鸣一般厚重的沉默。 下一秒,衡宫甚至什么都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一道黑影极速地掠过,他们身上的攀援绳像是突然被利刃划开,竟是在他的注视下一股股、如同死亡之花那样绽开。 这不可能! 他们的攀援绳索明明韧度堪比绞绳钢筋,就算真用刀斧去砍,也未必砍得断! 但偏偏,它真的在绷断——两人身上的挂绳颤抖得极其剧烈,甚至来不及给他们更多的反应时间! 待在底下的人此时也注意到了头顶乍然横生的意外,偏偏衡宫、苟旬离他们太远,只能依稀辨出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飞动,他们的手电筒光束来不及追踪。 “信-号-弹!快打信-号-弹!”百束飞快说道。 信-号-弹一共只从大巴里救出来了三枚,他们这次出来也只带了一枚,本不想轻易使用,但眼下却顾不得那么多了。 同行的人立即朝着洞穴的顶部发射出去一枚火红的信-号-弹。 就见洞穴挂壁上,不知何时,竟是吊挂着一头漆黑的、像是蝙蝠一样的生物,它收拢蝠翼,身躯朝着苟旬、衡宫那头,仿佛又要直冲过去! 阎川见状脸色一变,蓦地一扬手,六枚古钱币化作六道青光在空中迅速交缠,转瞬间就结成一张直径一米的光纹阵网。 他并指凌空一点光纹的正中央,忽然就听那黑影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啸,旋即一道青光竟是从它的体内飞出,爆射入光纹的正中央! 是之前击中黑影后一直滞留在其体内的第七枚古钱币! 至此,七枚古钱币全数汇拢,青光纹阵缓缓转动,发出古老而未知的嗡鸣。 黑影的动作因此而骤然吃痛一顿,就在这一瞬息间,青光纹阵焕发出一束尖锐的利光,竟是直接贯穿黑影的身躯,将它直接钉入另一侧的山壁! 力道之大,无数石块纷纷坠落下来! 百束见状瞪大眼,吃惊地盯着眼前巨大的青纹光阵,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阎川使用这样的法阵! “阎哥的古钱币竟然能不借用任何法器直接起阵?!”一旁的凉城意外极了。 “好深厚的灵力气息……”梁茯微微一颤,看向阎川,哪怕是之前在营地遇到夜袭时,阎川的灵力气息也没有这样的变化。 难道就是之前临朗教授提到的血茧蚕“大补”? 梁茯没有感到任何羡慕,只生出一股庆幸,庆幸阎川有这样的机遇,不然他们在这儿真的危险了。 至于他自己,他好不容易被保住了一条命,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幸运了,没有阎川和临朗,他早就死了。 被钉在峭壁上的生物剧烈挣扎,锋利巨大的蝠翼就像是钢刀一样,将岩壁刮出深深的刻痕,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阎川的青光箭矢。 头顶的信-号-弹仍在缓慢燃烧,发出猩红闪烁的光芒。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不妙!衡宫师兄的攀援绳要断了!” 衡宫紧盯着着手中根根绽开绷断的攀援绳,他抬眼,就见苟旬的脸被信-号-弹的红光映得明明灭灭,就仿佛…… 频闪。 风噪声。 ——尽管他已经无法听见了,但他能够想象。 一切都好像对上了。 衡宫陡然意识到这就是苟旬的死亡预兆。 他微微睁大眼,得做点什么! 忽然,他想起养父那箱古籍里记载的一个罕见指诀,以压缩自身灵力将其具象化—— 说它鸡肋,是因为以现代的灵力储备,绝大多数修士根本没法持续保持具象化,消耗太大不说,也难以见其有什么成效。 但现在,衡宫意识到,也许能救命。 他指尖凝出三缕灵力丝,指间飞动间便结成一个简易的悬灵扣——虽然无法完全止住下坠,却能借灵力缓冲力道。 他刚做完这一切,他们身上的绳索尽数绷断,两人直坠而下! 衡宫嘴唇飞快翕动,念动口诀,就见小小悬灵扣骤然一闪,一股力道猛然托住他们的下坠速度。 然而衡宫还未来得及庆幸法术起效,悬灵扣就仿佛瞬间抽空他的灵力,灵力瞬间耗竭的痛楚让他眼前一黑,旋即反应过来—— 他当下的灵力根本无法同时支撑两人的滞空缓冲! 他睁大眼,飞快看了眼地面,旋即咬牙做出决定—— 他一把抓过苟旬的衣领,低喝道:“蠢货,这次不要再搞错是谁救了你!” 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能看见苟旬茫然又紧绷地瞪着自己,试图抓住自己的手。 苟旬瞪大眼,他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只知道衡宫将什么东西塞给了他,嘴唇一张一合说了什么。 偏偏他该死的耳朵嗡鸣,听不见任何东西! 他只能眼睁睁看见衡宫极速坠落。 “不对!不对!衡宫!!”苟旬发出惊惧地、没有任何意义地大吼,可这声音就仿佛被死一般的静寂吞噬,连他自己都听不见,只有喉咙里的腥甜在蔓延。 临朗与阎川本还在对付那头黑蝠,闻声转头,视线瞬间锁定那道从山壁直坠而下的黑影。 阎川瞳孔猛一紧缩。 临朗反应极快,鬼剑嗡鸣出鞘! 但衡宫下坠的速度太快,只听 “铛” 的一声闷响,剑身竟没能稳稳托住,只堪堪将衡宫下坠的方向往侧方偏了半分,减缓了些许冲势。 阎川这边,方才困住黑蝠的七枚古钱币还悬在半空,青光纹阵尚未消散。 阎川眼色一厉,古钱币瞬间变换方位,三枚古币率先脱离阵网,如离弦之箭般朝着衡宫下坠的路径飞射,就像先前抓住凉城一样,试图与临朗一道配合牵住衡宫。 但先前为了解决那头黑蝠,古钱币的距离与速度终究相差了一分,即便现在拼尽全力调整,也只能勉强改变衡宫坠向地面的结局—— 就听“砰”的一声落水声响,衡宫直直砸入灵眼潭,无数水花飞溅起,一连串细密的气泡咕噜噜地浮出水面。 第159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五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五十九天·【深水加更】 衡宫一落灵眼潭,百束一行人脸色都顿时变得煞白起来。 灵气眼的灵气太精纯,多年前总局里的两名前辈光是隔着灵气眼吸收灵气,都落得那样的下场,谁也不知道整个人掉进其中,又会是什么后果。 “衡宫师兄!”百束几人连忙冲上去,结果还没能靠近水潭,就被周遭纯粹浓郁的灵气挡住,稍一靠近,就连皮肤都感觉到细细密密的刺痛。 阎川和临朗都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况,两人面色微微凝重起来,阎川沉声喝道:“其他人后退保持距离!百束,你带人去检查苟旬。” 百束这才想起来另一边苟旬,他匆忙看过去,就见苟旬趴在不远处的地上一动不动,他连忙喊上涂山一起赶去。 “衡宫师兄这边怎么办?”凉城深吸口气。 他一紧张,呼吸又急促了许多,但先前的肿胀经过阎川的紧急处理后,现在已经缓和许多了,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阎川往前试探走了两步,并没有感觉到百束他们那么明显的刺痛感。 他当即加快脚步。 一旁凉城见状蓦地瞪大眼:“阎哥不受影响吗?” 临朗看过去,就见阎川的步伐随着临近水潭,明显缓了下来,身体向前倾,浑身肌肉都紧绷起来,像是在抵挡某种压力,隆起的线条在紧身的装备下更加清晰可见。 冲锋装备将男人的身体几乎全部包裹,但裸-露出来的颈部皮肤在细看之下,仍能清楚看到像是渗出了血丝,浅浅地覆在皮肤表层。 临朗眼色沉了沉,看来即便是阎川,也难以完全将适应吸收这里的灵气。 临朗试探地抓取一缕灵气眼中心的灵气落入掌心,果然一股鲜明的刺痛感像是钢针一样扎进手掌里。 他面色倏然一变,旋即惊梨隐隐震出一圈涟漪,临朗只觉得掌心中的刺痛飞快变得迟钝麻木,几乎感觉不到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向惊梨,就听惊梨在自己的脑海中满意地砸吧嘴:“真香。” 临朗反应过来——就像是先前在血茧蚕那头一样,惊梨减弱了此处灵气对他们的负面影响。 也许是这个时代灵气衰弱已久,现世人类的身体强度已经无法适应这样的灵气了。 就在这时,灵眼潭处的灵雾忽然聚拢缭绕,眨眼间将阎川的身形完全笼罩。 “什么情况?!”其他人紧绷起来,拼命张望。 临朗眉头一紧,看向灵眼潭的方向,果然阎川的身形被完全隐没,一丝不祥的预感莫名升腾起来。 就好像,灵眼潭那里有什么东西。 他抿紧嘴,在脑海中呼唤惊梨。 十枚卦签瞬间腾空悬浮而起,卦身浅浅颤动嗡鸣,转瞬排布分列,幽光流转间,一道气息古老久远的阵法凭空而现! “安灵镇元!”临朗双手结印,指决变幻间一声低喝,阵成! 刹那间,十支灵签身后,十座微缩的幽冥殿宇隐约浮现可见,签文闪烁,低吟的法音似有似无,细听却又像是消失了。 而那原本无比浓郁、隐约透着一点狂暴的灵气,如同被梳理涤荡,变得温顺平和了许多。 临朗手印变幻,就听他声音陡然一沉,亮声道:“天息纳阵!” 就听一声古朴长吟仿佛从天地间传出。 所有人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震惊地抬头看着眼前灵眼潭上方的充裕灵气,犹如浩瀚奔腾的白色洪流,声势浩大地涌入临朗所布的卦阵之中! 灵气席卷! 即便他们站在卦阵之外数十米远,也能清晰感受到那股雄浑到近乎尖锐的力量! 烈烈灵风如同出鞘的钢刃,呼啸着掠过众人周身,身上的外套、装备瞬间被割出一道道细密的裂口。 可神奇的是,那堪比钢刃的灵风触碰到皮肤时,却没有留下半点伤痕。 起初还有一丝隐秘的刺痛窜过皮肤,可下一秒,一股温润的灵气便顺着毛孔钻进体内,沿着经脉缓缓游走,驱散了先前战斗留下的疲惫。 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力量从四肢百骸升起。 所有人惊奇地转向临朗,这灵气的变化,定然是教授阵法带来的转变! “所有人听我号令,摆阵护法,全力辅助临朗教授!”队伍中,一道声音传出,所有人陡然回过神来,立马纷纷上前。 一道中小型护灵法阵缓缓展开,辅助卦阵中的灵气梳理,愈发柔和温顺起来。 临朗静立于阵心,眼底淡淡金色辉光流转,犹如一尊金像,灵气绕体,不怒自威。 他周身灵气逐渐趋于平缓,原本属于灵眼潭汹涌浩瀚的灵气经过惊梨卦阵的过滤,现在就如呼吸一般沉稳而自然地萦绕在临朗的周身。 灵眼潭上浓郁的灵雾,也随着最后一缕灵风裹挟涌入卦阵而缓缓散开,雾气稀薄处,一道人影隐约可见。 临朗眼底金光也慢慢隐淡下来,他凝神看向灵潭处,瞳孔骤然一缩。 就见阎川静静站在水边,而他身前潭水中,一圈圈的涟漪散开,水中竟是缓缓冒出一张与阎川极为相似的人脸! 那张人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看起来麻木而僵硬,眼神空洞,肤色灰白,让临朗不由想到曾经在寿山水库遇到的阴兵。 但很快,他就推翻了这个念头—— 人脸从水中完完整整地立起,就像是阎川的镜面,仅仅不过是过了几秒的功夫,那张人脸上,竟是出现了明显生动起来的表情。 它甚至视线越过阎川的肩膀,朝着临朗露出一个笑。 但那张脸只能学习肌肉的牵扯,双眼仍旧麻木空洞,使得笑容显得格外阴森古怪。 而阎川却仿佛完全没有看到一般,毫无反应地静默在那里,一动不动,就连呼吸都微弱得难以察觉。 ——“与养父唯一相关的,只有水边的倒影,水面似乎出现了两个养父的影子……” 衡宫先前的话出现在了临朗的脑海中,这是在涂山的视频里捕捉到的预兆。 临朗在心中低低咒骂一声,并指一点,一根卦签凌空入剑出鞘,蓦地逼向阎川那头。 “这种会学习模仿活人的精怪,往往是吸食了活人的生机!得尽快斩断他们之间的联系,否则被吸食的目标很可能会急速衰老!”一旁梁茯脸色苍白,急急向临朗说道。 他曾在三四十年前,路过一处近山环水的小村。 那时候就连大城市都还非常交通不便,更别说这种地方了,格外闭塞。 他在那小村庄里,就曾见到好几个不止是身形、就连神态谈吐都只有七八岁的小孩,容貌却已经衰老得像是耋耄老人。 村里的人都说这几个小孩得了怪毛病,又急又凶,治不了。 他问那些小孩,都说是在水边看见了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小朋友,陪自己玩了一会儿,回到家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在那村庄住了一个月,试图在那条河水边找到那精怪,却一无所获。 直到最后一个衰老的小孩也死了,他才不甘心地告别了村里,只是将这一次古怪又惨淡的游历回忆深深藏在心底。 他没想到,这次会在这里遇到如此相似的情形。 “幽冥洞照,十殿巡狩,请法签!”一声冷喝凭空响起。 一片极致的深寒之气,从灵签震荡的周遭空气缓缓辐散,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汽都瞬间凝结成细密的冰晶,扑簌簌地落下。 “楚江王,寒冰签。”临朗声音冷冽平静。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来自寒冰狱的寒煞触及水潭中阎川的镜像。 那张与阎川一模一样的面孔陡然变得狰狞惊惧起来,直直看向临朗。 冰层以其双脚为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封冻躯干,转瞬将那惊恐的表情定格在脸上。 一座冰雕自灵眼潭中拔地而起,映出临朗冷肃的面容。 下一秒,咔擦一声脆响,犹如琉璃炸裂! 阎川的镜像寸寸崩裂湮灭,化作无数荧光流转的冰屑! 原本一直静默立在水边的阎川浑身猛地一颤,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陡然抓回了现实。 他眼底蓦地迸射出瘆人的杀意,身形一晃,旋即七枚古钱币爆射入水。 就听一声凄厉尖锐的惨叫声起,震得整个水潭都仿佛沸腾起来,无数气泡从底部升腾起来。 水潭猛地爆射出两道身影,雷厉风行地直扑向阎川。 阎川早有准备,古币不知何时已经回拢,合为一把短匕,凌空一个翻身,躲过其中一道飞扑,一手反握匕柄,直插入黑影体内。 “另一个交给我。”临朗沉声道,同时凛冽的极寒之气裹挟而上,化作无数冰链,犹如牢笼一般,转瞬覆盖上另一道正要扑向阎川的影子。 无界寒狱。 由楚江王执掌的寒冰炼狱,其领域之内,任何能量的流动、生命的迹象都将被冻结。 黑影被冰链缠住,身体瞬间被冻结,连挣扎的动作都停在了半空,所有人这才足以看清它的真正模样—— “这是……鸟?!”梁茯一愣,这和他原以为的水鬼一类太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阎川那头传来一声沉闷的重响,惊得其他人连忙看去。 就见阎川一手短匕,狠狠将那黑影压入石面,硬生生将石面砸出一个凹坑,短匕刺入黑影的胸脯,那东西连尖叫声都来不及发出,细长的咽喉便被阎川一手拧断! 汩汩鲜血飞快浸红了整片石面。 “这也是……鸟!?” 一行人不由看向先前被阎川钉在崖壁上的那具黑蝠的尸体——说是黑蝠,也只是翅膀看着像——还有先前导致王双之死的那只巨鸟…… 他们这是……捅了鸟窝了?! 作者有话要说: 深水加更来啦=3= 第160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六十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六十天·【第一更】 临朗脸色微白,额角发丝全湿。 使用灵签请动十殿的消耗向来十分厉害,何况先前对付血茧蚕时,已经请动了一次十殿灵签。 不过这一次,有了先前血茧蚕的灵力补充,加上此处灵气的滋润,倒是轻松不少。 起码现在临朗的状态,要比上一次对付颜蝉与走阴客时好得多。 临朗目光落在眼前被并冰封住的巨鸟上。 两只精怪的形状都酷似巨鸟,但细看下,又有区分—— 阎川杀死的这头,利爪间都带着如同蛙类的脚蹼,黏着在一起,鸟瞳硕大,却没有眼睑,即便死了也无法阖眼; 而临朗冰封住的这一头,则是头部的鸟羽全白,鸟瞳下的眼袋层层叠叠,像是老人耷拉松弛、毫无弹性的皮肤。 其他人都小心翼翼地靠近过来,围观着这两具尸体。 临朗将这两头巨鸟的模样收入眼底,目光微微颤了颤,这俩巨鸟的样子……倒是异样的眼熟。 阎川身上满是污血,就连头发都沾上了,这鸟的血气腥得刺鼻,靠近几米都觉得要呕出来。 阎川收起短匕,翻身站起,匆匆看了眼一边的临朗,朝临朗微微颔首,便几步加快,一跃跃入水潭。 临朗心头微微一跳,紧盯着潭水荡开的涟漪。 他手指微掐,卜算衡宫的大致位置。 不多时,阎川便冒出水面换气,脸色难看而阴沉,转向临朗微微摇头,一无所获。 “潭下六米,靠近东南,有诸多灵气乱流,或许有石穴干扰,衡宫应当被困在那头。”临朗此时也卜得了结果,飞快道。 阎川闻言目光微微一亮,当即立刻深吸一口气,毫不迟疑地再次潜入。 临朗算计着时间,时间拖得越长,两人的风险越大。 还有苟旬…… 他一顿,转头看向百束、涂山那边。 他刚偏头,就听那个方向传来一声哀嚎,不似人声。 就见涂山身后,一道飘渺的灵体凝实分明,既像人形,却又头顶青灰色的犄角,而一行人的正对面,是一具被钉入峭壁的挣扎黑影。 它周身笼罩着一片黑沙似的烟雾,叫人看不清模样,被钉入峭壁却没有当即死去,反倒仍有挣扎的力气。 涂山吓傻了,被百束一拽才回过神,两人连忙拖着失去知觉的苟旬,飞快朝临朗那边跑去。 其他阵法师见状立马上前接应。 “快!搭防御阵!” 随着为首阵法师上前一步,风水镜与阵旗迅速插眼,青蓝色的阵纹瞬间在地面亮起,飞快挡在百束三人身前。 就在阵成的一瞬,那东西挣开了桎梏,冲着涂山三人直奔而来,“轰”地一声笔直撞上阵纹! 几名阵法师顿时被冲撞得吐出一口鲜血,其中一人咬牙道:“稳住阵眼!加大输出!” 一行人齐齐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洒在阵眼之上,同时手指掐诀,阵纹光芒又盛了几分。 “百束涂山!你们先把人送到临朗那边,这里我们撑得住!”为首同伴大声招呼道。 “好!”百束果断应声。 然而那道黑影却完全忽略了阵法师们的拦截,仿佛只有一个目标! “小心!” 涂山眼见那东西就要逼到自己眼前,一时间双脚都虚软得挪不开。 然而他身后灵体却是在这一瞬间忽地一闪上前,与那道身影缠成一团! 就见一截残肢飞出,然后又是一条通红的舌头,再是一块粘嗒嗒的红肉…… 涂山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他脸色煞白,终于忍不住跑到一边干呕起来。 那灵体见状立马收手,倏地回到涂山身后,就像是做错事的小孩一样,围着涂山上下左右地飘荡。 临朗瞥去一眼,见到这有些熟悉的暴力血腥画面,不由顿了顿,忽然想到了什么,微微眯起眼—— 难不成之前营地上的那具尸体,也是这灵体的杰作? 他没说什么,只是皱紧眉头,心念一动,寒冰签爆射向那头的黑影,直接拦截下来。 就见先前还横冲直撞步步紧逼的黑影,像是察觉到了危险,飞快退后。 然而寒冰签点落的霎那,注定了它被封入了另一片空间,冰寒的煞气飞快爬上它的身躯,它一动不能动弹。 它周身的黑纱雾气被冰寒蔓延,立即凝结起来,旋即发出一连串的咔嚓脆响,纷纷崩碎而散,露出底下的本体。 倒不是一只鸟型了。 而是一个看起来,酷似巨婴的东西—— 它眼珠全白,没有瞳孔,浑身皮肤透明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而血管中流淌的血液却是青蓝色的。 众人的手电筒光束打在它的身上,像是会反光。 它的身体已经在先前的缠斗中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只手,柔软的口腔鲜血淋漓。 所有人见状都不由轻轻倒吸一口气。 临朗瞳孔微微一紧,居然是这副模样……宛若一个婴孩…… 像极了他梦中那九个小孩中的一个。 临朗心神微晃,旋即收拢思绪,不再分心。 眼下他还有更紧急的事情处理,没有功夫分析这些精怪究竟是什么。 “等等那灵体是……”有人迟疑,看着空中那道头顶甚至长着犄角的人形灵体,不敢贸然动作。 百束看向了涂山,那东西似乎是跟着涂山的…… 涂山勉强从干呕中抬起头,对上百束的视线,茫然又惊恐地飞快摆手:“我不认识啊……” “那是从你录下冰裂起,就一直跟着你的东西。这里灵气充裕,所以它也借了东风,修成了更加凝实的灵体。”临朗说道。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潭面,寻找潭下的阎川和衡宫,淡声道:“不过对你没有恶意,应该几次三番都有对你出手暗中保护。” 涂山一愣。 他战战兢兢地回头看向那道模糊的灵体,先前在录素材的时候,他什么也没看见,但这回他确实能亲眼看见了,可他完全不知道这东西为什么跟着自己! 尤其是,它那么凶残地将那精怪大卸八块! 涂山想着,又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涂山!先帮我搭把手,把苟旬拉过去!”百束招呼道。 涂山回神,连忙应下。 至于那道灵体,所有人见临朗似乎没有给过多关注,便也只好硬着头皮假装无事发生。 暂时安全下来后,百束立即检查苟旬的状况。 倒是比他预想的好得多,苟旬只有前额一处冲撞伤,额角开裂流了不少血,但这会儿血已经凝住了。 昏迷不醒怕也是因为这道伤口的缘故。 至于别处,百束还不敢乱动,肉眼所见不像是有严重骨折的情况。 要是阎川在就好了,起码能检查出来苟旬是否有别的内伤。 百束呼出一口气,不由看向临朗那边,他低低问梁茯:“阎哥和衡宫师兄……还在下面?” 梁茯微微点头,面色僵硬,距离阎川第二次下水已经过去三分钟了,还没上来过。 谁也不知道底下什么情况。 “唔……”一声吃痛的闷哼响起,百束几人立马看过去,就见苟旬捂着脑袋转醒。 “苟旬师兄!”百束松了口气,高兴地低叫一声,“你醒了?感觉如何?” 苟旬眼前一片晃动,几乎看不清东西,勉强能听出是百束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却像是蒙了一层水帘似的,嗡嗡作响又听不清。 他愣了半天,百束的声音又响亮了两分,让他忍不住感到一阵恶心,猝不及防“哇”地一声吐了一地。 他的脑袋像被钢针扎了一样刺痛,他两手挡在眼前,避开闪烁的手电筒光,哑声问:“衡宫?衡宫呢?” 百束僵了僵,看向临朗那边,临朗甚至没有转头的打算。 苟旬这下连嗡嗡声都听不见了,他用力眯了眯眼,勉强认出了百束那张标志性的圆脸——没人比百束的脸更圆更大了——他一把抓住百束的手,又问了一遍:“衡宫呢!?” “呃……衡宫师兄跌进灵眼潭了,还没找到。”百束回答。 苟旬竖起耳朵努力去辨清,但除了嗡嗡声外,却只能隐约听出“衡宫”、“找”这样零散的字眼。 他咬着嘴唇道:“慢点说,再说一遍。” 涂山见状拉了拉百束,低声道:“他肯定是很严重的脑震荡了,你说的东西太多,他处理不了信息。” “唔……”百束点点头,想了想,指着灵眼潭的方向说道,“在、找!” 苟旬下意识看过去,旋即瞳孔狠狠一缩。 他立即手脚并用地爬向灵眼潭。 凉城几人连忙将他拉住。 灵眼潭水面忽然涌上一连串的气泡。 苟旬见状脸色顿时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衡宫……是衡宫的死亡预兆……” 临朗直起身,双眼紧紧盯着潭下的阴影,听见苟旬的话,眼色更冷,往边上随手一指,冷声道:“死亡预兆在那边,死透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水花猛地飞溅起,两道身影同时破水而出! “是阎哥!还有衡宫师兄!”凉城惊呼一声,声音里带着破拉风箱似的抽吸声。 临朗瞳孔一颤,猛地前倾身体,一把拉过阎川伸来的手:“我抓住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160-170 第161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六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六十一天·【第二更】 阎川和衡宫上了岸。 苟旬听见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轻呼,尽管他眼前视线仍旧模糊得可怜,但他还是隐约注意到了变化,连忙大声问:“衡宫?是衡宫吗?!” 可惜这会儿混乱一片,没人搭理他。 衡宫脸色憋得胀紫,呼吸微弱。 阎川飞快将衡宫侧躺,膝盖顶住他的腰背,一手稳稳托住后脑,另一手食指弯曲,从下颌处轻轻撬开他紧咬的牙关。 临朗见状微紧眉头,立即令围上前来的百束一行人散开,给阎川、衡宫一些空间空气。 阎川朝临朗点点头,他抵住衡宫,让衡宫的头偏向旁侧,一手固定住他的头部,另一手从背部肩胛骨下方往上叩击。 “咳!咳咳——”不过两三下的功夫,衡宫突然猛地起身咳嗽起来,浑浊的水顺着嘴角流出。 阎川没有停手,直到衡宫咳出更多积水,呼吸终于顺畅了些,脸色也渐渐褪去青紫,有了一丝血色。 衡宫呛咳出水来,整个人都有些发懵:“……养父、教授?” 他旋即很快想起发生了什么,连忙看向阎川:“您没事吧?!” 阎川微微松了口气,拍了拍衡宫的后背,扶起衡宫道:“没事。” 他转向百束几人问:“有没有干燥的衣服?” 这会儿已经入冬了,落水上来,衣服湿透,体温持续偏低就会失温,非常危险。 百束几人连忙脱下自己的衣服,将冲锋外套干燥的内胆扒下来递过去。 临朗接过百束几人的衣服,和阎川一道把衡宫包裹起来。 衡宫这才没有继续发抖打颤。 他微微张着嘴,视线落在阎川身上,他没听清刚才阎川说了什么,但现在看阎川,应该是没什么大碍。 他稍稍松了口气,他记得养父忽然出现在那气穴下,拉着他要游出去,结果忽然一道乱流将他们冲散。 再然后,他就没有意识了。 临朗看了阎川一眼,目光下移,落在阎川还在滴水的身上,眉头微皱,起身将自己的加绒内搭也卸了下来。 “脱衣。”他朝阎川示意。 阎川见状听话地脱了衣服。 除了外套,里面就是一件速干衣,阎川双手交叉脱下上衣,肌肉线条因充血而格外分明饱满,胸膛起伏微微加快。 临朗飞快扫了一眼,便见阎川胸前的那枚眼睛,不知何时也早已睁开,睛瞳甚至仿佛有神一般。 临朗皱眉看了看,没说什么,只是将自己的衣服裹在阎川身上,轻轻合拢环抱住。 一股分明的刺骨冷意透着加绒的内胆传递过来,临朗眼皮重重一跳:“你还挺抗冻?” 阎川抓住带着临朗体温的干燥衣服,微高上两分的暖意让他精神缓和放松了些,闻声低笑了下:“从小冻惯就不算什么了。” 临朗微眯起眼,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没有再说话。 一旁百束则检查着衡宫,一连串地发问:“衡宫师兄,现在感觉怎么样?你掉进了灵眼潭里,有没有哪里难受?经络呢?有没有问题?” 临朗闻言嘴角微抽,看着衡宫显得迷茫皱眉的模样,示意百束注意衡宫的耳朵:“这儿流血呢,估计你说什么他都听不清。” 百束“啊”了一声,连忙又检查起来。 衡宫记得自己跌落之前,用精血激活了一个护符,那是阎川曾经送给他和衡木一人一个护身用的。 阎川从没说过那是什么,只说遇到危急情况,无计可施时或许能够保命。 那是一个看起来灰不隆冬的东西,只有指甲盖那么点大,薄薄的一片,边缘却很利。 他和衡木也曾研究琢磨过,觉得那像是龟边的碎片,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生物的鳞。 精血激活的一瞬间,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完全将他笼罩其中,使得他在落入那片精纯浓缩到极致的灵眼潭中后,没有第一时间就被撕碎。 相反,他沉入潭水深处,意外发现潭水之下反而是一片平波,同样是灵气浩瀚,却完全没有水面上那些缭绕的灵气那么具有攻击性,而是温和细密的,像是浸泡在温泉之中舒适。 那片护符为他抵挡第一下的冲击后,便碎成了粉末,他不敢贸然浮出水面,只好屏息待在水下,试图找到其他出路。 所幸真的叫他找到了,有一处椭圆似的、约摸只有二三十公分深度的气穴藏在岩石底下,他游上去喘气,牢记阎川曾经的教导警告,努力放缓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他一边在气穴中拖延等待,思考着如何发出信号又或是自救离开这个地方,一边打量着这片灵眼潭。 这灵潭比他们预测中的都深得多,他先前砸入其中,甚至远不到沉底。 脚下是一片黢黑不透光的深渊,偶尔有几串气泡会上浮出来,就好像底下仍旧有什么生物在呼吸。 衡宫多看了几眼,便觉得后颈一阵发寒,仿佛底下也有什么东西在凝视着他,叫他不敢再多看。 百束在衡宫的身上到处戳戳碰碰,衡宫难以再集中注意力回想发生的一切,他按住了百束的手,摇头说道:“我很好,没什么大问题。” “可你掉进灵眼潭的时候,那些灵气还没有被教授处理过!”百束瞪圆眼睛,衡宫师兄就和阎川一模一样,同款的咬牙硬撑,他可不敢放心。 衡宫听不见百束说什么,只看百束嘴唇动得飞快,可他又不懂唇语,只好就这么盯着百束看。 百束慢半拍反应过来,嘴角狠狠一抽。 本来就是个拒不配合的病人,现在还是个半聋,更有理由不配合了! 他还没来得及再和衡宫掰扯,手上动作就被一旁摸索爬过来的苟旬打开了。 百束:“……” “衡宫?是衡宫吗?是他上来了吗?”苟旬大声喊。 他耳朵也嗡鸣着,只有这么喊,才能勉强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隐约觉得自己喊得有点响,但也没意识到到底有多响亮——何况眼下也顾不上这一点。 百束、临朗和阎川三个听力正常的人离得最近,顿时有一种自己的耳朵也被震得嗡嗡要聋了的错觉。 三人同时偏头捂住了耳朵。 衡宫注意到养父三人的动作,视线落在一旁到处大声询问、却无人搭理的苟旬身上。 他的耳朵仍旧刺痛嗡鸣,几乎听不清什么,但他辨认出了苟旬喊着他名字的乱七八杂的口型。 ——比百束好认多了,苟旬嘴型最多的变化就是“衡宫”。 他费力地抬手抓住苟旬:“在这里。” 苟旬瞬间安静下来,连忙转过头,猛地一张脸凑得极近:“衡宫?” 衡宫忍不住向后仰了仰,抬手按住苟旬放大的脸,凑这么近干什么? 他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苟旬受伤的额角,听见对方发出嘶嘶的抽气声,又勉强睁开眼看过去,皱了皱眉,上下打量。 算了,活着就算不错了,反正这人长得也就那样,破相也大差不差。 他在心里这样想。 苟旬反应大得多,视线盯着衡宫一眨不眨,但也没有再大声嚷嚷了。 衡宫见状被看得不自在,加上听力不便,任何沟通都麻烦极了,他怕苟旬要跟他说话,索性两眼一闭,假装休息。 即便闭上眼,他仍旧能感觉到苟旬盯人的视线。 烦。 临朗拉着阎川走到了别处——生怕苟旬再说话——他一边打量观察着阎川,一边问:“你们在底下怎么耗了那么久?难道我算的位置不对?” 阎川摇摇头,握了握临朗的手腕道:“不,如果没有你算的位置,我根本不会找到他。” “他就在你说的位置,那里有一个气穴能够呼吸,所以他才能在下面呆那么久。”阎川解释。 临朗闻言微皱眉头:“那是什么原因花了这么长时间?” “我们上来的时候遇到了乱流。”阎川说道,他微眯起眼,顿了顿,“潭水下面有别的活物。” 他们遇到乱流的同一瞬间,他隐约看见有什么东西掠过,身形庞大,甚至看不见头尾。 临朗闻言瞳孔蓦地一缩,这里还有别的东西?! 他旋即扭头看向这片洞穴里的精怪尸身,拧紧眉头低声道:“难道也是这些东西?” 阎川顺着临朗的视线看过去,先前情势逼人,他甚至没有留意打量这些精怪。 他抬脚走近,精怪已经被挪到了一起,除去那个看起来如同巨婴一般的,其他尸身,大约都有成人那么高大,而巨婴则只有它们的一半身形。 阎川一一看过去,眼色越发沉了下去。 先前被他从水潭中激出的两头精怪,一头模样布满鱼鳞,双眼没有眼睑,即便死了也大睁着一双鸟目,另一头则面皮老皱,层层叠叠的肉皮看起来无比衰老。 这几具尸体竟是…… “和我梦中的九个小孩很像。”临朗颔首接口,“这一路走来,应该就是它们在作祟了。” “这里有四具,那么说,还有五个?”阎川眼皮微跳,看向临朗,“梁茯先前所见的那东西……” 他顿了顿,很快又摇头:“不对,那东西体型远比这几具精怪庞大得多。” 临朗应声:“这里是灵气眼,这些精怪围绕此处筑巢扎窝不奇怪。但那头体型如此庞大的家伙……到底藏在了哪里?” 这里如此大的动静,四头精怪皆数被斩,竟然也没有引起它的出手? 即便这些精怪与它或是抢占灵潭的关系,但他们如此动作,那东西没有一点忌惮? 那东西对他们的态度就像是一个谜。 作者有话要说: 第162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六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六十二天·【第一更】 临朗与阎川说话间的功夫,涂山与其他没有受伤的阵法师们开始排摸周围的出口。 原本他们以为这里一共只有两个通道,一条是他们进来的方向,另一条就是教授他们进来的。 但很快,涂山就想起那悄无声息出现的两个精怪,一个黑蝠一个巨婴,黑蝠会飞就算了,但那巨婴,怎么看飞不了,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个疑问一生出,一行人就没法再安心休息了,立马起身向周围排摸起来。 这一排摸不要紧,竟是真让他们找到了更多隐秘的洞道来! “一二三四五六……”涂山看着他们标记出来的洞口,咽了咽口水,看向闻讯赶来的临朗、阎川,“居然有九条洞道。就和圆台那边一样!” 虽然这边九条洞道看起来远不如圆台那头整齐整洁,甚至透着一股荒芜。 但涂山方才大着胆子钻进去看了两眼,就在入口的地方还发现了几坨干瘪的粪便,显然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样无“人”问津。 临朗目光扫过这一圈围着灵潭散布的洞道,目光深了深——这洞道是从上面延伸下来的,目的无非就是为了这灵潭。 九条洞道、九个梦中怪诞的小孩、九个精怪…… 临朗眉头微紧,不明白为什么这些精怪在此占据了那么久,却仍旧没有将灵潭占为己有。 他疑惑着,视线下意识地转向地上的几具精怪尸体,忽然瞳孔狠狠一缩,低声招呼阎川:“阎川,看尸体!” 只见四具精怪尸体,竟是不知不觉间,随着血水流淌连片而连并在了一起! 简直像是一个畸形的缝合怪物! 临朗见状,想起了什么一般,忽然轻轻倒吸了口凉气:“不对……是我弄错了,是我没想过这个方向!” 他微微后退一小步,脸色难看地喃喃:“九凤……不对,怎么会是……” 九凤明明是祥瑞,又怎么会像这些精怪一般? 他话甚至没有说完,就听几声唳鸣同时传来,数道黑影俯冲而下! 所有人都被这股劲风吹得几乎站不稳,同时一股冲天腥味扑鼻而来! 临朗不退反进,向前踏出半步,惊梨屏障应声展开。 阎川的七枚古钱币倏然立于身侧,排列如北斗,犹如蓄势利箭。 “那是什么?!”百束瞪大眼。 只见那四具衔接并连的精怪尸体被黑影包围,地面上很快抖落了一地零碎的血肉。 就像是……那四具尸体被啃咬、撕扯,分明已经断绝生机的精怪,竟是又发出阵阵凄厉的哀嚎,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教授说什么?这什么东西?!”涂山脸色煞白。 他身后的那具灵体像是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在他耳边发出低低的呼哧声。 “百束随我列阵!”临朗顾不上回答,大喝一声,“所有阵法师悉听我令!打断其合并!” 临朗回头看向阎川。 两人视线交汇不过一瞬,阎川已经明白临朗的意思,他颔首道:“我为你们争取时间。” 不论临朗要布置什么阵法,既然需要所有阵法师的辅助,必定难度极大,所需时间极长。 他指尖一弹,七枚古钱币瞬间化作七条青色流光,犹如七道链锁,直射向那片缠斗的黑影。 黑影陡然一僵,奋力挣扎起来。 临朗见状毫不迟疑地抛出惊梨,直接以惊梨做阵基,承天清地浊之气,同时罗盘落入其中,作为阵眼,定八卦九宫之位。 “百束,你守震位,震为雷,主杀伐亦主生发,以灵力催动,不可令其断绝!” “其他阵法师列六十四阵旗,务必终止它的行动!” 临朗语速很快,所有参与战斗的阵法师立即应声:“明白!” 临朗双手结印三山诀,虚引空中罗盘,朗声喝道:“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话音一落,整个洞穴之中,灵气震荡开来,缓缓注入惊梨。 衡宫、梁茯等因为受伤无法行动的几人,则敏锐地忽然转向灵潭,彼此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染上几分惊疑不定。 ——不仅是洞中灵气被引动,就连灵眼潭那头似乎也有什么东西被惊扰了一般,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似有若无地弥漫开来。 原本平静的潭面泛起不规则的涟漪。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缓缓游弋、窥探。 源源不绝的灵气涌入惊梨,原本与阎川缠斗中的那片黑影,也像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猛地调转方向。 所有人现在都看清了被古钱币限制住行动的黑影真实面目—— 看起来像是特大号的、赤红色的鸭子,但只有头部是赤红的,绝大多数的身躯部分仍是如同乌鸦一般漆黑,翅膀与身体几乎同等的大小,看起来并不良于飞行。 每一头“鸭子”的嘴角似乎都流淌着污血,染红了颈部的黑羽。 只见其中一只鸟头的两只眼睛,眼周皮肤红肿得像是烧红的烙铁,层层泛着死白的皮屑耷拉在眼眶边缘,像是被极致强光灼伤后尚未脱落的痂皮。 原本该是眼珠的位置空洞洞的,只余下两道漆黑的血痕,就在它转动头颅转向临朗的时候,浑浊的液体顺着血痕滴落。 它死死瞪着临朗,就仿佛仍旧能看到他一般。 涂山见状立即反应过来,这不就是那天被临朗用风水镜弄出强光赶走的大鸟么?! “不是九凤。”临朗眯起眼,很快推翻了自己之前的猜测。 九凤为祥瑞,怎么也不可能被他现在的能力伤成这么狼狈,何况要是真的伤害了九凤,攻击者也必遭反噬诅咒。 “是九头鸟吧?”梁茯听见临朗的话,被提醒猛然反应过来,“九凤是祥瑞,但九头鸟却是不祥,传闻中,它本有十个脑袋,却为了形如九凤,被自己硬是咬下一个脑袋而常滴污血,被民间视为禁忌妖鸟!” 他说着,视线落在眼前这几个鸟头尖喙边缘的血痕上,咽了咽口水,也许这就是当年所为而被诅咒留下的标记? 临朗闻言顿了顿,九头鸟确实是最接近九凤的妖鸟。 那这么说,这里就是九头鸟所占据的灵巢,可这里分明有漫长的岁月痕迹,占据多年却不吸收其中灵气?这又不像是九头鸟的脾性。 临朗感到奇怪地皱紧眉头,不由再次看向那片灵潭,总觉得与这灵潭脱不开关系。 阎川还说这底下有别的生物? 他正思索着,忽而就听阎川低喝一声:“缚!” 他回神看去,就见“鸭子”之间身躯纠缠,粗长的颈部彼此缠绕,隐约有合为一体的趋势。 七枚古钱币分插于交合的颈部之间,隐隐青光明灭,死死遏制着融合的进程,却几乎要被合起的黑羽尽数盖住。 它们冲着临朗发出激怒的狂鸣,扑打着翅膀,不顾一切地冲去。 凛冽的妖风裹挟着血点席卷扑面,临朗乌黑的发丝、白玉似的面庞都沾上了血色。 阎川见状眼神一冷,猛一收指,古铜币青光大盛。 只见那几只怪鸟脖颈间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紧攥,猛地向后一折,发出骨骼欲裂的脆响,扑击之势戛然而止! “嘎嗷——”粗噶尖利的叫吼夹着极端的痛楚,瞬间发力的挣扎几乎要将古币化作的锁链挣断! 阎川眼色一厉,收指更重,稳如磐石,丝毫不受影响。 而处于阵眼中心的临朗,对于那头扑面而来的腥风无动于衷。 他收回所有心神,手印变幻极快,双目微阖,口诀低念,有如入定。 就见阵中汇聚的灵气随着临朗不绝的低念越发磅礴汹涌,惊梨作为阵基,隐隐震颤,作为阵眼的罗盘更是指针飞旋,引动的灵光几乎要溢出! 看起来,竟是有破阵的架势,就仿佛此阵收纳不住如此磅礴的灵气,岌岌可危! 其他阵法师见状略有一丝惊惶,要是这阵法扛不住这里的灵气,灵气爆发,首当其冲就是他们这些布阵之人。 百束更加了解这些同行之人在思索什么,他当下清喝警告:“所有阵法师收敛心神!加大护持!不得退后分寸!” “退后者,毁损与共!道基具灭!” 所有人闻言心神一震,如同当头棒喝,所有退缩的心思瞬间被百束压下,咬牙将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阵旗。 临朗虽闭目无动于衷,但对周遭变化却了然于心。 听见了百束的话,他微微牵动嘴角,自是猜到其他阵法师先前在想什么,只不过有惊梨做阵基的法阵,哪怕看似摇摇欲坠,实则却是海纳百川灵海。 如此震动之相,反而正是阵法已经运转到了关键之处! 他无需解释,也无意安抚,只是专心凝神,继续运转古阵。 与此同时,深不见底的灵眼潭底,一双古老威严的金色眼瞳,于无尽黑暗中缓缓睁开一道缝隙。 它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静静“望”向潭水之外那引动浩瀚灵气的人类。 作者有话要说: 呜哇谢谢读者宝贝们的喜欢!!差点不敢相信是我的评论区呜呜呜,开心! 第163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六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六十三天·【第二更】 临朗敏感地忽然睁眼看向灵潭,那是什么东西?那股被窥看的感觉…… 他重重抿了一下嘴唇,要是这灵潭里的东西也要出来,他们两面夹击怕是抵挡不了。 他当机立断,不再等灵气完全冲入阵中便果断收网,左手掐辰文,右手并指凌空虚画,口中低喝: “吾奉三官大帝敕!依玄科律令,伏此精獠,咸令归正!” 整个以惊梨为阵基的古老阵纹骤然收缩,无数带着符咒的纹光犹如锁链层层上叠,飞快缠绕在那鸟兽身上,形成一个束缚光茧。 阎川见状立即回退至临朗身侧:“完成了?” 光茧缓缓流转、收缩,将鸟兽的身形尽数笼罩封禁其中。 临朗微摇头,只见光茧表面,符文流光因其内部不断受到九头鸟的撞击而明明灭灭。 “九头鸟没那么轻易就伏首放弃抵抗,此阵将其先前融合的部分削弱,否则一旦令九头合体,先前四头已经断绝生机的鸟首也会再度恢复生机,要一起解决就难了。”临朗解释。 九头鸟砍掉一个脑袋就会生出另一个,只有同时砍下所有鸟首,才能真正杀灭,又或是九鸟分身时,九个分首尽数斩下,那么也就无从合体了。 九头鸟合体,足以乱凤,到时候哪怕是惊梨十签都不一定能解决。 只不过九头鸟向来各不服彼此,才会演变成现在九鸟各自为身的独立模样,也叫临朗没能第一时间就联想到它身上来。 这九鸟合并的速度太快,即便阎川先前已经第一时间利用古币拖延分开它们的交颈,但在此之前的血水交融、生啖其肉,已经进入了合体之中。 只有惊梨做阵,才有足够的稳定度和磅礴的灵力支撑,完全拆分九鸟。 一旦九鸟分独,便不足为惧,就像之前解决的那四头獠首一样。 临朗看向光茧的方向,低声道:“只不过它在里头的抵抗力道不容小觑,不知道这阵法能坚持多久。” 阎川颔首,他的七枚古币仍留在九鸟之中,如今隔着光茧也能感觉到其中的力量波动。 他加大灵力控制,同时目光转向灵眼潭那头,眼底划过一抹凝色:“那里……” “你也感觉到了?”临朗压低声音,他没有点穿,微偏头示意身后百束一行人,免得这些阵法师们一旦分心,整个阵怕是都会功亏一篑。 阎川见状不再多言,两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知肚明深潭之下窥看他们的东西,恐怕就和梁茯所见、以及先前乱流冲散阎川与衡宫的东西,是同一个。 阎川不动声色地移转至潭水边,暗中提防,一旦水中东西冒头,他便能在第一时间出手。 光茧中的冲撞力道逐渐微弱下来,像是被耗尽了气力。 就见惊梨符阵缓缓逆行转动,整个光茧开始减淡,隐约露出了其中九鸟的模样。 九鸟仿佛精疲力竭,倒伏在地,全身上下黑羽支离破碎,根根凋落,露出光秃秃的肉骨。 临朗见状微眯起眼,不敢丝毫懈怠,双手印诀变幻。 “幽冥洞照,十殿巡狩!” 临朗一声厉喝,惊梨十签如同十根抵天巨柱一般,轰然分立,重重砸落在九鸟的两侧,形成九格牢笼! 九鸟瞬间惊惧立起,哐哐扑啄这牢笼,哪有先前萎靡不振的模样!? 其他阵法师见状不由心惊,刚才那气息萎靡的样子居然是装出来的? “别慌!把守各自宫位!”百束立即出声警告。 他守住震位,加大护持,细白的雷光涌入阵法,在惊梨符阵的加持下,不断消磨这九鸟。 肉眼可见的,九鸟浑身焦血,流窜着细细的雷霆之力,不间断地涌入其体内。 一声高过一声的哀鸣凄叫震得整个山穴都在不停地掉落碎石,一旁灵眼潭,更是如同开水煮沸一般! 惊梨法阵辉光流转,集聚而来的灵气如同奔海一般,源源不断地汇入其中,仿佛没有耗竭的时候。 就听一声极为刺耳的尖叫声响,阎川七枚古币合为短匕,至下而上,古铜寒光斩断九鸟相连的最后一处,腥臭的污血漫天洒落。 短匕干脆利落,挥断九鸟的合体之后,寒光一闪,一刀穿喉,竟是转眼就先将最近的那头鸟首穿喉而过! 剩下八首! 这一切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叫人反应不过来,就连被穿喉斩杀的九鸟之一,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不用临朗开口,百束等人也都知道要趁此机会一举剿灭剩余鸟首,所有人毫不迟疑地灌入所有灵力,六十四阵旗无风自动。 阎川想要速战速决,更恐迟则生变,但短匕的一击即中是因为出其不意,想要同样的手段斩杀下第二头獠首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不得不耐心地寻找突破点,配合临朗与百束等人的布阵发动最后一击。 临朗的惊梨十签困住九鸟,法阵虽能不断消耗其灵力,时间长了,这九鸟也就不足为惧,但同样对临朗的消耗也不小。 他立于阵心,纹丝不动,周身灵气与惊梨符阵像是融为一体。 阎川分神投去一眼,就见青年面色微微发白,保持指决的双手不明显地发颤,冷汗从对方的额角低落,却仍旧挺拔笔直地站在那里,犹如一根定海神针。 他见状眼色微暗,知道临朗维持惊梨十签之阵已经消耗极大,他手下的攻击越显凌厉。 短匕再度变幻,其中三枚古钱币化形为更加修长短狭的暗器,形态更加隐蔽,另外四枚古钱则如同拥有灵智的活物,带着破空的风声极快地射向那几头獠首,分散其注意力。 百束注意到阎川这边的变化,微微睁大眼—— 阎哥的这把古钱匕竟然又能变化出新的形态了?完全用灵力来控制七枚古钱的形态改变,光是对控制力的精准把握就叫他们这些以其为优势的阵法师望尘莫及了。 嘶,人比人,气死人。 四枚古钱币直飞其中一头獠首,那巨鸟正欲拍翅击飞,却不想四枚古钱币临近眼前竟是骤然变向! 其中两枚上下翻飞佯攻,扰乱其视线,另两枚则在空中以极为刁钻的弧线直取其眉心与后颈! “噗嗤!噗嗤!” 就听两声没入血肉的轻响,獠首眉心后颈被瞬间洞穿,重重倒地! 阎川攻势不减,身形如鬼魅,那把更加隐秘的暗器被他藏入四枚攻击的古钱流光之间,就在四枚古币集中攻击那头鸟首之时,暗器爆射入其身侧另一头獠首的耳中! 贯穿其头颅,带着腥血与花白的脑浆爆射而出! 剩下六头! 一头头獠首被斩于阎川、百束一行人的攻击之下,就闻底下的腥血越发浓重冲天,汇聚成一条血河来。 腥血无声无息地浸入脚下的土地,直到最后一头獠首高昂着兽头,忽然振翅疾啸。 一双血红的鸟瞳竟是向两侧拉得狭长,双瞳竟是都变成一大一小的重瞳! 阎川见状眼色一变,这与他们胸前的那枚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他脑海中飞快闪过岁王墓下的镇墓兽象,难道岁王曾经所见就是这些东西? 他分神的一瞬,脚下被腥血浸没的土壤忽然像是液化了一般,竟是陡然一松,鞋底瞬间没入三分! 阎川飞快换转侧身,抽身而出。 他猛地看向其他人,就见百束等人脚下也都隐约被猩红的泥土蔓延过去。 他瞳孔微微一紧,这九鸟的血水,竟然还在暗中积攒力量,做最后的负隅顽抗?! “注意脚下!”阎川低喝一声,七枚古钱币飞快化作阵网,覆盖在百束一行人身下土地之上。 他看向临朗,就见临朗脚下并未被红土蔓延。 临朗注意到阎川视线,飞快颔首道:“让他们先撤,阵旗留在原处,我尚能再撑一段时间!” 他话音刚落,就见百束一行人脚下的地面仿佛突然被抽走了坚实的岩表,所有人骤然往下一沉,所幸有阎川的古币阵托底。 “走!”阎川见状厉声道。 百束一行人匆匆看向临朗那边。 临朗冷声催促道:“还不赶紧!” 百束见临朗丝毫不受影响,咬了咬牙点头:“所有阵法师速速离阵!” “收到!” 所有阵法师迅速撤离阵位后,惊梨符阵光辉明显黯淡下来,阵内所困的最后一头獠首,更是积攒所有力量,抓住这一瞬间的变化,全力一击! 惊梨符阵狠狠一震,旋即嗡声大作,底下腥臭的血河仿佛要脱生而出什么东西来,鼓起大小不一的血包。 百束等人见状惊骇得瞪大了眼:“它怎么还有力气!?” “不对,那几头獠首斩杀得太轻巧了,感觉像是故意为这头积攒力量……”梁茯在一旁观察许久后沉声说道,“九头鸟只要一獠不死,就不会彻底死亡。 它们太聪明了,为了活下来,宁愿先祭出实力较弱小的分身迷惑视线,全力保留最后那头精獠的实力,试图殊死一搏,拼出一条生路来!” 百束闻言倒吸口气:“那叫斩杀得轻松?!我们花了多少力气!” “对付这东西……”梁茯迟疑道,低声说出自己曾经的听闻,“九头鸟真身可比肩九凤,所以曾经有人传,九头鸟是用以镇压真龙的凶兽。不论传闻真假,有这样地位的凶兽,你们说,是不是斩杀得有些太巧了?” 百束等人闻言脸色都有些僵硬起来。 尤其是百束,苟旬耳鸣听不清梁茯的话,但他听得再清楚不过,不由想到曾经他们在洛城千龛尸坐之下发现的青铜锁链—— 其上刻字:黄钟律中,太簇未动。震位有客蛰其角。司辰者曰:休犯帝台石! 按照当时教授的解释,即为北方水位,龙之所居,春律未发,龙在蛰眠…… 眠龙,勿扰。 北方水位……百束蓦地看向灵眼潭,论方位,这里也能对应得上黄钟律中! 只是青铜链条被发现的地方在洛城之下,距离这里足有上千公里!怎么可能…… 百束打了个冷颤,猛地转向阎川。 阎川面无表情,收回古钱阵,立即变幻古钱匕直逼那头獠首。 他身形爆冲,无视血河中鼓起的无数尖爪抓来,几个闪身,便是来到它的身前! 九头鸟振翅飞击,底下血河更是冲出无数血箭直射阎川。 阎川身后四枚古钱币翻飞旋绕,纠缠住血箭的进攻。 他毫不迟疑地近身上前,抓住机会便是干脆利落的快刺,在九头鸟袭来的前一秒果断抽身。 如此反复,九头鸟很快浑身都是血洞,污血滴滴答答地落了一地。 它发出惊怒交加的唳鸣,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捂紧了耳朵。 阎川离得最近,顿时被震得胸腔闷痛,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与此同时,临朗只觉得脚下忽然变作泥泞的一片,他身体蓦地向下一沉,不受控制地没入其中。 他低头看去,瞳孔微紧,旋即意识到,怕是惊梨不得不全力应付那头精獠,这里的血气便镇压不住了。 他咬紧牙关,两指并剑,默念心诀试图抵住这下拽的力量,却不想底下的血气之盛,令他的抵挡犹如隔靴挠痒一般无力。 “教授!”百束惊呼一声。 阎川闻声猛地扭头看向临朗,就见临朗脚下猩红一片,凝土仿佛化作沼泽,无数腥血犹如鬼手攀附在临朗的身上,紧攥着他往下拖曳! 只不过是几个呼吸间,临朗的胸膛都已经没入了其中! 第164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六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六十四天·【第一更】 临朗身形很快被血土掩埋起来,随着胸口被泥土埋没,他能分明感觉到就连呼吸都变得几分困难起来。 阎川瞳孔一紧,这就是涂山所摄下有关临朗的预兆? 他顾不得再与那九头鸟缠斗,飞身一把抓住了临朗,试图往外拽。 然而泥淖下陷的力道惊人,竟是拖着阎川一道往下沉! 临朗见状低声喝道:“你过来干什么!?” 阎川没有搭理临朗,只是偏头对百束一行人厉声道:“拖住它!” “明白!”百束应道,却是焦头烂额极了——他们要是能拖得住九头鸟,早就拖住了! “所有阵法师布下五行束缚阵!”梁茯听见阎川的话,立即出声说道。 百束很快反应过来,所有阵法师迅速就位,齐掐指决,低诵道音,一道道清辉加固缠上九头鸟挣扎不已的身躯。 临朗与阎川仍在下沉,惊梨嗡嗡作响,却被临朗作为阵基把守九头鸟,无法脱离出来。 临朗见状眉头紧皱,他心念一动,鬼剑忽然挣脱剑鞘,剑尖朝下,蓦地钉入血土之中。 对付九头鸟那样的精怪,鬼剑没有能敌的手段,但对付这样的血水阴爪,却是正中它下怀! 专业对口。 原本浸润土中的血气,不受控制地涌向鬼剑,临朗与阎川都感觉到那股拖曳他们的力道瞬间减弱不少。 但即便如此,也只是让两人停止了被拽下的趋势,却无法脱身,那些血土像是有黏性一般死死附着在他们周身。 阎川见状,数枚古钱币立即射入他们四周,古币正气,将周围仍在涌动的血气死死镇压在原地,再无法上前半步。 临朗感觉到那从四面八方压来的黏着感似乎减退了下去,他试探地动了动,果然有了松动。 “走!” 阎川低喝一声,一手猛地发力。 临朗也顺势握住鬼剑借力,借着剑身带来的反作用力,两人同时发力脱身,翻落至另一侧坚实的地面上。 再看百束一行人,临时法阵配合惊梨,勉强牵制住了最后一头獠首。 但未来得及坚持几息功夫,那獠首似乎也觉察到阎川与临朗即将脱身,一对狭长妖异的血红重瞳闪过一道狠厉,尖啸声刺破长空,周身的气息瞬间暴涨! 一股火红的焰火自内而外钻出其体内,看得百束等人目瞪口呆,从未见过竟有精怪会……自焚!? 这是在干什么?! 即便不清楚这头獠首的意图,但百束等人也预感到一丝不妙,身形迅速暴退。 临朗察觉到九头鸟气息的骤变,呼吸猛地一窒:“不好,它在燃烧妖灵试图冲破惊梨符阵!” 他话音刚落,就见惊梨符阵果然被撕开了一道裂隙,整个符阵的灵力气息顿时大跌。 临朗作为布阵之人,当即受到反噬,一口鲜血喷出,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百束一行人虽然也受到了一定反噬,但因为所布之阵以六十四阵旗为主,辅佐惊梨,所受影响远不及临朗。 即便如此,所有人的气息都瞬间萎靡了下来。 阎川迅速抵住临朗,才让青年不至于狼狈地跪倒在地,他嗅到临朗身上传来的浓郁血腥,脸色难看地抓住对方脉象。 临朗缩回手腕摇头深吸口气:“不能让它与其他獠首相汇,否则功亏一篑!九头鸟极为睚眦必报,一旦恢复实力,必然会向我们报复,到时即便是惊梨也难以再抵挡它的攻击。” 阎川看向那头仍在撞击撕扯裂缝的獠首,目光森寒下来,自焚妖灵以殊死一搏,这样的精怪不论心智还是手段,都阴狠毒辣,孤注一掷。 不论是否与梁茯说的相关、它被安置在此有什么用意,眼下都不能再留了。 他手掌一拢,七枚古币从血土之中爆破而出。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洒在七枚古钱之上。 古钱嗡鸣剧震,周身青铜古色光辉骤然大盛,犹如炽烈的白金骄阳! 阎川指尖重重一弹,七枚古钱翻飞缭绕,迅速逼近气息暴涨的九头鸟。 九头鸟不如七枚古钱灵活,它挥翅拍开,却不见那七枚古币以北斗七星之阵在它身后勾结成一张古钱币阵! 古币结网,迅速罩住九头鸟须身! 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古币上的破煞白金光辉与九头鸟周身大盛的妖气相冲,令它的破阵之势骤然被阻,一时间竟是动弹不得! 阎川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停滞! 他身形一动,毫不犹豫地闪身逼近,目光死死锁定那九头鸟自焚火焰之下、若隐若现的一颗漆黑心脏。 那颗心脏疯狂搏动着,九条粗大的血管攀爬在心脏上,要不是燃烧妖灵的缘故,绝不可能被看到。 临朗注意到阎川的动向,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心。 就见阎川手掌一翻,七枚古钱币瞬时回拢至其掌心之中,合则短匕,他手腕一翻,不顾自焚火焰的炽热灼烧痛楚,果断狠厉地一掌将匕首笔直拍入其心脏! 獠首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发出一声绝望愤怒的唳鸣,周身火焰瞬间尽数回收,在心脏前凝成一堵火墙! 临朗见状瞳孔狠狠一缩,猛地直起身体前倾紧盯阎川:“阎川!小心!” 阎川抿紧嘴唇,眼色一狠,既是收手不及,便索性不破不立! 他丝毫不退,更是将全身灵力逼至极限,环绕在匕首之上,如同镀上了一层淡青色的气刃。 “噗嗤!” 匕首笔直扎入贯穿那颗跳动的漆黑心脏,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然而下一秒,却见那七枚古币竟是砰然崩碎,无数道白金烈阳般的强光从那颗心脏处爆射而出,阎川被重重甩飞,笔直落入灵潭! “阎川!”临朗猛地起身向前两步,却又双膝一软,蓦地朝着灵潭方向摔倒。 鬼剑咻地飞来,抵住了临朗的身体。 临朗虚软颤抖地用力撑着鬼剑,支起身体,眼底眼色剧颤。 獠首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哀鸣凄叫,巨大的身形跌跌撞撞。 偏偏,那颗漆黑的心脏仍旧有力地跳动着,只是随着每一次的跳动,腥血像是压泵似的,从匕首消散处猛烈地喷溅出来。 阎川这一拼尽全力的一击,明明击中了心脏,却竟然未能将此獠斩杀!? 临朗摇摇晃晃地站起,震惊地瞪着眼前獠首,又惊又怒下,一股翻涌的气血再度涌上喉间。 怎么会这样?! “教授!”百束见临朗又是喷出一口鲜血,惊惧地叫起来,连忙快步赶到临朗身旁,“您怎么样?!” 临朗用力压下胸口闷痛上涌的气血,两手死死撑着鬼剑,低低道:“去看阎川,他怎么样了?” “阎哥……阎哥还没上来。”百束声音发抖,说着看向水面,却只看到一片极淡的、已经完全晕开的血色。 衡宫急着就要下水去找阎川,被苟旬几人死死拖住。 临朗闻言心头一震,脸色又是煞白得吓人,看得百束忍不住低低叫了临朗一声。 临朗深吸一口气,收回心神,转向那头试图离开惊梨符阵的獠首,冷声道:“不管怎么样,先将此獠斩下,不能让它有机可乘!” 所有尚有一战之力的阵法师迅速就位,道道辉光不间断地袭上漆黑鸟羽,就见九头鸟哀嚎着再度伏压下来,难以动弹。 只是偏偏,他们无法彻底杀死这獠首。 就在这时,水潭忽然沸腾起来,仿佛整个灵眼潭都活了过来。 一声苍茫古老的长吟自灵潭深处轰然响起。 所有人猛地看去—— 整片潭水无声地向两侧分开,如同一道无形帷幕被悄然拉开,露出其下深不见底的黝黑渊洞。 只见渊洞深处,浓郁的灵气犹如厚重寒雾,氤氲的水汽之中,一截冰色幽光的庞大身躯极快地一闪而过,鳞片泛出冰冷的光辉。 一只巨大的尖爪犹如墨玉雕琢,虚按在浮空之中,在厚重的雾气下若隐若现。 所有人同时僵在了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第165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六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六十五天·【第二更】 “那、那是……”涂山声音细若蚊鸣,颤抖得几乎听不出来。 其他人都没有接话。 那庞大的、泛着冷光的鳞片,压根看不见首尾的身躯,足有厢车大小、如鹰一般的墨爪…… “咻——嘎——”九头鸟的惊叫拉回所有人的注意力。 只见九头鸟仿佛被一股无形的锁链束缚起来,一眨眼的功夫,浑身被压缩成只有先前的一半大小,根根骨头发出被折断的脆响! 在众人震惧的视线下,九头鸟的身躯还在被挤压。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竟是被压成了一团甚至根本看不清形状的肉泥! 只剩下那颗漆黑的心脏,仍在一滩血肉骨渣黑羽中,砰砰跳动着。 下一秒,一只巨爪破空而来,周遭的空间都仿佛因它而扭曲起来! 临朗呼吸微微加快,在这只巨爪出现的同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胸口突然发热,热得烫人! 所有人,除了临朗之外,都感觉到那股可怕的、难以用言语去形容的力量朝他们兜头压下。 “噗通!”所有人不受控制地狠狠伏倒在地,脊背都被压得生疼无比,额头被无形的力量死死摁在地面上,根本无法抬头! 百束着急地用余光去找临朗,却见临朗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这股恐怖的威压,仍是挺拔地站在原地,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的某一端。 百束无法顺着临朗的视线看过去,他根本动弹不了一点。 临朗呼吸急促地看着那只巨爪收拢跳动的心脏,就在那一刹那,漆黑的心脏如同黑雾一般砰然散开,完全没有一丝抵挡的余力。 临朗瞳孔骤然一缩,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九头鸟的气息,随着这股散开的黑雾,彻底消弭在这片空间中。 墨爪凭空消散开去,那股惊人的威压也随之缓缓消散荡开,其他人这才找回了起身的力气。 “九头鸟……彻底、死了?”梁茯瞪大眼喃喃,“那么……刚才那真的是……” 他没有说下去,就仿佛,说出那个字,都像是在触犯了天威一般惊惶不安。 临朗视线转向灵潭,身形蓦地一震。 就见灵雾之中,一枚巨大的、幽黄的眼缓缓睁开。 那枚眼睛缓缓扫视而过,带着冰冷的威严,俯瞰众生、视万物为刍狗的漠然。 一大一小两枚重瞳的眼,与九头鸟的鸟瞳也极为相似,但此刻,临朗意识到,这才是与他和阎川胸前的那枚眼睛完全重叠的印记! 临朗只觉得胸口的那枚眼睛似乎也在睁开,撕扯着他的胸膛,叫他忍不住揉上胸口。 其他人也看见了那枚巨大的金瞳,再度浑身僵立,只觉得周身灵力凝固,就仿佛连神魂都被冻结,只有源自本能的敬畏,令他们浑身颤抖着几乎想要再度趴伏倒地。 那枚巨瞳缓缓扫过临朗,忽然那古井无波般的眼底涌起一缕波动,它眨动了一下眼。 旋即,一道人影被轻巧地从灵潭深处托出,平稳地送到了临朗的脚边。 “阎川?!”临朗微睁大眼,连忙俯下-身检查男人的呼吸。 巨大的龙睛像是打量着临朗,目光闪烁了一下,很快便又合拢起来。 它无声无息地回到深潭之下,一连串沉闷金属扯动的声响随之在潭底深渊下无限回响。 临朗顾不得再思考潭底下的生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摸索阎川冰凉的皮肤,连忙并指浅浅压在对方的颈侧。 直到感觉到那片冰凉的皮肤下,有力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弹跳在他的指腹下,他才骤然松了口气。 临朗眼前一片片发黑,不由瘫软下来,趴倒在阎川的身上。 “教授!阎哥!”百束几人见状连忙踉跄赶来,匆忙检查两人的情况。 梁茯还愣在原地,大脑一片混乱,那他先前看见的那枚黄色的眼睛,也是这潭底的生物?! 不对,如果是它,那股威压,他怎么会毫无察觉? 那如果不是,又能是什么?! 梁茯浑浑噩噩地想着,见临朗和阎川被百束等人带回来,才回过神,连忙上前察看:“他们怎么样?” “不好说,教授受到阵法严重反噬,我不敢轻易妄下判断。”百束咽了咽口水道。 要是寻常情况,他还能凑合上诊,但教授眼下这状态,怕是得请阚清师姐来。 “阎哥右手被非自然火焰烧伤,不过似乎被灵潭下的寒气急冻,伤势没有蔓延加剧。”百束接着检查道,他不敢碰触伤口,那一片皮肤从手指蔓延到手腕和小臂在急冻的寒气下,皮肤还保留着较为完整的状态。 他看得心惊肉跳,翻出出发前阚清师姐给的药丹,补气止血,总没坏处,先往两人嘴里各塞了一枚。 惊梨灵签在灵潭上方荡漾了一圈后,飞快回到临朗身侧,在临朗和阎川两人之间缓缓落下。 一股温厚纯净的气息缓缓笼罩住两人,而原本待在临朗身边的百束,则感觉到一股分明的力道,将他轻缓但坚定地推了出去。 百束顺着这股力道走开,有些惊讶地看过去,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这是被惊梨赶走了吗?! “我们现在怎么办?”涂山开口询问。 他看向这一片狼藉的洞穴,又看了眼恢复先前平静的灵眼潭,仿佛一片静好,但他怎么都没法忽视那水潭底下到底存在过什么生物! 百束几人看看临朗、阎川,沉吟片刻后决定道:“教授的玉卦似乎在为他们疗养缓和身上的伤势,先等一阵看看情况吧。” 梁茯吐出一口气,点头赞同:“不管怎么样,潭底那生物对我们似乎没有敌意,而且这里刚被打扫完战场,恐怕是这附近最安全的地方了。” “我们也需要原地休整一下。”其他阵法师应声。 一行人不约而同地挪到离灵潭最远的地方各自休息。 至于阎川和临朗,因为惊梨的护法而无法被接近,百束等人只好将他们留在灵潭岸边。 灵眼潭周遭的灵气再度缓缓聚拢,被惊梨源源不绝地纳入其中,又孜孜不倦地灌入临朗、阎川的周身。 待在这处洞穴之中,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 百束等人借着此处充裕的灵气,也就地打坐休整,唯独涂山战战兢兢地不知所措,身后还飘着一个他能清晰可见的、长着犄角的灵体。 他试图和那灵体沟通,偏偏对方一声不吭,只是时不时地从他身体里穿过,激起一股透心凉的鸡皮疙瘩。 涂山放弃地闭上眼,眼不见为净。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灵眼潭那头传出一声极轻微的破水声,轻得叫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 临朗在惊梨的笼罩下,慢慢转醒过来。 他只觉得浑身酸软,骨缝里都透着一股刺痛和虚弱,但比起被阵法反噬的后果,这点虚弱疼痛,完全在临朗的承受范围里。 他睁开眼,微一偏头,就能看见躺在自己旁边的阎川,男人皮肤苍白,薄薄的眼皮下微微颤动,眉心不安地紧紧拧起,似乎在做什么噩梦一般。 这人果然……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在睡梦中,十有八-九总是处于惊梦里。 是又梦见了小时候的那些糟糕回忆? 临朗吃力地抬手,还未触碰到阎川,惊梨便嗡声抵住了临朗的手心,温润的玉身轻蹭临朗。 “吾友吾友,真是担心死我啦!”惊梨抢在临朗碰触阎川前抵达,不枉它投喂了那么多灵气,总算是把人喂饱醒过来了! ——在惊梨的概念里,只要吃饱了,就没有醒不过来的事,先前它昏昏欲睡,不就是饿晕过去了么! 临朗细细感受体内流转的灵力,完全没有被反噬后的重创破损和停滞不前,叫他感到无比惊讶。 他听见惊梨的声音,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低低道:“多亏了你。” “那是。”惊梨高兴地、毫不客气地应下。 虽然讨厌鬼也出了不少力。 但显然,讨厌鬼在它沉睡那么多年的时间里长大了不少,出力多也是应当的!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家伙怎么又躲回去了?难道不想和他们一块儿离开这地方? 惊梨不明所以地环着临朗转圈,它弄不明白的事情,就不告诉临朗了,何必让吾友为了其他人烦心思考呢? 临朗目光又回到阎川身上,他见阎川仍旧紧锁着眉头,抬手轻轻搭了上去,揉开对方的眉心,低声喊阎川的名字。 阎川蓦地睁开眼,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瞳里,爆射出的寒光凶戾让临朗一顿,就仿佛像是变了一个人。 “你感觉怎么样?”临朗顿了顿,开口询问,像是浑然没有察觉对方的杀气。 阎川很快回过神,他眼色飞快柔软下来,抱歉地看向临朗,皱眉闭了闭眼低低道:“还好,只是做了一个……有些奇怪的梦。” “噩梦?”临朗问。 “大概是吧,记不清了。”阎川吐出一口气。 他只记得梦里那股暴怒又绝望的心情压抑在胸口,让他忍不住地想要做些什么,但睁眼一看到临朗,便又叫他冷静平复了下来。 也许是受到那九头鸟的影响? 他记得自己的手随着匕首插入那颗漆黑的心脏,感觉到那股脉动几乎和他的心跳重叠起来…… 他猛地回神,一个翻身坐起:“九头鸟!?” “死了。”临朗拉住阎川,顿了顿问,“你还记得什么?” 阎川闻言瞳孔微微一紧;“死了?” 他明明记得自己的匕首扛不住九头鸟的精魄强度而崩散,而他自然也首当其冲,只能拼着最后一丝气力将自己抽身出来,随着九头鸟的奋力挣扎顺势脱身。 然后…… 他摔进了灵眼潭下? 他非常清楚那一击,恐怕还不至于击杀九头鸟。 “是潭底下的东西杀死了它。”临朗开口,像是清楚阎川在想什么。 他看着阎川的眼睛,所有当时来不及思考的细节全都涌了上来—— 那身形消失时发出的沉闷金属扯动回响,那古老苍茫的金瞳…… “——震位有客蛰其角。司辰者曰:休犯帝台石。” 作者有话要说: 第166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六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六十六天·【第一更】 阎川听见临朗的话,很快反应过来。 ——洛城地铁施工时挖出的那截青铜锁链,链身斑驳刻痕上的刻字便是这样的一句话。 “……所以,是龙?”阎川看向灵眼潭,眼底闪过一丝晦明难辨的情绪,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临朗看了看阎川,敏锐地捕捉到阎川的情绪变化,却又说不上来具体。 阎川很快收回了视线,转而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臂上的燎伤被一层薄冰裹着,几乎感觉不到疼痛,自然也无法操控肌肉。 “这似乎也是祂的成果。”临朗注意到阎川的视线,他顿了顿说道。 阎川低应一声,意图观察手臂下的伤势,却又无法透过那层急冻看清。 他试图辅助抬起手臂,但旋即便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刺痛钻心。 他倒吸一口凉气,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闷哼咽了回去,唇线绷得笔直。 临朗按住阎川的迫切动作:“别急。如果不是祂冻结了伤势的蔓延,你的整条手臂伤势都会更严重,至少现在,这伤还在可控范围内。” 阎川听见临朗的话才放下手臂,他微微点头,视线落在临朗身上,眉头拧紧:“那你呢?” 他记得临朗受到反噬,气息异常萎靡…… 他腾出那只完好的左手,握住临朗的手腕仔细感受腕下的脉动——算不上强劲,却平稳有力,没有丝毫紊乱。 “有惊梨在,问题不大。”临朗说道,没有抽回手。 阎川确认临朗的确反噬重伤并没有落下后遗症,才松开了手。 惊梨在临朗的手边蹭来蹭去,对阎川这副不信任的反应十分不满,哼哼唧唧地向临朗抱怨。 临朗安抚地摸了摸惊梨,然后看向阎川开口:“眼下倒是你的伤更严重些。不过好在算是外伤,引此处灵气治疗,应该问题不大。” 阎川看向临朗:“你打算引灵气?你自己伤势未愈,怎么能……” 临朗打断了阎川的不赞同,摆手道:“这里灵气充沛,何况你们本来不就是为了疏缓此处灵气么?一举两得。” 阎川看向灵眼潭:“不会惊扰祂?” 他虽然这么问,但心底却有一道声音尤为笃定地知晓答案,不会。 临朗“唔”了一声,若有所思地道:“我倒是觉得……祂对我们没有多少恶意。啊对,祂和我们胸前的这枚眼睛有些关系。” “不是九头鸟的诅咒?”阎川顿了顿。 他一直以为那枚眼睛是九头鸟的眼睛,就像之前岁王墓中那些镇墓兽。 临朗明白阎川的猜测,他道:“我倒是觉得当年岁王等人,很可能是在这里追踪到了祂的迹象,却看见的是九头鸟。” 他说着,微微眯起眼,突然想起曾经看到的那录像带,那里面那个长相酷似他的男人所画的眼睛,到底是九头鸟还是这龙睛呢? 他们是要找龙? 他或许该找时间重新看一看那录像带,知道有一个长得像他的“复制品”可能一直在外面,叫人汗毛直竖。 他这么思索着,一时间没有说话。 阎川也没打扰他,只是静静看着他,自己也跟着陷入了思绪。 他记不清梦里的具体内容,却清晰地记得那股暴怒又绝望的情绪,就像是跨越了漫长的时间,也仍旧残留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临朗,那股情绪,只有在他睁眼看到临朗的瞬间,消弭得一干二净。 奇怪。 两人各怀心思。 很快,临朗率先回神,话锋一转,随意道:“不说这些了,反正既然潭中之物对我们没有敌意,借用一点灵气而已,应该问题不大。” ——再说惊梨都用那么久了,再借一点,想必祂也不会在意。 临朗甚至闪过一个念头,这处灵眼潭的存在,究竟是因为先有灵气眼,还是先有龙? 换言之……灵气眼的存在,是因为龙在此处、灵气顿生,还是因为此处灵气荟萃,龙才盘踞在此? 临朗微微眯起眼,先前那七处被标记出来的疑似灵气眼坐标位置,难道其下都困着一条龙……?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临朗很快清空了杂念,没有再细究,只是将惊梨重新纳入阵中。 十根玉签笔直插-入洞穴四周,落地的瞬间,淡金色光纹从签身蔓延开来,交织成一个规整的巨大四边形。 灵潭上方的灵气像是被这股力量牵引,开始缓缓流动起来。 “十殿镇方,借光开曜,散灵化罡,佑护苍黄!” 随着临朗的低诵,十根玉签同时蕴漾开温暖的金光。 阵纹之中,点点淡金色光芒汇聚成一道光柱,直冲洞穴顶部,撞在岩壁上又猛地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丝,顺着阵法的光纹极快地辐散开去,如蛛网般覆盖了整个洞穴。 灵潭中原本凝聚的浓郁灵气,被这股力量牵引着,顺着光丝朝着四周扩散,如同细密的春雨,缓缓洒向每一个角落。 “这是……” 百束最先察觉到异常。 他睁开眼,就见一缕灵气顺着光丝飘到自己面前,轻轻融入体内,原本枯竭的灵力瞬间被补足了几分,疲惫感也消散了不少。 他惊讶地看向灵潭方向,正好看见临朗额头上渗出的薄汗,以及空中悬停的十根玉签。 梁茯伸出手触碰那些飘散的灵气。 灵气落在掌心,带着灵潭深处特有的温润,顺着指尖融入体内,之前受损的经脉,竟也开始缓缓修复,一直隐秘存在的刺痛也渐渐消失。 他瞳孔微微一缩,看向临朗,眼中满是惊诧和敬佩:“引灵入阵,散灵哺人,竟然……这阵法精妙至极……真是不可思议。” 所有人都感受到,这股温顺而纯粹的灵力在滋养他们的身体。 “所有人原地打坐!运行心经!不要浪费此次难得可贵的机会!”百束立即说道。 涂山好奇地打量着,就见周遭似乎澄澈亮堂起来,一直笼罩在一行人周围的晦暗感觉仿佛被驱散了,就连他,都能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沁人舒适。 这就是百束他们说的灵气哺人吗? 涂山好奇地伸出手,试图去抓一抹灵气,但旋即,一直跟在他身后的灵体,像是会错了意,将自己的下巴搁在了涂山的掌心上。 涂山只觉得手掌像是突然浸在了冰水里。 “……” 这到底是什么灵体啊,前身是狗吗?? 涂山慢吞吞地收回了手,为了不显得那么刻意,他假装也随其他人一样盘腿打坐,双手交握在身前,双眼一闭,死活不去看那飘在自己周围的灵体。 一行人就这么不知不觉地静静打坐下来。 直到惊梨缓缓收回清辉,周遭的灵气仿佛被全部消散了干净,众人才若有所感地从打坐中清醒过来。 “这……感觉太棒了!”有人低低轻呼道,先前被掏空的匮乏虚脱,完全被一股全新的力量充斥,非但没有一点疲惫,反而精神抖擞极了! 临朗睁开眼,率先看向阎川,就见阎川右手被烧灼急冻的伤口几乎不见,只留下淡淡的燎痕。 他心中一松,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再看向其他人,便见身后,百束、衡宫、苟旬一众人,忽然率先站起身,神色肃穆得异乎寻常。 临朗挑了挑眉。 一行人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临朗的方向,缓缓挺直脊背,双手在胸前行庄重的礼印——他们左手按住右手手背,拇指相扣,其余四指伸直,指尖朝上。 此为玄门最高礼印,寻常只在祭拜三清、传承衣钵时才会行此大礼。 紧接着,其他几位道教出身的阵法师也纷纷起身,跟着结印,众人排成整齐的一列,没有一句多余的言语,只是躬身,将礼印举至眉心,再缓缓落下。 他们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 涂山坐在不远处,看着一行人躬身行礼的模样,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虽不是玄门出身,却也能感受到这份礼仪的庄重,连带着身后那只灵体,此刻都安静了下来,只是飘在他身后,盯着众人手中的礼印,似乎也被这肃穆的氛围所感染。 临朗静静地站在原地,神色平静,目光扫过每一个躬身的人,接受了众人的礼授。 阎川在一旁看着,恍惚中竟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如此相似的一幕。 片刻后,百束众人缓缓直起身,双手礼印,对着临朗再次微微躬身,这才缓缓放下手。 临朗见众人起身,才淡淡开口:“既然恢复得差不多,我们便离开这里吧。” 阎川回过神来,他点头应下:“好。” 作者有话要说: 第167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六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六十七天·【第二更】 一行人鱼贯离开洞穴,阎川仍旧走在队伍的最后。 所有人都步入洞道后,他脚步微微一停,似有所感一般,回头看向那片灵眼潭。 只见潭水上方灵气再度氤氲起来,而水面上,仿佛有什么东西游弋而过,又泛起了一圈圈波澜。 阎川收回视线,按下心底那一丝古怪的、怎么也生不出防备的莫名亲近之感,抿了抿嘴很快大步跟上队伍。 惊梨乖乖待在临朗为它准备的柔软麂皮收纳袋里。 它不明白为什么临朗和阎川不把讨厌鬼一起带走,明明以前他们都是去哪儿都一起的啊。 它本来见到讨厌鬼,还以为他们这次来这儿,就是特意为了来接讨厌鬼呢,叫它闷闷不乐了许久。 但现在看讨厌鬼仍旧被落在那小小的冷水潭子底下,惊梨忍不住又为讨厌鬼感到一丝难过。 为什么不带走它?因为讨厌鬼长得太大了? 也不对,很早很早以前,讨厌鬼就会忽大忽小地吓唬人了。 那就是讨厌鬼做了错事被丢在这儿了? 诶真可怜,它就说讨厌鬼任性的性子最讨厌了,果然被丢了吧……哼哼,它就不会被吾友丢掉呢。 惊梨恹恹地想着,更乖巧老实地紧紧扒住了麂皮袋子,打消了本想抱怨这袋子一点也不香喷喷的念头。 算了算了,它看吾友现在这一身粗布麻衣,就知道混得可穷了,也不指望拿出什么好袋子来了。 这日子,凑活过呗,还能咋地,总比讨厌鬼被丢在这儿强。 惊梨心有戚戚。 临朗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惊梨有多么活跃的心思,只是想着这一遭总算是出来了。 一行人顺利走出洞穴,走到外面一看,才发现他们竟是来到了山的另一边。 “有信号!”队伍中有人惊喜地轻呼一声,涂山更是耳尖地听见了汽车喇叭鸣笛的声响! 涂山连忙几步爬上最近的一个小土坡,远远往四周看去,立即高兴道:“我们离伏山道公路很近!也许会遇到别的车!能载我们回去也不一定!” “但我们得先和另一波驻守营地的人汇合。”梁茯说道。 涂山讪讪摸了摸鼻子,他都忘记还有一队人留在营地那边了。 “等等,嘘!都别说话!总部打来的电话!”百束忽然拔高声音叫道,飞快朝众人嘘声,激动地接听了电话。 临朗和阎川闻言对视一眼,快步走近百束。 百束将通话免提,屏幕上显示着12%的发红电量,岌岌可危。 “百束?!总算打通你们的电话了!你们怎么样?”阚清的声音透着一丝如释重负。 “说来话长!但还是完成了任务!我们的大巴没了,总部派两辆车过来接我们吧,不,最好是直升机。”百束飞快说道,“我们试图联络你们无数次!” 衡木的声音插入对话,带着明显的疲惫:“总部被袭击了,忙到现在才刚消停下来……” “什么?!总部被袭击?!”百束惊呼一声打断,一旁钱濑和梁茯也激动地上前,七嘴八舌地询问。 阎川本要问话,被这几人抢先,便索性在边上听着。 既然阚清和衡木这会儿能主动联系他们,应该问题不大。 衡宫和苟旬两个耳鸣的,虽然有灵气的滋养修复,已经好转许多,但远比不上阎川的程度,这会儿也只是勉强能听见一点声音,环境声响一乱,就只能听见嗡嗡的一片了。 两人见阎川并不着急的样子,便知道没什么严重的情况,索性也不凑上前去了。 “是被黑客袭击,没什么大损失,我们都拦下了。”衡木解释道,她听了半天,没听见衡宫的声音,也没听见阎川,不由敏感地皱起眉头,打断问道,“我哥呢?他去哪儿了?还有养父和教授……唔,你们都没事吧?” “都活着。但司机和王双死了,回头你们通知一下家属吧。”百束摸摸鼻子闷声说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吸气和沉默。 “手机快没电了,不多说了啊,我们的坐标你们都能实时看见吧?”百束看着只不过是一通电话、不到两分钟的功夫,手机的电就掉到了7%,连忙说道。 “可以,你们是分开两批人行动了?”衡木问,“我看到了不同位置的两拨坐标。” “对。”百束应声,“我们在接近伏山道的公路边,其他人则在深山信号更差的地方,我们的信号塔也被山中精怪破坏了。” “明白了。你们就待在原地,不要乱动!”衡木说道,说话间的功夫,已经将搜救队伍派了出去。 百束闻言咧嘴放松下来:“还得是我们小木头靠谱……” “总部被黑客攻击是怎么回事?”百束话没说完,就被阎川打断,出声问衡木。 衡木听见阎川的声音,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只要养父没事,衡宫肯定也不会有事的,养父肯定不会让她哥出事的。 她没有再问衡宫,而是回答阎川道:“我们调查到吴华被人杀死,正打算往下查的时候,……” 她话没说完,忽然戛然而止。 百束心一跳,以为是总部又被黑客攻击了。 “你这手机,偏偏这时候没电了……”梁茯嘴角一抽。 百束这才反应过来,嘘了一声,拍拍胸脯嘀咕:“不是总部被攻击就好……” 吴华被杀了?临朗暗自皱眉。 靶场幕后的老板,是他们找出来的第一条大鱼。 尽管先前在颜蝉的别墅就没有看到本应该出席的吴华,同时他们从狄伦口中也得到一丝猜测,猜想吴华那么久没有公开露面,很可能遭遇不测,但却没想到眼下,仅仅是调查到对方被人杀死,就立即引起总部被黑客攻击。 这也太快了…… 知晓吴华案件的人并不多,因此百束顺势转移了话题:“我们就在这里耐心等总部来接应就好。” 他说着转向涂山,主要是和涂山说道:“放心吧,不用等太久的。” 涂山相信地点点头,政-府-机-构!他肯定放心! “但这个灵体……它跟着我……”涂山顿了顿,指向一直飘荡在自己周围的灵体,“我该怎么办?其他人看见不得吓死……” “其他人应该看不见。”百束说道,“能看见的是极少数,不过它要是跟着你离开这里,确实是个麻烦,要不我们把它先收降了吧?” 百束看向临朗和阎川询问意见。 临朗看向那道已经几乎有了实体的灵体,通常来说,他们不会插手修道精怪的因果,除非像是那些主动向他们发动攻击的。 临朗还没回答,就听涂山咽了咽口水先问道:“收降?可是它……一路也帮了我们不少。” 虽然这东西的方式有些暴力血腥。 但也的确实打实地救了他不是? 涂山抿抿嘴:“有没有办法让它不这么飘着跟着我?它既然喜欢跟着我,那我能带着它吗?” 百束愣了一下,张口就要拒绝,却被临朗拦下。 他不解地看向临朗,普通人怎么能和精怪灵体待一起?活人的阳气会受到影响,必然会减寿的。 百束并不知晓涂山是阴光师,更不知道阴光师的特殊之处。 阴光师终其一生都会看见所有人、事的盛衰,时间长久,极容易精神崩溃、产生幻觉,而如果遇到一个灵体,能很大程度上稳定、弥补阴光师的精神问题。 涂山运气很好,这道灵体与他有缘,气运恰好契合,两者共处,不仅不会损伤涂山的阳气,反倒能让他的精神状态愈发稳定,这便是所谓的 “缘法”。 临朗颔首对涂山道:“等回去后,你可以来这个地址找我。” 涂山眼睛一亮,立即答应下来:“好!谢谢教授!” 临朗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其他人这会儿也放松下来,等待着总部的救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说我在那里面看到的眼睛,到底是什么东西?”梁茯百思不得其解,“那大小,也不像是九头鸟,可要说是……那水潭下的祂,那股威压要是出现,我不可能忽略!” “而且,教授和阎哥后来也都在洞道看到过那枚眼睛,甚至追出去了一段路!” “要是祂的话,别说追了,恐怕脚步都迈不开!”梁茯补充。 百束闻言也觉得奇怪,挠了挠后脑勺,转向阎川和临朗问道:“教授,阎哥,你们怎么看?” 阎川顿了顿。 临朗开口道:“凡人难以见其真身,先前你我只是见祂虚空一爪抓向那獠首的心脏,其威压便足以叫人抬不起身,更何况真身?或许那只是祂凝出一缕虚影分身在暗处观察我们。” 百束了然地点了点头,这么说倒也是。 “是我们抬不起身,教授可没受多少影响……”他在心里嘀咕着,看看临朗,叹了口气,人比人,可真是比不了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第168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六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六十八天 其他人听见临朗的解释,便也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关于那枚眼睛的说法。 一行人转而又热切地观察交流起各自身上灵力的变化和发现。 大家都是玄门中人,能力提升、灵力涨动,是最叫他们感兴趣的了。 阎川看向临朗,他低声道:“你……像是见怪不怪了?” 临朗耸耸肩膀:“我只是合理推测。我的惊梨即便能请动十殿阎罗,真正莅临的不也只是一道跨破阴阳的虚影?” “祂们那样的存在,不可能真正降临。”临朗说道。 阎川闻言沉默了两秒,微微点头。 不可能真正……吗?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和挫败,只是觉得祂不该被困在那下面。 临朗注意到阎川的情绪,疑惑地微微挑眉,轻声问:“有什么问题吗?” “不,你说得没错。”阎川轻轻扯了扯嘴角,看向身后那片隐蔽的山穴,目光晦暗。 临朗直觉阎川并未向他说实话,但他也没再追问下去,只是后退一小步,给阎川静静思索的空间。 他倚着一块山石闭目浅憩,山间的风吹来,带着山中特有的湿冷,他不明显地把下巴缩进了外套的高领下。 真冷。 临朗半梦半醒间也不知道究竟浅憩了多久,忽然间,他一个激灵醒来,只是意识到好像没有再感觉到那股冷硬的山风了。 他睁开眼,就见阎川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前的风口处。 “总部来了!”不知是谁忽然大喊了一声。 阎川动了动身体,回头看过来,正与临朗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醒了?”阎川低声道,拉起临朗,极自然地替他拍打去身上的灰土,“正好,总部的接应到了。” 临朗轻咳一声,手指碰到阎川的手背,明显被风吹得偏低的体温让他感到一丝不自在:“你怎么站那儿去了?” “嗯?”阎川顿了顿,旋即了然地笑了笑,“没什么,正好想吹风想想事情。” 临朗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 太阳快要下山,大巴听在伏山道的公路上,阎川、临朗一行人很快被接上了大巴。 而直升机则飞向了深山,去接应留守营地的那一批队员。 西面的橙红太阳像个巨大的鸭蛋黄,直直地往下掉,很快天色就变得昏红一片。 百束一行人坐回大巴上,车厢里的暖气和沁人的柠檬香空气净化剂叫人舒服得浑身发软下来。 “总算能回去了……”有人长叹了一声。 百束闻言也忍不住点头,他这次之行,即便加上前几日的勘察,也不过是一个多星期,但最后这两三天可真是度日如年了。 果然带上教授和阎哥,这行程就是……不可同日而语。 但话又说回来了,要是没带上这俩,他们要是还遇上这同样的事,怕是得全部留在这里了,没有一个人能回去。 “好在这次还是完成了任务,也没撞上大地震,天气也没有异象,一切都算是顺利。”凉城庆幸道。 钱濑赞同地点头:“原本灵气眼活跃处,总是大震出没,这次运气真好。” 百束听着两个命悬一线差点就嘎了的人发出这样的感慨,嘴角不由狠狠一抽。 他们都这么说了,其他人就更觉得运气好了。 “不知道营地那边后来有没有再遇到攻击……”梁茯说道。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都安静下来,那天夜里的突袭都让他们心有余悸。 要是再来这么一轮,恐怕营地里的那些同伴们也将凶多吉少了。 “直升机已经接到了坐标信号处的所有同僚,大家可以放心了。”随大巴一起来接应的总部同僚听见梁茯的话,连忙开口说道,“虽然有受伤的情况,但目前得到的消息来看,都不会有生命危险。” 百束几人闻言眼睛一亮:“那真是太好了!” 涂山也不自觉地高兴起来,就连身后飘着的冰凉凉的灵体贴过来,他也没躲开。 大巴开着夜路下了山,一出这片山区,所有人提着的心才算彻底放下来。 不得不承认,这边给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的阴影。 “涂山兄弟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大巴直接开向机场,百束看向涂山,询问是否要将涂山放到市区,还是随他们一道回帝京。 钱濑闻言开口道:“不如先来帝京吧,这一路惊险,我还没好好谢过你呢。到了帝京,你的开销我包圆了。” 钱濑拍拍胸脯,一双眼睛勉强能看清一点东西的轮廓了,他转向涂山大力邀请。 “别客气,大家同行一路互相照顾。”涂山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点点头道,“不过我确实想先跟着你们去帝京一趟,主要是我还得找教授帮忙收拾一下这家伙。” 他说着推了推凑在自己身边放冷气的灵体。 要是夏天就好了,就像一个行走的制冷机,多舒服。 但现在这温度,冷得他头都疼,他得尽快让教授帮他把灵体收拾起来。 “那行,那就跟着我们一道回帝京!”百束闻言点点头,看向阎川,“没问题吧阎哥?” 阎川看了看涂山,又看了眼涂山身边的灵体:“一起回总部吧,这次山中遇到的精怪颇多,顺路检查一下有没有带回什么不该带的。” 涂山顿时冷汗直冒,一身鸡皮疙瘩顿时飙了出来。 百束轻咳一声,同情地看了看涂山,阎哥这嘴,像是被教授传染了一样,都不饶人呢。 转机飞帝京,再是一路从机场回到总部,一路折腾下来,回到总部的时候天都亮了。 涂山在车里睡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总部的,直到车停了下来,他被百束几人晃醒,抹了一嘴的口水才反应过来——到了。 “这是在……”涂山后知后觉地跟着百束几人走,看着周围的建筑环境,有些咋舌,“是建在了地下吗?” “也是,要是建地面上,市区里哪有那么多空间大楼给建啊,而且容易被误打误撞发现。”涂山不用其他人回答,很快就自己说服了自己。 他看看周围,好奇问:“教授他们呢?” “教授他们几个伤势重的,先去医疗翼了。”百束解释道,“我先带你去临时住宿的地方,你先休息,等睡醒了,会有人带你去做检查,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就联系我们。” 他说着,把自己和钱濑的电话都留给了涂山。 “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你也联系我们,要是自己能走动,那就立马先去医疗翼,医疗翼就在这个方向。”百束又说道,向涂山指了指方位,“一路都有指示牌的。” “每一层都有食堂休息区,要是饿了就去那边吃饭。” “对了,不过有一点要注意,这里是保密机构,所以不能擅自外出。当然不是限制你的人身自由,只是要出去的话,记得先和我们说,我们带你出去。” 涂山仔细听着,连连点头表示明白。 百束一边介绍,一边隐约想起自己好像不久前,也刚这么做过一回总部一日导游。 还是给教授介绍来着。 临朗在医疗翼打了一个打喷嚏。 一众人都喜提留院观察。 不过衡宫、苟旬、钱濑、凉城都被送去了地面上的附属医院重点住院观察室,梁茯和临朗、阎川留在了医疗翼。 尽管论先前的伤势,这三人应当最重,但梁茯早些时候就被临朗治疗过,加上后来借灵气来滋补修复,反倒是更状态比衡宫几人都好。 至于临朗和阎川。 如果说先前的灵阵化作春雨绵绵地滋润了其他人,那对他们来说,就像是一场狂风暴雨。 他们所吸收炼化的灵气是其他人的数倍。 直到现在,甚至都还有一些灵气没有完全吸收,只是残留在体内,缓慢地游弋在经脉中,一点点润补着受伤的地方。 衡木去探视了衡宫后回到医疗翼,她拉开探视椅,坐在临朗和阎川的病床中间过道上。 “养父,教授。”衡木看向病床上的两人,两人面色苍白,都各自挂了彩,受伤的地方被纱布包扎了起来,叫她忍不住想到先前在医院看到的衡宫。 衡宫也被缠得像个粽子,每次要提前一个月预约专属发型师修的发型,这回也因为要包扎和缝针,被剃得像斑秃了一样,丑得要命。 还听不清她说话,但见她说话,就很努力地坐直身体,偏头把耳朵凑来努力听,好像这样真能听清似的。 尽管多数也是鸡同鸭讲。 另一边的苟旬也一样,滑稽地凑过来,说话像打雷一样全靠吼。 衡木看着这几人出发前出发后截然不同的模样,只觉得说不上的难过。 她从衡宫那儿回来后,还在总部对面的那条街上咖啡店,隔着窗玻璃,看到了王双的家里人哭得肝肠寸断,阚清师姐就坐在对面,拿着王双的所有东西转交给对方。 那家咖啡店也是总部开的,总是在有人因公殉职需要通知的时候,会用到那间包厢。 衡木深吸了口气,用力抿了抿嘴,目光又回到眼前阎川和临朗身上。 临朗看衡木一脸愧疚悲伤,只觉得莫名,他高高挑起眉梢,偏头看向阎川:“你教训她了?” 阎川一顿:“我什么时候教训过她了?” “那人家小姑娘怎么这副表情?”临朗说道,示意阎川赶紧处理。 阎川噎了噎,只好看向衡木:“怎么了?” 衡木低声道:“我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你们失去了联系,也没能尽快解决总部被黑客袭击,在你们需要我的时候,我缺席了。” 临朗轻啧了一声:“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抵住了黑客的攻击,这分明是一件值得嘉奖的好事。” 他说着看向阎川,努了努嘴,扣上一顶“大帽子”:“你看看,你的教育方式,把人教得多内耗。” 阎川:“……” 他从没处理过这样的情况,衡木衡宫一向是两个独立自主的年轻人,被他带到总部后,也基本是野蛮生长,他很少插手过他们的成长。 衡木甚至比衡宫还要省心,鲜少露出这些情绪化的时候。 他只好求救般地看向临朗。 论教育,那还得是心理专家来。 临朗接到阎川的目光,嘴角微抽,轻嗤了一声,转向衡木道:“要归咎,也是怪偷袭总部的那些黑客,倒是掐点掐得准时。” 他说着,微微眯起眼:“是有点太准时了。” 衡木很快明白临朗的意思,她点头道:“我们调查到泄露这次行动的,正是此次出事的大巴司机,所以对方能那么恰巧地在总部最薄弱的时候,发动黑客攻击,试图攻破总部外设置的防御系统,闯入地下。” 这些黑客不仅是要进入总部的数据库,更是要闯入总部内部。 他们在外围监控里的锁定了几张面孔,即便这些人足够小心,但也没能逃过她设计的天网识别系统。 她张嘴正想说什么,却被阎川打断。 阎川立即追问道:“总部其余所有人的信息账户往来,现在都在监控下么?” 衡木顿了顿。 “有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可疑对象。”阎川说道,“从现在起,持续排查留意所有人的往来账户异常情况。” 衡木立即应下,起身便匆匆离开。 临朗眨眨眼,来不及再说什么,就看衡木雷厉风行地走开了,哪里需要等他再做点什么“心理辅导”。 他看向阎川,啧了一声,看看,难怪衡木是这么一副脾气性子,有事还没说开呢,就被下一个工作安排走了。 他就说阎川的教育有问题。 阎川被临朗盯得一僵,不明所以地看过去:“……我做错了?” 临朗:“……” 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颈椎病犯了orz 扯得头疼犯吐,晚上18点的第二更来不及写了qmq,评论区给大家小红包补偿一下! 第169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六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六十九天 留院观察的第二晚,骆烨和阚清也来慰问了一圈。 阚清毫不客气地坐在一边椅子上,拿过床头放置的水果,一片一片地扒开橘子: “我看你们可以直接在医疗翼包一个会员月,我都怀疑你们是不是爱上这儿的水果了。” “别说,还挺甜。要来一片么?”阚清说着扒下一片橘子递过去,“都不要?骆烨,你要么?” 骆烨在一旁险些被呛,看看阚清,再看看面无表情的临朗和阎川,嘴角微抽,还是丹修毒。 他也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看向阎川,熟门熟路地问:“这次怎么说?要在这儿待多久?” “观察一周。”阎川捏了捏鼻梁,“教授十天。” 临朗撇嘴。 阚清和骆烨一听,原本揶揄打趣的神色瞬间严肃起来。 “这么久?这次情况这么严重?”阚清闻言起身快步走上前,掏出随身携带的小脉枕,拉过临朗的手腕一搭。 “奇怪,观脉象……挺好。”阚清疑惑地看向临朗,又诊了一次脉,“你到底哪里不对劲?” 反正她是绝对不可能出错的,那就只有临朗情况比较妖。 临朗咧咧嘴:“我哪儿都好,但你们阎老师告小状,呵。” 他早说了他没事,偏偏阎川又提他布下阵法被攻击反噬,医疗翼的医生一听,花容失色,立马键盘一敲,把原本的三天留院观察改成了十天。 于是他转头也把阎川卖了,让阎川喜提一整周。 谁也别想早出院。 呵。 骆烨和阚清听见这两人的观察时长是这么来的,一时沉默。 “你们……也算福大命大。”阚清半晌憋出一句话来。 难怪医疗翼的医生让他们留院观察那么久。 这要是换在别人身上,还有没有命在都不好说。 但这两人,偏偏能现在像无事人一般地好好坐在这儿。 “运气是真好。”骆烨感叹。 临朗闻言眼皮微微一跳,指了指自己和阎川:“我们俩这算运气好?” 运气好能撞上这些事? 骆烨听出了临朗的言下之意,顿了顿,也纠结了。 阚清摆摆手打断道:“跑那样的地方,自然是机遇和风险一样高。” “这倒是,越是风水宝地,越是危险。”骆烨点头,“别说这些自然形成的了,就看我们先前捣鼓掉的那几个地方,哪个不是邪门出事的?” “说到这个,还有这次衡木发现的……”骆烨说道。 阎川闻言打断:“这次?” 骆烨应声:“衡木还没来得及和您说?不过也不急,还在调查呢,一时半会儿也开展不了什么大行动。” “还是这次偷袭总部的这群黑客,他们匆促离场的时候,被衡木捉到了bug,顺藤摸瓜,结果找到了一个新线索,直指凛都的一处工厂。”骆烨解释道。 “工厂?什么线索?”临朗饶有兴趣地坐直了点身。 这次偷袭总部的人,肯定和靶场幕后老板吴华的死有关。 吴华会死,临朗并不意外,靶场的事情引起了总部的彻查,背后的人为了斩断所有联系,必定会先解决吴华。 衡木这次恐怕是挖得太深,一定已经触到了敏感的信息,才叫背后的人下定决心,趁着他们大部分人都前往山中灵气眼处,来偷袭攻击总部。 骆烨打开平板,将屏幕转向临朗和阎川道:“这是吴华发家之前打工的工厂,后来就被吴华收购,一直没有明面账目上的往来。” “衡木搜集到近几年间的新闻,有附近居民说工厂闹鬼,时常能听见的有鬼哭狼嚎的动静深夜传出,清晨时偶尔还会在工厂门口看见带血的鸡鸭猪等牲畜,吓得周围好几户人家都已经搬离了。” “不过这家工厂看似被废弃了,但实际上,却是一直有大量货物进出。” “是一箱箱整根的雷击木。”骆烨看向阎川、临朗,“恐怕市面上所有流通的雷击木,九成九,都在那里了。” 临朗闻言微眯起眼,雷击木? 古典有云,式局有三,木之道,以霹雳枣木为上,檀木为中,以柿木为下。 雷击木吸收了雷电之精,蕴含天地枢机、雷法气运,具有强烈的煞火之气,极易引动五行失衡,从而导致运势失利。 也正因此,在普世眼中常被视为灾难与不祥。 但同时,它也象征着天地之力的交汇,具有震慑气场的效果,常被玄门中人用作沟通天地的法器。 这么多整根的雷击木堆放在那里,想干什么? 临朗眉梢微挑,被骆烨等人的发现吸引得越发有兴致了。 “我们调取了那片工厂的卫星图,发现那工厂四周围,都被雷击木刻意摆放成了五鬼运财的格局。”骆烨将卫星图展示给两人看。 临朗接过卫星图。 “五鬼运财?”临朗放大图片。 ——吴华那张面相,确实是命中无财,极为刻薄寡义之相,如今却拥有这样的事业,必定是做了什么交换。 不过五鬼运财,这格局可不是一般人能驾驭得住的。 临朗仔细一看,不由轻呵了一声,摇头道:“五鬼运财?这分明是五鬼混天。” 骆烨不由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五鬼运财,所请动的是五灵公,属受民间供奉的正神,即为春瘟张元伯、夏瘟刘元达、秋瘟赵公明、冬瘟钟士贵、中瘟史文业。”临朗说道。 五神曾舍身消除瘟疫,后被尊为“生财神王”,主正当财气转运。 临朗点了点卫星图中放大后的细节,只见雷击木摆阵下,部分雷击木的刻印上,皆刻有锁链与令牌之纹路,而能辨识出来的部分符咒,则大多为姜太公调令符与五鬼王令符。 “这两个符咒带有强制命令意味,加之锁链令牌,更有拘鬼之意,强制鬼神依令而行,因此所请的绝不是五灵公。”临朗冷声道。 “加上你先前说,周遭居民曾见工厂门口摆有带血的牲畜,更能佐证其请动的需要以血气供养,而非水果之类的‘清供’。” “不是五灵公,那就只能是孤魂阴兵了。” “孤魂阴兵,被强制拘留为其敛财,怨气之深重,可就不好说什么了。”临朗扯了扯嘴角。 用雷击木摆五鬼运财阵倒也是聪明,肯定得了高人指点,利用雷击木的特殊,替吴华承了许多鬼怨。 骆烨闻言心头重重一跳,点点头道:“我们打算这两天组一支小队去实地调查一番。” 临朗“唔”了一声:“那边既然是五阴兵,那你们就要格外当心了,此局讲究以凶制凶的平衡,你们带队进去,切忌打破平衡。” “最好再带上三样东西,猪惊骨、龙角、镇坛木。”临朗想了想说道。 猪惊骨取自猪耳内的听骨,因外形酷似鬼脸龙头而得名。 “猪惊骨要成年公黑猪的听骨,此物天生能镇小儿夜啼、防惊吓,阳气十足,可压制阴邪,龙角可以是牛角、犀牛角甚至是锡制的都行。” “镇坛木要找桃木的,底部要嵌一枚乾隆通宝。” 临朗见骆烨拿出备忘录记上,便索性多说了几句叮嘱。 骆烨表示等下就去大采购。 “别的没什么了。雷击木倒是好东西,啧,说得我都想跟你们一块儿去了。”临朗蠢蠢欲动起来,看向阎川。 阎川闻言眼皮都没跳,平淡无波,扫向阚清和骆烨:“时间不早,你们该走了。” 临朗见状撇了撇嘴,就知道这次阎川不会答应“越狱”一道去了。 骆烨听见阎川的话,看了看时钟,他们才刚来不过十分钟,哪里不早了? 他还想再找教授讨讨经呢,教授懂得真多! 阚清轻咳一声,立即起身,带着没吃完的一半橘子,拎着骆烨就往门口走:“那不打扰你们休息了,好好遵医嘱,休息吧,我们走了。” 骆烨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嘀咕;“你看橘子都还没吃完呢,我们也没待多久啊,多陪陪他们不好吗?” “你阎哥是想要你陪的样子吗?”阚清嗤他,“你再多聊一分钟,教授都要跟着你越狱医疗翼了,没看阎川那眼神有多不善?” 骆烨闻言顿了顿,摸摸鼻尖,这倒是。 “教授不是想要雷击木么,这次去,我给他捡捡,要是有小的,捎一截带给他。”骆烨咧咧嘴说道。 当是教授口头指点的报酬了。 阚清一听,眼睛一亮:“那我也要。” “包的。那你拿它炼的丹,我也要一小份。”骆烨竖起一根手指笑眯眯地说道,“随便你拿去炼什么。” 反正丹药不嫌多,总有用得上的地方。 阚清果断点头:“行。” 雷击木这东西,市面上的假货太多,好不容易这次遇上,那必须得换一份。 上次她网购了一块巴掌大的雷击木回来,一看就不对劲,果然逼问商家才承认,原来发货的商家就在发电厂工作,直接发电给劈的后天雷击木。 阚清差点吐血,得亏没直接用来炼丹,不然坏了她一锅宝贝材料。 瞧瞧现在这世道,什么都有假,雷击木有假,五鬼运财也有盗版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中午先来更新!肩颈还没好orz 抱小胖柴擦jio,小狗乱逃,一把薅起的时候就听咔的一声肩颈那片又扭住了,雪上加霜啊啊 (罪魁祸首请看专栏头像or微博@晋江-痴嗔本真,挂了小坏蛋的通缉令(x) (有点存稿但不多orz,不管怎么样一定会保证每天更新的!!就是可能双更有的时候顾不上orz 我会努力的!!真的很感谢一路追更过来的读者小天使们呜呜,看到评论动力拉满!坑品非常好的我,请放心跳嘿嘿,专栏完结文求生四部曲和灵异系列都可以看看=3= 感恩的心[可怜]) 第170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天·【二合一】 待在医疗翼的十天里,临朗倒也没有过得多么像“坐牢”。 他东走西逛的,把正在加固、重建防御设备的总部盘包浆了。 ——顺便还口头指导了几个年轻的阵法师,又改良了几个防御阵法。 ——百束提醒临朗记得去人事部领指导费。 临朗给了小胖子一个赞赏的目光,要不是百束提醒,他还不知道这也有钱拿。 难怪总部的阵法师,像凉城那样的,就算不热衷于修行,也爱在总部里窝着,这工作福利确实不错,一笔笔账目门清,绝不缺斤少两克扣工资。 临朗拉着阎川去了人事部,除了指导费,还有这回的任务工伤补偿金。 结果一登记一咨询,临朗差点天都塌了——他和阎川这次行动竟然没被算在任务名单里!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确实是他拉着阎川主动、临时加入的……其他人确实阻拦无果来着。 “可能是这次总部数据被攻击,所以任务系统出错了,我帮两位补充登记一下!”人事部的小后生飞快说道。 他劈里啪啦键盘上一阵敲打,然后高兴地说道:“好啦!补充录入成功了!这两天系统后台都很乱呢!” 原本是小机器人负责这些工作的,IC卡往小机器人的嘴里一投喂,就会吐出“工资条”来。 但这不是防火墙被攻击了么,这些电子机器人也都罢-工停摆了,起码得先把别处的主要设备恢复了,才轮到它们恢复。 所以现在又回到了人工操作。 人事部的工作人员轻快道:“这里是两位的补偿单和任务工资单,电子版也已经发到两位的邮箱中了,所有款额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打入两位的银行账户,请注意查收!” 临朗听着还没回过神来,那边工作人员就已经给他和阎川补进任务资料里了。 他眨眨眼,看向阎川,见阎川朝他点头,立马愉快地接受了。 临朗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两张轻飘飘的小长条。 他有些明白为什么总部喜欢发纸条子了,特别有仪式感。 他一个个仔细看过去,这才是真正血汗钱。 【生活护理费:27K】 【一次性伤残补助金:407w】 【伤残津贴:90k/月(按月长期发放,为期十二个月)】 【停工留薪期工资:100k/月(按月长期发放,为期十二个月)】 【行动结算工资:208w(任务难度评级:S)】 【行动补贴:3k/天(按行动初始至结束自然日结算,不足一天以一天计算)】 临朗轻轻“嚯”了一声,偏头对阎川道:“上一期的伤残津贴和停工留薪期的工资,还没给我发完呢,这又叠上了?是叠加的吧?” 阎川点点头,眼底划过一抹好笑:“对。不会克扣的。” 临朗轻咳一声,被阎川点破后,摸摸鼻尖道:“我没怀疑这个。” 他甩甩两张工资条,他这补助金,可是一次比一次高了,这总部多少是有点克他的。 临朗玄学地想着,琢磨着迟早得割席。 反正钱拿了不少了。 等剩下的都拿完,他就跑路。 最好拉着阎川一块儿跑,他看这块地方也克阎川。 反正那什么走阴客,怕是会主动找上阎川来——毕竟以这些走阴客目前半死不活的状态看,找到一个可以为他们打开阴阳两界的临时阴童才是当务之急。 而阎川,就是最显而易见的目标。 所以留在总部对阎川来说,应该也没多大意义。 临朗想着,偏头问阎川:“对了,你那什么津贴,还能拿多久?我是说,所有的,加在一块儿。” 阎川看了临朗一眼:“还没计算过。” “那你现在查一查。”临朗催促。 阎川听话地查了一下,就见阎川的名字后面,跳出了伤残津贴剩余可拿时长: 42月。 临朗:“……” 那算了,他还是自己走吧。 临朗飞快改变了主意,同情地看了看阎川,这人就被总部套牢吧。 阎川不明所以地看着临朗投来怜悯的视线,他无奈好笑:“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碗公饭也不那么好混。有钱赚没命花。”临朗精准到近乎刻薄地评价道。 阎川:“……” “对了,衡宫苟旬他们转院回了总部。”阎川直觉转移话题,以免临朗再冒出什么惊人的发言。 临朗偏偏头,打量阎川,旋即了然试探道:“那我们去串门探望一下?” 这人大概是想去看衡宫,但又不好意思直接开这个口,别扭得很。 阎川不知道临朗在想什么,他随意点头应下。 衡宫和苟旬在另一层的医疗翼住院部,那一层的住院部比较特殊,专门收治需要特殊对待的伤患。 比如衡宫和苟旬的房间,就做了隔音处理和噪音分贝实时标识,尤为安静。 这两人都戴上了助听器,不过好在说是阶段性辅助,这段时间要避免刺-激噪音,等六个月后再做一次康复诊断,没问题的话就能摘下了。 临朗和阎川过来的时候,衡木刚从两人的病房里出来,表情有些古怪。 “嗯?”临朗挑挑眉,发出一个疑惑的鼻音。 衡木看过来,清了清嗓子点头道;“养父,教授。” “要走了?”临朗问道,“怎么脸那么红?” 衡木闻言拍了拍面孔,分明是气红的。 她眼里闪过一抹郁闷和咬牙切齿,抿了抿嘴道:“养父,我觉得应该给苟旬申请单人间,否则不利于我哥休养恢复。” 她就知道苟旬这人不是个好东西,先前缠着她,好不容易今天说开了,结果她发现这人,竟是又围着她哥摇尾巴,隐隐比先前还过分的趋势。 尽管她哥显然没放眼里,但她充满了危机感,太讨厌了这人。 阎川顿了顿,还没回答,就听房间里传来苟旬的声音—— “小木头你怎么这样说我——” 紧接着响起的是走廊上的噪音分贝实时记录警告:“当前分贝过高,请注意音量控制。” 衡木递给临朗、阎川一个眼神,看吧,她就说苟旬会影响她哥休息。 临朗、阎川:“……” “养父、教授,我先回去了,总部的防火墙系统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我。”衡木说道,隐晦地又看了看苟旬和衡宫的房间,再看看阎川,目光中充满了暗示,确保阎川看见了才离开。 阎川:“……” 临朗忍不住咧嘴笑起来:“衡木还真是一直不喜欢苟旬啊。这人想追求衡木我看是难了。” “苟旬在追求衡木?”阎川愣了一下,旋即沉下脸,“他比衡木大了近一轮!” 临朗见状心里轻嚯了一声,差点忘了,这位是“老父亲”。 “瞎说!八岁!八岁都不到!哪来的一轮!”苟旬的声音又传了出来,惹得走廊里警告又响起来。 临朗挠了挠耳朵,低声嘟哝:“看来苟旬的助听器有点太敏感了,这都听得见,是不是应该调整一下?” “也许该考虑衡木的建议。”阎川面无表情地说道。 两人推门走进来。 就见苟旬趴在衡宫的床边上,剥了个橘子递给衡宫,空出一只手朝着他俩挥了挥,然后警告纠正阎川:“别瞎说,什么大一轮,你这四舍五入的,不如直接给我拔个辈分算了。” 一旁衡宫闻言嗤笑一声,抬起一双眼凉飕飕地上下扫了扫他:“资质不行,就想靠年纪上位?” “……”苟旬差点想跳起来,但看看衡宫,又压下来了,“我是在纠正,谁说要辈分了?再说,我俩资历资质上可算是齐平。” 衡宫懒洋洋地看他一眼:“别,最烦配平了。你几岁,我几岁?” 苟旬:“……我入行晚罢了!” 衡宫打个哈欠,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表示苟旬的分贝太高了。 苟旬见状,又像个鹌鹑一样老实安静下来。 临朗看看这两人,不由好笑,先前在山里的时候还挺针锋相对呢,今天一看,倒是像改性了。 不对,应该是苟旬单方面改性了。 看来先前衡宫救他的那一下,给人震慑了一把。 临朗看衡宫,分明是没当一回事,还是一副老样子,恨不得让苟旬离他三里地远。 阎川走到衡宫病床边坐下,打量衡宫的状态:“感觉怎么样?” 衡宫见到阎川坐下,明显要高兴许多,支起身体,有问必答:“好多了,医生说听力不会受太大影响的。” 一旁苟旬看过去,见状撇了撇嘴,衡宫这人,就对阎川好脸色,对他怎么就不假辞色呢? 也不能说是不假辞色,不假辞色还好点,对他是没好脸色。 临朗见状好笑,也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坐苟旬边上——人家阎川衡宫“父子俩”聊天,他就不插一脚了。 “教授,您帮我分析分析,衡宫怎么总臭着脸对我呢?我本以为他是不喜欢总部里的人总拿我俩作比较,但您看,他在洞里还愿意舍身救我,也没那么讨厌我吧?”苟旬看向临朗,眼巴巴地问。 临朗闻言一乐,点点头道:“他确实挺不喜欢被拿来比较,这挺明显吧?但和他救你,不冲突。” “他救你是他人好。他讨厌你么……那就多重原因了,被比较是一个,你还追求衡木,那就是厌上加厌,叠加了。”临朗毫不客气地扎心窝。 苟旬一顿,挠了挠后脑勺:“那我现在不追衡木了,他应该态度好点吧?” “诶?”临朗一愣。 “我才反应过来,我当初可能搞错了点事,我以为是衡木救我来着,结果认错了。”苟旬讪讪一笑,冲临朗露出一个傻气的干笑。 临朗:“……” 难怪衡宫更加不给好脸色了。 另一边,衡宫正询问阎川当年给他和衡木的那枚“护身符”究竟是什么,他格外好奇。 “如果没有养父给我的这枚薄壳……”衡宫看向阎川,没有说下去。 他压住心口的热意,他一直以为养父对他和衡木,只是出于道德底线捎带上的两个“累赘”,只是他和衡木一直紧紧扒着阎川,才没有被阎川丢下。 当初阎川给他们的“护身符”,灰扑扑的,就像是老村里刨出来的不值钱的旧物件。 他和衡木曾经好奇地翻遍了所有能查的资料,最后找到相近的参考得出结论,大概率是养父随手买的小东西,送给他们当成人礼了。 但因为那是阎川给他们的唯一礼物,他们一直贴身戴着,却没想到,这东西竟然如此不可思议。 阎川目光动了动,淡淡道:“不要多想,专注休养。” 他说着,看了看边上与临朗聊得正欢的苟旬,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问衡宫:“苟旬是怎么回事?他在追衡木?” 衡宫闻言脸色变了变,很快嗤了一声:“那傻子把救命恩人认错了,现在搞清楚了,就不追了。” 阎川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两分。 “他这样喜欢一个人的理由,实在是不敢恭维,所幸先前他追小木头的时候我拦住了,就知道这人不靠谱。”衡宫眼色冷厉了两分。 阎川微点头。 他看了眼苟旬,就见苟旬愁眉苦脸地看过来,盯着衡宫。 他眉头微微一跳,顿了顿,对衡宫低声道:“我还是给你换一个单人间吧?” 衡宫闻言僵了僵,抿抿嘴,很快点头应下:“谢谢养父。” 阎川拍拍他肩膀:“好好休息。” 他站起身。 临朗见阎川这边结束了,便也不管苟旬还在倒苦水,果断起身。 “我的咨询费是一个小时两百,下次来就要收费了。”他对苟旬恶劣地咧咧嘴。 要给这人做情感咨询师的话,他得工伤。 难怪衡宫对苟旬这会儿的热切没有多少反应,这人基于救命恩情上的情感,投入得多,却也能抽身得快,何尝不是变相的情感缺失。 他同情地看了看衡宫。 只不过依他看,苟旬这补偿似的情感浓度估计还能持续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衡宫有的好被缠着了。 两人走出病房后,阎川便去给衡宫安排换单人病房了。 临朗见状一乐,调侃阎川更有老父亲的感觉了。 “对了,我等下和涂山要出去一趟,晚上回来。”临朗对阎川说道。 “和涂山?”阎川看向临朗,“为了他身边的那只灵体?” 临朗应了一声:“我找人给那只灵体按一个可收留的躯壳。” “去东市门?”阎川问。 “你倒是一清二楚。”临朗轻呵一声,弯弯眼睛,“暗中观察了挺久。” 阎川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只是道:“那我送你们去吧。” “行。”临朗轻飘飘地揭过,反正两人都心照不宣。 有阎川带头“出逃”总部,那就方便多了。 涂山老老实实地坐在车里,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一路非常自觉地紧闭双眼,临朗还以为这人困得慌,便也没和他说话。 直到听见涂山小心翼翼地开口问:“我现在能睁眼了吗?” 阎川看了眼后视镜里双目紧闭的涂山:“……” 临朗坐在副驾驶上,闻言扭头看过去,一乐:“我总觉得你对这个机构,多少有点误解,人家也没干过杀人灭口的事情,你怎么那么……谨慎?” 他说完,顿了顿,去看阎川:“应该没做过吧?” “做过也不会承认。”阎川回答,对上临朗微微睁大的眼,再看后视镜里浑身一个激灵、眼睛更加死死紧闭的涂山,嘴角一抽,“我开个玩笑。当然没有。” 临朗:“……你这幽默感还是少来点吧。” 阎川:“……好的。” 涂山闻言这才睁开眼,讪讪一笑:“不是说秘密机构吗?我看影视剧里都这么演。” “现实世界里没那么谨小慎微。”临朗摆摆手,依他看,大部分组-织、机-构,但凡人多了,都像是草台班子。 涂山半信半疑,多少对这些职能机构有深厚滤镜,还没碎。 去东市门也就是一脚油门的事情,三人直奔蒲九的古董店。 蒲九的古董店大门敞开,挂着厚厚的门帘,门口一张木牌刻着“今日休店”的字样朝外,里面传出蒲九一向爱玩的恐怖游戏的背景音乐。 涂山听着打了个冷颤,心里忍不住想,这店主的爱好真刺激,接触那么多古董,还爱玩这种瘆人的游戏,真不会做噩梦吗? “有点不对劲。”临朗脚步放慢了点,微皱起眉头。 蒲九爱玩游戏,但总是戴着耳机,游戏音乐不会这样外放,不然也不会每次他进来,都把专心玩恐怖游戏的店长吓一跳了。 他示意涂山待在巷口——蒲九的店位于东市门主街的一个巷子里,巷口就连着人来人往的东市门大街,城管巡街,非常安全。 涂山察觉到临朗的态度变化,他咽咽口水,点头应下。 临朗和阎川掀开门帘走进店内,就见店里所有东西都摆放得整齐、没有丝毫异常。 蒲九的电脑还停留在游戏画面上,血淋淋的“游戏结束”字样一如既往,桌面上还放着一杯茶叶,就好像蒲九只是暂时起身离开了没多久。 “有血迹。”阎川低声示意临朗。 临朗闻言一顿,快步走到阎川身侧,就见一面博物架的尖角上,残留着干涸的血迹,高度差不多与蒲九的身形一致。 “这是……一个储物暗格?”临朗目光微微一紧,顿了顿,旋即脚下传来细微的古怪震动。 两人对视一眼,飞快后退两步。 就见他们方才所站的位置上,地板被蓦地抽空,底下竟是一个逼仄狭小的地下空间。 临朗和阎川还没上前察看,就听“咻”的一道破风声,数把漆黑箭簇从底下直射入天花板!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粗长一丢直接二合一=3=【】 170-180 第171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一天 临朗故意弄出了一声重物倒地的声响,随后和阎川藏进门帘的后面。 不多时,便听古董店的里屋里传出极轻微的窸窣声,临朗透过门帘看过去,忽然瞳孔微微一缩—— 就见里屋的天花板上,忽然倒垂下一颗人头,微长的黑发披散下来,看不清面孔。 那人头没有动作,但临朗生出一股直觉,那东西似乎是在观察。 他汗毛微微竖起,不禁思索蒲九究竟遭遇了什么。 怎么他的店里,会出现这种东西? 甚至,不到十米开外的地方,就是人来人往的主街! 就在他思索的功夫,那东西忽然有了动作。 就见那道身影跳落下来,似乎僵硬了一下,然后手脚并用、佝偻地爬到了被抽空的地板窟窿处。 临朗眯起眼,目光扫过蒲九的店内博物架,开始物色有什么趁手的武-器了。 “教授!阎先生!外面好像来了好几个古怪的——”涂山突然从巷口急匆匆地跑进来,他一边小声说着,一边回头看着身后,像是怕被什么人追上来。 他刚踏进门槛,声音戛然而止,就见眼前一个人形的、长发垂脸看不见面孔的东西四肢着地趴在地上。 他脸色陡然煞白,倒吸口气,转头就要跑。 那东西反应更快,嘶嘶地抽着气就要追上来。 临朗和阎川从门帘后面一步跨出,临朗鬼剑悬立,挡在那东西身前:“吾奉——!” “等、嘶!是我!”那东西抽着气叫道。 临朗闻言动作一顿,愣了愣:“蒲九?” 阎川拦住了拔腿就要冲出去的涂山,涂山身侧的灵体则张牙舞爪地挡在前面。 “是我。”蒲九嘶嘶应着,一屁-股坐下来,捂着自己的脚踝,仰起脸看向临朗:“怎么是你们?” “你怎么这副模样!?”临朗与他的声音叠在了一起。 “唔,等下再说。”蒲九兀自打断,他转向涂山,目光在涂山身前的灵体上诧异地停留了两秒,旋即便盯着涂山问,“你刚才要说什么?什么人要过来?” 涂山一个激灵,看向临朗和阎川。 见临朗应声,他才说道:“是几个戴着兜帽、浑身裹得极其严实的人,凑近过来还能闻到一股烂西红柿的臭味!他们一路在问一个古董店,我给他们指到另一条路上去了,就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再回来。” 他说完,又看了眼跟着自己的灵体,抽了抽嘴角,看它这会儿挺勇猛的样子,刚才倒是突然间就不见了,躲起来了。 也是这家伙躲起来了,让他直觉不妙,才跑进来找临朗和阎川。 蒲九闻言脸色变了变:“果然找过来了。” 他一瘸一拐地站起身,对临朗道:“我这边不安全了,得找个安全的地方。” “您后来是去找了那套白玉卦签吧?”蒲九一边问,一边抽着气,扶着桌椅和架子,一路回到里屋,窸窸窣窣地收拾着什么东西。 “那人养的小鬼和一群走阴客联系在一起,那些走阴客似乎是对您很感兴趣,一直在到处打听您的消息。”蒲九说道,“哦对,走阴客,您听说过么?那是一群……” 他话没说完,就感觉到一股凌厉的杀气,话陡然一止,猛地看过去,就见临朗身边的一个陌生男人杀意极盛。 “我知道走阴客。”临朗接话,“有些私仇。” 蒲九“唔”了一声,旋即不再多问,只是点头道:“难怪如此。” 他接着收拾自己的东西,也不管阎川几人有什么反应,只是继续说道: “约莫半个月前,我收到消息,这群走阴客在打听我,似乎是要找什么东西,来者不善,所以我便稍稍做了点准备。” 他指了指刚才的机关凶-器,耸耸肩:“不过看来用处不大。” “再隐蔽点或许会有效果。”临朗抽抽嘴角,看向蒲九的腿,“那你的腿是怎么伤的?” “啊,刚才跳下来的时候。”蒲九顿了顿,装作随意道,“扭了一下。” 临朗顿了顿,确实,刚才从天花板上砸下来的时候,他是见这人动作僵硬了一下,原来是扭了脚。 涂山闻言喃喃:“那你刚才那样爬过来……” 也是扭了脚行动不便?这堪比恐怖片似的…… 蒲九假装没听见,岔开话题,介绍起自己的天花板设计:“这藏身之处是我从游戏里得到的灵感,寻常人不会意识到我藏在天花板夹层里,除非我自己下来。” 临朗:“……” 他想起来了,上次来找蒲九,这人就是死在藏在天花板夹层鬼上。 “好了,这些是我要带走的全部东西了,我跟着你们。”蒲九包袱款款地从里屋出来,对临朗阎川说道。 临朗见状顿了顿,看向阎川。 蒲九惹上这些走阴客,算是被他牵连了,要是总部不合适的话,他便把蒲九安排到他的心理诊所去。 阎川道:“可以。再看看这里还有什么要带的,短时间里这处店铺不会再回来。” “他有车。”临朗补充,对蒲九说道。 蒲九闻言,立马说道:“你们去看看那群走阴客有没有折回来,我再抓紧打包点东西!” “涂山,你去看看,我和阎川不便露面。阎川去取车。”临朗说道。 涂山想说他刚骗过那群人,也不方便露面,但还是咽回了肚子里,飞快点头跑到了巷口。 临朗则对蒲九道:“我帮你一道收拾。我还要一块上好的桃花木,那个年轻人身边的灵体,需要一个暂居之处。” 蒲九点点头,他注意到了,那是一个少见的阴光师,要不是眼下他没心思发展客户,不然早就搭讪上了。 他指了指隔壁的博物架:“有,你去那边架子上拿。” “还有什么趁手的法器?我朋友的古钱匕前不久刚被毁了。”临朗挑拣着木头,又扬声问蒲九。 蒲九嘴角微抽:“您是来我这儿洗劫吗?” “就算我不拿,你起初不也不打算要了么?”临朗说道。 蒲九:“……” 行吧。 “那边架子内格里,还有一柄乱骨鞭,血煞很重,我用东西压着,平时从没有拿出来过。”蒲九想了想,还真有个烫手山芋,“你那个朋友要是能压住,那就拿走吧。” “但话说前面,要是压不住,赶紧还回来,不然出了事可不能怪我。”蒲九说道。 临朗挑挑眉,张望了眼巷口的涂山,见涂山那边没什么情况,便去拿蒲九说的乱骨鞭。 就见那乱骨鞭上果然用了一块雷击木压着,深黑色的雷击木带着螺旋状的木纹,纹路上透着明显的血红色,果然是血煞深重得很。 他问蒲九:“这东西是什么来头?” 蒲九摇头道:“只知道大概率是从古战场上留下来的老货,凶得很,要不是多年前一场惊雷把那棵古槐树劈了,这东西还在树里呢。” 临朗看过来,这柄乱骨鞭竟然是藏在槐树里? 槐荫卧古,槐树为 “阴树”,所抱之物更是不得了。 “捡走的那一家子自打捡着后,就天天噩梦不断,家里的小孩体弱还被惊得发烧不下,把它埋回土里也没用,听说我能收,特意打了个飞的送过来。”蒲九说道。 临朗微眯起眼:“只是惊梦不断,那看来也没怎么样。” 比起寻常招惹了血煞的情况,这都称得上是“良善”了。 “但是他们放这乱骨鞭的铁盒子里,总是无缘无故地渗血,这可不是一般的情况吧?”蒲九看向临朗。 便见临朗果然面色变了变,露出几分严肃。 蒲九咧咧嘴笑,一抬头,就见涂山匆匆跑进来,他下意识紧张了一瞬,以为是走阴客回来了。 但下一秒,就听涂山招呼:“阎先生来了!” 就见阎川将车停在了巷口的后门小路上,临朗和涂山一道帮忙把蒲九的那些家当塞进后备箱。 阎川也下了车,涂山意外地看过去:“我们都拿上了,您不需要下车……” 临朗看过去,押着涂山的脑袋钻进车后座道:“这就不关你的事了,你先进车里去。” 涂山闻言眨眨眼,立马收起自己的好奇心,乖乖往车里坐。 蒲九也是,紧随其后,抱着他最值钱的那一背包家当,再回头看看被放进后备箱的两个行李箱,更是心满意足——他连游戏的存档都一起带走了——只要有这些东西在,他去哪儿都能重新开始! 至于这家小店铺,他相信那群人再怎么丧心病狂,也不至于把他的店给砸了、烧了,引来警方关注对谁都没好处。 这家店铺顶多是承载了他的一点旧念想,等风头过了,迟早还能再回来。 四舍五入,没亏丝毫! 没事的没事的。蒲九在心里劝慰自己。 他透过车后窗看临朗和那个男人,就见对方似乎在他的门帘后头放了个什么东西,他挑挑眉,在思考等下到底是问个清楚还是装作没看见? 这人……和走阴客有私怨,以刚才一提到走阴客就杀气冲天的样子看,想来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阎川和临朗很快就回来了,蒲九到底还是没有问阎川到底在他的门帘后头做了什么。 四人一灵体,两个行李箱,满满当当地塞了一车回总部。 他们刚离开没过半小时,先前走过这条巷口的走阴客便折返了回来,钻入小巷中,找到了蒲九的这家古董店。 就见店里像是被翻箱倒柜、入室抢劫过一通,被触发的机关和博物架上的血迹都彰显了这里曾经混乱过。 “我们来晚了。”戴着兜帽的一行人中,有人一把摘下帽子,露出血淋淋的脑袋,恨声说道。 那人一边的头发稀稀疏疏地沾粘着血和溃烂的皮肤,另一边则是完全只剩下了烂掉的头皮。 浓郁的臭味从他的兜帽里传出,飞快充斥整个古董小店。 “先前站在这巷口给我们指路的那小子……是故意的!”同行人说道。 “给我找到他!那小子肯定知道点什么!” “要没时间了……” “等等,这是什么?”一人忽然说道,从门帘的金属钩子上扯下一片染着血的指甲盖。 为首的男人接过,拿到眼前仔细打量,忽然凑近鼻尖深深一吸。 他眼里闪过一抹精光,长叹一声:“多么叫人怀念的味道……这是我们的阴童,他来过这里,他也在找这个家伙!” “原来如此……那个残次品,他的身体恐怕也到时间了,凋零破败的年轻身体,也让他惊恐吧……” 同行的人很快发现了更多的线索,兴奋道:“他在找补缺阳气的东西,他还是对自己是什么一无所知!” 阴童终身只有血煞阴物才能守住灵身不破,越是以阳气滋养,身体就越发残破,就如同这些走阴客一样,哪怕只是半个阴童也同样如此。 “不过他既然这么急不可耐,我们可以引诱他上钩!”男人兴奋地咧开嘴笑,“他终将回来,回到他该在的位置。” “要抓紧时间。留给他、留给我们的时间都不多了。” “要让他上钩,但不能让他生疑,我要他心甘情愿地撞进网里!”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深水!晚上努力摸出一章加更来![彩虹屁] 第172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二天·【深水加更】 临朗皱着眉头看阎川在蒲九的店里留下那些东西。 他目光落在阎川已经被包扎好的手指上,嘴角扯了扯,凉凉道:“阎老师下手真黑啊。对自己够狠。” 反正他光是看着,都觉得手指尖一抽抽地疼。 阎川顺着临朗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指上,眼底划过一抹晦暗:“打窝得下点狠料。” 临朗啧了一声,没搭话,只是随阎川回到车上。 车后排的涂山和蒲九都默契地没有过多问话,眼观鼻鼻观心,甚至蒲九还主动和涂山聊起了他那灵体。 “我这儿木头多,等下一字排开,让它选,总有一个它满意入住的。”蒲九对未来的目标客户说道。 这可是阴光师,多罕见的阴光师啊,就连他的父亲、祖父,一辈子也没见到过一个活生生的阴光师。 对方能看见的东西,是普通人终其一生想要知道的,但凡能结交上都是赚了。 什么桃花木枣木雷击木,要什么给什么。 蒲九笑眯眯地弯起一双细长的眼,愣是把涂山看得起了鸡皮疙瘩。 临朗听着后排的聊天,就知道蒲九在打什么小九九。 他淡淡插话,对蒲九道:“涂山和我们不一样,你注意点。” 蒲九挑挑眉,再看涂山,很快便了然地笑了,原来是还不知晓自己身份的阴光师。 看样子,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可惜了,阴光师这一脉,即便不去刻意踏足那个世界,也会身不由己深陷其中,他们的能力从来没有给出过被选择的权力。 蒲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耸了耸肩膀,视线投向了涂山身后的那一抹灵体。 长犄角的人形灵体么……有点意思。 蒲九打量的视线让那道灵体张牙舞爪。 涂山在一旁嘶嘶缩着脖子抽冷气,把灵体推远点,可冻死他了! /// 到了总部。 总部的工作人员给蒲九安排了住宿的地方,方便起见,就放在涂山的房间隔壁,蒲九对这个安排很满意。 临朗将跟随涂山的那道灵体引入了一枚桃花木雕上。 木雕是蒲九倾情献上的,是一头鹿身木雕,只有巴掌大小,却极为灵秀逼真,两枚鹿眼是两颗小小的碎墨玉点缀。 当涂山那道淡青色的灵体被临朗引着靠近木雕时,木料上的纹路忽然泛过一闪而过的细碎的光。 灵体缠上鹿颈的瞬间,那双墨玉点缀的鹿眼,竟像是有了灵魂一般灵动起来。 涂山有些不敢相信这样就好了,他小心捧着那木雕问:“那它就待在这里面了?” 会不会有点限制鬼身自由,不太人道? 涂山刚这么想着,那木雕上方就忽然飘出了犄角灵体来,围着涂山转了一圈,又钻进木雕,过了几秒又钻出来。 涂山看着愣了愣,忽然有些反应过来——这是在适应观察“新家”? 他似乎能从这灵体身上感觉到一抹欢愉。 好神奇。 涂山微睁大眼,就听临朗道:“桃花木能隔绝大多气息,这样的话,要是有心人对你、对它有兴趣,也不易锁定目标。” 涂山点点头,旋即一惊:“为什么会有人对我们有兴趣?” 临朗顿了顿,蒲九幸灾乐祸一般看过来——瞧,阴光师这个身份可不容易瞒住。 阎川看了蒲九一眼,接过了话道:“先前在东市门的那群走阴客,他们不会轻易放弃追查,你和他们打过照面,很可能会被追踪。” 涂山倒吸口气。 “这段时间你就留在这里,这里很安全。”阎川说道,“你有需要提醒通知的家人么?” 涂山摇摇头,他一向独来独往。 只不过……总部很安全?不是刚被偷袭了? 涂山眼里划过一抹浅浅的怀疑,很快又想,应该正是刚被偷袭,所以安全措施升级了吧?现在肯定是最安全的时候。 他看看周围,确实挺安全的,不由放心地应下。 蒲九观察着涂山,见涂山打量周围后点头答应下来,也跟着放下心。 说话间的功夫,就见骆烨面色匆匆地走过,带着一股不明显的怒气,见到阎川和临朗,停下脚步打招呼:“阎哥,教授。这位是?” “一个朋友。”临朗说道。 阎川道:“他是颜蝉案子被牵连的消息提供人,目前走阴客也在找他,先暂待总部一段时间。” 骆烨闻言点了点头。 “你呢?这是要去哪儿?”临朗问。 涂山也好奇地看向骆烨,就差问是谁惹他了。 骆烨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眼色阴郁:“采购部买回来的龙角和镇坛木质地都很差,还好出发前我又检查了一遍。” 要是带着这些次品去那片废弃工厂,天知道会出点什么岔子。 “我得去采购部问问情况,让他们抓紧重新购入一批来,别耽误我们行动。”骆烨说着,抬脚匆匆就要走。 “等等。”蒲九开口出声喊住了骆烨,他歪了歪头,笑眯眯地问,“这位阁下,您要多少龙角、镇坛木?我这有一批质地相当不错的货呢。要不要看一眼?” 骆烨闻言一顿,看向临朗。 临朗见状颔首道:“他是东市门的那家店铺店主。” 骆烨了然地反应过来——当初教授可是总局密切监视,啊不,观察一举一动的重点对象,一说东市门,他就有印象了。 那还真是可以看一看。 骆烨立即应下:“好,我这有个清单,你看看这些货都有么?” 蒲九接过,扫了一眼,眼底精光放亮——大客户! “上至前朝先人,下至黄泉鬼市,但凡您要的,只要价格合适,在下蒲九皆为您寻来。”蒲九说道,“您清单里的这些东西,我恰好都有现货。” “请阁下进屋掌眼吧。”蒲九微微躬身,微笑邀请道。 骆烨点点头,别扭地应声:“好,有就好。” 他倒是不担心质量问题,毕竟是教授都会在这人店里买东西,肯定品质不错。 就是这人,怎么不说人话呢?奇奇怪怪的。 他跟在蒲九身后,悄悄递给临朗一个眼神——这人说话一直这个调调? 临朗嘴角一抽,他怎么觉得蒲九这话怪耳熟的,这人是对每一个新顾客,都同一套话术吧? 猪惊骨、镇坛木、龙角。 蒲九从自己的行囊里一一翻找出来。 得亏后来阎川让他多打包了一圈,东西都没落下。 开张了。 猪惊骨不贵,两百一枚,拿了十个。 龙角是锡制牛角摆件,只有手指大小,八百一枚,同样拿了十个——蒲九表示犀牛角这种违法交易他是绝对不收的,一等良好公民,苍天可鉴。 镇坛木就要贵一些了,两万一块,十块就是二十万。 骆烨检查了一下成色质地,果然都相当不错,当即爽快地付钱,反正走的是总部的公账,不带一点拖泥带水和砍价,满当当地带走了一堆东西。 不论是骆烨还是蒲九,都对这趟交易非常满意。 涂山在一旁看得咋舌,就这些东西,居然得二十来万!?那他的小鹿雕……得值多少? 蒲九见涂山摩挲着那木雕,笑眯眯地道:“您不必介怀,权当是与您交个朋友。何况这次生意,也是几位带来的,您的木雕与这位先生的乱骨鞭,就当是在下的随礼吧。” 蒲九说着,看向阎川,微笑着颔首致意。 阎川顿了顿,乱骨鞭? 临朗在一旁轻轻唔了声,翻出那放在盒子里的乱骨鞭,差点忘给阎川了。 阎川有些意外地看过来:“你为我找的?” 临朗递过去,轻咳一声,别开视线装作随意道:“你先过渡用用吧,用不惯再换。” 蒲九嘴角一抽,怎么把乱骨鞭说得像是满大街的货色,果然太轻易得到的就是不懂得珍惜。 他刻意地清了清嗓子。 临朗看来一眼,顿了顿又道:“不过说是血煞深重,难以驾驭,你先看看。要是不合适,我再给你开光重正一下。但要是架得住,血煞深重未尝不是利器。” 就像他的鬼剑,其他人避之不及的阴气却是鬼剑提升实力的根本。 阎川打开盒子,果然能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血气厚重地压在这串乱骨鞭上。 这东西……阎川心脏重重一跳,一股说不清的心悸叫他呼吸不明显地急促了两分。 “我看它和你先前用的那把古钱匕首差不多,合则长器,分则暗器,想来应该过渡时会顺手些。”临朗见阎川没说话,轻咳一声,忍不住稍稍解释。 阎川回过神来,看向临朗,眼底染上一点深重的亮色,他点点头轻声道:“谢谢,它……我觉得很好。” 作者有话要说: 捉虫 第173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三天 临朗挑了挑眉看阎川,总觉得阎川有话藏着掖着。 但这人一贯秘密颇多,他要是刨根究底,那怕是问不完了。 他见怪不怪地抬了抬下巴,心情愉悦:“你喜欢就好。” 临朗说完,转向涂山和蒲九:“那我和阎川就先走了,你们有什么问题再联系我们。” 涂山点点头,感谢地看向临朗:“谢谢教授,不然我真不知道拿这道灵体怎么办了。” 临朗看了看那枚灵动的小鹿雕:“不客气。它和你有缘,便顺其自然就好,我没做太多。” “那也是帮了我大忙了。”涂山坚持道,“您要是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以后尽管开口,我一定会尽力的!” 临朗笑了笑,点点头:“好。” 蒲九则若有所思地看着阎川,这人拿到乱骨鞭的反应,真是一点也不清白啊。 他在阎川看来的前一秒收回视线,笑眯眯地对涂山玩笑道:“涂山先生可不要忘了我呀。” 涂山脸一红,连忙摆手点头应道:“不会忘的蒲老板。” 蒲九心满意足地放过了年轻的阴光师。 他看向临朗,招招手:“您请放心吧,我觉得我在这儿挺好的。” 临朗闻言嘴角轻扯:“我看你是如鱼得水,做大做强。” 蒲九毫不谦虚地接受了临朗的评价。 他觉得这里的市场潜力相当不错,以前没有给官方供货的渠道,现在不就来了? 所谓,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走阴客带来的未必都是祸患。 蒲九心态很好,满意地在总部扎了下来。 /// 临朗和阎川赶在医疗翼宵禁之前回去了,后来听说骆烨隔天就带着一队人马出发,去调查吴华的那处工厂。 临朗本想从他们的行动app上看实时行动情况,结果忘记了总部这边还处于刚被袭击的恢复期,行动软件也还在系统更新修复中,什么也看不见。 临朗只好作罢。 阎川这两天则在训练场和那柄乱骨鞭磨合着,虽然临朗提出陪同——以免阎川要是镇不住那血煞,他还能从旁辅助一下——但被阎川婉拒了。 “我与这柄乱骨鞭还在磨合中,我担心控制不好容易误伤旁人。”阎川说道,微微皱起眉头。 临朗看阎川为难的样子,只好再次作罢。 于是所有人都有事干,唯独临朗百无聊赖。 他甚至连线了心理诊所那头,问秦奋最近诊所的业绩如何,离关门大吉还有多远。 秦奋表示另一位坐诊的魏医生,因为前段时间的医闹事故心怀愧疚,兢兢业业地补上了临朗的班,目前小诊所业绩还看得过去,离关门大吉有一点距离。 “我们的租金好像也被免除了,老师您知道这回事吗?”秦奋在电话里说道,“听说咱们这幢楼换了产权人,被那个大名鼎鼎的房产商钟耀收购了。” “前两天就收到了免除租金的通知呢,但我悄悄打听了一圈,整幢大楼,就我们店铺被免了!是不是和您有什么交情?”秦奋好奇问道。 临朗闻言顿了顿,反应过来。 钟耀是先前在靶场时遇见的那个热情大爷,当时小警-察调查背景的时候,钟耀说他是个收租的…… 原来是收这样的租啊。 他确实前不久还收到过对方的消息,问他的诊所是不是在信兴大楼里,原来是为了这个? 怎么那小警-察当时都没认出钟耀这号人来?大爷那么低调的吗? 临朗哭笑不得,想了想还是给钟耀发去一条消息表示感谢。 大爷很快回来消息,笑呵呵地表示他的命可比一个小诊所的年租值钱多了,这不过是他的一点小心意,让临朗一定要收下。 本来他还想直接送一幢楼呢,就怕大师不肯收。 毕竟大师是多么高风亮节的人物啊,肯定不愿意收这样的俗礼。 临朗听见钟耀原先的打算,不由一噎,在心里嘀咕,谁说送楼俗了?他可愿意收了,怎么给他扣这么个高帽子呢。 诶。 临朗慢悠悠地叹了口气,抓着手机玩了一会儿,就听滴滴一声,弹出一个大学课程提醒。 他愣了愣,旋即一骨碌翻身坐起来。 真要命,他都忘记自己还有大学公开课这么一回事了。 自从上次洛城地铁施工案子被叫走后,他就没回去过?大学教授旷课……按什么来算? 临朗飞快点开消息,心里难得犯嘀咕。 这教授的职位好歹是原身留下来的,他不能给人留下烂摊子…… 只不过旷课这事,他是真没招了,他完全忘记了这回事,谁叫他被叫走的时候,还是第一节课? 他的生物钟和人生计划表里,都还没来得及留下大学教授这个概念呢。 临朗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边忐忑等待app的跳转。 很快,完整的消息提醒弹跳了出来,临朗不由大大松了一口气—— 原来上回首节公开课被阎川调走后,阎川就已经替他直接申请了将这学期课程换到下学期的调动变化。 现在来的消息提醒,是因为这个学期结束了,向临朗再度确认下学期的教课事项安排。 他就说呢,怎么他旷课了那么多次,却连一条消息都没收到,原来是阎川早就替他安排好了。 够周全细心的。 下学期的课程,那就是两个月后的事情了,每周一节课,这时间总是有的。 临朗呼出一口气,暗自下定决心得把课上了,然后回了确定的消息。 他看看时间,离医疗翼的宵禁时间还早,阎川估计还在训练场。 他微眯起眼,心一动,忽然决定去看看。 阎川不愿意让他陪同,但没说不让他远远围观。 反正训练场都是用防御阵法围起来的,他在外面,阎川就算失控,也攻击不到他。 他也想看看这柄奇奇怪怪的鞭子是怎么一回事。 再说阎川那么细致地替他考虑了大学授课的事情,他也不能落下关心人家。 临朗慢慢吞吞地闲逛到了训练场。 训练场四周围的防御法阵都被启动了,临朗没想到这边不止是他,还有好些人都在围观。 他在一堆簇拥的脑袋里,找到了眼熟的几个。 “百束、涂山、蒲九,你们怎么都在这里?还有你,衡宫你出院了?”临朗眉头一挑,纳闷问道,“你的耳朵,能离开那片病房区域?” 不是对环境分贝有要求么? 衡宫闻言连忙回头看过来,见到临朗,不由讪讪一笑,低声道:“我听说养父得了一把新法器,正在驯服,特意来看看。教授,您可别跟养父说,我等下就先回去了。” 临朗了然,原来也是一个“逃狱”的。 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 百束则朝临朗招招手,挪了挪身体,给临朗空出一个位置来。 大概是惦记衡宫在这儿,他压低了声音,但仍旧难掩其中激动兴奋:“教授!您怎么才来!快快,我这儿位置好,看得清楚!” 临朗走进去,一抬眼,就见到阎川手执长鞭,一双墨黑色的眼竟是不知觉中染得血红,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凛冽的肃杀。 另一头的墙上则全是稀烂的鞭痕,一面墙体都毁得差不多了。 临朗见状瞳孔微一紧缩,身形微动,低声道:“这是什么情况?” “这长鞭血煞气太重,容易影响人心智,所以得先炼服,炼服了就能作为本命法物了。”百束说道。 涂山在一旁小声道:“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还真……真不敢相信,有一种跨了次元维度的感觉呢。” 蒲九闻言挑了挑眉头,一个阴光师,说这? 百束则道:“正常,过个一年半载,指不定你就能在新闻上看到了。” 就在那三场大地震发生后,官方就正式判定,他们已经进入了灵气复苏时代。 整个时代的步伐势必会呈现在全民面前,所有人都会清楚意识到,这个曾经鲜为人知的世界与大众所知的世界将彻底融合在一起,成为一个崭新的时代。 “您看这周围,防御阵全开了!我还从没见过训练场有这样的阵仗呢!”百束对临朗说道。 一旁衡宫闻言说道:“上回养父收用古钱匕的时候,也是毁了两个训练场。” 他说着转向百束,嘴角一弯,眼里闪过一丝莫名的骄傲:“所以后来这边才布置了防御法阵。” “但这些法阵全部启动的情况少之又少,这样全部启动的情况,还是布置以来第一回。”衡宫说道。 百束点了点头,总结道:“总而言之,阎哥牛逼。” 衡宫哼了哼,颔首赞同。 临朗闻言视线重新回到训练场上的男人身上,他不由轻轻深呼吸,难怪这人不让他进训练场。 “这无主的法器,竟会是这么凶?”他喃喃。 百束闻言扭头看临朗,嘴角一抽:“您那把鬼剑,当时不也难驯得狠?” “阎哥当时回来后的报告里都写了,‘毁法器来撼动阵眼,借鬼剑来驱使镇台鬼魂,自封八虚以阻挡阴气入身’,鬼剑里的那些阴魂起初可一点也不乖顺。”百束说道。 他说完,胳膊上就被鬼剑抽了一记,疼得他险些“嗷”地一声叫出来,只是看见衡宫在,他硬生生咬着舌头忍住了。 鬼剑慢悠悠地又回到临朗背后的剑鞘里。 ——真是的,怎么还揭剑的短呢?真不道义。 临朗微眯起眼,这么说,好像也是有点波折。 但没有阎川这边凶悍。 训练场上那柄乱骨鞭,足有十三块碎骨,似乎被什么牵引着,转瞬间,竟是延展成丈许长。 青白碎骨悬浮空中,犹如游动的白骨锁链,无风自动,血煞凝成了黑红的雾一般的气刃,所碰触之处,便是如同刀割。 碎骨在阎川的手腕、脖颈、脸颊划出道道血痕,但滴落的血珠却是如有灵一般缠在骨片上,任由骨片挣扎地撞向周遭法阵。 撞击的反抗力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下来,百束见状轻轻松了口气:“阎哥用自己的精血强行驯化这柄乱骨鞭,现在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鬼剑在剑鞘里嗡嗡地颤着,似乎对训练场里的乱骨鞭格外感兴趣。 “乱骨鞭下的阴魂也不少,教授小心可别让鬼剑抢着吃了。”百束开玩笑道。 临朗:“……” 他拍了拍身后鬼剑,嘴角微抽,还真有这可能,他觉得鬼剑已经蠢蠢欲动了。 乱骨鞭是古战场上留下来的物件,当年恐怕就收割了不少人命,怨魂深重,才会形成这样的血煞。 鬼剑真要吃,恐怕还消化不良。 临朗想着就觉得有些好笑,他抬眼看向训练场上,忽然脸色微变,蓦地上前一步:“不太对劲……” 他话没说完,就被布置的防御法阵往后一挡,不得不后退两步。 就见训练场上忽然形势一变,十三块悬浮碎骨骤然崩解,却是眨眼间凝成了一把骨刀,鞭梢半尺长的黑色气刃直劈阎川! 临朗瞳孔蓦地一缩,可下一秒,便见阎川一手抵住刀柄,一手按在刀背上,一股股肉眼可见的浓郁阴气,竟是从阎川身上爆发而出! 阴气源源不断地涌入骨刀,与此同时,骨刀的血煞之气也源源不断地交融抵挡,竟是几乎合为了一体,分不清彼此来。 其他人见状一片哗然:“这法器竟然还会反扑!这是第三种形态了?!” 第三种?除了长鞭和骨刀,还有什么?临朗握紧拳头,有些后悔当时没有坚持随阎川进训练场了。 蒲九的这把烫手山芋,果然烫手不好拿。 他正想着,忽然就听阎川低喝一声:“……随我杀尽邪祟!我给出这个承诺。” 低喝如同惊雷,骨刀周遭的血煞渐渐平息,阎川周身阴气尽数灌入其中。 刀柄处的碎骨慢慢散开,竟是慢慢崩解又重新凝成了一枚枚只有指甲大小的青白碎骨念珠,念珠上仍旧飘溢着淡淡的血煞气息。 只不过这血煞气息不再带着攻击性,反而温顺地缠绕在阎川的手腕,竟像是本就属于阎川的。 “成功了!”人群里发出一声轻呼。 临朗蓦地松开紧攥的拳头,掌心里都是半月形的指甲印。 作者有话要说: 第174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四天 训练场周围的防御法阵缓缓关闭。 阎川身形微微一晃,旋即便被一道温热的力量抵住,他抬头看去,撞进一双熟悉的深黑色的眼里,他不由微微晃神了一下。 “傻了?”临朗挑眉调侃,“真沉,没事就赶紧起来,我可撑不住你。” 阎川闻言回过神来,不由轻咳一声,很快站直了身子:“你怎么来了?” “这里这么热闹,我怎么能错过?”临朗说道,他目光落在阎川手上. 先前的长鞭骨刃竟是化作一串青白念珠,就这么戴在阎川的腕骨上,他问:“这法物现在算是真正为你所用了么?” 阎川顺着临朗的视线低头看去,眼底划过一抹熟悉的、晦涩的暗光:“嗯,它太久没有出世了,才会这样一时不受控制。” 临朗看着这串念珠,又看了眼面前的训练场,眼角轻微抽搐了下。 这念珠现在看着倒是有几分无害,谁能想到这东西就是先前煞气惊人、轻易便能削骨如泥的长鞭骨刃? 他轻呵了一声,朝阎川微颔首道:“看来这东西和你有缘。” 阎川顿了顿,他看向手腕上的念珠,低应一声:“也是你替我找到的。” “不过是顺手的事。”临朗摆摆手。 阎川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他摩挲着念珠并不光滑的表面,粒粒碎骨分明的嶙峋微有些扎手,却让他升腾起一股诡异的熟悉。 先前那股血煞气涌来时,他仿佛看见了金戈铁骑厮杀的古战场。 一个看不见脸的男人,手执长鞭,骑在高马之上,挥鞭直捣军-阵。 热血随着长鞭飞溅,军-营里被压迫的军-妓尖叫着,战俘的脑袋被高悬在树上,还有壕沟里被填满的成百上千的耋耄老者尸身也历历在目。 那些血腥和怒火,逼真得仿佛叫嚣着要从他的喉咙里撕扯出来。 他甚至有一瞬间分不清,这到底是乱骨鞭中的记忆,还是他的记忆。 “饿了么?我有些饿了,陪我去吃点东西吧?”临朗忽然说道,拉回了阎川的思绪。 临朗微眯起眼看着眼前面色微微苍白的男人,只是不喜欢对方似乎沉浸在某种回忆中的模样。 他话音刚落,倒是肚子也适时地咕噜了声,像是正好坐实了饥饿感。 临朗顿了顿,脸色一热。 阎川闻言回过神,抱歉地点头道:“是该吃饭了,让你等久了。” 他下意识地握住临朗的手腕,带人往训练场外走:“你想吃什么?” 百束听见两人要去吃饭,便没跟着走,心想这两人总算约上饭了,他可不能做电灯泡。 偏偏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圈,百束去人事部领完自己的工资条,再去食堂吃晚饭,竟是在那儿又遇见了! 他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阎哥约饭,约在食堂?! 这合适吗?? 百束闭了闭眼,真是榆木疙瘩啊阎哥…… 他假装没看见,默默与那两人拉开距离。 偏偏落座的时候,就听临朗招手招呼:“百束!” 百束:“……” 不是,你们约饭,要带上我吗??百束一顿,看看临朗和阎川,各自一盘盒饭,怎么看怎么一股同事饭搭子的既视感。 百束深刻质疑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一边抬脚走过去:“教授,阎哥,找我有事吗?” “问问你,骆烨他们还没回来?”临朗说道。 百束“唔”了一声,点点头:“他们前天刚出发,昨天傍晚发来了确认进度。” 他说着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今天这个时候,也要发来进度确认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嗦了一大口热粉:“您放心好了,听说都还挺顺利的,骆烨已经看中那边的雷击木了,说都是实打实的真雷击枣木,他们打算破了阵后,再派人去把那些枣木回收回来呢。” “您是不知道,现在连雷击木都有的造假,真是世态炎凉啊。”百束啧啧道。 临朗闻言眼睛一亮,他问百束就是奔着雷击木去的。 他刚还跟阎川说起,用雷击枣木给这柄乱骨鞭换一个握柄,应当能更有效地减弱乱骨鞭对阎川的血煞反哺。 尽管法器已经承认了阎川,但法器本身所有的血煞气并不会因此就不对阎川产生影响、或是足以忽略不计,该有的还是有,只不过是主观攻击和被动触发的差别。 先前蒲九用一块雷击木镇压此物所携带的血煞气,临朗也考虑过直接拿来用,但很快就发现那块雷击木已经承受不住乱骨鞭展开攻击时所暴露出来的血煞,木身充斥着断裂的细纹。 必须再找一块强度合适的雷击木。 所以临朗就想到了骆烨,这不就是瞌睡来了送上枕头? 不过这枕头没有临朗预计来得快。 直到第二天两人出院,他们正要离开,恰巧撞见骆烨等人灰头土脸地来医疗翼报道。 临朗见状眼皮微微一跳:“你们这是……” “教授!”骆烨看见临朗,眼睛一亮。 “你们怎么了?”临朗上下打量这行人,昨天百束不还说他们的进度顺利么?怎么这狼狈的样子? 骆烨摇头道:“别提了,幸亏有您提醒,认出那边的五鬼运财阵有问题,还提醒我们带了那三件法物过去,不然这次在那边这要栽个大跟头了。” 知道那边工厂用雷击木摆了五鬼运财后,他们已经非常小心谨慎了。 除去临朗提醒的猪惊骨、龙角与镇坛木外,他们本来也带了诸多防身开光的法物,而且一路都种下了回魂铃,以免不小心着了道。 偏偏就这样,他们还是中了招。 要不是猪惊骨发出警醒刺耳的声响,他们甚至没意识到已经步入五鬼的替死阵中。 利用被拘来的孤魂野鬼做五鬼运财阵,那么五鬼想要摆脱阵法,就必须找到五个替身——他们这一行人就被当作了替身选项。 在五鬼的干扰下,他们甚至将同伴错认成了五鬼,要不是有回魂铃与猪惊骨的声响辨别,他们怕是真的要兵戈相向。 他们燃烧龙角,锡制牛角在明火下显现出了一缕清明的视野,他们这才认出敌友来,又随之找到了真正的五鬼运财阵。 镇坛木废除五鬼运财阵的阵眼,五鬼也因阵法被破坏而遭到反噬,试图在魂飞魄散前抓到替死鬼。 一场混战拉锯必不可免,但所幸一切都在日出鸡鸣时结束了。 “一共运回来了一百零八根雷击木,教授,您帮了我们大忙,我向部门申请给您分了一根的份额。”骆烨对临朗说道。 临朗有些意外地看向骆烨,他本还琢磨着怎么旁敲侧击问问搞一块雷击枣木来,没想到,直接分配一整根?! 这还真是……太好了。 临朗笑眯眯地颔首:“客气客气。你们平安就好。” 骆烨感激地笑笑。 临朗没有半分更多的寒暄,直接拉着阎川立马去领分配到的雷击木。 雷击枣木一根就分量十足,他们要用到的,也就不过是比巴掌还小的一块。 被带回来的雷击木都存放在了最深处的仓库层,临朗和阎川过去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修士在那儿围着了。 除去参与任务分配到份额外,剩下的雷击木就和其他充公材料一样,被放在拍卖公告上。 质地上乘的雷击枣木实在是太少了,所以一登上拍卖页面,立马就吸引了一堆人。 临朗有份额,倒是用不着和其他人挤在一起,直接去登记处登记就行。 “临朗。”他走到登记处,报上名字。 负责的同僚闻言应声道:“您的份额已经保留好了,如需制作使用,可以安排炼器师为您定制,具体费用您可以与炼器师单独沟通。” 临朗已经从阎川那里听说了,当即点头道:“好。” 他打算先做一个阎川的握柄,再给自己做一枚雷击木法印,符箓加盖法印可以极大增强符咒的效力。 这样即便所处之地可以调动的灵气不够充足,有雷击木法印加持,也能够勉强一战。 炼器师是阚清推荐的,叫方文硕,看起来是一个内向的、不善言辞的男人,三十岁出头,戴着一副厚得像啤酒盖似的眼镜,说话都不好意思直视对方的眼睛。 先前临朗拍卖下来的一把能隐匿行踪的伞,就出自他的手下。 方文硕对于曾经花了一百八十万拍走自己炼器成品的大客户也印象极好,二话不说就答应下了交易,只收了用料百分之十的雷击木克数作为这次炼器的费用。 拥有一整根雷击木的临朗,对这点克数毫不吝啬,痛快应下。 两边约定好,半个月后交付炼器成品。 临朗在心里默默给方文硕多一个星期的拖延时间,以他的经验看,定制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导致最终交付被拖延。 偏偏,没想到方文硕不仅按时交了,甚至还提前了三天—— 阎川的长鞭握柄用了三百克的雷击木料子,但最后的成品只有区区不到一百克,尽管如此,临朗还是很满意。 握柄用了雷击木最为漆黑的一段木料,柄上带着雷击木自有的闪电状纹路,如同暗纹一般爬满,不细看则几乎看不出来,显得格外简约内敛。 方文硕在整个握柄上铭刻了完整的楞严咒,开光持诵。 此咒可消灾解难、净化罪业、抵御邪祟、破魔除障,与雷击木不谋而合。 临朗的雷击木法印呈现出深褐与金纹交织的光泽,雷击形成的天然焦痕被打磨成螺旋状纹路,顺着木身盘旋而上,在顶端汇聚成一枚雷纹图腾。 方文硕为此开光加持,注入灵力,如同一个小型的灵力存储器。 只要临朗使用时稍以一点灵力激活,就能最大效用地发挥威力,而事后同样可以先将灵力提前存储,以备不时之需。 临朗对方文硕给出的两件炼器成品很满意。 但鬼剑对雷击木的成品表现出了极大的不满意——同样是木头,凭什么这雷击木就弄得花里胡哨的? 而且这木头,克它。 雷击木含天雷之力,镇阴邪,鬼剑恰是集阴邪于一身,这俩者简直是相克得没边了。 临朗给雷击木法印特意装在一个带有隔绝气息阵纹的袋子里,这个袋子还额外花了他小一万,就是为了避免对鬼剑造成影响。 法印是不影响鬼剑了,但是阎川的乱骨鞭仍旧带有雷击木的气息,这却是隐藏不了了。 好在鬼剑用不着天天和阎川朝夕相对。 不过仍旧,怪讨厌的。 它与惊梨蛐蛐,总算明白为什么惊梨喊阎川“讨厌鬼”了,是真讨厌。 作者有话要说: 第175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五天 自从骆烨带队调查、破了吴华的工厂五鬼运财阵后,短短不到一个月,财经新闻就接连冒出多条有关吴华船运公司出事的消息。 整个公司集团股票都疯狂大跌—— 先是不久前刚刚成功下水的新型货轮被检修出涡轮问题,暂停投入使用,几十个亿的研发投入疑似打了水漂; 紧接着,另一艘大型货轮在航行过程中突然焚烧起来,价值数千万的货物毁于黑烟之中,所幸所有船员都成功逃生,无人伤亡。 逃出来的船员纷纷辞职,怎么都不愿意继续待在那儿。 有人说那大火毫无征兆,最诡异的是怎么扑也扑不灭,船上的人还都听见了隆隆雷声,偏偏跑出来一看,海上风平浪静,万里无云,是彻头彻尾的大晴天。 老船员都说,这一船的货物肯定有问题,所以才惹了天怒,下了天火。 但凡有这样的传闻一出,总部就得派人去调查真假,何况这又是吴华公司下的货轮,更像是归总部管的案子了。 案子相关的物件、船的残骸都已经到了鉴定科,这次的调查要相对安全许多,所以交给了恢复得差不多的百束,还有大多数情况都是后勤的阚清。 与此同时,阎川和临朗则去跟进了另外一条线索。 或许不能说是线索,更像是陷阱。 专门为阎川准备的陷阱—— 道上盛传,照仙湖下有一断崖深渊,意外在那里发现了一片规模完整的阴宅鼓楼,根据推测,那里极有可能是连接阴阳二界的冥路。 有冥路就有冥灯,传闻冥灯点亮时,就能看见阴阳相隔的两个世界,持有冥灯者,既能进出两个世界而不受任何影响。 传说冥灯所用的灯油取自自愿坐化的高僧不腐金身,其尸油并非秽物,反而凝其毕生修为与大地之气的精华,燃烧时能安抚亡魂。 而冥灯的灯芯,则取自黑白无常的勾魂锁与百座墓土棺绳、童子百发交织搓揉而成。 墓土棺绳极阴,童子百发极阳,加上勾魂锁本就具有指引方向的法则意义,由此灯芯便成为沟通阴阳二气的通道。 这冥灯,就像阴童一样,正因此,有关阴童的传闻中,也常有提及阴童若是持掌此物,则能延缓阴童以人身作为沟通阴阳二界的损伤陨落。 但,持有冥灯,就不需要阴童了,可阴童却需要冥灯来延续性命。 因此冥灯对阴童的价值不言而喻。 即便这只是一个根本不知可信度的传闻,也足以让人趋之若鹜了。 “这个线索就差指名道姓了,冲着你来的?”临朗好整以暇地看着阎川,轻挑起眉梢,“和你前段时间在蒲九店里留下的东西有关系?” “嗯,他们丢出的饵也下了狠劲。冥灯,无论是走阴客还是阴童,都趋之若鹜的东西。他们认定我会需要冥灯,也认定,即便我不冲着冥灯去,也会因为他们要去而去。”阎川说道。 临朗闻言微微眯起眼,对于阎川这绕口的解释倒是有些了然。 要是这传闻是真的,那么那些走阴客只要得到了冥灯,也能够打开阴阳二界的大门,找回自己被落在阴曹的半魂。 走阴客冲着这一点,也会去那地方。 这些走阴客不止是以冥灯为饵,也是直接以自己为饵。 只不过两边都想做黄雀,就不知道最终究竟是什么样的局面了。 临朗忽然眯起眼看着阎川道:“你是不是应该先告诉我,为什么那些走阴客,只凭你留下的那些东西,就认定你也急迫地在寻找冥灯?” “你的身体……”他顿了顿,盯着阎川的眼睛,像是判断阎川是否会对他撒谎。 “阴童打开阴阳二界引路,身体承受阴阳二气的平衡,损耗极大,这也是为什么阴童往往极为短命的缘故。”阎川开口说道,声音平静无波,他看向临朗,“而我,作为失败的阴童,虽然未经打开阴阳二界的力量,但也有属于‘残次品’的副作用。” 他说着扯了扯嘴角:“阴阳二气无法在我体内平衡,无论那些走阴客如何尝试、调整,我所持的阴气远甚于阳气,而这几乎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个阴童预备役中。” 临朗闻言瞳孔微微一紧,但凡活人,总是阳气更甚的。 阴童的“制作”难度,就在于要将阴童体内的阳气压缩,灌入阴气,通过某种秘法达到阴阳平衡。 偏偏,阎川却是一个另类。 即便是天生的八柱全阴的天阴之人,也不可能如此。 所为“孤阴不生,孤阳不长”,极阴极阳皆为短命之兆。 临朗忍不住观阎川面相,又抓过对方的双手,观其手相,低声问:“你的八字为何?报给我。” “八字为谜。”阎川见临朗难得露出几分着急,反而心情轻快起来,不自觉地弯起嘴角。 他见临朗瞪过来,轻咳一声解释,“我无父无母,在孤儿院长大,没多久就被转手给了走阴客。” 临朗闻言抿了抿唇,敛起眉眼:“没有八字也无妨,我观你手相面相,怎么都是个妖孽遗千年的。” 面相手相只能看近期,但临朗选择性地无视了。 阎川闻言笑起来,他应声道:“那就承蒙教授的吉言了。” 临朗忍不住又瞪过去一眼。 “接着说。”他催促,“既然你阴气远甚于阳气,那么你……” 阎川点头接口:“我曾经试过利用纯阳法物弥补阴阳的平衡点,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后来一次阴差阳错,反倒是令我意识到,常人避之不及的阴煞,却能轻而易举地弥补这具身体阴阳失衡的状态。” 阎川看向临朗:“走阴客、阴童,他们的身体承受不住阴阳二气的长期灌体,是因为身体始终在适应调整平衡,始终相克相撞,但反之……” 临朗反应过来:“你顺应那股阴盛阳衰之力,不以活阳之气为主导,反其道而行。” 难怪当初在隆武山道的人头山穴中,阎川留下的血气镇压石虺与百具人头架,他却没有从中感受到丝毫阳气,当时他就觉得古怪,但只当阎川有什么手段法器,却没想,竟是对方的的血本身就有问题。 阎川应声,眼底闪过一抹嘲讽:“至少目前来看,我比他们活得更好。” 临朗脸色不太好看:“这就是为什么那些走阴客认为你需要冥灯的原因?他们认为你也与他们一样,一个半成品阴童正在衰败、腐烂?” “能找到冥灯自然最好,找不到,他们也能抓到一个勉强能打开阴阳二界的阴童,这一行对他们来说,怎么都不亏,他们必然会去。”阎川说道,“而我,也一样。” “只不过,我要他们彻底留在那片湖底下。”阎川眼色晦暗下来。 临朗见状不再说什么,只是问:“那我们什么时候过去?” 阎川一顿,看向临朗:“我们?” 他旋即不赞同地皱起眉:“走阴客向来诡谲,不择手段,你不必和我趟这趟浑水……” 临朗嗤了一声打断:“在别墅我就已经与他们打过照面了,你觉得他们会放弃向我报复?” 阎川面色变得难看了点,他敢肯定那些走阴客会报复每一个有过节的对象,他险些忘了临朗也与这些人打过交道。 临朗挑衅一般抬了抬眼,慢悠悠地道:“你要是有十成把握,此行必能将那些走阴客留在照仙湖底,那我就不去。否则——” 他挑着眉上下打量阎川,他像是最清楚怎样能让阎川松口:“但凡要是让那些人又逃出生天,我可不想再对上一群狗急跳墙的走阴客。” 他很早之前就从百束口中知晓,阎川曾经带着队伍围剿走阴客,却差点全军覆没,自那之后就始终一人行动了。 他用头发丝想都知道阎川在顾虑什么,但在他看来,那群走阴客就是心头患,他们既然能找到蒲九,迟早也会把他作为目标。 阎川沉默片刻后点头:“好。” 临朗松了口气。 “那打算什么时候走?”他问。 “不急,再等一个信号。”阎川说道。 临朗闻言有些好奇,信号? 没过两天,临朗就知道阎川说的信号是指什么了—— 就连蒲九都包袱款款地打算往照仙湖底下赶了: “传闻冥路只有在血月当头的夜间才会打开,根据预测,最近一次就在七天后了!错过这一次,可就不知道又要等几个月了。” 临朗眼皮微微一跳,按住蒲九:“你去干什么?也是冲着冥灯去的?” “在下对那东西可不敢有兴趣,底下鬼门打开,好东西多了去了……。”蒲九滔滔不绝地说道。 “走阴客也打算过去。”临朗冷不丁地泼冷水道。 蒲九:“……” “这样……这样……那在下还是先观望观望吧。”蒲九干巴巴地话锋一转。 临朗笑了一声。 不过这下他倒是明白阎川为什么要等这个信号传出来了,一个迫在眉睫的时间点,一个近在眼前的诱惑,才会让人不顾一切地、匆忙莽撞地赶过来。 阎川要的就是让那些走阴客相信这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去看牙医,喀喀喀三针麻药半边脸麻麻,但没想到舌头也是麻一半啊啊有点搞笑,虽然打了麻药但还是太难受了TAT今天短小一点,明天粗长来! 第176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六天 照仙湖下的阴宅鼓楼究竟在哪儿,众说纷纭。 有人说在水深四五米的地方就看到过石板路,也有人说在四五十米深的地方看见过更完整的祭坛。 而更深处,却从没有更多官方公开的考古探秘记录。 “事实上照仙湖下一百五十米,总部曾经派人去探索过。”阎川说道。 他开着车,车正前方蓝天白云压得极低,就好像触手可得一样。 他们到了当地,直接在租车行租了一辆车。 他们打算一路开到照仙湖附近的顺平古镇,这几天就住在古镇里面。 开着车,沿路风景是最好看的。 临朗摇下车窗,这里海拔高,天就格外清透,沿着照仙湖这一圈开,湖面上直接倒映着远处群山和蓝天白云,漂亮得让人想要惊叹。 他听见阎川的话,收回了视线问:“总部派人去探索过?那有什么发现么?” 阎川微微摇头,直视着前方专心开车:“什么都没有发现,就好像在浅水区域发现的那些人类建筑痕迹,在断崖处凭空消失了。” 临朗微眯起眼。 “对此总部有两拨声音,一部分人认为浅水区的人造建筑发现,与景区商业炒作相关,真真假假鱼目混珠,照仙湖下根本什么都没有。另一部分则认为水深处另有玄妙,似乎有不同寻常的隐秘波动,难以捕捉。”阎川接着说道。 临朗闻言道:“商业炒作?就是说底下被发现的那些石板路、祭坛,都是近几年来人造投下的?” “总部也做了鉴定,确定底下只有少部分遗迹可以追溯到千年以前,其余的,大部分是近代产物。”阎川说道。 临朗嘴角一抽,还真是炒作啊。 不过他们对这里的阴宅鼓楼、冥路冥灯之说,本来就没信几分,这次过来,纯粹是来“自投罗网”的。 也正因此,他们当前的行程还算轻松,没有要“寻宝探秘”的压力,只是暗中观察着走阴客的动向。 “虽说真假遗迹鱼目混珠,但以发现的考古真迹来看,照仙湖下,曾经是一座古城、村落的可能性极高,只是不一定坐落在照仙湖下,或许覆盖的面积更广。”阎川说道,“大致能够往前追溯到夏商之间。” 临朗闻言转向阎川,微微眯起了眼——夏商之间? 阎川注意到临朗投来的目光,见临朗感兴趣,便接着说道:“从水蚀程度来看,考古专家认为它们被淹没的时间也在同期前后,排除了后来的地质变化缘故。” 临朗闻言疑惑地拧起眉头,低头翻看着手里关于照仙湖的宣传册。 ——不得不说这地方的文旅局做得是真到位,一下高铁,就有志愿者发放各种旅游宣传册,照仙湖甚至有单独的一本册子。 就见宣传册上,翠绿得近乎发黑的断崖湖泊下,配了一张水下幽深石阶的照片,石阶一路向前延伸,像是通向神秘无名的另一个世界。 他接过志愿者手中小册子的时候,还听见边上有游客小声嘀咕,说这封面让有深海恐惧、幽闭恐惧的人心悸。 当时他还不以为然,现在再一看,还真是有一丝莫名说不出的难受。 临朗皱了皱眉,很快翻过封面,一目十行地扫过宣传册上的内容:“也就是说照仙湖下的村落古城,是在夏商之间同时期沉入了水下?” “对。” 临朗疑惑极了,没有再说什么。 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难道是在他道消身死之后? 临朗面色古怪地翻着册子,不过册子里真正与照仙湖有关的内容并不多,大部分都是围绕照仙湖周围发展起来的古镇、餐饮、文旅做的一系列宣传介绍。 临朗翻看了两眼便又兴致缺缺地放下了。 阎川看了看临朗,见临朗不再说话,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默默开车,直奔民宿目的地。 民宿就在环湖的古镇里,古镇虽然有商业化的痕迹,但当地居民也仍旧是住在里面,只不过要比外围商业化的古镇更深一些。 古镇里面是不允许通车的,车统一停在古镇外的停车场。 临朗打电话给民宿老板来接。 民宿老板骑着一辆三轮车来,阎川和他便反坐在三轮车后面,背着两个几乎有本人高的登山包。 这登山包里可放了不少装备,连下潜用的那一套都在里面了。 民宿老板对于只背着登山包就来玩的游客见怪不怪,这年头的背包客越来越多。 老板带着满嘴口音的普通话,笑呵呵地道:“两个小伙子坐稳了哈。” 临朗应了一声,话音刚落,小小电三轮一个油门就风驰电掣地窜了出去。 车轮子底下的小石板路一点也不平整,速度快起来,临朗觉得自己险些要飞起来了。 连过两道小桥,临朗没想到老板连下桥都一路踩着油门,大概是因为反坐的缘故,临朗只觉得这失重的滋味格外深刻,他轻吸口气,忙抓住边上的一侧把手,紧紧攥在手里。 小小三轮车发出“咕叽咕叽”的动静,叫他捏起一把冷汗,真怕这三轮车会起飞三架。 难怪老板要他们坐稳了。 本以为从停车点到民宿,顶多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却没想到,的确是要十几分钟,却是实打实的三轮车车程。 门口看着不大的古镇,往里走竟是深得狠。 这里仍有上千户人家住这儿,这会儿正是傍晚,到处升腾起炊烟来,空气中都飘荡着一股叫人口水直流的酸辣味。 “到了,下来吧!”小三轮嘎吱一声停在了狭窄的巷道里,老板笑眯眯地招呼道,指了指地上青石板,提醒道,“小心青苔,地滑啊。” 临朗笑不出来,面如土色地拽着阎川的衣服下车。 阎川见状稳稳托住临朗,低低道:“不舒服?” 民宿老板闻言看了临朗一眼:“您还好吗?” 临朗扯了扯嘴角:“您的车技……” 他本想说,像是开殡葬车的,根本不管拉的是不是活人。 但转念一想这连自己一块儿骂进去了。 他深吸口气:“……像是开赛车的。” 民宿老板欣然接受,拿下临朗的登山包递过去:“这给我夸的,多不好意思。诶哟,年轻人这包怪沉的啊。” 临朗:“……” 他恹恹地耷拉着眼接过,懒得再说话了。 阎川低笑一声,对临朗道;“你坐旁边休息,我去登记。” 临朗点点头,找了个空椅坐下,那半人高的蓝色登山包被他抱在怀里,瞬间整个人都像是淹没在了包里。 阎川一边登记,一边回头看临朗,就见临朗这副仿佛被背包霸凌的模样,看起来又乖又可怜,忍不住笑容更深了几分。 “免费给你们升级成一个豪华套房吧,303,这是钥匙,早餐十点之前都能下来和我们一道吃。十点之后就没有了。”民宿老板把钥匙交给阎川。 阎川应了一声,道了声谢。 免费升级房间,那看来是有临朗那句“夸奖”的分量在的。 “都办好了,走吧。”阎川拿过临朗的登山包说道,“老板给我们免费升级了套房,去看看?” 临朗“唔”了一声,稍稍升起一点兴致:“免费的?有这样的好事……” “嗯,你夸了他像赛车手,换来的。”阎川回答道。 临朗一顿,面色又焉巴下去,原来是用他的晕车换的。 苍天可鉴,他一个不晕车的人,硬是坐老板的小三轮给坐晕车了。 他拿过阎川递来的钥匙,“噔噔蹬”地踩着木制楼梯上三楼,打开房间。 房间里飘着淡淡的山茶花的熏香,一进门,率先是一个巨大的双人浴缸映入眼帘,然后是一张双人大床和单人床。 这看起来似乎是一个家庭三人房。 双人浴缸,怪下血本的。 不过推窗出去,窗外就是照仙湖,没有一点遮拦,旁边还有一个小露台,放着两把藤椅,非常惬意。 “这倒是不错。”临朗满意极了,坐在藤椅上望出去,照仙湖蓝绿青黑的湖面就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尽在眼下。 他们原本的那间双人房可不是这样的湖景房,推窗出去只能看见林立的古镇建筑,价格起码要贵两三百一夜。他们预定了七晚,那就是…… 临朗掐指一算,平衡了一点。 得亏现在是旅游淡季,不然哪有这样的漏好捡上。 两人把东西放下后,便出门踩点,不,逛街。 民宿老板见阎川和临朗下楼,打了个招呼了然道:“是打算去吃饭?这儿的铜锅牛肉很不错的。” “老板推荐哪家?”一旁也来办理入住的一对小情侣闻言接话问道。 “随便走进哪家都好吃,这边的牛肉好,怎么做都好吃。”老板实在道。 临朗见状点了点头,胳膊肘轻轻撞了撞阎川,低声道:“饿了。” 阎川笑起来,应声道:“那我们就去吃这个。” “好。” 临朗满意地慢悠悠跟在阎川身后,注意到一旁在登记的小情侣看过来,朝着他和阎川友好地一笑。 女孩低声对男孩说:“我也饿了。” “那我们也去吃这个?” “嗯嗯。” 临朗:“……” 临朗拉着阎川特意走远了点,避开和那对小情侣吃同一家铜锅牛肉。 不然总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阎川不明所以地看临朗,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顺着临朗走。 照仙湖这边入了夜,就有点冷,临朗搓着手,低声嘟哝:“这个温度,到时候下水可真够呛的。” “总部的装备都有炼器师重新炼过铭文和法阵,问题不大。”阎川说道。 临朗听了“唔”了声,差点忘记总部的那些炼器师:“那就好。” 其实下潜深度也是个问题,但所幸总部的装备够全面。 ——毕竟总部也不能让所有修士都去考潜水证书。 ——当初拉队伍下去调查,也是等研发出了能够下潜的便携装备,才整合了一支队伍出发的。 见操作难度、安全性、舒适性,都解决了,临朗对接下去可能出现的下潜行动,终于有了一点兴趣。 “上次下潜的时候要比这会儿还冷一些。”阎川说道,“虽然有炼器师的铭文法阵,但个别人刚下水就抽筋了,还是得做足热身准备。” 临朗一听,意外地看向阎川,来了兴致:“上次下潜,你也在队伍里?” 阎川点头应了一声:“我只是随队跟着,没有行动权。我们下到了断崖口一百五十米深的地方后,什么也没有看见,本打算再往前游一段,结果几个水下照明灯忽然失灵,能见度一下子只剩下不到三四米。” “见此我们不得不回上来,结束了这次的探查工作。” 临朗闻言挑了挑眉:“这么说,你们上次的探查也就虎头蛇尾?” 阎川微扯嘴角:“当时总局的带队负责人认为这次的行动发现已经足够说明情况了,没有必要再下去。” “毕竟这项工作既没有肉眼可见的既得利益,也没有明显威胁周边居民的风险,他们找了借口和其他需要调查的案件推脱,自然而然,这件事情就没有了下文。” “但是后来我去检查了打捞上来的几个失灵的水下照明灯,照明灯并没有损坏的痕迹,仍旧能够正常使用。” 临朗眯起眼,看向阎川:“那么是水下有什么异常导致照明灯无法照明?” 他顿了顿:“……又或者,是当时的行动带队人故意关了照明灯,提前中断这个探查行动?” 阎川一顿,看了过来。 不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有一群人热热闹闹地朝着他们这边敲锣打鼓地走来,声音顿时盖过了两人。 临朗见状皱了皱眉,想起来,这似乎是当地的夜巡活动,叫清根巡游。 就像是许多地方都有对周遭自然湖畔的原始敬畏,这个巡游也带着诸如此类的含义,加之这里又是商业古镇,每个周五、周末晚上都会有这样的活动。 村民扮成渔翁、花灯戏子,巡游队伍中的六人抬着一架大轿,轿上端坐着一座蒙面的身像。 其他人则脸上用漆黑的锅灰涂底,画上白色的太极鱼纹,嘴里含着足有巴掌长的野猪獠牙,热热闹闹地吹着唢呐敲着锣鼓,大摇大摆地跳着冲过来,围着看傻眼的游客们转圈、互动,时而把一张狰狞的花脸凑得极近极近。 临朗阎川两人一下子就被冲散了。 混乱的人山人海中,临朗忽然瞥见一张古怪的脸,那张脸在一群涂抹着奇怪妆容的人群里,也足以显得怪诞又格格不入。 它的面孔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的 蜡白 ,五官依稀可辨,嘴唇淤紫,紧抿成一条直线,嘴唇周围的皮肤布满如同蜘蛛网一般的纹理,将整个嘴巴紧紧包裹。 临朗一愣,旋即意识到它是在盯着自己,那双眼睛一眨不眨,慢慢抬起手臂,远远地像是指着他。 临朗皱紧眉头,快步向那张面孔走去。 然而他没来得及走近,那脸忽然就隐入了人群里,怎么也找不到了。 周围的锣鼓唢呐声忽然一静,临朗抬头,才发现自己竟是闯进了那支巡游的队伍正中间,正好挡在那座蒙面的身像抬轿跟前。 他一抬头,撞入那蒙面下仿佛斜睨而来的身像的眼。 狭长的眼尾带着似笑非笑的诡谲,他微微一怔,竟是身上莫名陡然起了一股惊寒! 周围的人群,不论是游客还是巡游的村民,似乎也都被临朗出其不意的闯入惊呆了,一时间谁也没有出声。 直到一旁的老村民惊诧慌张地上前,一把将临朗拉到一旁去,低声惊怒道—— “快,快磕头!要是得罪冒犯了 拗运爷,要倒血霉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177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七天 临朗一时间反应不及,被那老村民拉着朝大轿的方向重重弯下腰。 什么拗运爷? 抬着轿子的游街队伍很快过去了,大概是怕临朗又有什么出其不意的举动,游街的一队人马着急忙慌,抬着轿子直奔街区的另一头,势要与临朗拉开距离。 临朗:“……” 他又不是专挑那轿子去拦的,至于这样躲着他么? 他皱着眉头,感觉到压在自己背上的力道没了,才顺势直起腰。 他看向边上的老村民,就见老人嘴里还在念念有词着什么,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临朗只能依稀辨出几句“不敬莫怪”、“烧香磕头”。 临朗见状刚想开口问,就被老人转过头来狠狠瞪了一眼:“你们外乡人!” 临朗摸了摸鼻子。 老人的眼白发黄,眼珠子发灰,让人不经怀疑他的眼睛到底能不能看见东西。 这双眼睛突然一转,死死盯着临朗的身后,语速很快:“等下你就去镇后边的香火店买一套香火纸钱,再去湖那儿的土地庙,赶紧把东西烧给拗运爷!” 临朗转身看身后,却是什么也没看见,他问:“香火店就在这个方向?” “土地庙又在哪儿?”他紧接着问。 老人给临朗指了方向,然后催促道:“赶紧的,这事儿不能过夜!必须得赶在十二点前做了,不然拗运爷生气,说不定在场的所有人都要倒霉!” 临朗闻言看向老人:“老人家,你说的拗运爷,是哪位?” “就是你撞上去的那位!”老人看临朗,甩了甩手,嘴里低声又骂乡镇:“瞎胡闹,为了拉游客,什么都敢拿出来做噱头!” 临朗挑了挑眉头,听起来这位爷不像是什么好脾气的民间神。 他刚想还想追着问“拗运爷”到底有什么来头,就听一声熟悉的声音闯进来—— “临朗!”阎川急急匆匆地撞进了谈话中。 临朗下意识抬头,就见阎川正朝着另一边张望,到处找寻。 他只好快步走过去,拉住阎川:“我在这。” 阎川猛一惊,听见临朗的声音才放松下来,他飞快回身打量临朗:“你去哪儿了?” 他怎么也没看到临朗的身影,慌得以为是走阴客混在了那群人里,将临朗先掳去了。 “我一直就在这头。”临朗皱了皱眉,奇怪地指了指身后,“你没看见?” 阎川看临朗,也跟着皱起眉头,难道是他错过了?先前人多杂乱,他往这儿找了一圈也没看见临朗,才又往另一边走去。 “倒是你,转眼就不见了?”临朗反问阎川。 阎川闻言顿了顿,捏着眉头道:“那游街的队伍拦着我。” 队伍末尾的一个游街村民愣是拉着他跳了好一段舞,他没察觉到异常气息,又不愿引起注意,只好权作无视,一直试图退出人群。 直到整个游街队伍忽然间停顿死寂了下来,足足隔了好几秒才又恢复,那人也不再拉着他了,总算让他脱身。 临朗嘴角微微抽搐:“那你该感谢我。” 阎川:“?” “显然,因为我不小心闯进了他们的队伍里,并且恰巧停在了他们的拗运爷前,冒犯冲撞了那位,才叫这支队伍仓促收尾结束游街。”临朗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说道。 阎川一顿,临朗怎么可能莫名闯进队伍里去?更别提冲撞上那支轿子上的拗运爷。 临朗摆摆手,正想招呼阎川去找先前的村里老人,结果一转头,那老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估计是见他去找自己的同伴,也就索性走开了。 “怎么了?在找谁?”阎川见状问道。 “一个村里人。”临朗说道,他三两句简单说了说自己在人群中看到的那张面孔,然后又将老人先前与他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那张面孔和游街的人群毫不相干么?”阎川若有所思,他看向临朗,“听起来像是那人在引着你拦在那抬轿子前。” 临朗颔首应了一声:“你也是这么想的?可听那老村民的意思,真要是惹恼了那拗运爷,倒霉的是在场所有人。” 提到拗运爷,临朗就想起他抬头看去时,冷不丁撞见的那双眼,说不清的一股心悸又袭上胸口,他寒毛一竖,深吸了口气。 他转向阎川问道: “你先前来过这里一次,有没有听说过拗运爷?” 阎川眉头紧皱:“没有,我们上次来,只在城区的酒店调整了一夜,隔天就直接下水了。” “你们上次来,到底谁带队的?”临朗嘴角一抽,走散之前他就想说了,这带队的人是不是有点问题? 水下是不深入探全的,周边是一点也不了解的。 也不知道几年前来这儿究竟是干嘛的,就像阎川先前说的,纯粹完成任务打卡来的?应付上面用的? “就是试图直接炼化灵气眼处灵气,最后一前一后死了的那两个。”阎川说道。 临朗:“……” 那行吧,他不说死者坏话。 他没再多说什么,反正依他看,上回阎川来这儿的经验可以忽略不计。 “得找个本地人打听打听拗运爷。”临朗说道,“找民宿老板?” “民宿老板是外地的。”阎川道,见临朗瞪大眼不相信,他补充,“他的口音虽然重,但不是本地口音。” 临朗:“……” “不过要找当地人打听,倒不如直接去找老村民让你去的那家香火店。”阎川想了想说道,“既然是老村民这么建议的,那么香火店的人肯定清楚。” 他看了眼时间,这会儿是晚上七点不到,从这儿去镇后巷,并不远。 两人当即拍板,直接去找香火店。 香火店通常太阳落山后就不开门营业了,紧闭的两扇木门把临朗和阎川关在外面。 临朗向前敲了两下门。 就听门里传出两声咳嗽声,然后一道略有些沙哑烟嗓的女人声音响起:“夜不行香,明早再来。” 阎川上前道:“是村里一位老人家喊我们来给拗运爷买香火纸钱的,店家能否行个方便?” 屋里动静一静,过了半晌,倒是旁边的一扇小门被打开了一跳缝隙,“吱嘎”一声,一张瘦得几乎脱相的人脸挤在门缝里,被白晃晃的路灯照得晦明惨白。 那人往后退开一步,把门打开,哑着嗓子道:“你们进来,走这边。” 临朗看了眼紧闭的香火店大门,点点头,没多问,大步走进来。 阎川将小边门阖上。 两人跟着女人往里走。 女人看起来清瘦得病态,仿佛夜风一吹就会倒,明明裹着厚实的大棉袄子,可这几步路,却还是冷得直打颤。 她边走边咳嗽,响起尖锐又费力吸气声,听得临朗和阎川都忍不住多看几眼,生怕她下一秒就喘不上气来。 女人领着他们进屋。 屋里的暖气打得极热,甚至铜盆里还烧着炭,一进去,临朗就冒汗了,仿佛一下子走进了盛夏里。 “这是你们要的东西,一共一百二十八——咳咳——桌上扫码,付了钱就走,往先前进来的边门走,出去就把门带上。”女人喘着气细细地说道。 她将一个红色塑料袋放在桌上,袋子上还盖了一张红纸。 临朗隔着袋子塑料袋看了眼,似乎还看见一双黑布鞋? 他有些奇怪地眯起眼,正打算看下面放的东西,却听那女人急急呵斥:“你干什么!?去土地庙才能揭开红纸!” 女人说完,便又重重咳嗽起来,她佝偻起身子,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临朗见状收回手,等到女人稍微缓和了一点,他问道:“这是什么讲究?” “揭开红纸就是请神享用,我这里怎么能请得动那位爷!”女人说道,强调道,“不要乱动红纸,否则爷来了,谁都请不走就坏事了!” 临朗“唔”了一声,听着又有些好笑,既想请那拗运爷,又怕请来了送不走,人的心思真是一贯的矛盾,既要又要。 他隔着袋子指了指红纸下的东西:“这下面除了香火纸钱外,还有什么?鞋子?” “鞋子踏遍四方,承载了人在世间行走所沾染的各类煞气,以鞋为供,即是 ‘请爷代为踏破灾厄’。”女人说道,她捂着嘴又咳了两声,神情疲倦,“你们付了钱就赶紧走吧。” 临朗见女人的态度,就知道恐怕是问不出什么有关“拗运爷”的消息来。 临朗看了看对方,忽然问道:“你三个月前是不是落了水?” 女人一愣。 临朗见状又道:“我知道你这咳疾是怎么回事。” “你告诉我那位‘拗运爷’相关的事情,我为你解决你身上的麻烦。”临朗说道。 他本以为这是铁板钉钉达成的交换,却没想女人直接摇头拒绝了:“我已经向爷告过了,不要你。” 临朗闻言一顿,眼皮跳了跳,他还是头一回被人拒绝。 “不是早说了太阳下山不做生意么!?你怎么又把人带进来!”房间里匆匆跑出来一个男人,大声呵斥道,“还嫌麻烦不够多么?!快,让他们滚出去!” “是红叔让他们来的,要给拗运爷烧的。”女人拉住男人低声解释,“我说了让他们付完钱就走,这会儿已经好了。” 男人听见说是给拗运爷烧的,一下子闭上了骂骂咧咧的嘴,像是突然哑巴了,原本不耐烦的神情都变得惶恐了点,像是生怕自己刚才的话得罪了那位爷。 女人见男人的表情,又转向临朗阎川催促:“你们还不赶紧拿上东西走?” 临朗目光落在那男人身上,眉头重重一跳,他在女人的身上看到了死限将至,而这男人,却是活不过今晚。 他开口冷不丁道:“我要是走了,你今晚就得死。” 作者有话要说: 第178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八天 那男人听见临朗的话,浑身陡然一僵,却稀奇地没有露出暴怒赶人的模样,反而只是惊疑不定地看过来。 倒是男人身旁的女人小声尖叫一声,看起来几乎要晕倒一般,紧紧抓着男人的衣角,很快被男人扶着坐到椅子上去。 临朗见状也有些意外,旋即了然地挑起眉梢:“你早知道了。” 男人皱着眉头看临朗:“你是什么人?” 他问完,很快又打断,不等临朗回答:“算了,你是什么人跟我没关系,你既然知道,那就赶紧走,别赖在这里,不然连你一起倒霉!” “你难道不想知道也许我有办法救你呢?”临朗觉得有几分奇怪。 绝大多数人不会那么平淡地接受自己的死期,更不会像这人这样,明明知道他和阎川异于常人的本事,却丝毫不打算向他们求助。 换做别人,这会儿就该已经捧上交换条件了。 可这男人,甚至还赶他们离开。 临朗看向对方,先前这人呵斥暴怒,也是怕他们留在这里被牵连,所以想把他们赶走? 这人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女人听见临朗的话,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她看看临朗,又看看男人,却被男人按下。 “我已经和拗运爷做了交换了,我今晚就去土地庙。”男人对自己的妻子说道,不容拒绝,“要是出尔反尔戏弄了拗运爷,不止是我们倒霉,全镇的人都要跟着倒霉,不要再说了。” 女人双眼通红,但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给男人拿上早就准备好的行囊。 临朗见状眯起眼,难怪他说这男人身上的命线怎么那么奇怪,像是无端被突然斩断了一般,而女人的命线,却是被纠缠打结,看起来混乱不堪。 原来是做了换命? 是与拗运爷做的交易? 临朗与阎川对视一眼,阎川开口道:“那正好,我们同路,一起走吧。” 男人拧着眉头看向阎川,但碍于确实同路,他便什么也没说,只是颇厌恶地投去一眼。 都是这些外乡人,坏了村里的规矩。 女人在一旁又重重咳嗽起来,费尽地吸着气,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都抽出来。 男人闻声脸色微微变化,很快拿起行囊,低声道:“我走了。你……别想我了。” 他说完,手指落在妻子身上厚重的大棉袄子上,顿了顿,克制住了想拥抱抚摸的触碰,反正都得走,多留恋一分就多一分痛苦。 他收起手,干脆果断地拿起包就往门外走。 “你们两个!还不赶紧跟我出来!”他催促临朗阎川,像是生怕这两个要给拗运爷烧钱告罪的外乡人,会把晦气带进屋子里来。 临朗和阎川带走桌上的贡品,快步跟出来。 外面的天色已经很暗了,往湖边的土地庙走,更是见不到一个路人,只有他们三人踩着路灯的影子往前。 男人的影子像是叠了两个头顶在肩膀上,他低头不经意地瞥到一眼,脸色就变得煞白,快走几步跑到灯照不到的黑暗处,不敢再走在灯影下。 临朗将这一切收入眼底,他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你问一个快死的人名字?有什么意义?”男人语气不善地顶回去。 “因为我不想一路不停地用‘喂’来喊你,除非你乐意。”临朗扯了扯嘴角。 男人顿了顿,闷头往前走了几秒后,粗声粗气地回道:“我叫聂丹。” “聂丹。”临朗点点头,“土地庙在哪里?还有多远?” “再走不到十分钟就到了。”聂丹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却是朝着湖中心处指的。 临朗顺着聂丹的手指看过去,湖上在夜晚生起了薄雾,今天的月亮也不够亮,躲在云层后面,时隐时现,光线昏沉。 临朗只隐约不远处似乎是有一条石板道,直直地往湖中央通去。 “土地庙,放湖中央?”临朗声音微微上扬,带出一丝不明显的讥笑。 地庙本需依地而居,选地势安稳、气场凝聚的藏风聚气之地,而湖心却是典型的气随波散的散气之所,加之水克土的五行冲克,更是在此形成天然煞局,什么人会把土地庙修建在湖心上? 聂丹似乎是听出了临朗话音下的不敬,他警告道:“外乡人,注意你的语气!在拗运爷面前少说话。” 他可不想即便死了,也要因为这两个外乡人的连累,惹得自己的妻子、全镇的人都跟着倒霉,那他岂不是白白死了? 临朗看向聂丹:“这土地庙是什么时候建在湖中央的?” 聂丹看了临朗一眼,又敬畏地将视线投向远处的土地庙:“它比这个古镇的年龄还大。” 临朗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土地庙是近几十年间新建的的,才会这么的风水不忌。 那真是奇了怪了,故意的? “拗运爷到底是什么来头?”临朗问聂丹,见聂丹又要反驳自己,他道,“反正你都要死了,说两句又何妨?我们还没到土地庙呢,它又听不见。” 聂丹:“……” “或者你想等进了土地庙再跟我说,那也行。”临朗道。 聂丹被临朗的话惊呆了,他瞪着临朗,过了好几秒才抿了抿嘴开口:“拗运爷是可以交换坏运气的神,从小生活在这里的本地人都知道拗运爷。” “听说拗运爷最早是人,路过了照仙湖,救了湖中成精的乌龟,乌龟便将所有的修为送给了拗运爷,助拗运爷位列仙班。” “但也有别的说法,说这里原有一片古村落,古村的人惹拗运爷发怒,将整个村落都淹入湖心之下,后有大人路过,得知此事后,便在湖心修了拗运爷庙,说这样便能平复拗运爷的怒火。还说我们持续为拗运爷奉上清供,拗运爷就会保佑我们。” “还有人则说是拗运爷平了这边的洪水,古村被洪水淹了,但古村民都因为拗运爷得救了,所以为了纪念拗运爷,就在湖心上修了一座拗运爷庙,希望拗运爷能世世代代保佑这儿的村民。” 聂丹也分不清这些传说的真假,反正这些版本都是从他小时候起就听得倒背如流的。 临朗听得额头太阳穴微跳,光是一个拗运爷,就传出了三个版本的来头? 他转向聂丹:“看你们对拗运爷的惧怕大过敬畏,想来你们信的版本是第二个了?” 拗运爷要真是心善的神,这些村民又怎么会像是惊弓之鸟一样谨慎不安? 聂丹脸色变了变,他抿着嘴不悦地瞪向临朗:“你不要胡说,拗运爷是公平的,祂换走了我们的厄运,纠正了我们的坏运道,要走不同的报偿,只是这样。” 只不过……近几年来,拗运爷的报偿越来越大了…… 但聂丹一点也不后悔,这一次他本就是用自己的命换妻子和妻子腹中孩子的命,一命还两命,他不觉得拗运爷要走的东西多。 “你们是怎么知道拗运爷要换什么报偿的?”临朗问。 “我们白天在庙内许愿,把写上心愿的黄纸折成小船滑入湖中,要是心愿被拗运爷接纳,纸船会在第二天浮现在湖面上,写下心愿的人需要在七天后的正当晚前往庙内,拗运爷会向他收走一样交换的报酬。”聂丹说道,“要是没有被接纳,那纸船就会消失得无踪无迹。” 临朗闻言嘴角微抽,指不定被环卫工人捞走了呢?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转向聂丹问:“这么说的话,你也不知道拗运爷要向你收走什么东西?你倒是笃定自己今晚该死?” 聂丹抿了抿嘴,微微捏紧自己手里的行囊。 “隔壁的阿嬢几个月前给自己的傻子儿子求媳妇,拗运爷答应了,那个阿嬢七天后过去了,再也没回来,村里人都说是被拗运爷要去换媳妇了。” “后来那个傻儿子真的娶了一个媳妇,拗运爷显神了。” 聂丹压低声音,他咽了咽口水:“还有红叔,就是喊你们来买香火的那叔,他家小孙女病得厉害,也是他儿子去求,七天后去了拗运爷庙,结果第二天天不亮就吓得跑了回来,说那边……不干净。” “结果当天晚上,他儿子就被发现吊死在家中横梁上,浑身上下都滴着水湿透了,喉咙里全是水草,嘴里都装不下!” “然后红叔的老婆,红嬢也病倒了,天天晚上就在他儿子死的这个点,开始往外吐,吐出来的东西都是水草和黑漆漆的腥水,就这么吐了没两天,红嬢人也没了。” “红嬢没了后,他家儿媳妇、还有他周围的邻居一家,也跟着不对劲了起来,就好像是什么瘟疫似的,从他家开始辐射蔓延开来。” “他后来买了香火纸钱,专门又去拗运爷庙祭拜,后来只知道他们家连那个小孙女也没了,只剩下红叔一个人活着,但好歹周遭的邻居们没再出那样的怪事。” “他们的要求不过是这样而已,拗运爷都要他们的一条命,我本就是要拗运爷救我的妻子,拿我的命去抵,再正常不过了。”聂丹说着,深吸了口气。 他声音里有一点颤抖,但目光却坚决无比,握紧了拳头低声道:“和拗运爷做交换,不管爷要什么,都不能反悔,否则不仅牵连全家,更是连周遭邻居都要跟着倒霉。” 阎川听着忽然问:“拗运爷以前要换的东西是什么?红叔家的儿子没想过会拿命去换这个愿望?” 聂丹飞快摇头:“以前拗运爷顶多是要我们一些猪牛羊,大多数时候,水果鲜花,只要拿去给爷,爷都会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爷要的东西越来越……”聂丹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他们已经走到那条通往湖心拗运爷庙的石板路桥前了。 夜里的湖水没了白天的平静,黑沉沉的浪头一下下拍上石板路,一阵阵的拍岸声敲击在耳鼓上,叫人无端心悸。 作者有话要说: 第179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九天 “哗啦”、“哗啦”! 这声音在无边的湖上荡开,仿佛撞不到岸,也落不了底,就绕着石板桥打转。 聂丹不再说下去了,他心里发慌,两条腿都开始打起颤来。 他看石板路上的水洼,天上的云就像是掉进了水洼里。 云影漂在水洼上,随着水洼的晃动慢慢变形,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拱着,要把影子撑成模糊的人形。 聂丹双腿一软,前一秒还说着怎么也不能反悔的话,现在他就想要扭头跑回家。 难怪红叔的儿子逃回来。他太能理解了。 光是眼前这条路,他都怕得走不下去。 下一秒,两道身影从他身侧快步走过,就见临朗和阎川提着那红塑料袋大步走向拗运爷庙。 聂丹忽然一个激灵,一个疑惑划过他的脑海——为什么红叔要让这两个外乡人半夜来祭拜拗运爷庙?他从小长到大,家里开香火店,从没听过这样的规矩! 还有红叔家的那档子事情,红叔拿什么去交换了?以他家那样的情况,红叔怎么还能一个人活着回来? 他们当时都觉得红叔太惨了,问这些就等同于揭人家的疮疤,实在不忍心,可现在一想,又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 而且,他的妻子…… 聂丹浑身发冷,忍不住地想,他的妻子很清楚香火店里的规矩——太阳落山绝不卖人香火,偏偏这次却因为红叔的话,开门卖了一袋香火纸钱给那两个外乡人。 只不过因为说是因为外乡人冲撞了拗运爷,怕拗运爷发怒,他又觉得情有可原。 ——拗运爷的迁怒已经让大家都感到惶恐不安了,最近这段时间,大家都很少再向拗运爷许愿,生怕拗运爷要的是他们给不起的东西。 聂丹深吸了口气,脑子里乱哄哄的,就看前面那两个外乡人越走越远。 可他既生不出勇气喊住他们,又不想他们真的进去,只好着急忙慌地提起脚,快步追上去。 夜里的拗运爷庙透着白天没有的森然巍峨,檐角飞翘,像是被湖水浸泡后水蚀的兽骨,斜斜刺向夜空。 一尊尊水兽林立在檐角上 ,借着月色,露出诡谲怪诞的石刻面容。一双双空洞的眼,仿佛活了过来,直直地、黏着深夜造访的来者。 聂丹好不容易追上临朗和阎川,不知道该是欣慰还是感到奇怪,这两人第一时间竟不是走进庙里,反而围着这拗运爷庙走了一圈。 像是在……观景? 这要是放在白天,他能理解,白天也有不少游客专门来这儿打卡,但放到这深更半夜?那也太诡怪了! 而且,他们观的甚至不是庙,而是蹲在地上研究整片青石板? 聂丹忽然又想起来,这其中一个男人,先前就看出了他妻子的情况,还看出了他今晚……要死。 这两人,都不是寻常人! 只不过他一心想着今晚要与拗运爷做的“交换”,必死无疑,才根本没有心思去问这两人到底是什么人,也没心思问他们到底有什么办法能救他—— 即便他能活下来,但得罪戏弄了拗运爷,等这俩外乡人走了后,拗运爷势必还会报复他们,迟早仍是要死,还要因为他的缘故,害得全家、街坊邻居都没命。 想到这里,聂丹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凉水,打心底的凉。 他听其中一人低声开口道:“你看,此处庙基为悬土,是用完整的青石板拼接成了地基。” 聂丹没听明白,就听另一人应了一声接口说下去—— “看这石板缝下,留下了细缝没有封死,我没有看错的话,底下应当垫着晒干的艾草和糯米灰,这两样东西是古法中制作固土符的主要材料。” 临朗蹲在地上,手指轻轻拨弄扣塞了两下细细的板缝。 阎川微微点头,他打着手电筒照向其他板缝:“可别处却是被灌入了融化的铜汁,将拼接的地基板缝封死了。” 他快步走过拗运爷庙的四周,一一检查过去:“看来一共留出了八道细缝没有封死。” 临朗拧起眉头,这矛盾奇怪之处,就和这建在湖心的土地庙一样多。 他抬脚就要往庙宇里走。 “等、等等!”聂丹瞳孔微一缩,一把拦住了临朗和阎川两人。 他深吸了口气,沉下脸来呵斥道:“你们怎么回事?听不懂人话?赶紧把要烧给爷的东西烧了就走,别耽误时间!要进去,明天白天进!” 临朗闻言看向聂丹,他轻笑一声:“你不想我们进去?为什么?” 聂丹一愣,没想到临朗会突然这样问他,他大脑一片空白。 “还是说,你在担心我们被拗运爷当作这次真正要做交换的人,替他们交换出自己的性命?”临朗声音低沉,带着不明显的上扬,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瞬间锐利起来,直视聂丹的眼睛。 他上前一步,聂丹则猛地后退好几步,惊惶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聂丹没有想到自己的猜测会被面前男人看穿,他声音一抖:“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对,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跟我过来?!”聂丹压低声音,既惶恐又愤怒地低吼。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他既恐惧赴死,心底生出一丝窃喜,期冀着有人来顶替他,但偏偏又过不去自己心底的道德坎。 要是这两人没跟过来就好了,他就不会这么纠结痛苦了!他在心里想着。 临朗微微一笑,他俯身看着聂丹:“那你呢?你既然知道我们要是进去了,便能替你去死,你为什么还要阻拦我们?” 聂丹脸色红白交错,他紧紧握住拳头:“我……我没有这个打算!我只是才意识到……” 临朗见状微扯嘴角,打断了他的嚅嗫:“行了,要进庙是我们的事情,和你没关系,你要交易是你的事,拗运爷要来拿我们的命,也要看我们答不答应。” 他说完,没有再管地上的聂丹,朝正等着他的阎川微微颔首,两人大步往庙里走。 “等等!等等!你们不能进去!”风里送来女人尖细的叫声,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咳嗽。 临朗眼皮微微一跳,怎么这会儿一个个都蹦出来了? 就看先前卖香火给他们的女人,也裹着大棉袄子急急匆匆地追上来,她站在石板路的尽头,风吹得她长长的头发像水草一样乱得打结,一绺绺地凌乱地飞起。 女人惊咳着,咬了咬牙,鼓起勇气快步踩着青石板跑过来,聂丹惊恐又意外地瞪着自己的妻子:“你来干什么?!” “那两个外乡人,不能进去,进去要死的……”女人浑身发抖说道,她紧紧拉着聂丹的手,双眼熬得通红,“红叔说找人在十二点前去庙里,拗运爷就会收走那人的命,不要你们的了……我、我不行……” 她说得语无伦次,昏沉的发烧的大脑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她两眼流着泪,激动地直咳嗽。 聂丹心底一沉,咬着牙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红叔。” 临朗扯了扯嘴角,他对于女人、红叔的算计算不上生气,只要他想,这些人就算计不上他们,眼下也不过是顺势而为,来这个庙看看到底这边有什么秘密。 他随意地一摆手,止住了女人的解释。 他转身随阎川走进庙宇,没搭理身后女人惊慌的叫声。 聂丹抓住妻子的手,抿了抿嘴,低声催促:“阿岁,你快回去,那两个外乡人不是普通人,他们……他们说不定知道拗运爷怎么了。” 阿岁不安心地看向庙里,她拉着聂丹,声音颤抖:“那你呢?你还是要进去吗?” 聂丹深吸口气点头:“我不能冒险冒犯冲撞拗运爷,爷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要是明天我没回来……你就搬家吧,不要再待在这里了。” 阿岁闻言脸色更白了点,但这就是他们之前就说好的打算。 事实上不止是他们,许多原本仍旧住在古镇里、打算发展旅游业的年轻人,近几年都因为拗运爷的事情而陆续搬走了。 如果不是因为她出事……他们本来也打算离开这里的。 “记住我说的!”聂丹叮嘱自己的妻子,紧紧盯着妻子苍白又瘦削的脸,要把妻子的脸牢牢记在脑海里。 他说完,转头快步追上临朗和阎川。 一进拗运爷庙,聂丹就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压抑阴冷裹了上来,就像是一片片潮湿的水草盖在他的身上,浑然没有白天来庙宇时的那种温暖清爽。 他忍不住大喘了口气。 他目光转动,寻找临朗和阎川。 只见临朗仰头看向庙宇顶部,屋顶中央留有一个直径一尺的圆孔。 “这是散水顶?”阎川也仰头看去。 不同于传统的聚气形制屋顶,拗运爷庙的顶部开孔。月光就从圆孔处倾泻而下,在拗运爷身像的神龛前,一个更大一些的小水洼静静积在那处。 水沿神龛底座漫过,却始终不沾身像脚面,水面倒映出拗运爷的面容。 拗运爷面朝湖心,双目微阖,左手按在神龛上的青铜罗盘,右手握着半截桃木剑,神像肃穆庄重。 神龛下方还埋着一块石敢当,上面的刻字因为被湖水浸泡而字迹模糊。 “怪不得外面的石板留下了八道没有用铜汁浇灌封死的板缝,如此一来,土不压水,水不没土。倒是有一丝土地神、湖神分庭抗礼的味道。” 临朗走到庙宇中间,看着庙内潮湿却不塌陷的地基说道。 聂丹听见临朗的话,很快接口道:“这个小水洼从来没有干涸过,也没有溢出过,无论是之前连着一个月都没有下雨的时候,还是后来的雨季,这个水洼一直都是这样。” “湖水浑浊时,洼水清澈;湖水清澈时,洼水却泛黑泥,很神奇。”聂丹压低声音,“古镇里的老人都说,这水洼是拗运爷的眼泪,所以从来不受天气的影响。” 临朗漫不经心地点头,他的视线更多地落在神像上。 没有先前看见游街时的那座拗运爷身像时感到的诡异心惊,那双半阖的狭长的眼,透着一抹悲天悯人。 在手电筒的光束下,那双眼就像是在看着他们。 临朗微微仰头看着面前巨大的神像,竟有一丝恍惚,直到阎川开口才拉回了他的思绪。 “你看祂左手所按的罗盘上,指针指的并非正北。”阎川沉声道。 临朗看过去,微微一怔,只见指针直指……湖底? 他旋即目光一转,就见祂右手所握的半截桃木剑,剑刃直指水面。 这尊拗运爷像,是在暗示祂镇压此处照仙湖么?这湖里有什么? 临朗不由想起那个有关冥灯的冥路传说。 他看向外头的湖面,水悠悠地拍涌上岸,夜晚的照仙湖下黝黑一片,依稀能看到飘零的水草,像是一团团水鬼的乱发浮在水面上。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最高处,明晃晃地独挂在当空,周围连一点星星都没有,一改先前的黯淡多云,反而亮堂得惊人。 聂丹也注意到了外面的月亮,他陡然浑身一颤,连忙看了眼时间,离半夜十二点就剩几分钟了。 他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忙从自己的背囊里拿出香火纸钱来。 “快!快给爷上香!时间到了!不可怠慢了爷!”聂丹手抖得把香烛都打掉了好几回,好不容易点上了,他又抖着手拿出三根长香。 却不想,他手下控制不住地用力,三根长香竟是被齐齐折断! 聂丹见状顿时脸色惨白起来。 临朗看了聂丹一眼,他俯身将三根断头长香一一排齐。 纤长白皙的手指捻起红彤彤的香柄,在指腹上留下浅浅红痕,他淡声道:“看来拗运爷不想接你这笔交易。”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那个!在大眼仔上发了新约的教授人设封面!请帮我 pick 封面吧[可怜]@晋江-痴嗔本真 第180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八十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八十天 阎川听见临朗的话,就知道这分明是临朗给聂丹一个心理暗示,好叫这人赶紧离开。 偏偏聂丹是个死心眼,他完全没听出临朗的暗示,反倒是直摇头,哆嗦着硬要接着供奉下去: “不会的,爷留下了黄纸船,爷肯定答应救我阿岁的。我、怪我不诚心!我给爷磕头!” 聂丹“咚”地一声双膝砸地跪下,二话不说,就在坚实的青石板上哐哐磕上三个响头,不带一点迟疑。 临朗连劝都来不及劝,见状嘴角狠狠一抽。 算了。这种人,太难带了。 就在聂丹三个响头磕完的下一秒,湖面上的渺渺雾气忽然翻涌起来,竟像是波涛一般。 这些雾气夹杂着上涌的湿润水汽,顺着青石板缝钻入庙宇中,浓郁得如有实质。 聂丹见状瞪大了眼,伏地叩头的动作僵硬地保持着,一动不敢动,连眼睛都不敢乱瞟。 阎川就站在神龛旁,他身侧的那枚青铜罗盘指针,忽然开始剧烈晃动起来,盘面上的八卦纹路,更是渗出了暗红色的血渍。 阎川见状瞳孔微微一紧,腕间乱骨念珠像是有所感念一般,蓦地化为十三节乱骨长鞭。 临朗注意到阎川这头的动静后,当下不再管聂丹,快步走去。 随着他走近,他背后的鬼剑也嗡鸣作响,临朗一解剑鞘,鬼剑就咻地蹿离好几米远,与长鞭拉开距离。 临朗见状挑眉,原来是嫌弃乱骨鞭,他还以为是因为这处气场异常呢。 他没再管躲到一旁去的乱骨鞭,视线随着阎川落在罗盘上。 就见罗盘上的暗红血渍顺着坎卦方位缓缓流淌,又在坤卦处凝结成血珠,悬坠在上方,要落不落。 坎卦属水,坤卦属土,一动一静。 阎川伸手,指腹捻过罗盘上的暗红血渍,放到鼻尖下轻微嗅了嗅:“不是血,是泥。” “湖底的红泥随着水汽涌上来了。” 临朗目光转向湖面,果然就见雾气下的照仙湖,湖水并不如先前那般平缓,反而暗流涌动着,四乱的水流互相击打着,溅起哗哗的水声。 水声喧嚣,临朗微微眯起眼,倒是觉得这喧嚣的水声下,像是在掩盖着什么动静。 他侧耳细细倾听,果然很快,他便听见似乎有什么东西,爬上了石板。 阎川与他对视一眼,向临朗微微颔首,身形无声息地隐入了暗处。 他将在暗中看着临朗,在必要的时候动手。 “咚、咚、咚”的步伐声越来越近了,也越来越响亮,就连伏地趴着的聂丹,都注意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动静。 他身下的青石板都仿佛在随这动静而颤动! 聂丹惊讶地抬起头,下意识地转向身后的大殿正门。 就见一道庞大而显得有几分臃肿的阴影几乎挤满整个正门。 随着挡住月亮的乌云慢慢被风推开,那阴影逐渐在月光下显现出原貌来—— 那是一头笨重的、几乎要挪不开四肢的鼋,庞大的圆润背甲贴着湖底黑泥,边缘垂落着一团团的水草。 在它褶皱的颈皮里,嵌着几枚生锈的老铜钱,似乎已经和肉完全生长在了一起,而铜钱币的圆孔里,则串联着好几条鲜红的绸带,格外引人注意。 这些绸带竟然没有因为经年累月的湖水浸泡而腐烂、褪色,甚至没有丝毫褴褛,它看起来就像是崭新的一般。 红绸带倒是衬得老鼋看起来有了几分被祭拜的湖神的威严。 临朗站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观察着,见状微眯起眼,视线从老鼋身上的红绸缎,挪到了眼前拗运爷像上的桃木剑,剑柄上也同样雕刻着飘样的红色绸带。 随着老鼋的走动,红绸缎像是缠裹在它笨重的四肢上,拖着它笨重的身形步履蹒跚。 鼋苍老但呈三角似的脑袋上,嵌着两颗血红的眼珠子,眼珠子底下的眼袋皮肤耷拉下厚厚的、层层叠叠的老皮,看起来更有年岁的感觉了。 聂丹发出了一声惊呼,完全没有想到要与他们交易的拗运爷,竟是这副模样?! 鼋的眼珠子转向了聂丹,瞳孔逐渐收缩成一条细线。 它辨认出了这道声音,就是那个祈祷着救自己妻子的男人。 它很少接受新的愿望了,除非足够恳切,否则,就像那个半路逃跑的没用男人一样,不仅害得它白跑出来一趟,还叫其他人都知道了。 它出来一趟多不容易?那男人敢戏耍它,它非得让那人付出代价,杀鸡儆猴,否则一个个都出尔反尔地拿了它的好处,却不给它报酬。 这么说起来,那狗男人还不如那个老婆娘胆子大、有魄力,它都没给她那傻儿子送个媳妇过去呢,那老婆娘说跟它走就走了,不带一点犹豫挣扎。 看在那老婆娘爽快的份上,它把原本打算送去的纸扎媳妇,换成了用水草编的媳妇,吹了口王八气,那媳妇起码能慢慢吞吞地活到九十九。 瞧它这事做得,多漂亮。 老鼋想着,又得意起来,它这“神”当的,也没比那什么拗运爷差到哪儿去吧? 就是现在,找它许愿的人少,心愿尤其恳切的,更少,害得它已经很久没有接收到新的供奉了。 还好,它还有一口存粮在那老头子身上,要是那老头子不守信,半年里没给它送来新供奉,它就去把那老头子先收了。 老鼋想着,一双眼珠子充满了邪念,盯着聂丹。 “你就是向我祷告的那个丈夫。”老鼋口吐人言,庞大笨重的身躯挤进了庙宇里,那对细线似的眼珠子又慢慢恢复了原状,像两个小小的红灯笼。 它围着聂丹缓慢走了一圈,目光落在地上折断的三根香、还有水果这些清供上,冷哼了一声,它才不要这些打发叫花子的东西。 它好不容易找到那爷神识松动的机会,终于翻身做主,能够上湖接受这些愚蠢凡人的愿力供奉了,它才发现比起它所花费的力气,它为他们达成心愿换得的一些回报根本不值一提! 难怪那爷的神识松动,多年来一直在耗费,那些回馈的愿力相比之下杯水车薪,就算是那爷,也得枯竭虚弱下去,可不就给它找着空了么! 桀桀! 聂丹见老鼋盯着自己还没来得及放好的清供冷哼,顿时寒毛直竖,“噗通”跪倒:“对、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对不起爷,我这就给您点上香!” “用不着。”老鼋的声音带着嗡嗡的闷沉,它俯视着趴在地上的聂丹,“只有小神才需要点香搭桥,我才用不着这些东西!” 聂丹听着,忙不迭地跟着点头。 “我要的东西……”老鼋开口。 它没说完,忽然一顿,一对血红的眼珠子猛地看向拗运爷像的角落:“什么人在那边?!” 聂丹一惊,旋即反应过来,是先前那两个外乡人!一定是看见拗运爷的真身,吓得躲起来了。 他咽了咽口水,连忙跪着爬到那边匆忙道:“爷,今天就只有我和您做交易!您别丢下我……” 他庆幸庙里的光线差,他只要往前一挡,拖一拖时间,那两个外乡人应该来得及转移逃开吧? 但聂丹却忘了“神”压根不是光用眼睛视物判断的。 他话没说完,那头老鼋就突然将脖子拧转了九十度,盯着他看:“小娃,不要在我面前耍花样!” 聂丹浑身一僵,陡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按在了青石板上,浑身骨头都发出了可怕的“咔哒”声,他吃痛地痛叫一声,额头狠狠撞在青石板上,比磕头的力道大多了,瞬间涌出血来。 “啧,就这样的,还当是‘神’供着?”一声清亮好听的声音从暗中传来,但说出来的语气却是嘲讽值拉满了,叫人恨不得给他毒哑了。 老鼋气得浑身都在震颤,龟边的水草更是扑簌簌地直往下甩,像是一团团腐烂的藻丛。 “是谁?!是什么人在说话!?竟敢对拗运爷不敬!”老鼋怒吼道。 它还得拉着那爷的名号出来,这不叫招摇撞骗,这充其量叫狐假虎威。 “你是那位么你就喊?我喊你一声你敢应吗?”临朗呵笑一声。 他向前一步,身形从阴影中走出来,月光照亮他的面孔,本就白皙如玉一般的脸,在月光下更泛着盈盈的朦胧光泽,犹如神光。 一旁趴在地上的聂丹,听见临朗接连的话语,忍不住抽吸了口气,又吸了口气,终于坚持不住地两眼一翻,生生吓晕了过去。 完了完了,对拗运爷大不敬!!他们整个古镇都要没啦!!! 他就知道自打几年前那些奇怪的外乡人来了之后,把他们这儿的风水全都坏了!! 聂丹晕过去前想着。 老鼋没有再留意一旁的聂丹,它那对血珠子似的小眼睛,盯着临朗,骤然缩成了一条极细的细缝,更显阴谲。 它周身的气息骤然浓烈加剧。 临朗见状神色微变,一旁鬼剑蓦地飞到临朗身前,蓄势待发,惊梨也从麂皮口袋里顶出一个筒顶。 “吾友吾友,什么呀,大王八?又要打大王八了?”惊梨嫌弃地说道。 老鼋看见惊梨冒头,庞大的身躯又是一震,但这回却不是愤怒的震颤了,临朗硬是看出了一丝不安。 老鼋盯着面前的汉白玉卦,声音隆隆:“你这个小娃……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惊梨气得哇哇飞起来:“这个老王八竟然敢喊我‘东西’!吾友!打它!” 临朗:“……” 阎川原本藏在暗中,见惊梨飞出,眉头一紧,手执乱骨长鞭从黑暗中一步踏出。 巨鼋感受到一股多出来的气息,下意识扭头看去,就见阎川一身肃杀,手中乱骨鞭更是溢出的血煞气。 它惊疑不定地转向临朗,又看看阎川,再盯盯临朗,突然就趴拉起短粗扁平的四肢。 只听一声更响亮的吸气声,下一秒,眼前这头庞然大物竟是调头飞快挤出了拗运爷庙,“噗通”一声沉进了湖底! 临朗、阎川:“……” 作者有话要说:【】 180-190 第181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八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八十一天 临朗和阎川两人无言对视一眼,谁也没有料到,原本以为会给他们带来一场恶战麻烦的巨鼋,竟是这样出其不意地仓惶下水。 临朗摸着下巴疑惑,这老龟似乎熟悉惊梨? 他想着,目光又投向了阎川:“它好像认出了你手中的长鞭,还有我的惊梨。” “或许是这把长鞭过去的主人,和这头巨鼋有过交手。”阎川也注意到了那巨鼋不同寻常的目光,似乎格外忌惮他与临朗手中的法器。 阎川的猜测与他一样。临朗收回视线,但心底的疑惑却更深了——他印象中从没有对付这样一只大王八。 惊梨还在他的脑海中忿忿不平:“缩头王八跑得倒是快!下回非得揍得它王八壳都碎成渣!” 临朗嘴角微抽,那老鼋嘴上稍稍带了一句“东西”,就把惊梨气成这样记恨上了,果然是祸从口出。 他把惊梨收回麂皮口袋里,安抚般地拍了拍。 “这人怎么说?”临朗指了指趴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聂丹。 这人心心念念着的交易对象已经溜走了,这交易看来是做不上了。 想到这人、还有镇上人对拗运爷的深信不疑,等他们三人白天好端端地出现在古镇上,怕是要被那些人当作祸害了。 临朗这么一想,便觉得有几分头疼。 阎川淡淡道:“我们已经按照那老人的要求,带着贡品来祭拜了,除了他,谁又知道那老鼋是来收我们这两个外乡人性命的?想必他也不敢挑明了说。” “要说服的,也就只有这人。”阎川微抬下巴,看向聂丹。 临朗唔了一声,他被聂丹的那些说法绕了进去。 他赞同地点头,走到聂丹身前,把满头是血的男人拍醒。 聂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见临朗放大的脸出现在眼前。 他一惊,旋即猛地直起身,冲着临朗尖叫:“爷!拗运爷!” “别叫了,那老龟躲水下去了。”临朗一挑眉说道,“还喊它爷呢?那就是一头老鼋成了精怪。” “不可能!拗运爷是真的!”聂丹激动地说道,他下意识地看向湖面,又被漆黑的湖水吓得心慌,只是喃喃道,“拗运爷才不是什么精怪……爷是神,是神通……” 临朗微眯了眯眼:“我没说拗运爷不存在,不过你们倒是该细想一想,是什么时候起,你们的愿望换取代价变得那么不可接受了。恐怕就是从那时候起,那头老鼋就接替了真正的拗运爷。” 聂丹闻言脸色蓦地一白,倒吸了口凉气。 “爷……爷被……?”他听懂了临朗的意思,惊恐地瞪大眼。 那么他们一直以来,都是向一头湖底下的精怪祷告拜祭?? “可是……可是它真的能实现我们的愿望啊……”聂丹喃喃。 “拿命换的,值么?”临朗深深看着聂丹。 “值啊,怎么不值了?只要阿岁能活下来,什么都值。”聂丹一副快哭了的样子:“但是它走了,那我的愿望怎么办?阿岁怎么办?它会回来报复我们的,完了,都完了……” 临朗打断聂丹的话:“要是整个镇上世世代代都被一头精怪收割、壮大自身的力量,那是真正完了。” 聂丹浑身一颤:“……可它已经在这儿了,我们还能怎么办?” 临朗视线移向眼前的拗运爷像:“请祂归位,不就行了?” “要是祂真的存在,那么就算眼下不知为何被那头老鼋占了上风,也有扳回的希望,只要再给祂一分力量就够了。”临朗说道。 聂丹转向拗运爷像,他浑身颤抖哆嗦地更明显,又是朝着神像哐哐哐磕了三个响头。 “我该怎么做?……我们错了,我们这么些年都祭拜错了……”聂丹颤抖着喃喃,头深深伏在拗运爷身前的青石板上。 临朗看了聂丹一眼:“你们拜的仍是拗运爷,只要心里所念想的是祂,那愿力仍是向着拗运爷。” 聂丹猛地抬起头看向临朗,红肿的双眼一亮:“真的……” 他话没说完,就听临朗话锋一转:“但显然,现在的人恐怕对祂的信仰念力远不如从前那般纯粹、恳切、诚挚……以至于祂的力量在不断的消耗削弱,所以才会镇不住那头老鼋,一时落了下风。” “与你们交换愿望时,所出现的是那头老鼋,收取你们的报偿的,也是那头老鼋,不论是给出的报偿,还是流传在坊间的恐惧,都是直指它,而非拗运爷,因此它的力量在你们具象化的念力中与日俱增。” 临朗的声音低沉平淡,却听得聂丹仿佛冰水灌顶。 聂丹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味地朝着神像又磕了响头。 哐哐哐。 听得临朗眼皮重重一跳,这人太实诚了,他都怕聂丹磕出脑震荡来。 “那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请爷归位?”聂丹顶着一个高高肿起的脑门问道。 临朗看了看聂丹,若有所思道:“先从你的问题开始吧。” 聂丹一愣,旋即惊喜地反应过来:“我的问题?!是……阿岁?!有救了是吗?!” 临朗不明显地牵起嘴角:“不止是她,还有你肩上的两个小鬼,压了一路,不嫌重?” 聂丹惊得两眼瞪得浑圆,看向临朗,旋即就要朝着临朗磕头。 临朗早就摸透了这人的行动规律,眼疾手快地在这人头着地前拦住:“磕头就免了,我一普通人可不想受这个礼。” 他示意聂丹起身:“你的妻子三月前在湖边惹上了两个落水鬼,水鬼寻求替死鬼脱身投胎,她变成了目标。” “水鬼阴气、湿气缠在你妻子身上,才会叫她咳疾药石无医,愈发畏寒,生命力流失迅速。而你与老鼋达成的交易,便是将自己抵给那两个落水鬼,所以你的肩上如今趴着那两个水鬼。”临朗语速不快,像是在说一件平常无奇的事情。 他看了看聂丹:“你的命是交换给那两个落水鬼的,所以那头鼋找你做的交易,恐怕要的不是你的命,应当是你孩子的命。” “你面相中子女宫平浅黯淡,或许便是因为这个孩子恐怕会被你交换出去。” 聂丹一屁股跌坐下来,急急道:“不可能!我所求心愿是……” 他话音戛然而止,反应过来,他当时所求,就是求妻子平安,也是后来阿岁才告诉他,他们有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一开始并没有被他放在心愿之中。 只是在他的自以为是中,只要他的妻子平安,那个孩子也一定会平安的…… 他浑身发冷,看着临朗喃喃:“……我做了什么?” “现在既然还未发生,那就一切还有转圜余地。”临朗说道,他看着聂丹,“不过我有一个问题,落水鬼往往只能拖下水之人替死,嫌少有水鬼能拉岸上人替死,更不提那只是两个刚死的新鬼。” “我要你回答我,它们的死,是否和你的妻子有关?”临朗眼色微肃。 聂丹一个激灵,旋即明白过来临朗的暗示,他忙摇头道:“不是的不是的!阿岁心最好……” 他话头又是一顿,脸上陡然一红,想起正是他们,曾经生出过令眼前两个外乡人替死的念头,即便他们都打消后悔了,可仍旧……这两人出现在这里,是他们推动的,他怎么说得出心好? 他们……人心都是会变的,他们都变得自己觉得难堪的样子。 聂丹的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临朗见状挑了挑眉,一眼看出对方在想什么,摆手道:“接着说。” 聂丹嚅嗫着动了动嘴唇,低声老老实实地说道:“三个月前,有五个外乡人来后湖玩,他们要下水。阿岁开店时正好看见他们一行人,便提醒他们后湖水深湍急,有断崖,不能下水玩。” “可那五人不听,非说自己会游泳水性好。但是没过一会儿,阿岁就听见后湖那边传来尖叫,有人在喊救命。”聂丹说着脸色难看愤怒起来。 只见他的眼白竟是慢慢爬上一片深深的、如水草般的墨绿,阴沉沉地道,“要不是她,没有回头看,我不会——!” 临朗眼色一暗,盯着聂丹肩上的两处虚影,忽然并指虚空一划,鬼剑一出鞘,虚影便顿时淡了下去。 聂丹眼底忽然清明,他愣了愣:“我刚才说了……” 他被两个落水鬼抢占走身体的时间不长,甚至能回忆起来,脸色顿时僵硬惨白起来:“我怎么会说那样的话!?那不是我……” “那两个落水鬼落在你身上时间长了,能短时间抢占你的身体。”阎川看了临朗一眼,不知道鬼剑是直接吞了那两个水鬼还是什么。 临朗瞄了一眼鬼剑,鬼剑老老实实回到剑鞘里。 他朝阎川微摇头,聂丹身上的两个落水鬼,现在还不能收,还有用。 聂丹听见阎川的话,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那万一他在家里,被那两个鬼抢走了身体,伤害了阿岁怎么办? “你的妻子下水了?”临朗打断了聂丹的胡思乱想,从刚才那落水鬼激愤的三言两语里,他便猜得七七八八了。 怕是聂丹的妻子下水救了人,却还是有两个下水的死了。 这就说得通,为什么那两个落水鬼能够缠上聂丹妻子了。 聂丹点头,仍旧难掩气愤,但这次他的眼里是清醒的黑白分明:“阿岁救上去了一个,还有两个待在浅水的地方没事。” “那两个死掉的年轻男孩,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他们不听劝,踩着水底的石头往深处走。” “他们一定是踩空了断崖,又被下面的暗流卷远了,阿岁根本没找到他们。” “后来那些小孩的家里人也都赶来了镇上,日日夜夜地喊打捞队打捞,在湖上喊那两个男孩的名字,直到半月前,那两个男孩的尸体突然浮上了岸。” “我们没去看,都是听后来村里人说的,说那两具尸体都被泡得认不出来了,身上被湖里的鱼啃得乱七八糟,很惨的样子。” “尸体被打捞出来的地方就在后湖那儿,那俩孩子的家里人来店里买了香火纸钱,还有寿衣纸屋子车子这些东西,一股脑地烧过去。” “我们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却没想当天晚上,阿岁就发起了烧,烧了一个星期不见好,人瘦得飞快。” “我才意识到,也许阿岁是被鬼缠身。” 聂丹握紧拳头,他生出一股深深的懊悔和愤恨,早知道如此,早知道……不如就任那几个外乡人落水去好了! 凭什么他的妻子好心救人,却被水鬼缠上身?!凭什么好人不得好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即墨如殇、云胡不喜[星星眼][玫瑰] 谢谢深水哇!!!晚上六点加更加更!(搓手手) 第182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八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八十二天·【深水加更】 那两个落水男孩的父母,就在原地买了香火纸钱烧了? 临朗听着聂丹的话,直觉一股说不出的不对劲。 给死者烧纸钱,往往是在其生前长居之处,又或是死后长眠之地、佛庙道观的清净地,是盼其魂魄能够在该处徘徊安宁。 但听聂丹的话,那俩落水男孩的父母,是直接买了香火纸钱,便在后湖这边烧了? 后湖那片野田,除了乱葬岗似的荒草,连半座坟茔都没有,怎么能烧? “不算是后湖,就离我们店隔了一条土路的野田上。”聂丹说道,“他们买了好几万的东西,早就准备好了现钞,好几沓,买好就立马烧了。” “烧得火灰都在天上卷,风一吹,像黑旋风,周围人家的瓦檐、窗台全落满了,跟下了场黑雪似的。” “大家都埋怨,但看那两户人家刚死了孩子怪可怜的,也就没人说。”聂丹低声道。 临朗闻言脸色微变,眸底闪过一丝冷光,不由冷笑了一声:“原来是早就准备好了。” 聂丹不明所以地看临朗:“准备什么?” “现金买香火,纸币易物,更贴近阴契的形式。那些现钞,我猜你还没拿去存银行?”临朗问。 聂丹有些惊讶临朗连这都知道,他点点头:“因为当天阿岁就病倒了,所以我一直没功夫把钱存银行去。” 他说完,猛地回过神:“是这些钱有问题?!” “回头你去翻翻那些现钞,看看现钞里有没有夹着什么东西。”临朗颔首。 那两个孩子还活着的可能性极低,所以那两个男孩的家人定然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在湖水里沉了数月而不浮,难寻尸骨,以孤魂野鬼姿态离不开湖泊,数月以来,必为水鬼。 因此,那两户人家怕是早早就着手准备,打听好了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 “他们焚烧香火纸钱,将那两个溺水男孩的鬼魄固定在了你们的香火店前。”临朗说道,“那叠现钞里恐怕夹着写有那两个男孩生辰八字的黄纸,你们回去一找便知。” “你们收下现钞,便意味着契约结成,那两个男孩的家人将你们选做了那两个男孩投胎的替死鬼。” “他们原本应当是默认了你与你的妻子两人作为替死鬼,只不过他们不知道你的妻子已经怀孕,替死鬼变成了你的妻子与孩子。”临朗看着聂丹越发通红的眼,沉声道,“眼下,这一局仍有转圜余地。” 聂丹仰头看临朗,拖着双膝爬到临朗跟前,猛地双手双脚伏地,头抵着青石板闷声道:“大人请您帮我,您要什么,我都给您!” 临朗听这人声音哽咽发闷,他眼色微暗:“话说在前面,你的妻子我能救,但那个孩子如何,我不能保证,它尚未成型,命数无端,插不得手。” 聂丹浑身一颤,眼眶通红地直点头:“只要阿岁好就好。” “您要什么?您说!只要我有的,我都给您!”聂丹又说了一遍,抬头紧紧看着临朗,只有临朗向他要走了什么,他才能放下心来,才相信临朗真的愿意出手帮他们。 临朗了然聂丹心中所想,他环顾周遭一圈,索性俯身拾起地上那三根断头香道:“我看这个就够了。” “这怎么——”聂丹急匆匆地张口。 临朗打断了他的话:“这个是定金,等事情结束,我再向你收剩下的尾款。难道你觉得我需要担心你会逃款?” “不不,我肯定不会逃的!”聂丹急忙说道,他听见临朗一说还要付尾款,心顿时定下来了——要尾款,说明对方真的会管到底——他忙点头肯定道,“我一定会给的!” 临朗收起三根香,随手放进惊梨卦筒里,就听惊梨“唔”了一声,突然响起了“咔吧咔吧”的咀嚼声。 临朗一惊,连忙低头翻开麂皮袋看,香倒是仍旧那三根断头香没有变化,好像刚才听见的动静是他的错觉。 惊梨满意地砸吧嘴,偶尔尝一口小零嘴也不错。 临朗:“……” “那……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做?”聂丹询问。 “那两个溺水鬼现在与你连结得太深,直接送走它们,会对你也有影响。”临朗说道,他目光落在聂丹肩上的两道隐绰鬼影上,“它们能与你们绑定连结如此牢固,想必应该在你们的身上、家中留下了什么东西,先找到再说。” “找到它,才能断了契约。” 聂丹一听,连忙点头答应下来。 他看向那些带来的清供,小声问临朗:“那这些……我能先给爷放好吗?我现在祭拜的,是爷吧?” 临朗闻言顿了顿,微一拂手,点头淡淡道:“拜吧。” 聂丹连着临朗、阎川带来的那些鲜花水果一道摆好。 临朗见状没说什么,和阎川一道站在聂丹后边。 两人列位阴影之中,看着聂丹诚心无比地供上所有东西,然后又跪在拗运爷像前的软垫上,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磕上三个响头。 临朗抬头看向面前的身像,拗运爷目光微垂,仿佛总是悲悯地看着跪在自己身下的人。 半晌,他收回视线。 聂丹很快拜好了拗运爷,他什么愿望都没许,就是在心里一遍遍念诵拗运爷,记着临朗先前说的话,是他们对拗运爷的念力轻了,爷才镇不住那老龟,让老龟翻上湖面,兴风作浪。 聂丹想,回头他一定要找个说辞组织全镇的人来祭拜爷,每个初一十五都来拜爷! /// 聂丹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地回头看看临朗和阎川有没有跟在后面,生怕两人走着走着就忽然消失了。 临朗被聂丹隔三岔五这么回头检查,看得烦躁,索性警告对方,再回头看过来,就是不信他们,那他就不管这事了。 聂丹一听,顿时忙不迭地摆手:“我没不信,我就是怕天黑看不清路,怕你们走丢了!” “我不回头了,真的!” 临朗呵了一声:“还不走?” 聂丹一激灵,忙抬脚往前大步走。 越走越近,熟悉的后街看得聂丹眼眶发热,几个小时前,他还以为他不可能再看到这些老街了。 但现在,阿岁……他能回家!他能再看到阿岁! 聂丹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 临朗看着前方脚步轻快起来的聂丹,慢慢跟在后面。 他偏头低声问阎川:“你说祂……拗运爷,现在算是民间神,还是只是一介修行半仙?祂是自愿待在这儿的,还是因为被人造了身像庙,不得不困在了这儿?” 阎川闻言不由一顿,看向临朗:“你是说祂,有怨气?” 临朗摊手,声音仍旧压得很低:“我只是没有感觉到任何神格的气息,祂不是正统的神,那就顶天是民间的神,没有被列入仙班。” “那祂还愿意一直留在这小小照仙湖,为这里的镇民平运换运?” 阎川闻言沉吟片刻后道:“不,事实上,为这里的镇民平运换运,是镇民传下来的传说版本。” “按照先前聂丹说的三个传说,要是拗运爷存在的时间真的比这古镇还久远,那这三个传说怕是早就走了样。起码,以我们今天所见,那老龟肯定不是祂所救下、送了修为给祂的,说是仇敌还差不多。” 可偏偏,有着千百年修为的老鼋,看见他们手中所执的乱骨鞭、惊梨,却是不战而逃,难道是察觉到了这两件法器的气息难敌? 老鼋尽管是活了千年的精怪,却一直被镇压照仙湖下,只能靠招摇撞骗换取凡人报偿补充力量,不敌惊梨与乱骨鞭,倒也有这可能……? 阎川思索着,低头看了眼此时又伏在自己手腕上的森白乱骨念珠。 临朗闻言沉默了几秒,明白阎川的言下之意—— 那其他两个传说呢?其中到底多少是真的,多少是传偏的? “要是祂本想离开,却因为被造了身像庙而不得不留在此地,祂真的自愿保佑此地镇民么?请祂归位,是好,还是坏?”临朗冷不丁地反问。 他捏了捏眉心。 一想到关于那位爷的事情,他就觉得剪不断理还乱。 “你不必考虑那么多。”阎川拉下临朗的手,“我们一次解决一件事情。” 临朗闻言抿紧嘴唇:“一次解决一件事情?可这些事情却是千丝万缕地扯在一起。” “解决了一件,就抽走了一团线团,剩下的成团乱麻自然会松散开。”阎川说道,他重复,“会解决的。” 临朗看向阎川,沉默几秒后,轻呵一声,抽回了自己的手,揣进口袋里,低低道:“行吧。反正麻烦已经那么多了,这方面,你比我有经验。” 他说完,掩饰般地清了清嗓子,大步朝前走,耳朵尖也不知道是被冻红的,还是怎么了。 阎川闻言失笑地弯了弯嘴角,掌心里青年的温度似乎还残留着,没有被空气里的清冽带走。 他收拢手掌,也跟着放回大衣外套的口袋里,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应了一声:“对。” 临朗:“……” 作者有话要说: 第183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八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八十三天 两人很快随着聂丹回到了那家眼熟的香火店,聂丹仍是带着他们走偏门进屋。 屋里女人还没有睡下,听见动静,拿着一把扫帚就出来了,却没想到是聂丹,愣在原地半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我,我回来了。”聂丹率先说道,他快步上前,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紧紧抱住自己的妻子。 但很快,他便松开了,飞快道,“但还没完全回来。” 女人闻言愣了一下,不由上下看聂丹,像是在判断眼前丈夫究竟是人还是鬼。 聂丹只是觉得自己还没完全活下来,顶多是半只脚还在阳关,他身上的两个小鬼还没解决,和那头老鼋的交易还没结束画上句号。 他快步走进里屋,问阿岁:“先前那两个男孩家人付给我们的现钞放哪儿了?” “就在抽屉里,怎么了?”阿岁咳嗽了一声,连忙跟着进屋,谁也没管站在门口的临朗和阎川。 临朗和阎川见状索性自便,找了椅子坐下。 没多久,夫妻两人就带着一沓钱出来了,显然聂丹在里屋已经把事情简单与阿岁说过,女人脸色苍白无比。 “钱没动过,我、我没检查过,因为没人会给香火店假钞,我甚至还没点开过……”阿岁喃喃。 就看聂丹飞快拆了一沓沓现金上的白条,飞快清点起来。 果不其然,一张薄如蝉翼的黄纸险些被聂丹错过。 “慢着。”临朗喊住聂丹,上前一步,抽走其中几张百元现金,又从中抽出了一张黄纸。 临朗微眯起眼,念出上面的字样:“孙常悦,公历生日:2010年7月10日,上午9点30分,八字四柱:庚寅,癸未,庚申,辛巳。” 庚金生于夏,官杀混杂,伤官见官,时柱“刑合”。 他示意聂丹接着清点余下的现钞,很快,便又找出另一张黄纸来—— “马平川,公历生日:2010年9月20日,晚上20点30分,八字四柱:庚寅,乙酉,乙卯,丙戌。” 乙木生于秋,金旺木死,财旺身弱,天地双冲。 临朗轻点两张黄纸,目光笔直射向聂丹肩上的两道鬼影。 两道鬼影明显瑟缩了一下,从聂丹的肩上往下溜,试图溜进聂丹的影子。 他没有看阿岁和聂丹,视线落在聂丹的影子上,但开口问这两人:“在发现那两具尸体之前,有没有人借口来打听过你们二人的生辰八字?” 聂丹和阿岁脸色又齐齐一变。 阎川见状皱起眉头:“你们给出去了?” 不需要聂丹和阿岁回答,阎川和临朗也都知道答案。 “难怪,恐怕当时烧去的纸钱里,也夹着你们二人的生辰八字,恰好阴阳倒逆,以结契成。” 阿岁身形晃了晃,像是支撑不住一般,虚软地跌坐在椅子上:“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没害过他们……他们为什么要害我们?” 聂丹也紧紧握住阿岁的手,发出一声低泣。 临朗牵起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显然,只是他们需要两个替死的,你们正好合适。这不是很熟悉吗?你们应当能够理解他们。” 聂丹和阿岁两人又是齐齐一颤,阿岁脱力地滑下椅子,脸色惨白一片:“我……” 临朗摆手打断:“我不需要你们的道歉和忏悔,如果我在意,那现在我就不会站在这里。” 他收回视线,那双墨色的眼底古井无波,好像方才的那丝讽笑也只是错觉。 “事实上,这不过是人之常情,有好的那一面,自然也有自私的那一面,发生的一切,逃不过人的七情六欲罢了。没什么好问为什么的。” 阿岁颤抖着嘴唇,紧紧抓着自己的衣领喃喃:“我知道,我后悔了……” 聂丹低头看阿岁,只是抱紧妻子低低道:“我们都做错了,我们都错了,我们一起悔改,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了……” 阿岁闭上眼,紧紧抓着聂丹的手不再说话。 阎川淡淡看着这两人,他不关心他们后悔的到底是当初下水救人,还是后悔后来给出自己的生辰八字、接下那单香火生意,又或是后悔算计他们。 他在这二十几间看到的人之百态已经足够多,就像临朗说的,发生的一切逃不开人的七情六欲,归根结底背后的原因无非是那些俗套的东西,他们看的多,也就没什么想追究的念头了。 何况到头来,所行的一切都将成为因,后事是果,谁也逃不开,自有天道算尽一切。 ——以至于阎川总是觉得这世上有些无聊,要不是走阴客迟迟没有找到,要不是阴差阳错发现了那条灵脉震动,世界变化极大,才叫他生出一点兴致,否则,他不知道要是解决了那群走阴客后,他还要做什么。 阎川将视线移向临朗,他看着临朗,心中忽然有一丝庆幸,起码现在又遇见了临朗,还有一个人与他像是同一个世界的。 临朗察觉到阎川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他微微挑眉看过去,却见阎川眉眼缓和下来,微微弯起一丝他不明白的笑意。 他一挑细长的眉,投去一眼疑惑。 阎川摇了摇头。 临朗见状低啧一声,神神秘秘的。 他一啧声,原本就不安紧张的聂丹、阿岁两人,又是紧张地一抖,抬头看过来。 临朗没有搭理,他抖开那两张薄薄的黄纸,夹在指间,淡声念诵:“阴阳渡桥,符引灵犀。生庚在此,残迹归依!现!” 他话音一落,两道晦暗的灰芒自黄纸上飞出,直奔后面的厨房。 聂丹见状一愣:“这是……” “指示着这两个水鬼与你们结怨所缠的信物。”阎川说道,他抬脚快步随着灰芒匆匆走去。 聂丹和阿岁一听,连忙跟上。 临朗见有出力的,便索性慢悠悠地跟在后头,那两道隐匿在聂丹影子里的水鬼在临朗的注视下,瑟缩得更厉害了。 两道灰芒隐入厨房的米缸和腌菜缸。 聂丹茫然地摇头:“我们这段时间天天都有开米缸、腌菜缸舀新的出来,没看见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阎川闻言微眯起眼,视线一转,落在掀开的缸盖上。 他摸索两个缸盖,缸盖都是用厚实的木头压着充当缸盖的,许多人家都不讲究,哪怕盖子上生了霉也照用不误,顶多是擦一擦完事。 聂丹家的缸盖没有生霉,却也用了很久,木头盖早就裂了缝,阎川往缝里摸索了片刻后,便各自夹出了两张彩色的证件照。 证件照上,是两个明显只有初高中生模样的青少年。 他递到聂丹和阿岁眼前:“就是这两个溺死的少年?” 聂丹接过,呼吸一粗,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阿岁捂着嘴惊喘,点头哑声应道:“就是他们,就是他们,我喊他们不要下去,他们非要下,我让他们不要往水发绿的地方走,他们硬要走……” “分明是他们自己要下去的……”她喃喃道,眼泪惊恐地滑落下来。 聂丹安抚地紧紧揽住妻子的肩膀,他转向阎川和临朗,强压下恐惧,低低问:“现在找到照片了,那我们该做什么?” “你当时卖给他们的东西是哪些?原封不动地全部拿一套出来。”临朗说道。 聂丹立马应下,妻子也急急忙忙跟了出去,翻出当时的账本,一一对照着点数出来。 “我现在做的,是将这两个小鬼与你们二人之间的阴契化解。”临朗看向摆到院门前的所有香火纸钱,对两人说道,“阴契解除后,它们便不能再缠着你们,自会离开,循着自己下葬入土的骨灰坟墓去。” 聂丹一听,激动地忙点头:“那就太好了!” 临朗将那两张写着二人生辰八字的黄纸轻轻一扬,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 “太上敕令,解冤释结;焚资铺路,黄泉通彻;契消怨散,各归本源!” 两张黄纸忽然急速下坠,仿佛在空气中摩擦,陡然黄纸生出一团青蓝的幽火,如同火球一般,直接砸入聂丹、阿岁两人摆好的纸钱纸屋等物件之中。 偏偏,写有两人生辰八字的黄纸在火球中没有直接化作灰烬,只是纸角微卷。 写着生辰八字的朱砂字反倒愈发鲜红,如同活过来一般。 幽火蔓延得极快,无声无息地爬满所有黄纸、锡箔与路路通。 这时,夜风忽然卷过庭院,阿岁慌忙抬手去护,生怕纸灰被吹得满街都是,惊扰街坊。 然而烧起的黄纸就像是镇纸一般,压在这些纸钱上,所有燃烧的灰烬也一并被压得纹丝不动,任风吹起,也只是稍稍扬灰,很快又沉了下去。 临朗指间掐诀,垂眼低念:“余烬归土,法成缘了。敕!” 最后一个字落下,所有东西瞬间在青蓝幽火中化为飞灰,只在地面留下一层极薄的白痕,像撒了层细盐。 “嘶!”聂丹忽然吃痛地低呼一声,猛地低头,就见自己手上不自觉一直拿着的两张学生证件照,竟是也被青蓝的火焰沾袭,眨眼间火舌舔过手指,两张照片化为灰烬。 聂丹瞳孔一紧,倒吸了口凉气,连忙甩手。 临朗目光扫过聂丹的影子,便见两道模糊的黑影正从他的影子里逼出。 鬼影扭曲着想要反扑,却被空气中残留的法诀气息逼得连连后退,最终化为两缕残迹,消散在夜色中。 临朗收回目光,拍了拍手轻快道:“好了,解决。” 聂丹和阿岁闻言,激动得眼泪直流,看向临朗就要跪地磕头。 临朗他转身看向聂丹、阿岁,见状抬手止住了两人的动作:“感谢的话先等等,现在我们来说一说大事,那拗运爷的事。” “到底从什么时候起,拗运爷开出的交换条件越来越让人难以接受?”他话音一转,陡然沉了下来。 聂丹一听,立马想起先前在拗运爷庙中看到的那头身形巨大的老龟。 他咽了咽口水,想也不想地飞快回道—— “我记得很清楚!就在几年前,有一天,一支看起来特别精神、特别专业的外乡人队伍进镇里,说要下水,要考察照仙湖,下到照仙湖的最深处!” 作者有话要说: 第184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八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八十四天 临朗听见 “考察队” ,瞳孔微缩—— 这不就是阎川他们那支队伍?! 他强压下转头看阎川的冲动,喉结轻滚,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是微微偏头,寻常般问:“然后呢?那些人下水了?” 聂丹点头应声:“对,我们告诫过,下水会惊扰拗运爷,但他们不听也不信,还拿区-政-府的批文压人,我们怎么警告都没用。” “我们本想退而求其次,叫他们下水前,起码向拗运爷祭拜一番,既是保佑行动顺利,也是免得惊乱打扰了爷。”聂丹说道,他捏了捏拳头,沉声道,“但是他们不听。” “他们直接租了船,开到湖中央就下去了。没过多久,那群人就上来了,他们一言不发地提着装备就离开了,什么话也没留下。” “谁也不知道他们在下面探查的时候做了什么,只知道就从他们走了之后起,湖面上开始出现死鱼,一次就是好几十条,白花花的肚皮翻在水面上,看着渗人。” “一连三天都这样!水质监管局的人来检查,却说水质没有问题,也没发现那些打捞上来的死鱼有什么疾病,它们就是这么莫名其妙地翻起肚皮死了。” “就这么一连持续了整整七天,什么办法都想了,怎么都没用,却是在第八天的时候,忽然一切又恢复了寻常。” “没有死鱼,也没有别的怪事发生。湖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聂丹说着,压低了声音:“但就是这之后,有人找拗运爷许愿,拗运爷要走了他的嗓子,但他确实发了财,彩票中了头奖,直接就搬走去大城市享福了。” 他一旁的妻子忍不住插话:“要换做以前,拗运爷才不会答应那样的愿望!爷不会应下那些贪图享乐的愿望,爷一向只管那些脚踏实地、务实的人!” 聂丹也同意地点头。 他们以前许的愿望,都是一些日常琐碎的小事情,就连小孩都会像模像样地折个小纸船放上去,许愿爷找到跑丢的小奶狗,爷只收那小孩一根香。 聂丹深吸口气,想到了什么,又说道:“对,后来村里还有个天生侏儒的,找爷许愿,想要再长高三十公分,爷竟然也给答应了,但这回要走了他的眼睛。” 他见临朗看过来,顿了顿,赶紧又补充解释道:“不,他没瞎,但足有一千多度的近视,眼睛一见光就直流眼泪,一流眼泪就打喷嚏,打个没停,话都说不出来。在这之前,他眼睛可好了,像鹰一样!” “后来陆陆续续的,大家都不敢再向爷要太离谱的愿望了,但即便是这样,爷要的东西也越来越奇怪。”聂丹说道。 他和其他人一样,都以为爷要的东西奇怪、代价大,是因为爷实现的愿望不一样。 ——往常他们许愿,就连求拗运爷替他们找一个好人相伴一生的愿望,都不接受,更别提送什么媳妇了。 临朗微眯起眼,一个要走了声音,一个要走了视力,不能说不能看—— 一个压根没发现拗运爷换了人,一个知道拗运爷被“掉包”的说不出来,只能举家跑路。 临朗扯了扯嘴角,这算盘打得响亮,偏偏全心全意信着拗运爷的村民,根本没往这方面考虑。 这么看来,果然是在阎川他们下去后,那头老鼋才来移花接木了。 “都是那群该死的外乡人!就是他们打乱了我们的生活!在他们来之前,我们这儿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聂丹愤愤地说道。 临朗终于将视线扫向一旁没有出声的阎川,无声地投去一个询问的视线——说好的下去没一会儿就上来了呢?怎么能惹出那么大的祸来? 阎川眉头深锁,对于聂丹的话也感到疑惑不已。 他拿出手机,手指敲击着,什么也没说。 聂丹说完后,就见临朗和阎川都沉默下来,他恍惚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连忙慌慌张张地改口飞快道:“我、我是指上次来的那队外乡人,没有指别人的意思!” 临朗闻言挑了挑眉,旋即随意地摆了摆手,他根本没往自己身上想过:“你想多了,太当心了,我没放在心上。” 他刚说完,阎川的手机“滴滴”一响。 阎川点开收到的图片,拿到聂丹面前:“你说的外乡人队伍,是这两人带队的么?” 图片上,两个中年男人,一人国字脸,粗眉长眼,嘴唇很厚,一人长脸,小眼鹰鼻薄唇,都是看着很有辨识度的脸。 聂丹看了一眼,便立刻点头:“就是他们!” “你确定?”阎川见聂丹反应如此快,不由反问。 聂丹笃定地重重点头:“因为他们装备太多,要进古镇,大车都走不了,只能找人拉小车,就是我给他们几个几个拉进去的。”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正好有庙会,大家都忙得狠,只有我这边还有空车,所以一队伍的人,都是我分批拉走的。” 临朗闻言一顿,蓦地看向聂丹:“这么说,队伍里的所有人,你都记得脸吧?不止记得这两个领队的?” 聂丹磨了磨牙:“当然!” 临朗轻轻呼出一口气,看向阎川。 那聂丹怎么会认不出阎川就是其中之一呢? 除非,那是两支队伍。 “除了他们,还有什么人下过照仙湖?”临朗问,“我是指,像他们这样,带着装备、有许可证明的队伍。” 聂丹点点头:“也有的,还有一支队伍,要比他们还早两个月,但不是我拉的车,我不太了解。而且他们离开后,湖里没出什么怪事。” 临朗微眯起眼,果然是这样。 为什么,同样的领队,却是带了两支队伍,一前一后下水? 临朗看向阎川,阎川脸色沉郁,靠在角落里没有再说话了,手指飞快敲打着手机屏幕,显然在发消息确认行动情况。 聂丹见临朗和阎川没有再说话,他挠了挠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阿岁见状拉了拉聂丹,低声道:“时间不早了,让两位先去休息吧?我去收拾一下房间,我俩睡到客厅打地铺去。” 聂丹“噢!”了一声反应过来,赶紧对临朗、阎川说道:“我给忘记了,两位一定是累了!我和阿岁这就去收拾房间!” 临朗闻言看过来,他看了眼仍在联系总部的阎川,开口制止了两人的好心:“不必,我们在镇上定了民宿,我和他先回去了。至于今天这些……” “我明白的!我不会乱跟别人说的!”聂丹抢答道。 “明天一定会有人问爷向你拿走了什么……”阿岁担忧地看向聂丹,“到时候,我们该怎么回答他们?” 聂丹顿了顿,很快言辞凿凿道:“我就跟他们说,是爷说的,爷要走了什么不能和别人说,不然爷要发怒的。” 阿岁:? 临朗微微睁大眼,挑眉看着聂丹,这人还真是……这会儿脑子倒是转得快,难不成刚才在庙里,是俩小鬼压身,影响了动脑? 阿岁僵硬地小声问:“这样能行吗?” 临朗弯弯嘴角:“我看行。” 他投给聂丹一个满意认可的眼神,聂丹立马高兴地挺起胸脯。 嘿嘿,他这灵光一闪,多妙啊,大人都认同呢。 “我们先走了。”临朗说道,看了眼没反应的阎川,低啧一声,直接上手提走了男人。 两人步行往民宿方向走,临朗撞了撞阎川问:“什么情况?查出来了么?” 阎川抿了抿嘴:“我问了衡木,衡木没有在总部数据库里查到那两人带队的第二次下潜探查行动。数据记录里只有我们那一次。” “而且同时间段,除了那两人外,总部其他成员,都没有随行记录证明来过照仙湖。但同样的,领队的那两人也没有。所以总部的数据记录,可能也被篡改了。”阎川说出推测。 “他们在这个时间段的行动记录显示了什么?”临朗好奇问。 阎川翻出先前衡木调来的档案:“他们在凛都一处医院,解决婴灵事故。” 他说着,目光一顿,眼色沉了沉:“足足花了三十五天的时间。” 临朗挑起嘴角:“看来不是能力太差,就是这两人,太不老实了。” “又是凛都。”临朗呵了一声,“也许得给衡木上一点难度了,需要她挖得再深、再细一些。显然你们总部的记录不能作为什么可靠的依据了。” “教授,这谈不上难度。”衡木的声音从阎川的手机里传出来。 临朗一顿:“……衡木?” “是的教授,我恰好在线。”衡木应了一声。 临朗摸摸鼻尖,真是神出鬼没一小姑娘。 衡木说道:“关于方知舟、黄商言两人的行动轨迹,我已经整理好发来了,他们在凛都停留了四天,便直奔照仙湖,三天后再度回到凛都,却是在凛都待了近二十天。” “根据他们的轨迹复原,以及对比所停留路线上的各个天眼检索结果综合可得,他们离开照仙湖后,随身背包中多出了两件物品,并在凛都一处地处边郊的研究所逗留的时间最久。” “两件物品的照片我已经传来了,虽然被放置掩藏得很好,但仍旧被一处摄像摄录到了。”衡木说道。 ——哪怕是七八年前,最高权限就已经覆盖了所有无论是民用还是军-用、卫星等各类摄像头的取用。 临朗凑近看,就见两个中年男人站在了一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独幢别墅前,将两个方盒转交了出去。 对面对接人则打开方盒,大概是验货? 即便只掀开了一角,透过放大的照片,也能看见一抹亮眼的鲜红。 “似乎是一片红布,另一个方盒经过大致扫描判断,里面放置的似乎是一团泥状物,极有可能都是在照仙湖下取到的。”衡木说道。 临朗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陡然全部联系了起来—— “他们在下面找到了拗运爷桃木剑上的红绸。”临朗沉声说道。 “那老鼋身上就有这红绸古币,一定是当年祂镇压老鼋时所用的法器,被他们取走后,镇压的力量松动,那头鼋便有了反-动抗衡的可能。” “所战七日,湖下鱼群遭殃浮尸,七日后,拗运爷败,老鼋移花接木代替了拗运爷。”阎川接过了话。 临朗点头。 “那另一个方盒里的东西呢?”衡木疑惑问,“湖下还有什么?” 阎川顿了顿,若有所思道:“或许是……黄泉土。” 他目光微深:“——如果底下真有冥路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第185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八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八十五天 临朗摸了摸下巴,轻声开口:“这么说的话,那带队的两人,后来去找灵气眼,炼化其中灵气却暴毙的行为,倒是有点道理了。” 阎川闻言看过来,微微皱起眉头:“这与他们后来去找灵气眼有联系?” “嗯,黄泉土所携冥气之厚重,绝非寻常阴气比拟。”临朗微颔首。 “阴气不过是潜移默化地造成长期影响,积少成多而败,可黄泉冥气,却会缠上身,修行者灵气阻塞,寻常人则短时间内必定暴毙。”他解释道。 “就像那群走阴客,他们身体溃烂,形如走尸,尽管最大原因还是因为他们的半魂落在了阴曹,但即便不是这样,他们常年走阴,也迟早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说着,看向阎川。 阎川面色阴郁冷淡,没有一丝波澜。 衡木闻声轻吸一口气,低低问:“那么修行者灵气阻塞,会怎么样?” 临朗收回视线:“修行者,世间万物皆可修,但此世间指的是活人所处的阳间,冥气却非世间物,黄泉阴曹不是寻常修行者能够接触的。” “冥气一入经脉,必定与自身灵气相冲,此消彼长,活人之躯承受不住冥气冲刷,必会溃不成军。” “那两人当时取走黄泉土,必定沾上了冥气,所以只能铤而走险,利用大量精纯灵气灌体,逼出冥气。” “但是两者相冲下,能不能活下来,都是未知数。”临朗说着,顿了顿,“显然,那两人没能熬过来。” 衡木闻言喃喃道:“难怪当时这两人那么冲动冒险,要是因为这,那就说得通了……” “不过这么一看,第二次出发的队伍,都沾惹了黄泉土,应当没人活得下来,即便活下来了,肯定也大有变化。”临朗说道,“你查一查总部后来的死亡情况,应该就能知道第二批队伍里,有没有总部的人。” 衡木眼睛一亮,立即应下。 “对了,既然真的有黄泉土,那么底下冥路……”衡木压低声音飞快问,“所以冥灯鬼门传言,也是真的?” “或许吧。”临朗耸耸肩,“反正,很快就会知道了,不是么?” 阎川应了一声:“谢谢,衡木。这些信息很有用。” “早点休息。”阎川叮嘱了一声,掐断通讯。 两人回到民宿套房,临朗打了个哈欠:“我先去洗澡?” 阎川点头,他坐在一张桌子前,打开台灯:“你先去吧,我整理一下头绪。” 临朗闻言点了点头,视线落在书桌上专为游客准备的景点图一览。 他随手抽出看了眼,这古镇还挺大,历史悠久,倒是的确有能去转一转的地方,说不定会有些意外收获。 他正想和阎川说明天去晃一圈,就见阎川已经抽出桌上的便签和笔,正写着什么。 临朗见状放弃了说话的打算,还是不打断阎川的思路了,看这人是一时半会儿不会忙完。 他拿过浴袍和换洗的衣服,放水声响起。 阎川听着耳边动静,一直微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更加专注于手上捋出的线索。 不知道过了多久,阎川忽然意识到水声已经暂停了很久,他猛地一惊,抬头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足足半个多小时了,临朗还没出来?! 他匆匆推开椅子起身:“临朗?” 他往外走出几步,就见青年泡在浴缸里,浴缸是恒温加热的,身下铺了一层一次性浴缸垫,软白的泡沫厚厚地叠在青年胸前,奶白色的皮肤下锁骨分明。 阎川脚步猛地一僵,视线粘在临朗的身上,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临朗起来。 “阎老师盯那么久,在想什么?”临朗似笑非笑的声音钻进阎川耳朵里。 阎川一震,下意识地对上临朗带笑的眼,他连忙错开视线,干咳一声,随手扯下一旁衣架上的浴巾递给临朗:“……我在算你到底泡了多久,泡太久无益,该起身了。” 临朗懒洋洋地仰了仰头,靠着浴缸的边缘道:“这浴缸加热还按-摩呢,怪舒服的,都不想出来了。你忙完了?” 阎川一直错着视线看别处,闻言顿了顿,含糊应声:“差不多了。” 他说着,像是正好找到了什么借口,又匆匆转身回到了书桌前坐下。 他听浴缸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估计是临朗出来擦身穿衣了。 他深吸口气,视线停留在自己刚才还在捋的事件上,偏偏,印进脑海里的,却是临朗那副慵懒的、沾着泡沫的模样。 阎川闭了闭眼,笔墨停在纸上,点开一个稍大一些的墨点。 “捋出什么东西来了?”临朗的声音靠近过来,他系上浴袍,拿着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走过来,俯下-身偏头凑近看。 阎川闻见一股带着温热的海盐柠檬清香,他执笔的手微微一动,墨色的眼垂下视线,很快说道:“我在回忆当时前往照仙湖前后是否有遗漏的细节。” 临朗“噢”了一声,饶有兴致地直起身,立马拖了一把椅子坐近:“你当时不是说什么也没发现么?” 阎川感觉到那股温暖的热量离远了,连着那淡淡的海盐柠檬清甜的香气也淡了,不知道为什么生出了一点可惜和怀念。 他掩起思绪,接口道:“这没错。不过从聂丹口中得知,黄商言、方知舟两人后来还带队来过一次照仙湖后,我觉得原本觉得无关紧要的小事,也值得细细推敲判断。” “最初总部安排带队的并不是这两人,只不过临到出发前,原定领队二人忽然被急召,才临时改换成了黄、方二人。” “现在回顾,这两人临时受命,却对如何前往照仙湖、湖下路线、下潜注意点等都极其清楚熟知。”阎川手中水笔笔盖轻敲桌面,“而当时出发的队伍里其他人,都是提前一个月做了训练的。” “尽管当时便是因为这两人都有潜水资历,所以才临危受命交给了他们带队,但除去这些,他们对水下潜点的熟悉程度,现在想来都有些过于熟悉了,就好像曾经下去过。” 临朗闻言眉梢高高一扬:“你说他们不止下去过两次?” “嗯,他们曾提过一句,说近年来照仙湖湖水见涨,能见度要差了许多,提醒我们要如何调整水下照明灯。”阎川看向临朗。 临朗了然,如果只是前半句,能见度差,那还能归结于对方早早做了准备了解,但如何调整水下照明灯,这样细致的行动指导,只能绝大程度上是出于曾经的行动经验。 “所以带队换人,也是他们刻意安排的一环。他们不满足于自己单独下水行动?为什么?”临朗挑高了眉毛。 他觉得奇怪,单独行动自由多了,带一整支总部-队伍下水,无论要做点什么,都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何况总部还有行动记录仪,想做什么都不方便。 阎川摇头:“因为装备。” “当时能够下潜到水下一百五十米、甚至更深处的便携性装备,只有总部有。而且这些装备并不外借,只有任务相关人员才能够碰到这些装备。” “黄、方二人即便先前有过下潜经验,也没法到那么深的地方去。” “他们一定排查了浅水区,所以才清楚他们要找的东西,一定在水深百米处。我们当时下水,便是直奔目标水域。” 临朗歪歪头:“所以几个月后,他们再度出发照仙湖,是那套潜水装备的原理已经被盗去了?他们在这几个月间,又重新自制了装备?” 阎川闻言皱了皱眉,一边点头,一边在便签上写下几笔,应声道: “没错,兴许是他们穿戴装备就明白了其中原理,黄商言的本职工作曾是机械师,至于方知舟,我并不了解,但他的确曾是局里首屈一指的炼器师。” “所以他们一定还有一个能提供大量研究、制作资金的幕后老板,和他们最后交易的研究所,或许是同一个老板。”阎川说道。 临朗点点头,支着下巴看阎川,眼神专注认真,盯着对方的眼睛。 阎川一抬头,就见临朗视线专注,微微一顿,不由清了清嗓子,只觉得耳朵微热。 他们之前有过这么近距离的盯视吗? 他压下脑海中陡然生出的无关念头,接着说下去: “我重新回顾了一遍当时带队的方知舟、黄商言两人行动路线。” “尽管当时我们的确没有发现任何东西,但在水下照明灯‘损坏’前,黄商言曾经短暂消失过几分钟。当时他曾说是水下暗流突袭,致使他被一下子卷到了十几米开外的地方。” “他身上的行动记录仪,也的确作证了这一点。”阎川说道,“他当时没有说更多,但就在他回到队伍后没多久,水下的照明灯便熄灭了,我们不得不提前上岸。” “也许该去他被乱流卷走的地方看一看。”阎川若有所思地低声说道,“我们从没怀疑过他可能在那时发现了什么,但现在看来,或许分岔点就出现在那时候。” 他说着,身边却是安静极了,只有静静的呼吸声。 他下意识偏头看向临朗,却见临朗正昏昏欲睡地托着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梦游周公了。 阎川一顿,不由好笑地低头摸了摸鼻尖,他还以为刚才临朗一直在看着他,那么专注得不同寻常……原来是犯困了。 好吧,或许他说的那些……是有点太无趣了。 阎川目光落回便签上,他知道这些推敲出来的东西看似没有那么重要,甚至无法给整个调查带去明显的跨越一步,仿佛只不过是一角蛛丝…… 可冥冥之中,偏是不起眼的它串联起了整个逻辑网。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撕下了便签折成几折收进口袋里。 他再度看向临朗,眼底升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他站起身轻轻晃了晃青年:“去床上睡吧?” 临朗蓦地睁开眼,眼里还有一瞬间的茫然,但嘴上却已经先一步下意识地强调道:“我没睡。” 阎川失笑,他放慢了语速低声道:“对,是我说,很晚了,我们去睡吧?” “噢……那你先去洗澡再上-床。”临朗应了一声,起身转向大床,迷迷糊糊地叮了一句后,往床上一倒,卷着被子便翻进去了。 阎川闻言愣了愣,先去洗澡,再上-床? 他旋即摇头,一手握拳轻轻抵住唇,无声地清了清嗓子。 他差点生出一股误会,就好像他们睡一张床似的——总是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第186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八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八十六天 阎川去洗了澡,浑然没有注意到已经卷着被子、把自己埋进床里的青年耳朵通红。 临朗恨不得时光倒流三分钟,把三分钟前那个不经大脑思考就嘴瓢的自己先拍进床里,别说话了。 他深吸口气。 得亏阎川没反应过来,不然他真是丢人了,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句话就这么自然而热地冒了出来。 他用力闭了闭眼,在心里催眠自己赶紧忘了这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不知道是不是催眠得足够虔诚,反正阎川出来的时候,临朗是真的已经睡着了。 唯独一双耳朵尖露在被窝外,微微带着一点粉红,不知道是屋里暖气熏的,还是先前没来得及褪下的。 阎川往床上多瞄了两眼,关上灯,上床睡觉。 /// 第二天睡到了自然醒,临朗是被窗外的吵闹弄醒的。 就听一道有些耳熟、苍老的声音嘶哑地尖叫怒吼:“那两个外乡人昨晚没有去拜拗运爷!他们坏了规矩!” “拗运爷要发怒,大家都要倒霉了!” “把那两个外乡人拉出来!快点!” 临朗皱着眉,听见隔壁床阎川下床的动静,眼睛都没睁,只是嘟囔道:“把窗关上,吵死了。” 阎川应了一声,阖紧了窗,随后对临朗低声道:“再睡一会儿。” “嗯。”临朗闻言把头往枕头里又埋了埋,含糊地应了声,只当阎川也要回床上再睡。 阎川安静快速地洗漱了一通便出门了,他手指捻动腕间的一枚青白骨珠,骨珠分离,一枚留在门廊前。 骨珠犹如一道看不见的结界,屏蔽了外面的吵嚷,想必能让临朗好好休息。 且骨珠与他腕间的其他念珠相连同根,但凡房门前有异动,他便能立即感应到。 他阖上民宿房门,房门就正对着底下开放的小院,院子正对民宿招待的大门口,能看见一个老头指着民宿老板激动地大叫。 民宿老板无奈地拦着老头道:“你这不又瞎说了?什么时候有这个规矩?我怎么不知道!” “什么?!你还喊那两个年轻人半夜去拗运爷庙祭拜?你怎么想的?!” “那条青石板路晚上涨水多滑!两边又没栏杆,万一跌下去了怎么办!” “你就庆幸没出人命吧!不然整个顺平镇都得上新闻!” “诶呀红叔你冷静点……” 周边原本只是听着热闹凑来的镇民,听见老头的话也都一惊,都纷纷插话开口。 阎川站在三楼的廊道上,冷淡地俯视看去,院门口热闹得像是菜市场。 忽然被众人讨伐劝阻的老头像是察觉到了阎川的视线,猛地抬头看向楼上,就对上阎川的冷眼,他浑身蓦地一颤,说不出的寒意爬上四肢百骸。 老头骤然哑口无言,阎川见状收回视线,大步走下楼梯,笔直走向院落。 “在做什么?”他开口,目光扫过民宿老板等人,最后落在老头身上。 老头一激灵,微微瑟缩了一下,竟是先前叫嚣的样子不敢在阎川面前表现。 民宿老板见阎川被吵得出来,脸上讪讪抱歉:“不好意思啊先生,吵到您休息了……” 阎川打断了民宿老板的话,他看向对方,只是问:“他是订房住这儿的客人?” 指的自然是老头。 旁边围观的人抢答道:“不是不是,这是红老头,就住在隔壁,你看他一说话就上脸,红得上漆似的。” 红老头本名姓洪,因为这个特性被喊外号红老头,镇上年轻的小一辈酒店喊他红叔。 阎川微一颔首,看向民宿老板:“既然不是客人,为什么能进院子?租订界面上不是划分清楚,这一片都是租订民宿客人的使用区域,不是公开场合么?” 他声音平淡反问,却听得民宿老板微微冒冷汗,其他人闻言,也都声音小了下去,看看自己所站的地方,默默往大门外挪了挪,脸上挂起讪笑。 民宿老板连忙道:“真是抱歉,我给您房费打八八折……” 红老头涨红了脸,梗着脖子粗声道:“就是他!他就是昨天那两个外乡人中的一个!另一个人呢?他怎么不下来!” 阎川眼色一沉,看向红老头,冷声道:“就是你提出要我们半夜去祭拜拗运爷,你打的主意非要我说出来?” 红老头闻言惊恐地瞳孔一缩,猛地后退一小步,被身后的门槛绊住,踉跄着往后跌,所幸被身后村民抵住了。 他今早半夜梦见一道声音暴跳如雷,说他油嘴滑舌,与他那个儿子一样不守信用,说好要给它送人来,它却什么也没得到,还说今晚它就要来取他的性命! 他惊醒后,直冲隔壁的民宿。 ——昨天那两个外乡人搭着电三轮一进巷子,他就注意到了,知道那两个外乡人就住这儿。 他以为那两个人完全没听他的劝,压根没去拗运爷庙,所以那道声音才会那样暴怒生气。 可现在,再听阎川的话,分明是清楚那位爷要什么东西! 这两人……竟是从那位爷的手下脱逃了?! 红老头一双小眼睛惊疑不定地瞪圆了看阎川,周围的村民则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意思?这话里有话?” “我就纳闷了,咱镇里什么时候有过半夜祭拜的规矩,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红老头,你不老实啊,说!你打什么主意呢?!” 红老头面上忽红忽白,猛地往前一步,咬牙道:“我打什么主意?我就是为镇上好!你们还有谁见过爷的真身?!只有我!要不是当初我们全家平息爷的怒火,这条巷子上的街坊都不得安宁!” “是我!救了这个巷子的街坊邻居!我所说的,都是爷的意愿!难道我瞎说么?!” “我就在这儿发誓了,我这些话要是有半句假话,我就不得好死!” 红老头的毒誓叫周围的街坊邻居们一时间都哑口无言起来,原本朝着红老头的火药味尽数散开。 红老头见状就知道这话有分量,他张嘴再接再厉:“现在明明是这两个外乡人捣乱,冲撞了爷,我是为了大家好!” “难道你们忘记了?之前就是一队伍外乡人进来,不守规矩,害得我们湖里的鱼大片大片地死!” 红老头越说脸越红,阴阳怪气道:“你们倒是真善啊,还帮外乡人说起话来,他们走了就走了,倒霉的是我们!你们……” 他正说得慷慨激昂,阎川却在一旁始终冷眼旁观,并不急于驳斥。 忽然间,他若有所感般抬头看向楼上。 下一秒,就听三楼的民宿房门“吱嘎”一声被退开,众人望去,只见一张俊雅温和的俊俏面孔从门后出来,居高临下地看来。 然而他一开口,却是灌满了叫人招架不住的讥讽和锋利: “洪秀宝,你一家老小惨遭灭门,虽叫人同情,却纯属自食恶果。” 红老头一听,整张脸顿时涨红得发黑,猛地抬头,一双眼又恨又毒地看向三楼。 其他镇上村民也都看着,看看那年轻人儒雅温和的脸,又听听他嘴里吐出的话,不由一噎。 这脸,这嘴,真是对不上号。 红老头不得不仰视着临朗,从气势上就矮了半截,他被气得一时间怒火攻心,捂着心脏忍不住大喘气,手指抖得像是羊癫疯。 民宿老板注意到了,连忙扶着红老头安慰,生怕老头在自己的地盘上出点事情。 “诶不对,这外乡人怎么知道红老头名字的?我们没提过全名啊。”有邻居注意到,纳闷问。 红老头闻言也跟着一愣,随其他人一样惊诧地看向临朗。 这外乡人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临朗从容走下楼梯,扫了一眼快要气撅过去的老头,扯了扯嘴角。 周围邻居见状纷纷劝道:“还是少说两句吧……闹出人命就不好啦。” 临朗闻言挑眉看过去:“难怪老头说你们心善,果然是善。” 邻居们闻言,顿了顿,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当时街坊被连累险些同赴黄泉,到洪秀宝嘴里竟然摇身一变,倒是自己成了舍己为人的英雄?太往脸上贴金。不过会被说服的人更是愚蠢极了。” 果不其然,临朗毫不客气地说道。 他没有多看那些面色变化各异的邻居,视线笔直落在脸色忽白的老头面上,轻呵道: “你宁愿与虎谋皮,明知庙中那位的真身被换,却仍旧哄骗一个又一个无知者进庙拜祭换愿,还好意思说自己良苦用心?” “什么良苦用心?用别人的命替你的命的良苦用心?” 周围陡然哗然一片,全都看向了红老头。 就见红老头惊悚地瞪着临朗,却是说不出反驳的话。 显然是被临朗全部说中了。 原本还扶着红老头的乡里乡亲见状,猛地一撒手,惊慌地暗骂道:“我去!怎么那么毒!?” 红老头哐地一声摔倒在地,声音实实在在地叫人听得忍不住皱眉,但一想到老头打着什么主意、做了什么,就让一群人生不出同情来。 “你怎么能这样!?亏我们大家当初还安慰你,就连那几户出事搬走的,当初出事后也没找你要什么索赔!你还敢算计我们?!” “就是!这也太毒了!” “等等,那前两天,我看聂丹那小两口找你说事,你不会撺掇他俩……” 街坊们纷纷反应过来,倒吸了口气。 正说到聂丹,聂丹就气喘吁吁地跑来了,惊慌地到处找临朗:“大人!大人!那两个……” 他看见街坊都在,话头一止,含糊地飞快道:“它们、它们又回来了!” 临朗闻言眼皮一抬,上下打量聂丹,果然就见一丝淡淡的鬼气萦绕其眉间。 他挑起眉梢,有些意外,立即扬了扬下巴干脆道:“走,去看看。” 聂丹连忙应声带路,却没想,身后竟是乌泱泱地跟了一群看热闹的街坊。 红老头眼色晦暗阴戾地看着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临朗,他咬咬牙,也要跟上,肩膀却忽然被一只手压住。 那手的力道重如千钧泰山,竟是叫他动弹不得,双膝“砰”地砸在地上! “收起你的心思,否则,死路一条。”阎川声音落入他的耳朵里,像是一声惊雷,“老鼋会给你时限,但我不会给。” 红老头浑身一抖,抬眼要去看阎川,却根本没有找到那男人的身影。 临朗似有所察一般看向身旁大步走上来的阎川,他挑了挑眉,总觉得对方似乎有些说不清的变化。 阎川见状,开口低声问:“有头绪吗?” 临朗闻言“唔”了一声,耸了耸肩膀漫不经心:“去看了就知道。” 阎川没再说什么,安静走在临朗身侧。 他手腕上的那串念珠红光微弱一闪,那枚被阎川放在民宿房门前的骨珠归位,浅淡的血红煞气隐入其中。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发现营养液居然已经是收藏的一倍了!!晚上来加更!!谢谢大家啊啊!- 推一推基友的新文!固氮种田文昂! 《农家小可怜重生后走上人生巅峰》 【文案】 第四版《小可怜重生后走上人生巅峰》 禾边是个孤儿,从小寄人篱下,吃苦任劳做牛做马,终于定了一门秀才好亲事。 秀才说要对他好,会给他一个家。 禾边满心欢喜,没想到撞破弟弟与秀才野外苟合,被弟弟推崖丧命。 他死后无人收尸,倒是村子里的傻子找了一块破布给他埋了。 或许是被欺骗的恨意太强烈,禾边重生了。 他钻进傻子的茅草屋,把人接出来报恩。 傻子冷漠出手狠绝,对极品亲戚指哪打哪,禾边想和这个男人过一生。 村里人都说禾边犯傻,居然和一个傻子住一起,但禾边全当耳旁风。 一向冷沉寡言的男人却听了进去,“你值得更好的。” 禾边正难过生气时,他又盯着禾边一字一句道,“但这天底下除了我,谁都配不上你。”- 人人都知道田家村的禾边最近疯了,居然放着秀才不要,跟着傻子出了村,要去搏一个前途未卜的未来。 他们走后没多久,发家致富的风吹来了,种平菇,打谷机,修路,铲除山匪,家家户户都过上好日子。 村民们得意洋洋,禾边一走,这地就时来运转。 又没几年,他们县出了建朝以来第一位状元。 村民们:他们这地人杰地灵啊! 状元回县,众人猛地瞪大眼——这、这不是那傻子!? 不仅状元是傻子,就连种平菇、打谷机、修路、打山匪都是傻子干的。 村里人一个个惊掉下巴,原来傻子居然是他们自己。 和状元一起来的,还有一方首富,说要视察平菇种植。 屡试不中的张秀才落魄不堪,想让弟弟巴结好这富商,给他资助读书银钱。 华盖马车一停,秀才二人期期艾艾上迎,出来一个肤白貌美的年轻夫郎。 二人只觉得五雷轰顶——首富居然是曾经小可怜的禾边! 村民:什么小可怜!那是他们的老祖宗。 不仅自己走上人生巅峰,就连选的傻子都能成状元。 第187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八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八十七天·加更 聂丹脚步匆匆,原本十几分钟的步行路程,愣是在不到十分钟里就走到了。 跟在身后的队伍倒是越来越壮阔了。 本来生活就悠闲的镇上人难得见这样的热闹阵仗,加上彼此都熟悉认识,搭上一嘴后,便自然而然地拿着手上织着的毛线、喝着的热茶,也加入了队伍里。 一路上,大家你一嘴我一嘴,飞快把红老头的事情拼得七七八八,一传十十传百地传了出去。 “我天,我都不知道还有这回事!红老头这事情做得也太阴了!” “亏我还同情他,每次卖鱼给他都多送他好几个鱼泡!” “聂丹家就是被他诓了害的?” “什么?这俩外乡人也被骗了?!完了,咱们镇风受害啊!” “那现在是干嘛去?聂丹家出什么事了?” “好像是来找这俩外乡人的,不知道怎么有交集的,去看了不就知道了!” “诶,你这瓜子炒得真香,嘿嘿,嘿嘿。” “喏,分你一把!” 临朗没错过身后热热闹闹、声势浩大的队伍。 他嘴角微微一抽,不知道怎么的,居然生出了种熟悉的感觉,总感觉好像很久以前也遇到过这么一群叫人哭笑不得的围观群众。 他摇摇头,丢开这个念头。 很快,他们到了聂丹的香火店。 阿岁站在店门口外,身上倒是没有再穿那件夸张得过分的棉袄,换上了这个时节绝大多数人会穿的大衣。 人群里有人惊讶地小声道:“看!阿岁终于肯脱下棉袄子了!难得啊!” “今天太阳也不好啊,我看比昨天还冷!” “这还用问?先前那么怕冷肯定是撞上什么了,现在这样,应该是都解决了!对吧聂老板?” 队伍里有人问。 聂丹高兴地回过头,朝那人点头应道:“对!多亏了两位大人!” 队伍里一片哗然,谁都听见聂丹先前急急匆匆跑到民宿,就是冲着临朗喊“大人”的。 这两个外乡人做了什么? 难道是懂……那方面的? 一群人肃然起敬。 临朗看聂丹这副模样,倒是没有多少被小鬼缠身的恐惧,想来情况不太严重。 阿岁站在店门口张望,见聂丹带着临朗和阎川走近,顾不得他们身后还跟了一大群无关人,连忙下台阶迎上来。 “怎么发现的?它们在哪儿?”临朗开口,打断了阿岁上来的寒暄招呼。 阿岁闻言感谢地看向临朗,立马低声说道:“就在厨房。” 临朗微眯起眼,昨天发现那两张身份证件照的地方? 阿岁一边领着临朗和阎川走进厨房,一边轻声说道:“对,今天中午,聂丹打开米缸打算煮饭,发现缸盖上有个湿手印,打开盖子看,最上面的一层米,也是一圈干湿分明的手印。” “我们一看这情况,就觉得不对劲,赶紧让聂丹来找您。”阿岁说道。 她不安地停在厨房外,不敢再走进去。 临朗走入其中,扫视一圈,就见两个水鬼果然瑟缩蜷在米缸后面的角落里,身形很淡,但隐约又有一股黑气缠绕在其额头上。 临朗见状目光微微深了深,这两个落水小鬼,竟是隐约有了往厉鬼方向转变的情况。 但魂形如此淡弱,看起来怕是来不及成厉鬼,就得先魂飞魄散了。 真奇怪,断开了这边的阴契后,这两个小鬼应当是能直接被牵回自己的坟冢才对。 ——尽管它们落水受困,但前一晚他所做的法事,已经令两个小鬼契消怨散、不受水困,如同寻常鬼魄一样,可以归位本源了。 除非…… 他们的父母没有给他们立坟冢。 临朗目光微沉,抬脚走向那两个小鬼。 阎川见状身形微动,腕间念珠轻微地浮散在手腕周围,并没有立即变换,淡淡的红色血煞气息从中溢出,萦绕在阎川的周身。 他走到临朗身侧,就见那两个小鬼像是见了阎罗王似的,怕得往直米缸里钻。 聂丹等人看不见小鬼,只看见自家米缸里噗噗地往外淌水。 临朗见状眉头一跳,转身看了看阎川,把阎川推开。 “你身上的血煞气比厉鬼还凶,别把鬼吓到。”他撇嘴,看了眼米缸,啧声又道,“你看看,聂丹他们家的这一缸米,这下全都受潮了,得浪费了。” 站在厨房外的一众人原本看见米缸凭空喷出水来,都吓得要往外溜,结果听见临朗的话,又都停了下来,忍不住一怔,人比鬼凶?这是什么话? 聂丹下意识地讷讷道:“啊没事,不浪费……等下我就把米都蒸了,去祭拗运爷。” 临朗:“……” 也不怕把爷撑着。 他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视线回到那两个小鬼面前,手掌在两个小鬼的头顶虚空一拂,便见有点点灰芒逸散开来。 “鬼魄虚弱,无根无定,果然是没有坟冢的鬼。”临朗低声对阎川说道。 阎川眼底闪过一丝暗光:“就连他们的父母,也不愿意他们回去?” 临朗微皱紧眉头,双指一并,虚空中作下一张空符,随即并指在自己的额头中央一抹,口中轻念:“鬼踪回显,敕令摄!” 第三眼开! 今早凌晨半夜时分的小鬼踪迹在临朗眼前回溯出来。 临朗能看见这两个小鬼的鬼魄被一股力量迅速牵回了自己的血缘身边,然后又似乎得到了某种指引,牵至暝园,来到两座紧邻的立了碑的坟冢前。 却偏偏,两个小鬼进不去,急得在坟冢墓碑前团团转,一时间阴风四起。 时间一长,小鬼的怨气怒气开始不受控制,平整的碑面也因此而出现了凹凸不平的无数刮痕。 临朗见状眉头一挑,这坟冢下……难道没有放这两个小鬼的骨灰?否则这两个小鬼不会进不了自己的坟冢。 下一瞬间,天色渐亮,清晨来打扫墓地的环卫工人看到了两处墓碑的异常,吓得脸色惨白,立即上报了上去。 两家人匆匆赶来,又是一阵哭天抢地。 “大师不是说了这么做就能让孩子们去投胎吗?为什么会这样!?” “我的孩子好苦……” “那一定是互换的阴契失败了,没有找到替死鬼的话,就像大师说的,它们就会被血亲吸引,回到血亲身边……” “然后接着找它们的替死鬼……” “不,不会的,我的孩子怎么会这么对我!?” “不会的不会的,下葬的时候骨灰没有放进去,记得吗?大师说了,这就相当于魂钉,没有魂钉,它们就没法待在这里。” “它们一定会自己去找的,那两个孩子一直很聪明,它们会互相帮忙的,对,一定会这样……” 两家人穿着全黑的大衣站在墓碑间,神色近乎疯癫,彼此喃喃低语着讨论,仿佛一群围着空棺材打转的乌鸦。 临朗面色沉郁,收起眼,再度看向眼前的两个小鬼。 “恐怕在那些人有限的认知下,落水鬼只有找了人替死才能投胎转世……”他顿了顿,看向聂丹等人,“这些人立了空碑,碑下无骨灰,所以小鬼无法回到坟冢里去。” 临朗刻意隐去了一些信息,隐去了那些人唯恐自己被拉去当成了替死鬼,才宁肯立下空碑,免得野鬼徘徊回来。 然而饶是这样,角落里的两个小鬼一听,也仍旧记起它们早些时候的所见所闻,身上灰黑的鬼气突然浓郁起来,翻涌着甚至隐约有一抹血色夹杂其中。 临朗见状眼色微变,挎在腰间的麂皮袋中,惊梨荡开净心屏障,强压下两个小鬼的暴戾。 阎川一听便知其中弯弯道道被临朗隐瞒了什么,他看向两个小鬼,没有一点意外。 那些人能用无辜人的性命做替死鬼,自然是惜自己的命,不然那么心疼、不愿其无法投胎转世,为什么不直接拿自己来换? “既然无法归寂,再留人间只是祸患,只能强渡了。”临朗看着眼前鬼气翻红,俨然演化向厉鬼趋势的两个小鬼,面色一沉,看来这两个小鬼没法善了。 一切因果结局,果真注定其中,即便他渡去两只小鬼身上落水所受的水缚,这两只小鬼也仍旧不得善终。 他解开身后布袋,鬼剑出鞘。 小鬼察觉到鬼剑气息,悚然一惊,立即做出反击,一道带着怨气的红色鬼爪尖啸着直破临朗面前! 阎川见状猛地一步上前,却被临朗挡下:“鬼剑足够对付它们。” 他话音落下,槐木鬼剑破开血气,血爪顿时四分五裂,朝着四面八方飞散。 就听角落米缸突然传来“咔擦”一声细响,毫无征兆地裂开无数细缝,颗颗白米如沙漏般倾泻而出。 临朗目光平静,右手并指如剑,轻轻拂过鬼剑剑脊,声音一沉,低声呵斥:“见鬼剑如见阴将!天道贵生,众鬼皆渡,敕!” 他一声落下,剑身微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两只小鬼的本体尖叫着飞出。 下一秒,却见厨房中破旧的板凳、歪斜的竹筐纷纷浮空,夹杂着地上碎落的碗碟碎片,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铺天盖地般砸向临朗! 然而碗碟在靠近临朗不到半米,便纷纷爆裂,化作纷纷扬扬的齑粉洒下。 临朗眼色一冷,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模糊了一下,下一瞬,便出现在两只小鬼中间。 他一手抓过浮空中的鬼剑,手腕一旋,宛如一个剑花般左右各一点,声音清冽冷厉:“三途五苦,顷刻清净。吾今渡尔,得上法桥。敕令摄!” 两只小鬼如遭雷击,僵在半空,周身翻红的鬼气剧烈震荡,发出痛苦不甘的哀鸣。 角落里的腌菜缸,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厚重的石板缸盖被震得跳起,酸涩的汁液混着碎陶片溅了一地。 临朗见状眼色一厉,腕间力量一沉,鬼剑剑刃重重往下一压,令两个小鬼再无力挣动。 然而不过几息,两只小鬼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量,飞快湮灭入鬼剑身中。 一片狼藉的厨房骤然间安静下来。 身后围观的人群见状不由发出一声倒吸气声—— “我去,真是有那不干净的东西……?!” “这、这真的好啦?那不干净的东西跑了?” “妈呀,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们胆子真大,刚才那些东西一腾空,我就想跑了!看你们都没跑,我才忍住的。” “啊?我也是,看你们都没跑,我跟着壮胆了。” “我想跑啊,但后面都是人,我一看跑不出去只好硬着头皮呆着。” “诶???服了,原来你们都不跑的原因是这个!” “聂老板运气好,让他遇上这么一个人物!” “聂老板祖上积德呀。” “红老头惹上这两个外乡人,啧啧……” 落在人群最外面、小心翼翼跟上来的红老头,脸色蓦地惨白一片。 鬼剑归鞘。 临朗转向聂丹、阿岁道:“那两个小鬼不会再回来了,放心好了。至于这些碎碗碎缸,将其缠上红绸,沉入照仙湖。” 碎碗碎缸上留有法力,能够削弱湖下那头老鼋。 “好的好的。”聂丹、阿岁两人连声应道,感激地又要向临朗跪下,“大人,您要什么东西?我都给!” “等事情结束,我一并向你收齐,不会漏了你。”他语气带着一丝打趣调侃,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身后院外那片傍着湖、显得有几分阴森的竹林。 就在刚才鬼剑归鞘的那一刹那,一种被窥视的感觉便如蛛丝般黏了上来。 ——不止一道目光,阴冷、审慎,带着一种探究猎物般的贪婪。 他们藏得很好,气息几乎与山林间的湿腐之气融为一体,就在他察觉到的一瞬,便又警觉地隐了起来。 一旁的阎川几乎在同时眉峰微蹙,下意识地向前半步,以一种不易察觉的姿态将临朗的侧后方纳入了防护范围。 他与那些藏头露尾的家伙打交道更久,对这股气息更为敏感。 果然,他们此行的大动静,终于是让这些人忍不住冒头了。 阎川沉下眼,不自觉地抚上腕间念珠,丝丝缕缕的血煞气缠上他的指尖。 临朗却像是全然未觉,只是对聂丹二人继续吩咐道:“记住,红绸需是新的,沉湖时需在正午阳气最盛之时。”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仿佛刚才那看似随意的一瞥,真的只是随意的眺望。 竹林深处,几道模糊的黑影悄然融入更深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几片被惊落的竹叶,打着旋,带着一片腐气,缓缓飘下,青色的叶面竟是眨眼间化作了烂黄。 第188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八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八十八天 临朗没再管聂丹和村民们后面打算做什么,他叮嘱完注意的细节后,便和阎川从聂丹的香火店里出来。 他偏头看向角落,红老头脸色煞白地坐在店门前的台阶角落上,一言不发地抽着烟,整个人显得又老又干瘪。 红老头见临朗和阎川出来,身体微微一震,旋即踉跄地起身,快步冲到两人身前。 “红老头!你又要干什么!”围观的村民还没散,见到红老头的动作后,立即路见不平地仗义喊道。 红老头抖了抖,看向临朗,他声音发哑,浑然没有了先前叫嚣的姿态:“我、我只是想问问他,他是不是能解除和爷之间的交易?聂丹不就和爷做了交易么?他逃回来了,却没被爷惩罚……肯定是这个外乡人做了什么……” 聂丹听见外面的动静,匆匆赶出来,一听红老头的话,一股火气就冲上来。 他深吸口气,强压下怒气说道:“谁告诉你我逃回来了?” “你还活着!”红老头闻声猛地看向聂丹。 聂丹捏紧拳头,牙齿咬得咯吱响:“爷又不是非收我的命才肯救人,你怎么那么笃定爷肯定要我的命?” 红老头一顿,一时间说不上话,总不能说是托梦梦中告诉他的。 当初那头老鼋愿意留下他的命,就是因为他答应给老鼋送上替罪羔羊,给老鼋带去源源不断的新人。 “你这老头,这么笃定拗运爷会要聂老板的命,那还给他出那样的主意,让他去找爷求愿?!你不是催他找死去么!”街坊们这会儿也反应过来,气愤道。 红老头涨红了脸。 很快,他的脑袋上飞来一根烂菜叶,一会儿又是什么鸡骨头。 聂丹看老头说不出话,不再追问自己,便索性转向临朗道:“您忙去吧!放心,我肯定不会让别人来烦您的!” 他说着,手里拿着的扫帚往地上一杵,瞪了红老头一眼,明晃晃地警告。 “没错没错!我们也会看好的!只要您和您朋友在我们顺平镇一天,我们都决不让任何不怀好意的人跑来烦您打扰您!”一旁的街坊们也跟着说道。 “对!我们顺平镇的人其实都可好可老实了,红老头这是个例外情况!您可别对我们都生气……”有人补充道。 ——他们生怕身怀异术的两个外乡人临走前气不过,对他们镇子下诅咒。 红老头灰头土脸地拍掉脑袋上的垃圾,气得直跳脚,架不住周围街坊“人多势众”,只好朝着另一头溜去。 临朗见状眼皮一跳,嘴角微扯。 他本来还想正好老头送上门,他要问问老头,先前游街时叫他看见的那张脸,到底是不是也在红老头的算计中。 ——尽管他直觉不是,但以红老头与老鼋之间的交集时长,以及老头本就年长,指不定对此的了解更多一些。 就是没想到,这边乡风淳朴,村民们太仗义了。 他干巴巴地朝着一双双热情看来的眼睛微微一颔首,算是愿意承下这份善意。 一旁街坊们见状也都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没人比顺平镇土生土长的人们更相信鬼神怪谈这一类了,现在看临朗不计较,顿时安心了不少。 “那大师人真好啊。”目送着临朗和阎川走远后,有街坊说道,“我们必须要好好看着红老头,不能让那老头子犯浑,又跑去骚扰得罪大师。” “对对没错,就怕红老头到时候找不懂事的小孩,或者是不知情的外乡人接近大师去,这小老头自打家里出事后,人就变得阴嗖嗖的,难说会不会打这样的主意。” “家里出那样的事情确实也惨……但这都不是他害人去的借口!这么一说,我们外乡人、小孩都得盯着点,反正大师来这边玩,也住不了几天功夫,咱帮衬注意点不碍事!对吧老何?” 老何就是临朗他们住的民宿老板,闻言点点头应声:“对,他们就订了七天六晚的房。” “行!大家到时候都留意留意!” “嗯嗯好嘞!” 临朗和阎川浑然不知道,他们已经有了乌泱泱的一片“便衣”保安。 聂丹和阿岁牢牢记着临朗的话,厨房里所有被打碎的碗缸碎片,都被绑上了红绸带。 跟来凑热闹的村里人也都自发自愿留下帮忙,只花了不到一下午的功夫就全忙完了。 聂丹看一缸受潮的米,开始头疼用来做什么好。 但很快,一旁的热心村民街坊们便纷纷出主意,直接上手替聂丹、阿岁忙活收拾起来—— “这简单,蒸米糕包粽子,什么都行!就是你家锅……肯定不够用,没事,等下拿去我家,一起起灶开火,明天大中午前肯定能做完!” “那么多米呢,光你们两家得忙通宵。大家一起吧?算起来也好久没那么热闹地给爷办过拜过了,都添上一份,怎么样?”人群里有人提议。 “好啊好啊。一起呗!” 聂丹感激地向街坊邻居们道谢,不然他和阿岁两个人,肯定忙不利索。 眨眼功夫,他家这厨房就被大家全都收拾干净。 生火开炉,柴火烟气渺渺地钻出烟囱,家家户户都是如此,好像整个顺平镇都笼罩在宁静祥和的烟火米香中。 临朗、阎川两人则沿着顺平镇的大路一路走。 顺平镇上一共有四个大姓,分别是洪、聂、严、郑,四大姓氏的宗祠修建在古镇里,如今也都成了对外开放的景点,宗祠里记录着这四大氏族的由来渊源。 想要弄清楚照仙湖下有什么,逃不开了解这处围着照仙湖世代而居的镇子。 没什么比这四大祠堂更合适的地方了。 临朗昨天去洗澡前看桌上的旅游册子,就想好了今天要来走一走,虽然临时被聂丹的事情打了岔,但时间上也来得及。 “你刚才也感觉到了吧?那几道讨人嫌的视线。”临朗两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慢悠悠地走着,不经意般偏头看阎川,余光则往两人的身后看去。 没有人跟上来。 他们特意走这条游客多、人杂的主路,要是小路,跟踪容易暴露,那些人不会跟上。 只是没想到,走大路,他们也没跟来。 那几道藏在竹林里的气息,倒是沉得住气。 阎川微微颔首,眸光微暗:“是他们。” “啧,被这样的视线暗中盯凝着,怕是晚上睡觉都得做噩梦。”临朗压低声音玩笑道。 阎川道:“最多不超过两天。血月那日,他们一定会有动作。” “也是,在水下不论发生什么,都是现成的天选毁尸灭迹场所。”临朗弯着嘴角调侃。 阎川点点头,赞同,但与临朗的调侃不同,他是认真的。 两人边说边走,很快便走到了目的地之一—— 洪氏祠堂,也是最大的祠堂,修得也最气派,地理位置也好,位于整个古镇的最高点,形如航船。 步入门廊,左右两边便著写着洪氏在顺平最早的渊源历史。 临朗一目十行地看过去,洪氏原来是这边的水官,世代精通水性,观测水象、记录水文。 照仙湖常年浪大水急,掀翻渔船,每年都有上百人死于鱼腹,倒是和现在完全不像是同一片湖。 洪氏的祠堂中还摆放了许多当年用以观测水象的工具,不过都是复制品,真品都被送到了市级的博物馆里去了。 祠堂里的人寥寥无几,即便是古镇游客,也鲜少有人会对这样的祠堂感兴趣,至于祠堂后代,更是大多数都离开了镇,宁愿跑到大城市里去闯荡。 祠堂里只坐着两三个老人,慢悠悠地晒着太阳,对谁进来都不以为意。 临朗和阎川沿着祠堂的长廊往里走,忽然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身侧的廊柱上。 只见廊柱上盘着纹路精细的石刻,石刻因时间久远而被蚀化得模糊不清,却仍旧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我不如你那么精通玄术,但这上面刻的……应当是祭盘的一部分?”阎川辨认出来,眉头微皱,看向临朗低声问。 临朗脸色微肃,点了点头,他看向长廊延申的尽头,一共八根廊柱,左右各四。 两人不由对视一眼,默契地一左一右,一一察看剩下的所有廊柱,拍下照片。 “发给衡木看看,能不能拼出来。”临朗对阎川说道,面色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古怪和晦暗。 阎川看了临朗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应声道:“好,发过去了。在这儿等结果,还是我们接着去别的祠堂?” “去下一个吧。”临朗抿了抿嘴回道。 不多时,衡木的拼凑图片传了过来,两人正巧刚刚走到聂氏祠堂。 阎川将照片拿给临朗看,说道:“看着像是只有祭盘的一半?” 临朗面色微变,点了点头应道:“对,祭盘一分为二,通常一半随祭坛,一半则随守灵人。” 阎川微微皱眉:“守灵人?守拗运爷?” “照仙湖下的确有一座祭台。”他说道,“或许与这有关。” “祭盘盘沿上还有一行云篆,但是数据库无法精准识别出上面的内容,似乎不是标准的云篆。”衡木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临朗顺着衡木的话,视线落在那行刻字上,他目光深了深。 “上面写着,‘黯月垂泣,岁杪禳灾’。”他开口道。 衡木轻轻“啊”了一声:“教授认出来了?果然这方面还是教授是行家。” 临朗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指腹,不经心道:“可能是上面有残缺,所以数据库辨识不出来吧。” 衡木闻言张了张嘴,想说就算有残缺,以当下数据库的智能程度,已经能够自动补全了,识别不出来肯定有别的原因。 但她还没说出口,就见阎川递来一个制止的眼神。 衡木疑惑,但还是闭上了嘴,默默应了声:“嗯嗯。” 临朗看着阎川手机上的照片,过了两秒道:“你把这张图传给我,我想空下来再仔细研究研究。” “好。” 临朗听着自己手机传来“滴滴”一声提示,他点开图片,又怔怔看了几秒才保存下来。 他很清楚为什么衡木的数据库根本识别不出来—— 因为这并非常规云篆,而是变体的字形。 云篆笔画之中暗藏符箓铭文,其中“黯”字右上一点,为阴符起笔,每一个字形之间都以符文相衔,寻常云篆识别方式自然无法认出这内容来。 问题是,这分明是他所创,世间绝不会有第二人会做此祭盘。 但他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可乐不太甜扔了 1 颗地雷[星星眼][星星眼][亲亲] 第189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八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八十九天·【深水加更】 也许是因为那半张祭盘照片扰乱了心神的缘故,临朗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聂氏祠堂上。 他随阎川走马观花般地晃了一圈,没有太多的发现。 除了一个不痛不痒的——临朗猜聂氏祠堂和香火店老板聂丹估计有点关系。 祠堂进门处就写着聂氏宗族在这里的发家之路和贡献: 聂氏本是富商,为人亲和行善,在镇上颇有威望。要说聂氏所做的最有名的一举,那就是为拗运爷修缮了如今的这座庙宇,并且在聂氏的影响之下,全镇的人都跟着信奉祭拜拗运爷,这才有了现在这番模样。 ——大家都搞玄学神鬼那一套。 临朗在心里想着。 阎川看出临朗的心不在焉,他低声询问临朗:“还有两处祠堂,不如明天再去?” 临朗闻言吐出一口气,摇头道:“一起去了吧,反正都走到这边了。” 剩下的郑氏祠堂和严氏祠堂都在这附近,相距不远。 郑氏祠堂的风格很特别,是用大块大块完整的巨石打造出来的祠堂,与其他祠堂的木质结构截然不同。 郑氏一族本就是技术精湛的匠人,也是独具慧心的建筑师,就连现在的顺平古镇上,都仍有好几处历史保护建筑出自郑氏一族之手。 临朗简单看了看门口的简介,便抬脚直接走进祠堂里。 门口的这些简介都是写给游客们看的,没有太多值得参考的地方,倒是祠堂里面,别有一番洞天。 祠堂有一整面犹如炫技一般雕琢的墙壁,墙上繁复华丽的纹路栩栩如生,所有所刻的兽形都诡异地没有雕琢上眼睛,就仿佛一旦雕上了眼睛,它们都会活了似的。 反倒正是这么一个无瞳设计,更叫这些兽雕近乎活物来。 然而真正吸引了临朗和阎川的,却不是这些兽雕,反而是墙上隐入巨大背景画面之中的雕花纹路—— “这几处,与洪氏廊柱上的祭盘碎片纹路,是不是极相似?”阎川只觉得眼熟,直到注意到临朗略显失神的表情,他才联想到了刚才就叫临朗有些不对劲的祭盘。 临朗深深吸了口气,这个古镇上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几个祠堂里,到处有他的痕迹?简直像是小狗标记地盘似的,这里留一片,那里留一片。 不对。 他这算是骂谁小狗呢。 临朗继续深呼吸,差点连自己都骂上。 “郑氏一族是本地享有盛赞的匠人,也是建筑设计师,这些相似的纹路,看起来更像是郑氏将得意之作,隐秘而低调地藏在了祠堂的这面墙上,就像是一个荣耀呈现。”阎川开口说道。 临朗闻言看向阎川,略微回神,顿了顿道:“你的意思是,洪氏祠堂里的廊柱、甚至是那祭盘本身,都极有可能是由郑氏打造的?” 阎川点头:“祭盘复原出来的图片可见其复杂精细程度,以当时的工匠技术水平,恐怕能做出来的寥寥无几,恰好这里就有,我想这样的巧合下,只能是必然。” 临朗若有所思地颔首。 两人又接着往祠堂里面走,再往里就没什么东西了,只能看见一截半敞开的后门,后门后头露出了一截巨大粗壮的链条。 这链条…… 临朗和阎川一眼瞥见,同时心跳微微一快——看着竟像是青铜链! 先前寿山水库、洛城地铁下,他们都发现了没有尽头的青铜锁链! 这里竟也有? 两人立即大步走过去,轻轻推开后门,老破的后门却是发出“嘎吱”一声响,像是平地起惊雷。 不过与临朗、阎川预想中的不同,门后面的确是青铜锁链,却与他们先前看到的不太一样—— 这里只是一截有头有尾的青铜链条,上面锈迹斑斑,沉沉地砸在地上,不知道放了多少年了,几乎像是要与土堆长在一起。 而且它的大小粗细,都要比寿山水库、洛城地下的小一大圈。 但两者确实仍是有相似之处。 难不成那几条青铜链,也是找郑氏做的?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 “等等,看这链条这端,上面这些凹瘪的坑痕……”临朗忽然停下脚步,凑近仔细看,“看着像是齿痕?” “你们是什么人?!”一声怒喝从两人身后暴起,就听脚步声匆匆上来。 临朗回头一看,一个中年男人大步上前,沉着脸直接赶人:“出去,都出去!这里不对外开放!” 他一边挥手,一边低声嘀咕抱怨:“讨厌的外乡人,什么地方都好奇。毁祠堂的清净!”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见那中年男人的厌恶之情溢于言表,便索性顺势走出祠堂,没有再询问什么——以那人的反感程度,就算问,恐怕也得不到答案,就算得到了答案,他们也会生疑,怀疑对方是否真的如实告知,还是胡编乱造。 与其这样,不如不问。 两人刚走出郑氏祠堂的大门,迎面正好撞见聂丹步伐匆匆。 聂丹左右手都提着东西,没想到临朗和阎川会从祠堂里出来,意外地喊道:“大人?你们怎么来这儿了?” “来了解了解你们的文化历史。”临朗挑眉,打量看了看聂丹,“你这是?” “噢!给爷做饭!缺了点东西,大家就让我出来一次性采买好。”聂丹解释道。 临朗点了点头。 聂丹看看临朗身后一眼,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问:“你们没和他起冲突吧?郑宅人挺好的,就是脾气坏,一向很讨厌游客进他们的祠堂,但奈何镇上都被打包给市政开发了,他不乐意也得答应对方开放,就是对游客、外乡人的态度很差就是了。你们别放心上啊。” 临朗闻言应声,问道:“那你知道郑氏祠堂的后门放了什么吗?” “您是指那截青铜链?”聂丹立即反应过来,明白临朗说的是什么。 他说道:“知道,镇上大家都知道呢。之前还有市里的专家跑来鉴定年份,那青铜链可厉害啦,好几千年的历史了。” “本来说要搬去博物馆的,但郑宅死活不同意,还说搬走的话,整个顺平镇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就是市政的锅。” “后来咱镇上的好些个老人也都站出来说话,啊对,红叔那时候也说,说那青铜链和拗运爷同期出现在咱镇上的,这链条指不定是爷的神物,要是搬走了,爷生气,大家都遭殃。”聂丹说道。 临朗抽抽嘴角:“那小老头这么多年来的口风还是那么一致没变过。” 聂丹讪笑一声,点点头:“但后来,严家的老人也出来说话了,大家这才都当回事了。” “严家老人?”临朗顿了顿,问道,“严氏祠堂那个严家么?” “对对,你们去过那边啦?”聂丹应声。 “现在正打算去。”阎川说道。 “噢噢,那我带你们去,走大路得绕一大圈呢,我带你们穿巷子,从这边走可快了。”聂丹闻言立马积极道。 他一边带路,一边接着说下去:“严家人可厉害啦,现在大多数人都出去了,可会读书了,出了好些个教授,在各个领域都有名有号呢!” “严家老人当时也说这个青铜链不能挪,后来市政的又换了一批专家来看,您懂的,就像您这样的专家。” “但那些专家可没您那么有本事,他们压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而且还顶着上头的压力,就说能动。” 临朗闻言眼皮微微一跳,可那截青铜链还在那边好好待着,说明后来又出了什么岔子没搬成? 果不其然就听聂丹压低了声音小声道:“您猜后来怎么着?来了一队要搬青铜链的人,结果开工当场,好好的大晴天,突然就乌云密闭,那吊车刚放下挂钩,一道响雷就炸了开来!直接打在那挂钩上!还好吊车里的人没事!” “这么一来,吊车师傅吓得从车里跳下来,说什么都不肯上去开了,直接就走了。” “施工的领班没办法,只能把情况反馈上报上去,把那批专家又请来,这回专家总算改口,说不能动,那青铜链才得以一直待在原地。” 聂丹摇头晃脑,说得神秘无比,言辞凿凿。 他一路说,一路带着人走到了严氏祠堂前,他停下脚步,看着眼前最显古朴肃穆的祠堂,声音都跟着放轻了,低低道:“啊我们到了,这里就是严氏祠堂了。” 临朗抬头看向眼前的高门:“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聂丹挠挠后脑勺,“那我就先回去啦。” 临朗和阎川应了声。 走进祠堂,祠堂两边也如出一辙地挂上了后人填补上去的严氏一族渊源历史。 严氏为文吏史官,为记录治理水患而随行下至余元一带,后一直详细记录了顺平的每一处发展、变化,编入城志,也是留给后世珍贵的文献资料。 临朗一目十行地看过去,发出一声略带惊讶的鼻音:“嗯?看来还是和你本家姓呢。” 阎川顺着临朗的视线看去,就见上面记录着,原来严氏的“严”本为“阎”字。 但因为当时随行治理水患的大人之一,同为“阎”姓,后严氏为了表达对治理水患大人的尊敬,特意主动避开了同字,改姓为“严”。 改姓是非常严肃少见的事情,能让严氏特意为其改姓,也不知道随行的那位到底是什么来头,做了什么事情。 临朗难得升起了一点好奇心,又多看了两眼,可惜有关严氏的记录里,提及治理水患的官人信息少之又少。 “或许记录在了城志里。”临朗摸着下巴道,“我们去看看。” 他对治理水患的官人也格外有兴趣——或者说,他想知道,他究竟有没有来过这个镇子? 作者有话要说: 看看!时不时刷一眼评论区的作者发现了什么!嘿嘿深水加更正好赶上热乎的! 第190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天 城志就放在严氏祠堂的展示中心。 展示中心还有一名讲解员,也许是因为这里放着的城志关系整个顺平镇,所以来这边打卡的游客还稍微多一些,安排了讲解员做一个时间段的讲解。 不过临朗和阎川来的这会儿,倒是没别的游客,讲解员看了看眼前两个少见的大帅哥,眼睛一亮,主动上前解说。 城志一式两份,另一份则放在顺平镇的镇办处,是件复制品。 城志被严氏后人保留得很好,据说是用严氏一族特有的自制材料覆膜,才保存得如此完整又字迹清晰。 但城志不能直接接触,否则接触到的皮肤很容易溃烂,而且也极容易损害城志本身。 也正因此,城志只有极少数情况下才会被拿出来,而且基本上只有严氏一族的当任族长,才有权限翻阅城志。 “这听起来不像是保存城志,倒像是保存什么秘辛。”临朗似笑非笑道。 讲解员闻言一乐:“您别说,严氏后人之中一直有这样的传闻,说城志里记录了当年治理水患时所用的风水玄术,是那位官人冒险泄露的天机,所以只有历代族长可见。” “还有的则是说城志曾经被人偷盗损毁过,这是剩下的残页,所以严氏后人便用了这样的方式保存剩下的城志,以防再度遭窃遭毁。” 讲解员说道。 临朗“唔”了一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他围着玻璃罩仔细看被展示出来的一页页城志,一旁讲解员见状忍不住好奇,难不成这年轻帅哥还认识上面的字? 反正他瞧着像是鬼画符一样的天书。 也就是他提前背过稿子,不然屁都憋不出来一个。 “我们自己看看,谢谢。”阎川见讲解员打量盯着临朗看,他上前一步阻断了对方的视线说道。 “噢噢不客气。”讲解员收回视线,朝阎川也笑了笑。 果然帅哥只和帅哥做朋友啊。 临朗听见一旁阎川和讲解员的话,他抬起头看去问道:“祠堂里的各个地方,都能进去看是么?” “对,都能进。”讲解员应了一声。 临朗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看城志上的记录。 就像讲解员说的,城志果然是缺了页。 尽管乍一看内容上似乎都是连贯的,没有任何缺失,但细看纸页,却能看出纸页有明显的新旧痕迹,显然有一部分是严氏后人后来填补的。 难怪会有那样的传闻流出来。 不,看来也不是什么传闻,分明是真事。临朗在心里想着。 城志上记载,照仙湖水患灾情严重,京城派了当朝国师与水官、史官一道赶赴余元治理水患。 余元就是当时对照仙湖这一片的地名统称。 由于一路山贼猖獗,随行的还有一支护卫队,率领护卫队的将军就是那位阎姓人氏。 至于国师名讳,城志上甚至也没有记录,说国师有通神灵力,凡人之物不可记其名讳,难以承载国师之重,唯恐冒犯国师。 他们这一路从京城到余元,走了整整三个月才到,路上确实遭遇了多次山贼拦路,甚至几次险些九死一生,全靠阎将率队打退,顺利抵达余元。 接着便是关于如何治理水患的一系列内容大事,甚至还包含了当时国师如何祭拜湖仙,祈求风调雨顺。 还有水官夜夜观水文,测水象,殚精竭虑。 临朗看着嘴角微抽,忽然又觉得,这国师大概率不是他,要是他,他绝不会带人祭拜什么湖仙。 要是真有湖仙,又怎么会水患滔天民不聊生? 就算真的有,也是个坏的,别说祭拜了,他不直接收拾了都对不起死掉的那些百姓。 临朗在心里想,就听阎川招呼了他一声:“教授,过来看。” 临朗抬头,却没看见阎川身影。 他循着阎川的声音找过去,就看阎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祠堂的背面小院,蹲在院子角落里。 “你在看什么?”临朗见状也跟着蹲下来。 “这上面的刻字是什么?”阎川指着地上的一块椭圆形的石头,看起来毫不起眼,要不是阎川拂去了上面的灰尘和青苔,任谁都看不出这上面曾有刻字。 临朗微眯起眼,眼底闪过一抹异样精光:“这是……一块碣石。” 比起通常用来记录的碑文,碣石更常用于民间规模事件记录,文字更直白,甚至带口语化表述,也更贴近民间真相。 “这上面的大致意思是,为防后世有心之人轻易获得全部秘密、进而破坏好不容易形成的平衡之局,严氏一族将珍贵的记载巧妙地分散隐藏了起来。” “唯有严氏世代唯一的族长,知晓这些分散的核心记录,也是唯一掌握着真相的记录者。” 临朗说着眼色微沉,这个发现倒是出乎他的意料,这么看来,城志也只是严氏史官放出来的烟雾弹? 但为什么严氏一族会担心有人对水患的记载怀有私心?这其中还藏了什么? 而且这么一份碣石,居然就这么被丢在了角落里充当一个垫缸的不起眼垫子,恐怕严氏后人中,在意这份城志历史的也不多了吧? 临朗想着,顿了顿,又推翻了这个念头,或许正是因为要保护秘密,所以才将记录的碣石藏放在不起眼的角落,任其长满青苔。 要是好好存放起来,一旦被人发现,才知道严氏将记录分藏多份,那才容易引来祸端。 临朗这么一想,不由看向阎川:“你怎么发现它的?” 这上面都脏成什么样了,还能被阎川找到擦干净。 现在可好,看来得被他们带走放总部去了,不然赤-裸-裸地放外面也不安全。 阎川抚过腕间念珠,眼里也带着一丝不解疑惑:“它引我来的。” 临朗闻言一愣,微微睁大了眼。 这把乱骨鞭,和严氏有关系? 严,阎……不是说严氏一族都是文官史官么,怎么出了一个拿这种凶煞气的人才? 他想着,又看看阎川,这人难道是严氏的后代,所以他能驯服乱骨鞭? 阎川显然也在疑惑这一点,对上临朗的视线后,他无奈地摇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临朗耸耸肩,他看向四周,暂时放下给阎川找个族谱的念头,重新回归正题道:“再找找,或许还能找到别的记录。” 然而他与阎川找了一圈,却没有再看到任何相似的东西,只好作罢。 他们很快回到了前院的展示大堂,先前只是看了展示在中央玻璃罩内的城志,还没来得及看其他的,就被阎川腕间的念珠引开了。 这会儿环顾四周围,周围四面墙上,还贴着严氏祠堂与顺平镇上各个时期的照片。 不过既然都是近现代的,临朗和阎川也没太放心上。 直到两人走过一张照片,上面标着是市长与当时的严氏族长的合照,照片的背景露出了不起眼的一座小亭子。 这张泛黄的旧照片看起来应当就是在刚才那片后院,只不过后院里的亭子已经被拆了。 引起两人注意的,是这座亭子的两根亭柱,亭柱上刻着一对楹联—— “水通阴壑藏幽径,石映残灯辨古津”。 临朗和阎川齐齐对视一眼,这指的分明是照仙湖下的冥路、冥灯! 可如今这亭子却被拆了,就好像是祠堂主人想要抹掉这记录一般。 临朗正想转身询问方才的讲解员,问问这亭子是什么时候被拆除的,却见那讲解员正在打电话,视线也正看过来。 结果两边视线一撞上,那讲解员瞬间移开视线,面色露出两分慌张。 临朗见状奇怪地挑起眉梢,看向阎川:“刚才见我俩时不还眉开眼笑挺和气的?怎么这会儿突然变了脸?” 阎川看向对方,视线落在那人攥紧了手机的手指上:“和那通电话有关系。” 临朗“唔”了一声,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脚走过去。 讲解员余光瞥见两人朝自己走来,浑身一颤,都听不清电话那头在说什么了。 讲解员不由在心里哀叹自己的坏运气,从来没人接到过严氏祠堂主人的电话,都说祠堂主人不管事,怎么偏偏轮到自己就来了? 还是一个那么古怪又叫人不安的电话。 留意那两个外乡人、不要让他们离开?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讲解员正想着,便觉得眼前忽然一暗,光线都被挡得严严实实。 抬头一看,就见两个帅哥站在面前,个子稍矮一些的那个看起来要儒雅温和一些,似笑非笑地看来,另一个冷面帅哥……不提也罢。 救命。 “我不得不注意到你似乎一直在观察我们。”临朗开口,“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啊?”讲解员干巴巴地扯开嘴角,“您说什么?没有啊……” “或者说,是电话里的人。”阎川打断了讲解员苍白的辩驳,他面色冷淡,目光却锐利得像是出鞘的剑。 讲解员不由磕磕绊绊,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就听电话那头传来严氏祠堂主人的声音:“把电话给他们吧。” “好的先生!”讲解员一听立马应下,如释重负地飞快把电话转交给了临朗、阎川二人。 电话一转交,讲解员便立马起身走到了房间的另一个角落,一点也不想知道这通电话的内容——有那么古怪的要求在先,讲解员直觉这不该是一个产生好奇的事情。 临朗和阎川也不想让电话开免提公放,因此临朗把手机放在两人中间,两人头抵得极近,几乎贴在了一块儿,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突然,一个干涩、苍老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像是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那东西,你们不该碰。” 对方顿了顿,声音更加阴沉:“现在,把它放回原处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晚上六点有一章临时的加更w要是觉得没有衔接上的话,记得往前翻嘿嘿=3= 感谢云胡不喜扔了 4 颗地雷[害羞][狗头叼玫瑰] 感谢可乐不太甜扔了 1 颗 地雷[三花猫头][猫爪]【】 190-200 第191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一天 那块碣石现在就在阎川的口袋里。 临朗和阎川对视了一眼,倒是没想到后院竟然放置了隐秘的监控。 临朗开口:“我们拿走它是因为它已经不再隐秘,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它被有心之人发现后,会带给你们什么样的威胁。” 电话那头的老人明显沉默安静下来,过了几秒后他开口道:“……明天我会来顺平,把它带走。希望你们二位愿意等一等我这个老头子。” 临朗闻言微眯起眼,和阎川交换了一个视线后应下:“当然,这本就是你们的东西。” 挂断电话后,阎川若有所思地看向身后悬着严氏祠堂四字的牌匾。 “看来这四个祠堂的后人,或许比我们想象中更加看重祠堂下所守的秘密。” 就像先前将他们赶走的郑氏后人郑宅。 无论这些后人如今是否分散各地,无论这些祠堂看着有多冷清,祠堂下四姓后人所守的秘密,似乎都藏得极深。 他们从严氏祠堂里出来,外面这会儿已经快要天黑了。 入了冬后,天黑得就快,而且黑得发沉,加上严氏祠堂这边位于山腰处,周围的人家不多,更显得空旷,衬得这黑越发浓郁又无边无际。 即便亮着路灯,都觉得压抑。 临朗双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呼出一口白气,头顶的月亮已经很圆了,离血月只剩下不到两天。 “还记得洪氏祭盘上的那句所刻铭文么?”临朗慢慢开口,“‘黯月垂泣,岁杪禳灾’,这八字,便是暗指血月那天,会有不详的灾祸出现。” “祭盘上的云篆、亭柱上的楹联,这些所载的文字,如果指的都是同一件事情,那么关于照仙湖下的冥灯冥路传闻,便不是空穴来风的陷阱。”临朗看向阎川,“极有可能血月当日,阴曹冥路显现,冥府洞开。” “这件事情不仅是即将发生的,更是千年前就曾经发生的。” 临朗看向悬在正前方的圆盘月,声音仿佛像是从远处飘来一般:“那么千年前的这一天,发生过什么呢?所谓的水患,和这有没有关系?” 阎川若有所思地沉默两秒后,补充上临朗的话:“我们已经知道照仙湖下有一头被拗运爷镇压下的老鼋,那头老鼋极有可能就是水患的源头。” 临朗看向阎川,微颔首,示意阎川说下去。 “以此为结果,顺着关于血月的假设逆推。血月说法一向都避不开灵力削弱、煞气增长,加之照仙湖下黄泉土的存在,或许血月当天,老鼋曾再次挣脱开拗运爷的镇压,以至水患再起,甚至变本加厉。” 临朗微眯起眼。 他看向阎川,忽然脑海中蹦出了另一种推测—— “又或是按照那楹联所说,‘水通阴壑藏幽径,石映残灯辨古津’,血月的月光能够照映出照仙湖下的冥路,老鼋或许本就不是寻常精怪,它从冥路而来,旦逢血月便兴风作浪,直到被拗运爷镇压。” 阎川闻言若有所思:“来自冥路的老鼋么?它根本就不是阳间的精怪?所以拗运爷只能镇压,不能彻底解决干净?” “或许是这样。毕竟阴阳管辖分明。”临朗说道。 他虽然可以代执十殿阎王之力严惩恶鬼,却是因为有惊梨的缘故,但即便如此,所借之力也非常有限。 就算是他,想要解决那头老鼋也不可能。 到底是哪一种可能,又或者哪一种都不是,谁也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模样,毕竟知晓当年发生的所有人,早就尘归尘土归土了。 除去那头老鼋本尊。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镇上最热闹的地方走。 空气中弥漫开了一片片浓郁的饭香,烧开的锅子咕咕咕地滚着肉香,刺激的辣味也荡漾在空气中,刺激着味蕾生津。 临朗肚子一叫,饿了。 两人就近找了家正营业的饭馆子,进门点了一份鱼片锅,一份爆炒黄牛肉,又加了八串牛肉串,两瓶冰可乐。 爆炒黄牛肉的配菜是一片绿油油的辣椒片,乍看像是青椒,甚至闻起来也像是青椒,没有一点呛人的味道。 但临朗一入口就发现不是了,不过他能吃辣,还爱吃辣,只是抬手管服务员要了一碗白米饭,就着米饭,一口接一口,把坐在对面的阎川硬是给看馋了。 ——阎川不喜欢吃任何品种的椒,青椒彩椒都不喜欢,更别提带辣的那种了。上回和临朗去吃烤串,就没点辣,选的都是五香的。 但这会儿看临朗吃得那么香,阎川倒是觉得那绿色的青椒片有些顺眼了。 “吃呀,这家炒得好吃,入味,得这辣椒和肉片一块吃,味道最好。”临朗见阎川面露一点迟疑,大力推荐。 “吃饱饭才有力气解决麻烦。”他又说道。 阎川闻言笑了一声,点点头,学着临朗的样子,迟疑了一下,一筷子夹起肉片和青椒片。 临朗见他夹得犹犹豫豫,不由好奇问:“还是说你不喜欢吃爆炒的牛肉片?偏爱铜瓢涮的那种?” “不是,我只是不怎么吃这种椒,吃不了辣。”阎川解释道,“不过看你吃得香,倒是有些想试试了。” 他说着,往嘴里塞。 临朗闻言一愣,下意识“啊”了声:“你不吃辣?等等……” 他没来得及说完,就见阎川已经全部放嘴里了。 临朗见状嘴角微抽,只好摸着鼻尖慢吞吞道:“这是辣的……” 阎川一张脸肉眼可见地变得通红,倒是脸上表情没崩,还是那么一副似乎云淡风轻的平和模样,只不过愣是一动不动得像是被硬控了好几秒。 直到他咽下去。 他看向临朗:“饭。” 临朗“唔”了下,看看被自己一筷子一筷子啃得面目全非的白米饭,本想说给阎川再拿一碗饭,但看阎川被辣得脸通红,赶紧直接递了过去——总觉得阎川像是等不到一碗白米饭上来的样子。 阎川闷头就着临朗的那碗饭哐哐往嘴里塞,眨眼消得只剩下一层碗底才停下。 临朗扶着额头,看阎川一额头被辣出的细汗就忍不住低低笑:“原来是不能吃辣,那看来你肯定不是严氏的后人了,这边的人都能吃辣。” 阎川无奈看临朗,刚想说话,一张嘴,嘴里那股呛人的辣又窜进了气管里,叫他忍不住偏头重重咳嗽起来,一时半会儿,竟是停不下来,越咳越厉害。 临朗见阎川咳嗽得太狠了,赶紧站起身坐到阎川边上拍拍背,又给阎川接了一杯温茶水,低啧一声道:“你是我头一回见到那么不能吃辣的人。” 他说完,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一个画面,画面里是一个看不清面容、束着高马尾的年轻人,穿着甲胄,手里抓着一把洒满辣椒粉的肉串,也一样咳得惊天动地。 然后他就见另一人抓着水囊过来,一边大笑一边怼到那年轻人的嘴边。 临朗一顿,那是他。 耳边又响起阎川的一阵呛咳,临朗回过神,低头看阎川,就见这人咳得眼泪都逼出来了,他低低“诶”了声,顿时心生出了一股心虚来。 有一种,刚才的调笑都太罪恶了点。 “你别说话,等下喝口茶先漱了嘴里的辣气,免得一开口又被自己呛回去。”临朗按住了阎川又要开口回应自己的动作,眉头一挑,递去茶水。 阎川这边咳嗽的动静有点大,引来边上几桌客人的注视。 就见一桌年轻人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偷偷摸摸地拿出手机来对着拍。 临朗扫去一眼,那一桌年轻人立马收起手机。 临朗见状呵了声,现在的年轻人,就爱看人倒霉? 不过显然临朗想偏了。 几个年轻人飞快私下交换眼神,手指飞动,在小群里激动极了—— 见到明星了!!!纯素颜的明星!!! 【1号机:是之前上综艺总出事的那个明星对吧!!我就记得他的脸!】 【2号机:绝对是!旁边是他朋友?帅得我嘞个去!难道没出道吗??我怎么不认识!】 【1号机:什么脸盲啊,就是上次一起上综艺捡的素人搭档啊!两人关系真好啊,综艺结束那么久还一直在一块儿出来玩?】 【3号机:我知道我知道他!之前阎川去医院复查,也是这个帅哥陪着的!人美心善啊啊】 【2号机:原来是他!话说这哥难道是退圈了吗?快大半年没听到他行程了!】 【1号机:不是受伤吗?可能就是这个原因一直在休养,过两天等他们走了我要发社媒上嘿嘿,总算让我偶遇到一次明星了!】 【4号机:我说……你们都不吃饭在这儿打字聊天也很诡异啊,那边那桌的帅哥都看过来好几眼了!!】 【一号机:!!!】 几个年轻人忽然放下手机,又一本正经地开始聊起天来,聊天气聊人文,聊得那叫一个尬天尬地。 临朗抽搐嘴角没眼看,索性收回视线。 随那几个年轻人在打什么主意,反正瞧不出恶意来,无所谓。 何况……谁叫阎川这样子,着实是惹人八卦呢? 他低头看看阎川,清清嗓子关心了一下:“好点了吧?” 阎川勉强止住了咳嗽,点点头。 “那就好,否则堂堂总部的一把手被我的辣椒炒肉干趴下,那真是……啧啧。”临朗低声调侃。 阎川失笑,他揉了揉脸,深吸着气平复呼吸,也跟着故意一脸敬畏地看着那不起眼的一盘青绿,严肃道:“不能小觑它。” 临朗一愣,旋即被阎川逗乐。 他怎么先前没瞧出阎川还有这幽默感来。 他看了看阎川,忍不住和方才脑海中忽然闪出来的画面对应,却根本唤不起一点熟悉的感觉来。 不是……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192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二天 临朗招手喊加菜,对阎川道:“那你没什么可吃的了,就一碗鱼汤。再加点菜吧。” “来一碗米饭,唔,两碗吧,再来一份下饭菜,不要辣的,你们店里最受欢迎的来一个。”临朗说道。 “好嘞!那就肉沫茄子,再给你们来一份不加辣的擂皮蛋试试,擂皮蛋送你们,给这帅哥辣的,怪不好意思的。”老板上前说道,还拿了一瓶可乐放到阎川面前。 他刚才看得都吓傻了,生怕这帅哥在他店里出点什么事,呛得像是要喘不上气来。 临朗闻言一乐,看向阎川,笑得双眼弯成了月牙,看把人家吓得。 他点点头:“那真好,你是老板?” “对。哈哈。”老板笑呵呵地应道。 “老板面相是有福之人,不过需要注意东南方向,怕是会有一点破财小劫,若是留心自能避开,若是没避开也无妨,纯当是破财消灾吧。”临朗说道。 老板愣了愣,浑然没想到来点个菜,还会遇上这么一没头没尾的话。 不过顺平镇上的人都信这些,老板一听自己是个有福之人,心里就先高兴起来了,即便听临朗后面说自己可能会要破财也没生气,破财没事,消灾才是重点嘛,都是好事! 老板一笑应下,走到厨房那儿去加菜:“一份肉末茄子,再来一个不加辣的擂皮蛋,有客人一丁点辣都吃不了。 “行!来了个小孩桌啊?”厨师随口应道。 老板一乐。 他正要走开,忽然就见放在一旁的关二爷。 关二爷坐北朝南,他便联想到了先前临朗的话,东南方向? 他头一转,不就是他的厨房?! 他想了想,头皮一麻,连忙快步走进厨房。 厨房要是出事,那可真不能是小事! “你咋进来了?”厨师纳闷问。 老板挥挥手道:“没什么,我就进来看看转转。你忙你的。” 厨师怪异地看了他一眼,随便应了一声,继续起火烧菜。 “东南,东南……”老板嘴里念着,东张西望着到处看,忽然视线一顿,就见东南角落里的一台冰柜底下,竟然淌出了水来! 他一愣,连忙上前检查,就见冰柜后头的插座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动了,难怪里面的冻品都开始化了! 他轻轻倒吸口气,连忙先把周围的水渍清理干净,又把里面的冻货拿出来检查,索性发现得早,也就是冰柜后面结的冰霜化成了水,里面的东西还梆硬。 这一冰柜里放的都是好货,要是等到收工检查厨房的时候再发现,那起码还得要好几个小时,一柜子东西都得损失了! 老板又是庆幸又是后怕,连忙把后厨收拾好了之后,急匆匆地去找刚才那桌客人。 “你给老板看了面相?”阎川正好也在问临朗。 临朗正吃着叫阎川光看都有些冒汗的青辣椒,应了一声道:“他赠我们一道菜,我赠他一句警醒,这不正好?” 他话音刚落,就听那老板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喊:“兄弟!” 老板这一喊,立马引来边上几桌的注意,全都看了过来。 临朗:“……” 阎川微微挑眉,眼里带上一点了然的笑,好整以暇地看临朗脸色微有些不自然地僵硬。 “多亏了你提醒!!!太神了兄弟!!”老板激动地跑到临朗面前,旋即又连忙改口,“不不,是大师!大师!!” “您这桌饭都记我账上,您还想吃什么?千万别客气!”老板高兴道,拍拍胸脯。 临朗也没想到这一算,时间这么近,叫他得直面老板的热情似火。 他抽抽嘴角,打断老板的话:“你别客气,饭钱是饭钱,我赠你的这句话是还你赠来的皮蛋,这份缘情已经结了,就不必再横生别的,反而对你我都不利。一切照常即可。” 老板一听,肃然起敬,连连点头应下:“都听大师的!谢谢大师,谢谢大师!” 临朗轻咳一声,感觉到周围更多的视线都集中过来,顿时觉得这青椒炒肉也不香了。 这老板,就是反应太激烈。 看隔壁那桌年轻人,啧,这会儿又开始低头发电报了。 临朗收回视线,在心里直叹气。 没一会儿,新加的两道菜就都热腾腾地送上来了,看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的色泽,临朗飞快在心里与老板和解。 好吃好吃好吃。 就算不辣也好吃。 两人胃口大开,把桌上的饭菜消灭得干干净净,正打算结账走人时,老板又走了过来。 临朗见状眼皮微跳,生怕这老板又生出什么动静来。 “大师,我们能和张照片不?让我铭记今日,今生往后都要牢记做生意要善!”老板说得那叫一个信仰坚定。 临朗已经想要逃跑了,但偏偏转身要走的位置恰好被老板粗圆的腰身挡住。 阎川眼底含笑,他开口道:“那我给你们拍照吧。” “一起一起,托您的福,我才有这机缘偶遇大师呀!”老板一听连忙喜笑颜开,招手喊前台来替他们拍合照。 阎川:“……” 这都什么话。 临朗原本还要瞪阎川,这人显然是在看热闹,甚至还在促成这热闹,结果没想到,一转眼,这老板也是人才,把阎川也给拉了进来。 托阎川的福?托阎川被辣得咳得半死的福?老板可真有说话的艺术。 临朗顿时积极了不少,笑得两眼弯弯,朝阎川招招手:“有道理,来呀来呀。” 阎川:“……” 他被临朗一把拉到身边来,只好看向镜头。 “三二一,茄子!” 临朗心情格外好地弯起眼,阎川见状也跟着放松下来,嘴角微扬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合了照,老板依依不舍地放人,还再三叮道:“大师有空常来我这儿吃饭啊,下回我给帅哥额外备不辣的下饭菜!” 厨师这会儿忙完了,也从后厨走出来,闻言“噢”了一声:“原来不是给小孩桌点的啊。” 临朗不由大笑一声,赶紧拉走双耳泛红起来的阎川。 两人就在石板街的主路上闲逛,要么停下来买两杯果汁,要么又揣了一袋当地特色的鸡脚筋,一路嘴上就没闲下来过。 临朗看了又看,终于忍不住问阎川:“刚才没吃饱?” 阎川噎了噎:“……我不是猪。” 一锅鱼片汤,一碗半米饭——还有半碗在临朗肚子里——一盘肉沫茄子,临朗说是专门给他点的,所以几乎全是他吃下的,还有其他的菜,这些都吃完了怎么还会饿? 阎川无奈道:“后面有人跟着,多带他们晃两圈,看看能不能钓出来。” 临朗闻言一诧,他们身后还有人尾随着?! “那群走阴客?奇怪,我没感觉到有他们的气息。”临朗皱紧眉头。 “应该不是他们。”阎川应道,“或许是我敏感了。” 临朗“唔”了一声,微点头:“没事,我们再逛逛确认一下,小心总不会错。” 两人又沿着主路走出几十米,随后拐进一条摆着几个摊位的小巷。 巷子里人不多,很快就见先前饭桌上遇见的几个年轻人出现在了巷口,往里张望了两眼。 “诶他们走啦?真可惜……本来还想悄悄找阎老师要一个签名合照的。” “都说追阎老师私下行程可难了,阎老师简直像是按了一个反追踪雷达,果然……一点也没夸张。” “算了算了,别打扰他们了,咱走吧。” “也是,说不定他们在这儿还要待两天呢,我们指不定还能撞见他们!” “对对!” 临朗和阎川站在巷子的死角里,没有错过这些年轻人的交谈。 等听见那些年轻人的声音逐渐远去,两人才从死角里走出来。 临朗好笑地看向阎川,打趣道:“原来是我们阎老师的粉丝啊,你别说,我差点都忘记你还有这层职业呢。也没看你最近一段时间出来过?真没关系么?” 阎川被临朗打趣的眼神看得脸上发热,清了清嗓子道:“没关系,本来那就是为了解决总部调查的案件,临时按了一个身份进去的。” “真不敬业啊阎老师。”临朗摇摇头,没这么就轻易放过阎川,仍是玩笑,“那你的粉丝们都想你了可怎么办?” “或许很快他们就会知道我最近和谁在一起。临教授。”阎川说道。 临朗顿了顿,收起了看热闹的表情,他可不想顺便被阎川那些热情似火的粉丝捎带着注意上。 那还是希望阎老师的粉丝把他忘了吧,娱乐圈新欢那么多,这个失踪,下一个营业更勤奋! 两人对视一眼,都低低笑了一声,随后走出巷子,和那些年轻人走了反方向。 …… 回到民宿后,临朗收拾了一下便去睡了。 只不过这梦中,却是一点也不太平。 梦里他仿佛走过了刚才与阎川那一路走过的街道,如此眼熟,却又如此陌生古怪。 街道两侧浑然不见热闹的摊贩,也不见游客行人,安静得仿佛一座死城。 他从微掩上的门外望进去,就见桌上分明放着碗筷饭菜,像是人方才就在那里。 一阵风吹过,将半敞开的木门“嘎吱”吹开,临朗瞳孔忽然一紧—— 只见门里立着一家三口,竟全是惨白的纸扎人! 下一秒,就听周遭响起接二连三的“嘎吱”木门被风推开的动静,临朗头皮一麻,便是看见这一条长巷,木门扇扇打开,一个个通体惨白、脸上却点着鲜红胭脂的纸扎人,全都从门后探出了身子! 纸扎人诡异地一一跨出门槛,竟是齐齐朝着临朗,一动不动,无声盯着。 临朗蓦地睁开眼,一睁眼,漆黑的屋子下一秒便随“啪”的一声按键声亮了灯。 阎川匆匆下床走到临朗面前,皱紧眉头,看着满头是汗、黑发都被浸湿贴在鬓边的男人:“怎么了?” “……”临朗看着阎川,胸膛剧烈的起伏慢慢平缓下来,他深吸口气闭上眼,倒头摔回被子里,低低道,“一个梦罢了。” “你……”阎川皱了皱眉,却被打断。 “关灯吧。” 阎川见临朗不欲再说,只好随他去,关上灯。 他迟疑一秒,看向临朗那侧床,取下一枚骨珠,悄悄送到临朗的床下。 骨珠或许能镇那些扰临朗清梦的脏东西。 骨珠散溢着缕缕血煞气息,看得阎川又犹豫了一下,过了几秒,还是招手唤回。 ——也不知道骨珠过去,会不会起反作用。 临朗身边有惊梨与鬼剑,应该不会有脏东西近身才对,还是……那确实不算是什么噩梦? 阎川皱着眉头躺回床上,竖起耳朵细细听临朗的呼吸声,听其呼吸声渐入平稳,才慢慢放下心来入睡。 作者有话要说: 第193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三天 第二天,严氏祠堂那通电话的主人就准时来访了。 来见面的是一个年过八十的精瘦老人,身边还有一个年龄看起来与临朗、阎川相仿的男人。 这两人明显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戴着一副无框的眼镜,看起来板正严肃,穿着一丝不苟的套装,透着一股浓浓的学术范。 “两位好,我就开门见山了,希望你们能将那块碣石还给我们。”年轻一些的男人开口,语气也是一本正经一丝不苟。 临朗直接将那块碣石拿出放在桌子上,他点头:“我说过,这本来就是你们的,你们要,我当然会给。” 男人看向临朗,临朗的手并没有从那块石头上移开。 就听临朗话锋一转:“但你们确定,这块碣石由你们保存的话,你们能保得住?” “我指的不是它。”临朗轻拍石头,“是你们心知肚明的东西。” “它也许会给你们带去祸害。就像曾经那样。” 他话音一落,就见一直没有开口的老人,眼神骤然一利,看向临朗。 临朗不紧不慢,迎上老人锐利的目光。 老人看着临朗半晌后,慢慢开口:“你很了解严氏。” 临朗道:“不,我只是知道四大姓氏下,你们共同守候同一个秘密,而显然这个秘密似乎正带给你们一丝不安和威胁。” ——这也是昨晚他与阎川在回民宿路上时所得出的一个结论。 四大姓氏的直系后代们如今绝大多数都离开了顺平镇。 这其中恐怕不止是因为出于自身的发展考虑,更多的,或许是因为那个秘密引来诸多窥看,以至于这些后代们离开顺平、分散各地以求分散风险。 严氏编纂的城志曾经招人偷窃损毁,还有碣石上的明确指示,更是将这一威胁推到了明面上。 如果不是事关重大,没有必要花这么大功夫将完整城志分存各处。 老人锐利的眼微微一紧,他盯着临朗:“这与先生你有什么关系?既然明知道这个秘密会带给旁人威胁,为什么宁愿主动牵扯其中?” 临朗觉得老人就差将“你有什么所图”拍到桌面上了。 一旁阎川开口:“我们隶属国家异闻研究调查局,这件事情归属我们的管辖调查范围内。” 阎川将证件放在桌面上。 老人和一旁年轻男人见状都微微一愣,但明显能看出没有先前那样的警戒了。 临朗微勾起嘴角,亏得阎川将证件随身带在身边,果然还是得靠这个来打消老人的疑虑。 他又下最后一记猛药,淡声道:“血月在即,四大姓氏的后人应该都更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吧?” 老人的呼吸微微一滞,随即缓缓靠向身后椅背,长吐出一口气,松弛的皮肤将他的眼袋衬得格外大,他看起来疲惫苍老,微微点头应了临朗。 “你们了解得比我预想中更加深入,很了不起。”他说道,“留在四大祠堂里的痕迹,应该在很早前就已经被消除得差不多了。” “的确,但总有些东西是消除不了的。”临朗颔首。 老人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看临朗。 他不知道面前这两个年轻人到底是从哪里归结出来的信息,但这些于他们而言并不重要。 他微微偏头,看向自己的孙子,抬手轻轻一挥。 年轻男人应了一声,沉默地拿起一个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了一本族谱和两张照片。 临朗与阎川微微向前倾身看去,就见两张照片所拍摄的是同一块碑文,只不过看得出来一张是白天所摄,另一张则是在夜间。 碑额浮雕漩涡云纹,中心则包裹着一枚赤色琉璃。 碑边四周则刻满了缠枝的彼岸花与无常鬼影。 这些图案连续而密集,线条诡谲。 甚至,这分明是一张静态的照片,却隐隐之中,因其连续而密集的雕刻人形,呈现出了一种或行或止的错觉来,仿佛这些人形在沿着碑边走动。 碑面上刻了一整面的诗文,但除去上面内容外,更抓人眼球的,是其底部碑阴处浅刻的一幅阴司巡行图。 百鬼夜行。 尽管身形图案已经模糊,仅能辨其大略,却仍旧叫人望之生寒。 老人的一根手指指向照片的右侧,他点了点照片,一双微微发灰的眼看向临朗与阎川: “这两张照片虽然角度与主体,都是完全相同的,但拍摄的时间不同,所摄下的,也有细微的变化,看这里。” 只见碑文的右侧,在夜间那张照片中,一个提灯人的侧影竟是凭空而现,他仿佛走在一条延伸向河流的桥上,而白天的照片中却是浑然不见其踪迹。 老人说道:“这道人影并非是直接刻在这一处,而是通过月夜光影推移至特定角度,利用了原石料上本就存在的瑕疵做了加工,才能在石碑上投射出这样一道清晰而逼真的提灯人影。” “除去严氏后世族长外,无人知晓这块石碑之中还藏着这样的设计。”老人看向临朗和阎川,“现在则还有你们二人。” “松修是严氏的下一代族长。”老人拍了拍身侧的年轻男人,目光中多了一分柔软和黯然,“他的母亲,也是曾经的严氏族长,在数月前失踪,下落不明。” “而这之后,道上随之传出了照仙湖下有一条通往阴界冥府的黄泉路,手提冥灯人即可畅通无阻,所取阴界之物可以使死人生白骨血肉,也可催使小鬼搬财一夜暴富,又或是令人掌职难以想象的权力……” “但无论如何,这都需要那枚冥灯,而冥灯则将人们的视线再度投到了我们的身上。” “松修上周经历了一次车祸,那是人为的,有人正试图以当初使他母亲失踪的方式,同样地用在他的身上。”老人声音微微颤抖,他手掌重重按在桌上,深吸了口气。 他接着说下去:“在松修母亲失踪之前,她便与我提及,有人在打探照仙湖下,所以她提议,将原本交给族长保存的族谱,转移出来。” “唯有将族谱、碑文、以及城志,这三件东西,合在一起,才能复原完整的真相。” “如今族谱,就在这里。”老人说道,他看向临朗,“严氏终将守不住这个秘密,我们的力量太弱小,那些觊觎这秘密的有心人远胜于我们,他们已经步步紧闭,我能够嗅到他们的味道就在严氏大门之外!” 老人的声音逐渐激动,按在桌上的双手用力到青筋暴起。 他胸膛大幅度地起伏,一双眼睛瞪得如同牛眼。 严松修拍抚老人的胸口,接过了话头,他转向临朗和阎川:“当你们在严氏祠堂的后院发现这块碣石时,我以为你们就是那群人,直到我做了一些调查。” “尽管我并不知道你们还有这样一层身份。”严松修指了指阎川的证件,他说道,“但我恰巧认识一位还俗的武僧,曾与你们一道参与过一档综艺节目。我联系了他,确认至少你们与那些人是两派人。” 临朗闻言眉梢一动,很快反应过来:“魏宽?” “嗯。”严松修点头,“我曾经恰好与他、还有惠清曾在同一寺庙中研学而结识。” 惠清是魏宽的师弟,他也是后来才知道慧清的死,没想到竟是如此蹊跷又狠毒。 他想着,微微握拳,眼底闪过一抹暗光,又想起了仍旧失踪、下落不明的母亲,恐怕也早就遭了毒手。 “他对你们二位的评价极高,能够信任。”严松修收回思绪说道。 临朗应了一声,难怪连族谱都一道带来了,原来早就在来之前就决定好了。 刚才那些,算是试探?要不是阎川把证件亮出来,或许还没那么顺利。 严松修接着说道:“碑文上所刻录的诗文,记载了当年血月之日,提灯人如何找到冥灯,脚踏冥路,打开鬼门,百鬼夜行而出,而鬼门一关,百鬼则被留在湖底不得离开。” 临朗听着严松修的话,视线落在碑石照片上。 只见上面写着: 时有提灯人,其灯青莹,不照生人面。行至路穷处,鬼门洞开。但见重垣嵯峨,冥吏罗刹,森然皆现。 “冥灯非金非石,而是太阴之精凝结而成,藏于湖底幽窟之中。”老人苍老的声音接过了严松修的话。 太阴之精,也就是月亮的光华与灵性凝结之物,临朗微微眯起眼,这种东西罕见极了,更不是寻常手段能够保存下来的。 这东西难道就在严氏的保存下?他有些惊讶地看过去。 像是知道临朗在想什么一般,老人开口说道:“严氏没有冥灯,但知道该如何取冥灯。” “族谱与古籍中记载,冥灯位于湖心至阴之下,其间水波不流,鱼虾不近,只有无数冲天石柱簇拥如同骨林,冥灯就位于其中。” “提灯人需在子夜之交时,自湖东断魂矶涉水而下,不携凡火,不佩金铁,唯有用阴黍撒于前路,黍米浮沉,所指便是幽冥之径。” 所谓阴黍,是生长于墓地之中的黑色黍米,更是罕见。 然而随着老人话音,严松修拿出了一小罐阴黍放在桌上。 临朗见状抬眼。 这东西……也拿出来了? “循此径行,水波自开。自会引得有缘人寻得冥灯。”老人的声音接着响起。 “当年手提冥灯的人,便是那位护送国师前来余元老城的将军。” “提冥灯,开鬼门,所为的并非是传闻中以为的那般——能活死人、搬钱权,而是照仙湖下有一大鼋,须将大鼋赶回鬼门之中,才能保照仙湖风调雨顺,不再有水患滋生。” 临朗闻言眉梢一跳:“那么看来当年那位将军即便找到了冥灯,也没能将那头大鼋赶回鬼门。” 老人闻言一震,蓦地看向临朗:“你为什么这么说?” 临朗扯了扯嘴角假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镇上近期已经有了多件被‘拗运爷’换走了性命的愿望事故,不然,我们也不会过来调查。” “只不过恰巧,阴差阳错,我们也算是被牵累其中,意外得见这位的真身。” 严松修站在一旁倒吸了口气:“它竟然出来了?!怎么会这样?” 老人却是看向临朗,厉声打断:“那头大鼋不是拗运爷!” 临朗平淡地看着老人,果然对方清楚拗运爷真身究竟是什么,这不,一诈便忍不住了吧? “拗运爷是当年国师留下的一抹灵念。”老人深吸了口气,“这就记载在我们的族谱之中,有迹可循。” 作者有话要说: 第194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四天 老人话音落下,一旁严松修像是头一回听说一般,惊诧地看过来。 按照严家规矩,这些秘辛只有严氏族长知晓,严松修母亲严鹤行是上一任族长,而严松修还没来得及接任族长,并不清楚其中秘辛的细节。 “那国师是什么人?一抹灵念可化民间神通?”临朗却是不信,扯了扯嘴角反问。 灵念说白了,是修行之人极为强烈的一道情绪凝化,唯有极少数修士能做到这一点。 但无论如何,灵念所留存的时间短暂,能维持几天都算不错了,怎么可能化为神通像拗运爷那般? 要是这样,那国师早就不算是凡人,应当位列仙班去了。 老人说道:“当年聂家为国师修建了庙宇,镇上所有人都信仰国师,久而久之,那一缕灵念便为当时的百姓们留了下来。” 临朗闻言微眯起眼,老人的话尽管简单又语焉不详,但临朗却是听明白了—— 因有庙宇、身像,所以灵念没有散灭,又因深受百姓信仰爱戴,供奉出了半神相当的灵态? 这倒也不是不可能,但那得是多少百姓、多强烈的信奉之力,才能让一缕灵念逐渐生出血肉般的神格? 他若有所思地低下眼,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 老人低低咳嗽了一声,才又接着说下去:“那年将军提灯,打开鬼门,国师引那头大鼋踏上冥路。本来万事具备,偏偏,有一行人却是觊觎着,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消息,悄悄跟随其后,在鬼门本要阖上之际,横生枝节。” “那一行人是走阴一脉的亡命徒……” 临朗闻言目光一紧,打断了老人的话问:“走阴一脉?” 他看向阎川,就见阎川双眉紧锁,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沉沉地看着老人。 阎川注意到临朗的视线,略显僵硬地回以一个颔首。 老人点头,翻阅族谱古籍解释: “走阴一脉原是水冥巫祝,那头大鼋在照仙湖下待了不知多少年,每逢出没便会掀起大浪,因此当时巫祝负责祭祀湖神平息水患,也承担引魂过阴的职责,帮溺亡者家属与亡魂沟通。” 临朗闻言皱起眉头,疑惑问:“已经有巫祝负责平息水患,为什么还要派当朝国师去?水患没有被平息么?” “平息了,但巫祝是以活人祭的方式,久而久之惊动了圣上,圣上核实后,便派人将其捉拿入狱,水冥巫祝一脉便只剩下了不多的族人。”老人压低声音。 “古籍记载中,他们这一脉称为‘阴师’,需经沉湖试炼,携所学之术沉湖七日,幸存者则为‘阴师’,失败者则为水下亡魂。” “他们术法诡谲,可以窃阴来沟通湖神与阴曹,但窃阴一次折寿三年,必须不断补充更加强大灵力来维持自己的性命。” “国师曾在大鼋背甲上刻下镇冥符印,此印用以稳住大鼋心神,以让大鼋听从提灯人的指引归冥,符印之中藏着国师的三分灵念神力。 走阴一脉便趁鬼门开合的刹那间隙,以墓土混黑狗血炼就的阴钩,生生剜走了符印,又将三枚‘锁阴钉’钉入其背甲。” “符印一失,大鼋没了归冥的引路灯;锁阴钉钉入大鼋背甲,将余元城与大鼋结为锁阴死结。” 临朗闻言眉头微紧,余元城与大鼋被锁阴钉系在了一起,是不想让大鼋离开? 没了大鼋,就没有所谓湖神,走阴一脉也就没有了被百姓尊崇的源头。 “那头大鼋回不去阴曹,只能困在湖底,背甲上的镇冥符印被剜,锁阴钉不断深入其身躯,也令它日渐发狂,愈来愈不受控制。”老人接着说下去。 “一日日,余元城逐渐日夜不分,乌云笼罩,风雨飘零。三枚锁阴钉被那群亡命徒不知道用什么法子下钉,就连国师也无力拔除。” “大鼋在锁阴钉与灵印缺失的影响下,日渐暴动,湖面上渔船频翻,大鼋出没吞食渔民,天地都为之变色。” “后国师起卦——本卦泽水困,变卦泽地萃。” 临朗一听,瞳孔微微一缩,声音沉了下去:“泽水困,爻辞六三,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泽地萃,爻辞上六,赍咨涕洟,无咎。” 老人有些惊讶地看向临朗,随后点头道:“没错,当时国师便说,‘此卦绝境……’” “……绝境无生,天刑之局,无可禳解。”临朗目视向窗外的远处湖面,脸色难看。 老人话音顿时一收,嘴微张,却是惊骇地看着眼前青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分明是严氏记载中国师之言,从未给任何族外人看过,现在却从眼前青年口中一字不错地说出! 老人浑身一震。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点破,而是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接着说下去: “上兑泽为湖,下坤地为城。泽水漫溢,大地崩陷,是为湖倾城覆之兆。甚者,坤地亦为众,为民,此象直指全城生灵皆被卷入。” 老人所说,都是记载的国师之言。 而得出无可禳解的原因,则是在于变卦的爻辞上——赍咨涕洟,无咎。 意为哀叹哭泣,没有灾祸。 然而卦象已经直指湖倾城覆,全城生灵都被卷入其中,如此一来,怎么又算得上“无咎”? 只有一个原因——当死亡成为注定且覆盖一切的结局时,它本身就不再是“灾祸”,而是归宿。 因此此卦绝境无生,无解。 临朗心里清楚无比这一卦的真正含义,他放在桌子底下的手指紧紧攥着桌角,呼吸几乎不稳。 ——他在这里。 ——几千年前,他就在这里。 可这么一件事情,他竟然会忘记?! 即便现在他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一丝记忆,可一旦试图抓住那丝记忆深凿,却又如一盘散沙幻烟一般砰然散开。 他的记忆,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他到底忘记了什么?为什么会忘记? “然而即便卦象如此,国师却仍旧决定逆卦而行。”老人的话拉回了临朗的思绪。 临朗闻言看向对方,他眼角余光注意到阎川紧皱着眉,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他知道或许是刚才自己的反应引起了阎川的注意,但眼下就连他自己都捋不清究竟是什么情况,更遑论去回应、解释了。 他看向老人,就听老人话锋一转:“偏偏那三枚锁阴钉,更是将全城命脉与大鼋捆绑一体,国师欲先镇压大鼋,就必须将整个余元城一同镇压湖下!” 原来那群走阴客的后手放在了这里。 “那走阴一脉所行之事皆为报复,恨国师前来,断了他们与湖神的沟通纽带,仅为此事就行如此狠毒、覆倾城之事,可见这些人的心性。” 老人握拳狠声说道,“如今松修母亲失踪,也一定逃不开这群人的后世之手。” 老人意识到自己偏了题,他微微闭眼冷静了两秒,然后才道:“然而,国师做出一个骇天地的决定,他要将整个余元城,全都沉入湖底。” 临朗和阎川都微震,果然。 照仙湖下被发现的那些遗迹,竟是这样由来! “郑家按照国师之命,打造做法所需的法阵基石、封印构件、困锁大鼋的青铜锁链,在城中心筑起七层石坛,所打凿的祭盘一分为二,其一由当时水官洪氏保存,另一半则被封入法坛。” “所有城中百姓迁至高处,也就是如今的顺平古镇。” “如今的长街短巷、每一座房屋,都完全复制了当年被淹没的余元城。” “家家户户,按照国师要求,连日连夜制作各家的等身纸扎人,要给纸扎人穿上自己穿过的衣物,身上必放自己的一寸头发,以黄纸包裹,并在纸扎上贴上自己的生辰八字。” “逐渐的,原来的余元城中没了人,家家户户都立满了纸扎人。” 临朗深吸一口气,纸扎人。 这就是他前一晚梦中所见? “就这样,又是一轮血月,湖上狂风暴雨,堤岸早被上涨涌出的湖水没过。停靠在湖岸的一艘艘渔船,更是被巨浪拍打散架。” “国师登城做法,余元城中所有百姓、士官早被水官洪氏勒令转移到了新城中,只有国师与将军仍留在城门之上。” “国师取出三枚桃木钉与一张用自身精血画就的地脉镇符,在城楼中央设下法坛,坛心摆玄铁珠,玄铁珠亦是祭盘的中心,犹如作法的锚点。” “四周则按紫微斗数方位插着七支引魂香,香火在狂风里却稳如磐石,青烟笔直向上!” “国师踏禹步绕坛而行,每一步落下,城砖上便浮现一道淡金色纹路,纹路顺着城墙往下蔓延,扎进地底与地脉相连。” “只见七支引魂香突然齐齐燃起火光,青烟化作一道光柱直冲血月,湖面上的巨浪骤然停滞,然而下一秒,那头大鼋却是从湖中轰然而出,察觉到了国师的意图,意欲打断国师做法。” “将军护国师左右,一柄长鞭白骨森森,挥鞭之刹那,如驭万鬼。” “大鼋挣扎得愈发激烈,然而地脉纹路已蔓延至整座余元城的地底,国师以地脉束缚大鼋。原本走阴阴师欲拉全城百姓共沉湖底的锁阴钉,现在则成为了捆缚大鼋、令大鼋无可逃脱的法器。” “走阴阴师本要在湖边做法助大鼋挣脱,却不想国师此行如此破釜沉舟,他们来不及逃离,便被暴怒的大鼋一口吞噬去了近半数族人,其余的更是重伤难料。” “国师这一借力打力,摧毁了走阴阴师的算盘,也令大鼋愤恨上那一脉阴师。” “阴师仓皇而逃,大鼋也越发虚弱,可引魂香的青烟却同样越来越淡。” “引魂香所引的是国师的灵念,国师也同样损耗巨大——引地脉沉城需以自身灵念为锚,灵念耗损越多,国师的气息便越弱。” “大鼋趁此机会拼尽全力一搏,吐出冥丹,化为无数冥煞碎气直逼国师。将军骨鞭猎猎风阵封挡,却仍旧被捉了空,冥煞碎气射向国师,却被将军以身挡下。” “国师一口精血喷洒在三枚桃木钉上,将桃木钉一掌拍入地脉镇符,符咒瞬间无火自焚,将法坛中心的那枚玄铁珠包裹其中。” “桃木钉与国师精血镇符化作赤红长绸与无数桃木古币,两者如链锁一般,攀上郑氏所铸的青铜链条。一时间,青铜链如有灵一般扭动起来,根根沉入湖下,爬上大鼋的庞大身躯,将大鼋一点一点往湖底沉去。” “余元为祭,地脉为锁,城楼下的地面突然裂开巨大的缝隙,湖水顺着裂缝疯狂涌入,整座俞元城开始缓缓下沉……” 严氏的声音缓慢低沉,临朗墨色的眼越发深邃空洞。 先是街角的商铺,木梁在水里发出 “嘎吱” 的断裂声; 再是中央的城碑,石柱倾斜着砸进湖里,激起巨大的水花; 然后是北门楼,他扶着法坛,看着城墙一点点被湖水吞没,将军将他带离了即将倾覆入水的最后一处完土。 最终,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中,湖面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贪婪地吞噬着一切,许久之后,才缓缓平复,只留下无边无际的、死寂般的墨色水面。 整座余元城彻底沉入照仙湖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临朗深深吸了口气,水汽仿佛扑面而来,他犹如亲临其中! 作者有话要说: 第195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五天·【第一更】 临朗蓦地起身,一言不发地匆匆走向门口,他步伐略微踉跄,猛地一把推开两扇阳台木门。 他眺望向远处,呼吸又急又狠,双手紧紧攥着阳台上的外栏,甚至都没有意识到阎川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阎川抓住他不自觉在发抖的手,刚想开口,却被临朗一把反攥住,用力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阎川见状顿了顿,看着临朗,眼色深暗得像是一片见不到底的渊。 他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看向屋内有些意外、打算起身找来的严氏二人,示意他们待在屋内稍安勿躁。 他静静陪在临朗身侧,一手任由临朗攥得极紧,指印几乎深深掐进了皮肤下,空出的另一只手则轻轻按在临朗的肩膀上,微微施加几分力量,慢慢地拍抚着。 直到临朗的呼吸逐渐变得缓慢而平稳。 阎川低头看向临朗,临朗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弯长而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有一种说不出的脆弱。 过了几秒,临朗哑声开口:“……我们进去吧。他们恐怕还没有说完。” 阎川微蹙起眉,看临朗苍白满是薄汗的脸:“不如你先去休息,他们要说什么,我回来告诉你。” “不,没这个必要。”临朗深吸了口气,摇晃了一下转回屋内,“我想知道。” 阎川见状只好掩下疑虑,跟上临朗。 老人见临朗、阎川两人又回来了,他深深看了临朗一眼,态度明显要比先前更加谨慎、尊敬。 临朗率先开口,打断了严氏二人的询问,只是道:“接着刚才的,余元城淹没之后呢?那头大鼋再也没有出来过了?那走阴一脉的族人消失了?” 老人应声回道:“没错,大鼋随着国师拍入祭盘中的灵念一道被镇入湖下。” “那日之后,湖上再无风浪,湖水清透见底,行船湖上,能亲眼看见沉在湖下的旧城。” 老人一如先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仿佛临朗并没有忽然起身离开。 他什么也没有多问,只是接着缓缓说下去—— “国师说,他的一缕灵念与大鼋共沉湖下,灵念可七日不散,这七日恰好能巩固对大鼋的镇压,只要湖下祭坛不动,大鼋便不会挣脱。大鼋若是再出世……他自会感应得到,定再来了结这段公案。” 他说着,视线在临朗的身上停留了短暂一瞬,便又飞快移开,就仿佛像是怕触犯了一般。 “国师不多日便与将军护卫队一行离开了,聂氏与全城百姓为纪念感恩国师,日夜不停于湖心为国师建庙宇、塑金身。” “国师为余元城百姓逆天改命,百姓便尊称国师为拗运爷,湖也正式更名为照仙湖,湖映照国师灵念,于余元城百姓而言,非仙却胜似仙人。” 临朗闻言眼神闪烁了下,拗运爷,拗运二字,照仙湖,照仙二字,竟是这样来的。 老人缓缓呼出一口气,接着继续说:“后来,严氏先祖著写城志,然而还未写完,严氏便遭闯空门,虽然未有东西失窃,但每一间房屋都被人翻找。” 阎川闻言微皱眉头,闯空门?既然都闯过一次了,后来城志还是叫人偷了? “先祖当时便有所预感,怀疑是走阴一族的幸存族人心怀诡意,试图从严氏城志中找出当时国师做法的详细实录。” “虽然不知晓对方到底意图做什么,但经此一遭后,先祖提前做了提防,在城志中并未真实记录下来所行一切,并且将最重要的内容分散保存在族谱与严氏碑志之中。” “城志完成后,先祖对城志的警戒安排加强,时刻都有人把守门外,却仍旧在数年后再度遭窃。” 阎川不着痕迹地抿了一下唇,怕是那些后人逐渐放松了警惕,才又被偷家。 “残缺书页果然皆记载着国师当日为镇大鼋做法,只不过先祖早已经预防,记载的内容真假掺半,除去当时真正参与其中的匠人郑氏、水官洪氏、还有出资的聂氏外,再没有更多人知晓这份城志中的真假。” “城志被盗后不久,照仙湖下便又出了事。” 老人话锋一转,临朗闻言皱了皱眉头:“又出事?还是那头大鼋?是那群走阴客破了阵法?” 老人点点头又摇头:“是大鼋。渔人发现岸边被冲上了人的残肢断臂,还有一截被咬断的青铜链。” “青铜链上的咬痕与残肢断臂的咬痕截面一模一样,那些残肢上的刺青纹路可以对应认出那是走阴阴师一脉。” “当时大家都吓坏了,以为是走阴一族窃走城志后,去招惹了大鼋,令大鼋挣脱了出来狂性大发。” “但在那之后,却是风平浪静,再也没有异常情况出现。青铜链似乎也只是断了那么一截。当时下去了许多水性极好的渔民,都没有发现更多的青铜链条。大家才放下心来。想必那头大鼋仍是被好好地镇在湖底下。” 临朗闻言微颔首:“严氏先祖有先见之明,走阴一脉窃得了假城志,按假城志中记载意图反转镇压之术,其结果必然不可如愿。” “大鼋只是被镇压,又不是死了,走阴一脉还敢下水去找它折腾,啧。”临朗冷笑了一声。 阎川闻言扯动嘴角,走阴一脉自食恶果,他乐见其成。 “洪、郑、聂、严四家经此一事后,都决定将当年国师留下的一切记载与痕迹,尽数深藏起来,免遭对方觊觎再生祸端。” “偏偏,未曾想千年之后……” 老人说着说着,声音逐渐低哑,精神也跟着萎靡了不少,他一刻不停地说了足有三个多小时,才勉强将所有的一切全部讲述完毕。 现在又说到眼下这叫人无能为力的局面,更是叫他疲倦不堪。 他的女儿生死不明,外孙也连遭祸端,即便侥幸活下来,也终究如一把尖刀悬于头顶。 更重要的是,一旦他们守不住这份秘密,那些人恐怕真的会把照仙湖下的那头大鼋弄出来,届时整个余元城……现在的顺平镇,恐怕又要重蹈当年旧城覆辙。 这才是真正让严氏现在焦头烂额、寻到临朗阎川两人身上来的缘故。 老人缓缓站起身,他将那瓶阴黍米推到临朗与阎川面前,郑重道:“阴黍是指引寻灯的唯一物件,严家本有两瓶阴黍,如今一瓶遭窃,不知道是否在他们手中。” “提灯即可打开鬼门,鬼门一开,现在行动自如的大鼋便有可能返回门的那一头。” 临朗闻言便猜到了老人将这阴黍拿到他们面前的缘故,果不其然就听老人说道—— “但余元城地脉与大鼋相系,即便国师当年移花接木,令旧城与大鼋共沉湖底,免百姓沉亡之局,可谁也不知如果大鼋回到鬼门背后,现在的顺平镇,又或是照仙湖之址,会不会因此而大动。” 大鼋如今没有再兴风作浪,只是假借拗运爷之名来行“招摇撞骗”的事情,或许便是因为当年封入玄铁珠中的那一抹灵念,在余元老城所有百姓与后代的信奉之下,时至今日仍有威慑余力,但终究不可能阻拦大鼋回鬼门之后。 尽管那些走阴客寻灯开鬼门的目的,根本早就与最初想要报复国师的走阴一脉先祖毫无干系了,但阴差阳错,这些走阴后人,也仍是逃不开要开鬼门的目的。 就好像冥冥之中,走阴一脉与他们是命中注定背道而驰的相克天煞。 阎川看向这瓶其貌不扬的阴黍,一粒粒干瘪的灰黑米粒,看着就像是寻常的黑米。 偏偏阴黍却是水火不侵,即便丢进炭火里去,等炭烧尽,阴黍也不会变化,毁不掉,丢不了,就像一个烫手山芋。 如果说严家遭窃的那瓶阴黍,就在走阴客手中,那走阴客极有可能直接在血月当日下水,亲自寻灯开鬼门,不需要再找他。 那他们就必须在那些走阴客之前,找到冥灯。 老人郑重其事地向临朗、阎川二人行了一个礼,低低说道:“严氏代余元城中所有百姓、无辜之人,感谢二位。” 他又拿出一份手抄本,交给临朗:“这上面抄录了当年被先祖偷梁换柱前的国师所设法坛镇压之术,或许对二位有用。” 他这次来,本不打算交出所有东西,直到他忽然意识到面前的年轻人有多么的不同寻常,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古籍上一笔带过的话—— 师临朗沉城而谶曰:鼋若复出,乃天命维革,彼当亲临,以卒厥功。 至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国师显圣,分明是履行了千年前的承诺而来! 当临朗从他手中接过这本手抄本时,老人激动地双手微微颤抖。 临朗看向他,顿了顿,最后仍是什么也没说。 阎川通知总部派人来秘密低调地接走严氏二人,既是贴身保护,也是看是否真的会有走阴客向两人下手,若是撞上,这次必定不会再让他们逃脱。 作者有话要说: 呜哇这本收藏数终于破万了呜呜呜不容易,感谢读者小天使们的支持QAQ!!晚上六点加更庆祝一下嘿嘿! 第196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六天·【收藏破万加更】 严氏二人离开后,临朗便拿着那本手抄本在研究。 等阎川与总部来人叮嘱安排好了一切后,回到民宿,临朗已经拿着那本手抄靠着床睡熟了。 阎川见状上前一步,就见临朗即便睡着,眉头也是紧皱起,天生带着一点浅粉的薄薄眼睑下,眼珠左右来回转动,像是陷入了某种梦魇。 他刚打算抽走临朗怀中的那本手抄,就见临朗猛地睁开眼,同时原本倚在床头的惊梨与鬼剑,都齐齐朝着阎川,鬼剑剑尖几乎直抵阎川的喉咙。 临朗蓦地清醒,一把抓住鬼剑收回,冷汗沁出后背:“你怎么不出声?万一鬼剑失手……” “本想扶你躺下多睡一会儿。”阎川解释说道。 他看了眼鬼剑与惊梨,笑了笑:“再说它们俩,对活人也没多少威胁。鬼剑没开刃,能破皮算它努力了。” 临朗:“……” 也是。 鬼剑在他的掌心里直震动,气得啊啊叫,可惜除了惊梨外,就连临朗都听不见。 人!好讨厌好讨厌! “不睡了吗?”阎川见临朗起身,问道,“时间还早。” “这么早,我睡什么,晚上做贼去?”临朗挑挑眉,“只不过是那手抄本的字,太差劲,跟看天书似的,看得我眼睛发酸。” 就突然间找回了以前在学堂时候的困意。 阎川闻言笑了一声:“原来只是眼睛发酸,不是睡着了。” 临朗:“……” “手抄本上写了什么?”阎川见临朗眼色不善地瞪过来,摸了摸鼻尖,找了个台阶问道。 临朗:“……” 这人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都说那字跟天书一样丑了,硬是把他看困了,他能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吗? 他粗看过,左右不过是记了当时他如何开坛做法沉城镇鼋。 虽说他一点印象也没,但横竖做这事的人是他,脑子里的东西都一样,他看个开头就知道用了什么法,这手抄本给他是真没什么用。 要不是没法解释,他早就让那严氏爷孙俩把手抄本直接拿回去了。 临朗努努嘴对阎川道:“本子不在你手上了么?你自己看。” 阎川低头翻看两眼,随后自然而然地岔开了话题道:“我刚才送严氏他们出去,恰巧遇上了聂丹一众人从湖边回来,很热闹。” “从湖边回来?”临朗扬起眉,发出一个略有些疑惑的鼻音来,随后他反应过来,“是去沉了那些碎碗片吧?” “嗯,不止是那些,还有别的村民们,也都一道烧了菜,准备了贡品献给拗运爷。”阎川应道。 临朗闻言微扯嘴角:“怎么?没被聂丹、红老头那些事情吓退,还想找拗运爷祈福呢?” 阎川看向临朗,认真道:“他们说,他们不是去给自己祈福的,他们是为拗运爷祈福的。” 临朗顿了顿。 阎川是带严氏爷孙两人出去的路上,碰上返回的聂丹和村民们,严氏知晓他们是去做什么的后,也去了一趟湖畔。 湖上漂起一朵朵莲花灯与荷叶,荷叶上则端着各式各样的清供,每一份底下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处理,竟是让荷花与上面的清供没有一同沉下去。 一眼望去,琉璃万顷,万灵共祈,渔火映湖。 湖畔岸上则摆着一条长桌“街”,是顺平镇上村民们从自己家里搬出的多余桌子拼起来的,上面放着家家户户准备好的贡菜香贡,一眼看去,琳琅满目。 老爷子见着这场面忍不住地感慨:“拗运爷保佑了这一片土地世世代代,祖先们都感念拗运爷,为拗运爷祈福,偏偏现在的人光顾着向拗运爷索取……如今总算是又回正道上了。” 临朗听见阎川的转述,顿了顿,声音不咸不淡道: “成就拗运爷存在的是这些村民,祈福也好、索要也好,没什么正不正道之说,不过都是一道灵念而已,存在或是消散,取决于村民们是否还需要它。” “这不一样。”阎川微摇头,“拗运爷给了这些人精神上的支撑,这份力量远比想象中的要强大得多。” 临朗看向阎川,像是在思索他这句话。 “……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他突然问。 “你想要告诉我吗?”阎川反问,“如果你想告诉我,我就在这儿,如果你不想,那就让它过去,我不认为那会重要到足以影响我们之间。” 临朗愣了一秒,旋即低低笑出声音来。 他笑了一会儿,慢慢停下来,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一般,颔首道:“那你坐下来吧。” 阎川意外地看向临朗,然后坐到青年面前。 临朗看着阎川,过了两秒,冷不丁地道: “把手给我。” 阎川下意识地伸出手,有些疑惑又有些反应不及,定定地看着临朗。 “怎么?以为我要告诉你了?那看来你这不挺想知道我的事么?”临朗抬眼弯了弯嘴角反问,“有点口是心非的味道。” 阎川轻咳一声:“我只是做出一个合理推测,当然,教授总是不合理出牌。” 他空出的那只手摸了摸鼻尖,看向自己被临朗抓住的手:“……那么现在是要做什么?” “进行一个预测玄学活动。”临朗调侃道。 他先前的确升起了一股冲动,想要全都一股脑地倒出来,但等到阎川真正坐到他面前后,他又冷静警醒过来。 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事情始末,他真的足以信任交付给阎川吗? 他可以在危机来临时信任阎川,可以托付性命于阎川,但偏偏这个秘密,太重大、太不可思议。 或许有一天他会告诉阎川的,但那要看阎川能否在他心里赢得更多的信任分数。 他看向阎川,整个人倒是忽而轻松了许多,慵懒地靠着椅背,纤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地敲点着阎川的掌心:“既然你说不会影响到你我之间,那我便不说什么了,现在我们就着重看眼下。” 阎川闻言不由失笑,哪有人这样出牌接话的?也就临朗了。 他掌心被临朗伸着手指随意敲点的部位又痒又热,他忍不住微微蜷了蜷,旋即就听“啪”的一声,又响又脆,掌心微一刺痛。 他微微睁大眼,看向临朗,为什么打他手心? 倒是不疼,就是听起来干脆利落,一点也不留情。 “别乱动,我在看着呢。”临朗说道。 阎川:“……” 他看看坐在自己对面的临朗,这次两人图方便,也没多想,直接坐在了临朗的床被上,他忽然有些想笑,从没想过有一天两人能关系融洽到坐在一张床上。 还是坐临朗的那张床。 临朗听见阎川的笑声,抬了抬眼看过去,有些疑惑:“打手心还给你打开心了?” 阎川微微一噎,失笑道:“我也没那个爱好。” “爱好?什么爱好?”临朗的疑惑像是更深了。 阎川沉默。 这显得他好像知道得太多了。 下一秒,他就听临朗低低笑起来,旋即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 临朗懒洋洋地笑弯着眼:“大家都是成年人,别不好意思。” 阎川无奈地摇了摇头:“教授,不是该专心看着么?” “谁说我不能一心二用了?”临朗轻哼一声,又低头认真看起来。 阎川看看面前只有一个黑黑发旋的脑袋,说道:“总觉得上次你替我看手相时,好像没隔多久。” 临朗闻言呵了声道:“都变了季节了,还没隔多久?” “上次教授给我看的时候,多少得有点针对的味道,可没客气一点。”阎川笑了笑,“这次看看能不能口下留情。” “口下留情?”临朗眉梢挑了挑,“我这人对事不对人,那得看你的手相是如何说的了。” “那它现在怎么说?”阎川从善如流地问。 临朗手指轻点阎川掌心左上侧的天纹,开口说道:“掌中巽宫隐现青乌之气,如秋潭蓄云,主月内逢冲煞。” 阎川颔首“唔”了声:“是个好消息,至少这听起来,我不会错过那群走阴客了。” “是金戈暗藏之局,或见利刃之险。”临朗眯了眯眼,没有搭理阎川的话,他抚过对方掌心,指腹沿着对方的掌纹缓缓推演,神色渐渐凝重,“水星丘裂出三道逆纹,主戌亥时逢水则危。” 他忽然起身,走到自己的行囊背包边,在里头不知道翻找什么。 “怎么?”阎川微微直起身转向临朗,就见临朗很快拿起一个像极了惊梨麂皮袋的皮包回来。 皮包一抖,一字铺开,就见皮包里一排亮闪闪的银针,看得阎川眼皮重重一跳。 先前被临朗扎了全身的阴影,猛地回归脑海,甚至身上又仿佛隐隐幻痛起来。 “这是……”他开口,就见临朗捻起其中一根银针,他一顿,不由清了清嗓子,“看手相还要扎针?” “九寸银针探三阴三阳之隙,针尾凝露则主水官降厄。”临朗声音不急不缓,手上动作不停,嘴上说道,“亦有说辞,银锋入坤离之交,可验冤亲债主。” 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虽然一路折腾颇多,但闲暇时间也一直在看书学习。 他所处的时代固然灵气盛极一时,后世逐渐凋零,但不可否认,后世的玄术一脉,发展得也如火纯青,值得他学习得就太多了。 这一套针法,就出自他逝后一千多年的唐代摸骨术支脉,在其记载的秘法之中融合贯通。 “食指缝验业障,中指缝观官非,无名指间测水厄。银针于壬子位发青,正是水厄凶兆。” 临朗抿了抿嘴,看了阎川一眼:“你这人还真是……命中带煞,出入之境无一不凶险。” 作者有话要说: 收藏破万!开心打卡!!连着两本都写得很冷门很艰难哈哈,很感谢一直有小天使们支持留言啊啊,不然真的越写越不敢写下去orz 感恩大家,评论区发小红包![星星眼] 第197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七天·【二合一·含深水加更】 阎川被临朗带着指责似的一眼看得失笑,他摊了摊手道:“这不是我自愿的,教授。” “此煞非不可破。”临朗抬头看过去,微扯起一丝嘴角,“看来与你上回的手相相比,要有一线生机。” 他指端虚悬,指尖点金星丘,只见掌纹上北斗辅星纹若隐若现—— 人纹外侧两弯新月纹入金匙托斗,明堂深处则有并蒂星纹,掌丘沟壑间,更是状似螺旋,如可吞雷电。 “此为北斗辅星纹,隐于玉堂穴三寸之下,恰应太乙救苦天尊临坛。”临朗说道,顿了顿,“……倒是应了危宿逢春的渡厄玄机。” “危宿逢春?”阎川看向忽又起身去翻背囊的临朗,不由出声,“听着像是好事,对吧?” “说你命不该绝,逢贵人相助。”临朗翻个白眼敷衍他。 这回是从背囊里拿出了一包朱砂和一个小碟。 临朗这个背囊就像是百宝箱,什么都有。 也就难怪当时临朗坐着等阎川办入住时,一副被背包埋了的样子,就连民宿老板替他接过包时都忍不住感慨,这包沉得惊人。 阎川听见临朗的话笑起来,颔首道:“这倒是,我有教授在。” 临朗啧了一声,耳朵一热,嘀咕道:“别给我戴上高帽子。” “我只是实话实说。”阎川回答得很快,弯了弯眼睛看临朗。 临朗浅浅倒出一层薄底朱砂,将银针针尖浸入其中,他没有再搭理阎川,专心看着银针逐渐染上朱砂的红,就好像这一步有多么重要似的。 ——这一步就像是太阳会落山一样是个一成不变的真理。 阎川微微笑着,即便临朗不理睬他,他也不觉得这份安静有什么不好的。 片刻后,临朗提起银针,针尖已经被染成了均匀的朱砂红,再度探刺阎川指缝间。 “银针遇煞则鸣。”临朗开口,他侧耳倾听,面色些微缓和道,“针尾掠过虎口时有宫商之变,即为天律破煞,有银针纳福之相。” “月圆之夜,酉时三刻,若掌心北斗辅星纹浮现赤丝,便是文曲星改牒换籍之吉兆,自能逢凶化吉。” 他说着,收回银针,就见原本朱红的针身此刻竟是成了墨色。 几乎同时,临朗手背传来一丝刺痛,令他眉头微皱了皱,但很快神色如常。 他看向那枚银针,有些诧异,但并不意外,银针引了阎川的一丝煞气出窍,为此局寻了一个泄口。 只是没想到,是在他身上。 他收起银针,正要起身的时候,却被阎川忽然拉住了手腕。 阎川面色微变,盯着临朗的手背一道血痕,从虎口处裂向手背,血液新鲜,没有丝毫凝固的迹象,分明是刚才忽然出现的。 “这是怎么回事?”阎川低声问。 临朗“唔”了一声收起手,浅浅抹去上面的血痕道:“这没什么,银针破煞,只不过看来你的泄口便是在我身上。” 阎川闻言皱了皱眉,看向临朗:“什么是泄口?” “简单地说,只要我在你身边,你这一行就能逢凶化吉。先前我不就说了么,你这次危宿逢春,有我这个贵人相助。”临朗语气轻挑道,一边敷衍着阎川,一边将自己的银针朱砂收拾起来。 阎川抿了抿嘴,但仍是觉得不对劲,他拧着眉头看临朗道:“你不要糊弄我,你观我的手相,观我之生死局,怎么反而你的虎口处会出现血痕?” 临朗又啧了一声:“用银针观局,就是有这么个状况,我都不介意流点血,你纠结什么?” “行了,这回出发前总算是记得卜过一卦了,问题不大,你打算什么时候行动?”临朗岔开话题。 ——先前几次行动都不顺,临朗将其归咎于出发前没起一卦。 ——这回起了,但他发现原来问题不出在起卦上,而是出于源头,是阎川这个人,有点问题,命中带煞,去哪儿都凶,怎么算都白搭。 阎川抿了抿嘴,见临朗不正面回答自己、岔开话题,他沉默两秒后,顺应回道:“今晚我就带阴黍去湖东断魂矶,既然严氏只说是子夜相交之时,血月看来不是特定条件。” 他们要与那群走阴客抢时间,要在他们之前找到冥灯。 临朗点了点头。 两人正要商量今夜在断魂矶的布置,却忽然听门外院落里一阵吵嚷—— “鬼鬼祟祟!我早盯上你了!说!你要干嘛!?” “噫这人好臭,多少天不洗澡了?怎么现在还有这种人啊……” “别跟他废话,赶紧抓给镇署去,我瞄他一直盯着大师他们,现在还潜进私人院落来,看守所先关他一个晚上!” “诶他拿着什么东西啊?奇奇怪怪的……” 临朗和阎川听着外面的动静,不由对视一眼,飞快起身推门出去。 就见底下院子里,几个先前在聂丹那儿格外积极的眼熟村民围着一个大箩筐,每人手里则拿着长枝从箩筐缝隙中扎进去,看起来就像是将箩筐插满了,愣是让被困在里面的人动弹不了。 “诶大师!大师下来了!”一人热情喊着。 临朗眼皮跳了跳,快步下楼,走到那“箩筐”前问:“这是什么情况?” “噢!这人鬼鬼祟祟,一直藏在树上盯着你们的房间,我看肯定有猫腻!”热心村民说道。 临朗隔着这大竹篓,都能闻到一股腐臭和甜腥气,他透过竹篓的缝隙往里看,就见被困在箩筐里的人穿着一袭黑衣,浑身都包裹得极其严实,几乎认不出脸。 他与阎川交换一个眼神,几乎能百分百肯定这必定是那群走阴客之一。 就是没想到,竟然被顺平镇上的老百姓给抓住了。 临朗心底惊奇着,转向抓人的村民好奇问:“你们怎么会留意上他?” 这些暗中观察的走阴客各个都藏得很是隐蔽,他和阎川两人都没能抓到一个现行。 那村民闻言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我们就怕红老头这几天心里存着怨,找些不懂事的小孩、又或是找外乡人来找大师你们麻烦,所以大家都特意留意着最近进出顺平的陌生面孔,看有谁不对劲。” “正巧,我家小子最近喜欢上树屋玩,就撞见这个鬼鬼祟祟的家伙!” 临朗嘴角一抽,倒是没想到自己竟是莫名多出了这么多“保镖”来。 难怪他说怎么感觉有人在看着他们,原来不只是走阴客,还有这些村民们。 阎川看向箩筐里的走阴客,出声问:“你们是怎么抓住他的?” 走阴客一贯狡猾又行踪诡谲隐秘,很会出逃,这次竟然会被困住,实在出乎阎川意料。 “噢这个啊……”村民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听说他好像是被一块石头砸下来摔狠了。” 其实是他家小孩弹弓射下来的,不过小孩射弹弓没轻重,他怕到时候出事,所以嘴上随口说道。 他又补充:“然后我这箩筐本身吧,是一直用来挑羊粪的,当时着急,就趁手拿这筐套上去了,人就晕了。” “原来是被臭晕给你逮着的,哈哈!”边上围观的村民笑起来。 “我说呢这人怎么闻起来那么臭,原来是你这臭箩筐!” “这人可真惨啊,现在竟然醒了,要我,我都觉得不如再昏过去算了。” “人醒啦?小心点,可别让人逃了!” “我看这箩筐挑法,就算是筐头猪也不在话下,这些粗杆子勾在里面,动都动不了,山猪都逃不掉。” 阎川、临朗:“……” 临朗咧咧嘴低笑:“越是朴实无华的手段,越是能逮上高级的猎物。” 阎川失笑。那些走阴客千防万防,也不会想到那些本地村民、甚至是小孩会对他们做什么。更不觉得这些人能做什么,反而吃了大亏。 临朗看向村民们的,点头道谢:“这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了,谢谢大家。” “不客气大师!我们还会继续帮大师看着的!”村民们高兴道,“那这人怎么说?给他揪去镇署上?” “我想先问他一些事情。”临朗说道,笑了笑对周围还好奇着的人群道,“不过此番问话,无关人等,最好还是避开,免得无意被牵入其中,不好收场。” 村民们一听,立马纷纷散开,点头应道:“对对,免得被红老头记恨上。” “迟了吧,你这臭箩筐,现在谁不知道是你干的呀,哈哈!” “嘿!嘘,不许说!” 村民们又热热闹闹地散了,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谁也没真把红老头当回事,否则也不可能真替临朗盯着了。 这么说,不过是顺着大师的话找借口离开罢了。 民宿何老板见状也转身要走,挠了挠头小声道:“要我先报警么?” “唔,不用。我们就是执-法-部-门。”临朗冲民宿老板咧咧嘴一笑。 阎川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证件展示——他先前送严氏二人回来后,就没换过衣服,还是先前那一身,证件自然仍是随身携带着。 老板惊愕地瞪大了眼,轻轻倒吸口气:“啊?那你们这是、这是便衣行动吗?” 临朗眨眨眼,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但足够让民宿老板自己脑补出一整个完整的故事了。 老板立马小心又静悄地离开,还给关上了小院的门:“今天民宿的其他客人都退房了,这院子和民宿里就只剩下你们二位了,门我就替你们阖上,要开的话你们再打开就行。” 临朗笑起来:“好啊。” 他看着厚重的小院门关阖上,嘴上挂着的笑意消失,目光落在箩筐上。 “正好,送上门来。”他开口说道,朝阎川微微扬起下巴,“这次就一个走阴客,总不会再叫他逃了吧?” 阎川眼色沉沉,开口道:“嗯,绝无可能。” 他说着,手腕上的乱骨念珠陡然散开,粒粒白骨,分明地漂浮在半空。 凡人辨识不出的血煞之气在顷刻间充盈整个院落,仿佛将这里纳入了一个独属于阎川的空间。 浓郁的血煞气息一把掀开盖在那人身上的竹篓,就见一道阴黑凌厉的影子陡然扑面! 阎川面色不变,仿佛早有预料,竟是直接徒手抓住了黑影。 只见阎川手掌也盈着一层浅浅的煞气,那黑影并非直接被阎川的手掌接触,而是被血煞气缠裹得动弹不得。 临朗见状瞳孔微紧,他飞快看向阎川,注意的却不是那道被缠住的黑影,反倒是阎川的掌心血煞—— 这人什么时候竟是和这股血煞气息相融合得那么自然?竟像是一体了。 临朗不知道这究竟是好还是坏——血煞气息与寻常阴煞、冥气又不一样,血煞是以成千上万、甚至数十数百万性命鲜血而铸成。 他眼色复杂地看着阎川,意志不坚定者,极容易被血煞影响,迷失在其中,终成一具行走的活煞。 他不知道阎川究竟是否清楚这一点。 阎川却是没有注意到临朗的视线,他目光沉沉,盯着眼前黑影,那是一条细瘦得犹如手链般的环蛇,蛇头高昂,现在却是被掐住了七寸,软趴趴得垂下蛇尾,一动不动。 竹篓下的走阴客见状脸色微白,旋即直接二话不说,一把短刃银光一闪,竟是直接抹向自己的颈下! 血淋淋沥沥地流出,但显然对方并不是想要自刎,而是借着血气,试图将自身催化到极致,破除阎川的血煞困术。 偏偏,这一分明是底牌后手的招数,却是在阎川的血煞面前毫无用处。 走阴客就见自己的血气,竟是源源不绝地涌向阎川的掌心,就好像是被吸引、被吞噬、被融为了一体! 他见状脸色顿时惨白无比,但偏偏这一兵行险着本就是破而后立的招数,他根本制止不了自己的血气涌向阎川! 谁知道不过是几月不见,他们的阴童竟是忽然变得如此诡谲多端!? 走阴客生出一股悚然,惊恐地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他哑声开口:“你、你都做了什么……!?” 阎川上前一步,他没有回答,只是沉声问:“告诉我你们的打算。” “不可能!”那人干脆地一口回绝,血气被源源不断地抽离身体的虚弱感和绝望,让他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但他却仍是说道,“你别想从我这里知道任何消息,杀了我吧,你早就想这么干了。” 阎川定定看着他,深黑色的眼看不出波澜。 临朗见状皱了皱眉,担心阎川真的会动手,他不由微微上前一步,却是听阎川开口:“你知道我恨的是谁,你不是那个人。” “他告诉你们,找到冥灯,打开鬼门,寻回半魂,就能活下来。可你们的身体已经溃烂成这副模样,即便灵魂完整,身体的损伤如何可逆?”阎川声音不重,平淡地反问,却是叫对方脸色微变。 阎川淡淡看着他:“但我可以。” 他没有给对方思考或是怀疑的时间,只是心念一动,那股血煞气直接引入了对方体内。 阴童与走阴客都是一类人,血煞一入对方体内,那人就明显感觉到了一股久违的鲜活的感觉,是一种力量焕发新生,重新拥有了对生命的掌握的感觉。 这种滋味对于一个肉体腐烂、行将就木的活死人而言,就像是致命的诱惑。 临朗就见那走阴客忽然朝阎川扑去,他神经一紧,身形微微一动,却见阎川没有丝毫动作,只是任那走阴客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自己的衣角。 “给我!那是什么?给我,求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那人激动地说道。 “你们的计划。”阎川不为所动,“我只要这个,你知道的。” 走阴客咬了咬牙,低头犹豫了片刻后,很快便道:“我们原本打算就在今晚子夜之交时下水寻灯,严家族长严鹤行在我们手上,她知道该怎么做。” 阎川盯着他,冷声道:“不要耍花样,我要听的不是这个。我只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和盘托出,那就算了!” 临朗闻言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毛,他看了阎川一眼,这人也学会诈胡了。 果然,走阴客一惊,诧异地瞪大眼:“你知道?!你怎么会……” “……好吧。”走阴客深吸了口气,认命道,“只有严氏族长清楚祭台的位置,他要借祭台的力量,抽走当年先祖没能拿到完整的镇鼋印。” “走阴一族有一本阴妆簿,只要将照仙湖下那老鼋的力量与湖底所有阴魂,借祭台之力引入其中,便能令我们走阴一脉掌控这股力量,既能操控湖下阴魂,又能借阴煞修炼,再也不用受反噬之苦。” “而到了明天,鬼门真正洞开之夜,我们只需要用冥灯打开鬼门,找回半魂,就将彻底结束这噩梦。” 阎川扯了扯嘴角:“你们的计划里,难道没有如何铲除我么?” 那人颤抖了一下,抿了抿嘴才道:“他……他猜到了你会故意装作中计前来,他打算将你引到祭台,借祭台的力量,将你一起抽入阴妆簿。” 临朗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但旋即,他感觉到阎川轻轻拍着他的手臂。 他深吸了口气,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 “我已经全部告诉你了!”走阴客说完看向阎川,激动地将兜帽撩开,露出半边腐烂的脸,紧盯着阎川,“你该给我了,救我!你答应的!” 阎川淡淡看着他,一言未发。 越是平淡没有动作,越是叫那人渐渐神色癫狂,他歇斯底里—— “阎、川!给我——把它给我!” 阎川又往那人体内灌入一股血煞,他道:“是这个感觉么?” 那人眼底涌上一抹狂喜,然而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下一秒,却是整个人都瞬间被抽空了一般,迅速地干瘪下去! 那人眼中的狂喜还没来得及褪去,却是感觉到了自己的生机在飞快消散! 他不敢置信地转动眼珠,试图看向阎川,却是眼珠还没移过去,那抹生机的光就彻底消失了。 本就破败的半魂身躯,在强烈的血煞冲刷下,直接化为了粉末! 阎川垂眼,血煞气尽数回拢入念珠之中,周遭干净得仿佛什么都不曾存在过。 他拾起院子角落里的扫帚,将地上的一滩骨粉扫进了旁边的花丛。 做完这一切,阎川看向一旁一言未发的临朗,抿了抿嘴,眼底闪过一抹暗红,慢慢开口:“觉得我做得不对?” “有什么不对的?甚至都不用操心怎么解释人死了,倒是方便。”临朗说道。 在他看来,走阴客一行所做之事万死不辞,死就死了,反正问到该问的了。 他更关心的是阎川。 阎川一愣,他看向临朗,眼底那抹暗红消散得无影无踪。 临朗则没有错过他的变化,他开口:“血煞长鞭用得好是利器,但别让它影响改变你。这能做到吧?” “我明白你的意思。”阎川闻言笑起来。 他抚摸过腕间念珠,看向临朗,颔首道:“我向你保证,我仍旧是我,永远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 第198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八天 得到阎川的保证,临朗勉强算是相信乱骨鞭的血煞气尚在阎川的控制下。 “要是血煞失控,我就废了这鞭子。”临朗说道,轻呵一声,瞟了瞟阎川腕间,“你别心疼,大不了我给你再找一个好用的。” 他不说大话,既然他开了口,那就是有办法对付。 阎川感觉腕间念珠明显缠在他手上的力道紧了紧,就像是听懂了临朗的威胁一般。 阎川眨眨眼看临朗,眼睛都亮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明显的轻快和笑意:“一般别人威胁,都是若要失控,不顾昔日情面也要将人斩下、束手就擒。” “教授倒是……不按常理出牌。”阎川笑道。 临朗嗤笑了一声:“趁手的武器哪儿都有,但阎川就只有一个。” “把你废了还是把它废了,我当然心里有数。”他不紧不慢地说着,声音却在阎川的心脏上敲下一个个重重的音节。 阎川弯起嘴角,低头抿着浅浅笑,眼睛却是忍不住一直看着临朗。 “阎川只有一个”,这话没错。 但自小他听到最多的却是他是可以被替换的,他是被批量制作出来的,他毫无特别之处,甚至,他不达标、不合格、是个残次品——这个结果更像是证明了他连被养大都显得白费力气。 尽管他从那些声音底下熬过来了,但乍一听见临朗的话,却叫他忍不住愣了一下,然后心脏更加用力急促地跳动起来。 “阴妆簿。”临朗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声音将明显有些发呆的阎川拉了回神。 “那东西是什么?”他问,目光落在一旁的花丛里,那被阎川扫进去的骨粉已经与花泥混得分不清了。 他应当是知道这东西的,当年他应该就与这些走阴一脉打过交道,但偏偏,他没有多少印象。 阎川闻言解释道:“先前严氏提到过,走阴一脉需要完成试炼才能成为真正的水冥巫祝,得到这一脉的传承。阴妆簿,就是传承。” “每一个得到传承的走阴客都有自己的一本阴妆簿,此簿以书页为媒,将无形阴煞之气转为有形的阴妆纹路,每一笔纹路就是一道被驯服的阴魂,又或是一份冥器的力量。” 临朗若有所思地晃着秋千。 他记忆中有关余元城的内容就像是被擦过的黑板一样,只有粉笔落笔重的地方才有擦不去的模糊痕迹。 先前在严氏的述说下,他勉强找回了一点印象,却不足以想起当年那些水冥巫祝是否使用过阴妆簿、以及如何利用的。 他看向阎川,就听阎川接着说道: “得到传承的走阴客会亲手制作自己的阴妆簿,以横厄皮作封皮——横死之人的背部皮肤承载了强烈怨念与未尽阳寿,是绝佳的封印材料。” “再以坟头土、坟头草做内页,则能承载阴气而不腐;以骨灰、鸡血调制墨水,书写时即可模糊阴阳界限。” 阎川目光微深:“现在这群走阴客中,真正得到传承的只有两人,其中一人在上次的别墅时你已经打过照面。” 临朗挑了挑眉:“上回见到的走阴客挺多,你指的是哪一个?” 上次遇见的走阴客是多,但是符合阎川说法的,也就只有为首发号施令的那个了,他印象里,似乎被惊梨十签折腾得很惨。 不过在他看来,多惨都不为过,这人用来炼阴童的手段相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只觉得让剩下的那些人跑了,实在是可惜。 “就是最后蜷缩在地上没有人形、被总部收尸抬走的。”阎川配合地形容描述道。 临朗啧啧摇着头,阎老师的形容功底还是差了口气,没说到他心坎上,但是算了,他翘翘唇边,也算是给阎川小出一口恶气。 他道:“难怪那天剩下的走阴客逃得那么干脆,本以为是群龙无首,原来还有个二当家在。” 阎川扯了扯嘴角,颔首道:“如今剩下的这个,叫邹明客,他同样是走阴一脉通过试炼、得到承认的族人。” “那其他人呢?”临朗疑惑,“其他走阴客,没有得到承认的话,有什么区别?” “其他人,据我所知,至少有一大部分根本与走阴一脉毫无血缘关系,只是他们招揽利用的寻常贪财之辈、穷凶极恶之徒。”阎川说道。 临朗眼皮一跳,竟是这样。 “当时另一人率先得到传承后,炼制了自己的阴妆簿,那人目空一切,暴虐凌人,得知邹明客也得到传承后,他不允许对方炼制阴妆簿。” “没有阴妆簿的走阴客,实力天差地别,他只好答应,但却因此而将愤怒不甘,全部发泄在我们这些阴童身上。” “比起……大当家,”阎川用了临朗的说辞,就好像临朗的调侃词令,让他回忆起那段日子没有那么冰冷刺骨,“大当家只看重每月一次的阴童检验变化成果,要是进度结果不好,他会加大剂量和手段,当然,这并不是说他的惩罚措施会温和良善到哪儿去。” “但邹明客,他更擅长施虐凌辱,他是每一个阴童的噩梦。”阎川简单地一句话带过,并没有多说。 临朗却是沉了沉眼,没有忘记先前阎川对刚才那人说的话:你知道我恨的是谁,你不是那个人。 那个人……是邹明客。 他抿了抿嘴,却是一点也不想知道那人对阎川这些阴童究竟做了什么。 “现在大当家一死,邹明客便能炼制自己的阴妆簿,但偏偏却逢他们现在身形残破。” “阴魂冥器炼入阴妆簿需要大量灵力作引,以他的状态能炼一道阴妆纹就算不错了。” 阎川眼色冰冷而讥讽,他对邹明客的打算心知肚明—— 照仙湖下有国师曾经留下的灵印,当年严氏记载说灵印被走阴一族用阴钩生生剜去,但看来仍有灵印力量余留在鼋身上,而祭台上更是有国师的一缕灵念被世代百姓供出了一丝神格。 “邹明客应当是打着这两者的主意,借用灵印力量作为炼入阴妆簿的引,而他要炼的阴魂,指的才不是先前那人所以为的照仙湖下冤魂,而是那位拗运爷,国师的那一抹灵念。”阎川沉声说道。 当然,还有他。 临朗不由呵了一声,那人还真敢想。 “被炼入阴妆簿中的阴魂或是冥器,都能被阴妆簿的主人召唤出来,阴魂冥器即有原身的力量,即便无法完全复刻,力量也不可小觑。”阎川说道。 邹明客打着照仙湖下国师灵念与灵印的主意,既是最后的选择,也是最好的选择。 “那看来今晚下水,冥灯事小,阻止他炼制阴妆簿才是重中之重。”临朗说道。 他嫌恶地撇下嘴角,不想自己的一抹灵念被一个后辈炼进什么人皮书里去,想想就恶心。 阎川点头:“今晚行动。但在水下,你缺乏下水经验,尽管下水前已经在总部的深水模拟区试行过,但真实的水域水况和模拟区仍有较大区别和不可预测性……” 临朗摆摆手打断了阎川的叮嘱:“我知道,下水后紧跟着你,不会擅自行动。” 阎川定定看着他,过了两秒却是道:“不,我希望你在岸上,接应我。” 他想到先前临朗手背上莫名出现的那一道血痕,就觉得一丝心惊不安。 他原本只想着要趁此机会彻底解决走阴客一行,哪怕同归于尽,都没什么可惜的,顶多是有一点遗憾,好不容易才和临朗处好了关系。 但现在,要是临朗会因他的处境而陷入危险…… 他张了张嘴,对上临朗的视线却是一顿。 临朗脸上慵懒随意的神色瞬间敛下,他抬起眼,一双墨色的眼狭长锋利,冷冷看向阎川:“接应?你是让我当一个挂件配合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阎川微瞪大眼。 阎川心一跳,看临朗漠然冷意的眼,有一种自己又搞砸的不安,他握了握掌心,低声解释道:“水下本就是走阴一脉的主场,与他们在水下缠斗没有任何优势。我只是……我想将他们引上岸再作解决,岸上有你接应定能放心。” 临朗闻言带着一丝打量判断般扫向阎川,他冷呵道:“他们也不傻,会放弃自己的优势跟你跑?你还有什么打算?” 阎川:“……” 临朗见状便是知道阎川没有多少把握,他气笑了,从秋千上跳下来,大步径直走过阎川:“你是觉得他们傻,还是我傻?” 他说完,懒得听阎川解释,大步走开,顿了顿,又折返回来,不解气般狠狠踢了阎川小腿上的麻经,随后扬长而去。 他就是踹了。有本事告他。 阎川闷哼着脸色一僵,临朗踢得精准,不伤筋动骨,就是纯抽筋麻疼,到时候撩开裤管,甚至看不见一点淤青。 阎川一边抽着气揉开小腿,一边默默看着临朗离去的背影。 等到临朗转过拐角再也看不见,他摸出手机,给衡木发去一条消息。 他静静坐在临朗方才坐过的秋千上,直到衡木的消息传回—— 【衡木:您让我查的“泄口”,我查到了——】 阎川一目十行地扫过衡木发来的解释,嘴角慢慢抿成一条直线。 临朗不算瞒他,但也的确没有告诉他,福祸相依,他的福与临朗的祸是在一块儿的。 那一道泄口就在临朗的身上,银针已经引去,意味着无论临朗是否在他身边,他身上的煞与祸,都会在临朗身上找到一线出口与生机。 尽管临朗并非是承担了他的祸煞,但仍是与他脱不开干系。 如今看衡木发来的消息,反倒是他们两人在一起,才能彼此照看、保障彼此的安全。 阎川闭了闭眼,手腕间的念珠被他转动得咯咯作响,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院落里,直到月上寒树。 他不想把临朗牵扯进来,不想害临朗因他受伤出事,但他所想的,都是从他自己的角度一厢情愿,没有顾虑询问临朗想什么。 那些走阴客也同样向临朗下了手,把临朗逼到那时几乎图穷匕见的程度,临朗怎么会不想亲自动手? 他又搞砸了。 他听见楼上民宿的房门打开又关上,阎川抬头看上去,就见临朗居高临下,目光冷淡地扫过来。 阎川见状,起身,仰起头对临朗道:“是我错了,教授。” 临朗闻言僵了僵,没有料到阎川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他眯起眼,过了两秒,轻哼一声,直接将阎川的背包装备丢下来:“走了。” 他才不会问这人觉得自己到底错哪儿了,指不定这人脑回路转了十八个弯,问了还得生气,算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199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九天 湖东断魂矶。 岸上七道人影夹着一个女人,就听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在湖水拍岸中响起:“那家伙还没回来,怎么回事?还等他么?” “要不要去看看什么情况?” “谁知道那家伙会躲在什么地方,你怎么找?” “……” 五花八门的讨论动静在水声下更显得嘈杂。 直到一声冷淡阴沉的声音打断:“不用等了。” “他回不来了。”邹明客视线沉沉,看了眼不远处亮着灯火的村落镇子,嘴角扯开一个讥讽的弧度,“废物。但起码完成了他的用处。” “那人……真的会跟来?”其他人闻言一顿,旋即有一丝忐忑地低低问。 “他没得选择。”男人说道,目光看向黑漆漆的湖面,手一挥,果断命令道,“下水。” 所有人阖上水下呼吸面罩,没有任何犹豫地跳入水中,女人被他们毫不留情地一把推入水中。 而另一头,一叶小船晃晃悠悠地停在湖心上,水面两道晕开的涟漪轻轻撞在一起,小船微微一晃。 水面下,两道人影正缓缓往水下潜去。 正是临朗和阎川两人。 严氏给出的手抄本中提及了祭坛所处的旧城位置,而城志中则有旧城的细节还原图,与照仙湖现在的规模资料一做比对,衡木便发来了一个电子版的路线索引,直接将他们先定位到了湖心处,节省了大半体力。 一下水,低温和湿冷隔着总部的防寒服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水体清澈,在潜水灯的照映下,是幽静的暗绿。 阎川向临朗比了一个手势,示意临朗游上来,在他的可视范围内。 临朗游近。 他点了点自己腕间的手环,上面显示着衡木发来的电子索引地图,还有六十米即达祭坛所处方位。 越是往下,水体反倒越是清澈,偶尔有鱼游过,体型都不小,在这深水处不缺食物,也少有天敌。 手抄本上提及,祭坛祭盘中央有一枚玄铁珠,此珠直径约有蹴鞠大小,郑氏费尽所有材料才融得此珠,凡俗铁器不可近,所以认为玄铁珠有神力。 阎川猜测这枚玄铁珠更像是一枚磁珠。 正因此,他们那次下水探查,往下游了那么深,却根本没有看见祭坛的影子,怕是无意之中,早就受到了玄铁珠的影响,手中指引方向的仪器发生了偏转,只是将他们越推越远。 反倒是被乱流冲散的那人,或是真的误打误撞发现了祭坛或是旧城遗址的真正一角。 而这一次,阎川也不知道手环的电子设备是否还会受到千年前那位国师所布的设置干扰,所以他们抵达祭台所处深度后,就会减少对电子设备的信任和依赖。 腕间上的手环发出浅浅的震动,提示着临朗与阎川二人已经抵达目标深度。 两人不约而同地环顾四周围,果然仍是没有看见丝毫水下祭坛的踪迹。 周边湖水寂静,他们就好像悬浮在一片死水之中,幽绿的水体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渊,仿佛能把人吸下去。 他们既没有看见祭坛的影子,也没有发现走阴客的痕迹。 倒是潜水灯的光束穿透幽绿的水体时,总有些细碎的黑影在光边游弋—— 不是鱼,是些絮状的灰黑色悬浮物,像被泡胀发霉的馒头,像凝成块的坟土,又像拧成团的腐烂发丝…… 黑影随着水流缓缓蠕动,竟隐隐中像是有生命般朝着临朗与阎川两人靠拢。 临朗皱紧眉头,正试图利用潜水灯来纠正水下糟糕的视野细看时,他腕间的电子手环忽然猛烈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的电子索引图瞬间变成一片乱码,幽蓝的光点疯狂闪烁,毫无意义。 临朗心跳一快,立马看向阎川,对方的手环同样失控,潜水灯的光束都跟着忽明忽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光源。 “电子设备失效了。” 阎川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来,带着水下特有的沉闷嗡鸣,“或许是因为我们越来越接近目标了。” 因为那颗巨大的玄铁珠? 临朗刚想回话,忽然一股猛烈的暗流从斜下方涌来,一把将他掀开,将他瞬间带到了距离阎川数米开外的水域。 同时,一股腐朽的腥气——不是鱼群的腥味,是类似陈年棺木混杂着腐肉的恶臭——顺着呼吸器的过滤层钻进来,呛得他喉咙发紧。 潜水灯的光束快速扫过,混乱的光亮中,就见阎川的身影被那些絮状黑影包围。 被搅乱的水流之中,那些黑絮飞快地、黏腻地缠绕在一起,竟形成了一张张模糊的人脸轮廓,眼眶深陷,甚至面孔上隐约可见奇怪的纹路,面无表情却显得几分麻木不仁。 这些人脸仿佛黏贴在了阎川的身上。 临朗瞳孔微一紧,这竟是有点像他最早在镇上游街时所见到的那张奇怪面孔! 就像在镇上一样,这些面孔只是死死盯着他,却并不靠近他。 就好像……不敢靠近? 因为他身上有雷击木法印与惊梨,这两者对怨灵天生相克,而鬼剑也有震慑作用? 临朗猛地反应过来,所以它们转而全数冲向了阎川?! 他立即动身,刚要靠近阎川,一抹几乎难以分辨的暗红从絮状的缝隙中钻出,溢散在水体之中。 所有人面絮状物忽然扭曲成团,下一秒,毫无预警地砰然散开,消失得无影无踪。 临朗呼吸微顿,便见阎川身影显露出来,完好无损。 他刚松下一口气,却见阎川身后的水体深处,竟是缓缓浮现出了一道巨大的阴影! “阎川!身后!” 阎川猛地旋身转开,就见那道阴影也随之一个转动,并没有靠近,而是朝另一头缓缓游去。 那道影子距离他们应当有十多米远,看不清模样,但饶是这样,它调头游开带动的波涛,都足以将阎川推出去一小段距离。 临朗和阎川都精神一紧,临朗迅速游上前低声问:“是那头大鼋?” “看起来更像鱼。”阎川也皱紧眉头,“不管是什么,速度都很快。” 两人顺着那阴影游走的方向看,就见它身后划开的水波向两边挤压推开,在幽暗的水体中撕开一道缝隙,露出了更深处墨色般浓稠的水域—— 隐约可见的庞大黑影静静耸立在那边,一动不动。 唯有边缘粗粝而肃穆的塔形线条,在微弱的生物荧光下若隐若现,瞬间让阎川和临朗的心脏猛地一沉,随即又狠狠一跳。 “那是……我们要找的?!”临朗低呼一声,那看起来就像是祭坛塔楼! 两人对视一眼,隔着笨重的面罩都能清晰可见对方眼底的惊讶欣喜。 “走!”阎川应了一声,立即跟上那道水波。 奈何那道阴影游弋得太快,水波很快缓缓阖上。 水下仿佛又恢复了先前的一片幽暗,像是一个巨大的镜面,只是反射着周围静谧的水域,所见的庞大阴影建筑群都仿佛是一个错觉。 但有了先前所见,临朗和阎川都没有迟疑方位,只是慢慢游经每一处,不放过任何可能性。 “还好么?”临朗冷不丁地问阎川,他听见阎川传来一声略带疑惑的鼻音,又说道,“血煞比我想象中的还好用。” 阎川反应过来,原来是指这个,他微微颔首,一边看向四周围,一边回答临朗:“确实。不然光是这个下马威就足够让我头疼了。” 那些怨灵突然缠来的一瞬间,他浑身冰冷僵硬,脑海中甚至莫名充斥满了曾经糟糕的回忆,一股说不出的无力就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幼时的自己。 然后他便感觉到愤怒,无与伦比的愤怒,血煞气克制不住地向外四溢,竟是阴差阳错地冲散了那些怨灵。 他浅浅呼出一口气:“我想上次我们没有遇到这些,是因为我们当时都佩戴了开光护身的东西。” “那时那把铜钱匕首还在身边。”阎川补充,“我到现在都还有些没有习惯它没了。” 他的那把铜钱匕要比什么开光法物都好用。 不过现在看,以煞制煞,好像也不是不行。 临朗闻言了然,他顿了顿,迟疑地道:“那些缠上你的东西……我看见过。” “就在之前的游街上。”他说道,正要补充的时候,就听阎川插话道—— “那张让你觉得不舒服的脸?” 临朗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应道:“没想到你还记得,是它。或许说是它们之一?” “很像,我不确定它是不是在里面。但脸上相似的纹路,它们像是一类人。”临朗若有所思地说道。 “脸上的纹路?”阎川唔了一声,他没法看见那些东西的模样,它们贴得他太近、裹得太严实,他看不到任何形状,只有缝隙中透进来的水光。 他想说什么,但旋即就听临朗低呼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们到了!就在这里!” 他顺着临朗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座枯白、高大的石坛肃静地伫立在远处幽暗的水体中。 他们立即游近。 塔楼的轮廓在视野中逐渐清晰—— 枯黑的水草缠绕在石坛嶙峋的飞檐上,有的与早已钙化的水生物尸骸一道,与石坛融为一体,有的仍在幽暗里微微摆动,像是鲜活的、底下连接着某个会移动的生命体一般。 顺着水草摇曳的方向望去远处,就见一幢幢倒斜崩塌的屋子、凌乱破损的街道、青石板开裂、错位,翘起如利刃,或是深陷淤泥只露边角,还有横倒的枯树,虬曲的枝丫死死抓着堆叠起来的断壁残垣…… 周围的水流仿佛停滞了下来,静得像是一面镜子,就好像这一片水域都被封入了无法企及触摸的另一个维度,只有石坛表面偶尔有细碎的水垢剥落,在水中缓缓下沉,打破这样的死寂。 只有呼吸声在耳麦里作响,与远处塔楼的静默形成诡异的呼应。 半晌后,临朗的声音干涩而低沉地出现在耳机中:“在你面前的,就是千年前的余元老城旧址。” 作者有话要说: 第200章 持证上岗第两百天 持证上岗第两百天 祭坛塔楼一共有七层,祭台周遭的城墙、古街房屋都已经支离破碎,倾塌得几乎不复存在,唯有它几乎完好无损。 “根据严氏城志中记载,当年国师开坛做法,将一缕灵念随玄铁珠拍入祭盘之中,这么说,祭盘应当就在祭坛塔楼的最顶端?”阎川游近塔楼顶端。 潜水灯的光束扫过,视野里清晰可见古老的飞檐雕刻着狰狞的兽首,獠牙外露,眼窝深陷,即便被水浸泡了上千年,依旧透着一股慑人的威严。 但不见祭盘踪影。 临朗若有所思地道:“不,祭盘最终镇入了整座法塔之下。郑氏当年设计建造这座塔楼,应当用了某种机关做到这一步。” 他一边说着,一边游到祭坛顶部的中央区域。 他环顾四周,迟疑片刻后,忽然径直游向一点。 阎川眼色微深,见状立即跟上,什么也没问,只是看着临朗仿佛像是无比熟悉这里的每一处砖瓦石缝一般。 临朗扯开扒在石柱上的成团水草。 忽然,一簇簇数不清的、透明的佝偻虾群,毫无征兆地从水草中喷涌散开,直扑临朗的潜水面罩。 临朗一惊,蓦地转身避开,却是翻出了塔楼的石墙外,身下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渊,看不见塔底,仿佛有说不清的一股吸力要将他往下拉扯。 一连串的气泡沽涌而出,临朗止不住地心意慌乱,旋即一股稳定有力的力道从手腕间传来,他回头一看,就见阎川不知何时赶上,抓住了他的手,微微用力一拉,又拽回了塔楼上。 临朗吐出一口气,忍不住低低抱怨嘟哝了一声:“吓我一跳。” 他回到方才的石柱前,双手抱住凸起横出的圆柱——那就像是一个手刹——重重用力往下压去。 “我记得,应该是它。”临朗自言自语地嘀咕。 这东西比他想象中要沉得多,又或是它在水下待了太久,已经完全卡住、长满了水草和其他东西。 很快,一只手覆上来。 临朗偏头看过去,阎川向他微微颔首,两人一齐用力,圆柱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动低响—— 它被按动了,这的确是一个活动的机关。 但旋即而来的,却是一片沉默的死寂,没有任何机关被带动的动静。 “看来这是一个单程票。”阎川低声说道。 临朗叹了口气,当时郑氏设置这机关,肯定没想过有一天他还会回来、还要重新用到这祭盘。 他自己都没想过呢。 或者可以从法塔底层进去,祭盘应该就在底下。 两人对视一眼,尽管法塔底层也有可能因为被湖底泥土覆盖、或是别的原因而无法进入其中,但不论如何,他们都得下去确认,不能放过一点可能性。 他们沿着塔身下潜。 他们越过了一条湖水分明的界限,从这里开始,越是往下,水深越发幽暗,视线极差。 偶尔有鱼忽然一个蹿游而过,快得根本看不清,只见周围的水突然被搅起了泥沙翻涌起来。 耳边只能听见彼此微微粗重的喘气声,说不清的压抑沉沉落在胸口。 好不容易才潜到塔底,临朗只觉得耳边阵阵鼓胀闷痛的难受,即便有装备内设的辅助改善,也没能让这不适感消失。 但他知道这要比常规情况下已经好了不知道多少。 阎川转向他,投来问询关切的视线:“还好么?” “正常。”临朗摆了摆手,他看向塔底,示意阎川,“我们分头找入口?” 阎川点点头,塔底直径约莫如同一个篮球场的长,他们得抓紧时间排摸寻找入口。 两人一人一边,打着潜水灯,贴着塔身往前游。 临朗看着这石坛的塔底,基座上也雕刻着数头凶兽獠牙的模样,只不过现在这些凶兽的形状早就在千年水蚀下变得模糊不清。 好在塔底没有出现他们预先料想的情况,并没有直接沉入湖底,被湖心的泥土覆盖淹没。 他伸手抚过石塔,千年前的古塔仿佛在他的手心下嗡鸣震动,仅仅只是那么一瞬,让临朗微一怔愣,有一种像是魂魄出窍的错觉。 他收回心神,怕是他的一缕灵念仍在塔中,所以才与这座祭坛法塔生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共鸣恍惚。 潜水灯的光束掠过塔底与湖底严丝合缝的地方,他瞳孔微微一缩,像是又看见那些灰黑的絮状黑点在塔底翻动。 他猛地打去光束聚焦在上面,却只看见浑浊的湖底泥土随着他方才游经的动作而涌动。 他皱紧眉头,光边没有丝毫异样,絮状的黑点也没有再出现,他只好压下狐疑,绕着塔身继续往前。 过了不知道多久,临朗觉得他起码已经绕着塔身走了大半了,他开口问阎川:“有什么发现么?” “没有,你呢?”阎川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一点变质的金属闷响。 “也没有。”临朗说道,“或许当时工匠在完成建造后,就将底部的出入口封死了?” “有这样的可能。”阎川同意,“如果是那样,或许只有之前设置了机关的地方,还有进去的空间入口。” “好。找完这一圈,要是没有发现,我们就回去。”临朗应声,尾音上扬,带着一丝调侃,“你是不是偷懒了?我都快走完了,还不见你人?” 耳机那头的呼吸声忽然一停。 临朗听见这动静顿了顿,旋即一股不详的寒意爬上后背,他压低声音急急问:“你在哪里?” 他一边问,一边加快了速度往前,一转过前方突出的石兽雕像,他便看见了一道穿着潜水服的背影,不由松了口气,飞快道:“我找到你了。” “等等!临朗!”耳机里传来阎川急促的声音,临朗上前的动作猛然一停,面色微变。 临朗也很快意识到前方的不对劲,他与阎川明明是面朝着两个相反的方向去找入口的,要相遇,也当是面朝着他才对,怎么会背朝着他? 前面这人是谁? 耳机里很快传出阎川的声音:“你看到的是几个人?” “几个人?一个?”临朗抿紧嘴低声回答,“难道是走阴客?” “不,应该不是他们。他们不会分开行动。”阎川说道,他呼出一口气,低声道,“而且,你看到的应该也不是我。我身边有人。” “什么?”临朗彻底糊涂了,他皱紧眉头,“你身边有谁?” “……你。”阎川沉默一秒后回答。 “你在说什么?”临朗下意识摒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前方那道背影缓缓转过身来。 潜水面罩下,是阎川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神情自然,甚至带着一丝询问,朝他点了点头,招手示意他过去。 临朗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 “你或许也会看到一个‘我’,不要惊动它。”阎川的声音同时响起,“这是阴水傀,它们会根据我们的记忆变化成不同人的模样,它与我们接触得越多,它会模仿得越相像,越难分辨。” 临朗面前的男人嘴唇没有张合开口,只是看着他,略显疑惑地偏了偏头,就好像在问他为什么不过去。 要不是阎川的提醒就在他耳边,他根本不会意识到眼前这人不是阎川。 它身上甚至没有一丝阴气,那么的没有一点破绽。 “走阴一族曾经用窃阴术操控蛊养这些东西,利用它们扮成已故亡魂,来与逝者亲属完成亡魂交流。这些阴水傀已经消失千百年了,应当是当年那一脉的遗物,与老城一同沉在了这塔底附近。” 阎川解释道,他的声音又一次传来:“它只是一个傀儡,一个模仿的镜像,不要攻击它,它就不会攻击你。我很快就来。” “嗯哼。”临朗发出一个鼻音,他盯着面前的“阎川”,“阎川”朝他招了招手。 他记着阎川说的“不要惊动它”,于是他慢吞吞地往前游,与对方保持着一个相当的距离。 过了几秒,临朗又开口,仍是带着一点上扬的促狭的尾音:“所以你确实偷懒了,你的进度太慢了。” 他需要听见耳机那头阎川的声音,需要确认那的确是阎川,他的掌心冒出一点细汗。 阎川下意识地想尴尬地摸一摸鼻尖,但只碰到自己的面罩,他清了清嗓子道:“我以为我们汇合了。” 他与“临朗”一前一后、或是并排,检查每个角落。 那个“临朗”游得不快,他以为是为了适应水深的压力和不适感,他们的手臂时不时地碰到一块儿,对方朝他递来的温和稳定的目光…… 所以他跟着放慢了速度。 阎川喉咙里几乎要冒出一个懊恼的咕哝。 临朗的声音很快再次传来,他问:“我有一个问题,我们的两个复制者看到彼此的真人后,它们会怎么样?不会突然攻击?” “不,它们会更加努力地模仿对方,试图替代真正的那一个。”阎川说道,“它们会想尽方法混淆我们的视线。” “那么你不该过来,起码我现在就很清楚我旁边这个是个冒牌货。我可以先解决它。”临朗疑惑地微皱眉头,雷击木法印在他的掌心里若隐若现。 “你攻击它,它就会攻击你,它会模仿你的能力,复制你的行为,生成一个完完全全攻击版的你,那就会变成一个绝望的缠斗,一直到死为止。” “而这些东西,它们没有死亡,它们本身就是死物。”阎川语速很快,像是担心临朗真的会出手,“我一生都在研究走阴客,研究和他们相关的一切,相信我。” “当然,我没那么冲动,我只是那么一说。”临朗收回了法印说道,“那我们怎么摆脱它们?” “它们会自己放手,只要我们选择出了对方。”阎川说道,他强调,“只有我们选择出了对方,它们才会离开。” “这不是很简单?你一出现……”临朗顿了顿,蓦地止住了话,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喃喃,“它不会总是披着一张皮,是吧?你身边的那个,会变成你,我身边的这个,会变成我……” “我想是的,而且它已经有足够的时间学会我的声音。”阎川说道。 “但它不能用我们的通讯频道,是么?” 临朗头皮陡然一麻,瞳孔猛地一缩,不可思议地蓦地按住了自己的面罩一侧,下意识地想要扯掉耳机。 这根本不是他在发问!谁在说话?! 他猛地看向身侧,那个“阎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游到了与他并排的位置。 它偏头看来,面罩里的面容开始扭曲变化,五官变成了流体,但嘴巴却在张合,发出他的声音—— “你能通过通讯频道辨认出我来,是这样吧?” “……对。”耳机里传来阎川略微停顿的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 两百章了!!评论区发个小红包庆祝一下下!【】 200-210 第201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零一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零一天 临朗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听见耳机那头阎川的回答后,他蓦地收紧了拳头。 他不难联想,那么刚才说话的人,到底是阎川,还是阴水傀?不让他攻击,到底是阎川的警告,还是阴水傀的自救? 他一时间难以判断,索性警惕不再发声,而耳机那头,也不知道为什么安静了下来。 临朗紧盯着眼前与他长相再无差别的阴水傀,那枚雷击木法印再度隐隐滑入掌心之中。 但旋即,他便看见对方的掌心里,竟然也出现了隐约的雷火光芒! 临朗低低咒骂一声,骤然翻手将法印收回。 面前的阴水傀也同样如此。 临朗抿了抿嘴角,这起码验证了刚才说话的,确实是阎川本人。 他正思索着该如何开口,既不惊动那两具阴水傀,又能提醒警告阎川——就连他们的通讯频道,也被入侵其中了——偏一抬头,却是看见两束潜水灯光束晃晃悠悠地射过来。 临朗心脏微微一紧。 很快,两个身影出现在临朗的眼前,两个阎川。 临朗突然生出一股有些不合时宜的荒诞笑意——出发前,他才说“阎川只有一个”,这会儿就冒出两个来了,他这嘴,反向开了光。 他这么一想,却是听一旁的“临朗”冷不丁开口:“这下好了,有两个阎川,哈。” 就连讥讽调侃的语调都那么惟妙惟肖。 临朗脸色蓦地一变,一股惊悚顺着脊椎爬上来——这东西怎么连这都知道?! 不对,阎川说过,这东西是根据他们的记忆来变化更改自己的言行举止,是因为他刚才这么想了? 该死。 果不其然,就见面前两个“阎川”都齐齐看向了他身旁的复制品。 临朗沉沉开口:“这些复制品有我们的记忆、读取我们的想法,无论说了什么都不可信。” “你说的没错。”他身前位于左侧的“阎川”开口,“走阴一族制作它们,就是为了哄骗那些思念亡者的活人,所以它们能根据活人脑海中的所思所想,随时变换跟进自己的言语模式。” “不要去听它们说了什么,用你的心去感受,哪个才是我,教授。”左侧的“阎川”开口。 右侧“阎川”则皱紧眉头,握紧了拳头,像是在按捺着想打人的冲动,他低低道:“临朗,是我。” 临朗看看左右两人,两边人都伸出了手。 他还没有做出选择,倒是旁边的复制品率先上前,游近了两米,上下打量着那两人,忽然弯起一双弯长漂亮的眼,声音温和而坚定道:“我知道是你。” “我相信这个才是你。”临朗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被刻意压得又低又柔,以一种他从未用过的语气。 甚至,他看见那个“复制品”浅浅低头,抵着右侧那个“阎川”的面罩,专注地看着对方。 这是在干什么?是不是有点暧昧了?临朗忍不住压了压嘴角。 他脑海里可从没有对阎川做过这种事情吧?这复制品不对劲,是不是读蹿频了?别是把他在小视频里看到的画面学习了。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临朗又有点想笑了。 但很快,他的笑意收敛起来,因为有更多凌乱的光束从水面的上方投射下来。 是那群走阴客。 真是凑热闹凑一块儿了。 临朗眼色一沉,就听面前左侧“阎川”开口飞快道:“我们得走了!我们要赶在他们之前进入法塔底部找到祭盘!快来!” 右侧的“阎川”则猛地向后,与他的复制品拉开距离,像是已经分辨出了谁是赝品,他转向临朗,同样语速飞快,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把潜水灯关了,你先上去,我来引开他们。” 临朗闻言眯起眼,忽然咧了咧嘴角,蓦地往前俯冲游近,一把抓住右侧“阎川”的手腕:“也就只有真人,才有这样轻而易举一句话叫我生气的天赋。” 更别提他的复制品选择了这个,他本来还考虑过他的复制品会不会放一个烟雾弹,故意选一个赝品来迷惑他。 但现在他非常确信了。 他说完,不容置疑地拽着阎川往上游。 另外“两人”则被远远落在了身后水下,临朗回头扫了一眼,就见原先的两道人影,竟是慢慢变得透明,与周围水体融为了一片。 临朗心头一跳,这些阴水傀还真是无声无息。 他额前的潜水灯被忽然关闭,临朗回神看向阎川,就见阎川也已经关闭了潜水灯,两人贴着塔身,躲开另一边光束纷乱投下的半边法塔,缓缓向上游。 阎川忽然低声道:“我是故意那样说的,我知道这样你就会认出来……” 临朗扯了扯嘴角,随阎川是解释还是找补,只是说道:“你最好是故意的。” “我看这些阴水傀也没那么难辨认,至少我的那个复制品,一看就不对劲。我想它肯定学错了什么。”临朗清了清嗓子补充说明,他绝对不会做这么暧昧的动作。 阎川闻言顿了顿,过了几秒才应了一声附和:“……对。” 他庆幸他们戴着潜水面罩,这样临朗绝不会发现他快要烧起来的耳朵。 他知道这些阴水傀读取模仿者的记忆信息进而学习模仿,他也是这么告诉临朗的,但他没有提到的是,它们是为了吸引蛊惑目标选择它们而做出的表现。 所以它们的行动更多的,反应的是蛊惑目标心中所希望的模样,这样才能诱惑目标选择它。 ——他不是故意遗漏这一点,这只是一个逻辑的顺应分析,他在意识到那个“临朗”对他做的一切后,才突然反应了过来。 换句话说,临朗的复制品所表现出来的行为举止,是他内心潜意识的折射,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期望。 而他的复制品,所表现出来的则是临朗的潜意识折射。 也正因此,才让他在当时情境下,最先意识到怎么说才会让临朗一下子辨识出谁真谁假。 很成功。 虽然冒着叫临朗生气的风险。 阎川浅浅呼出一口气,临朗不再提那些复制品,他便也闭口不谈,专注眼前。 “你说那些走阴客知不知道底下阴水傀?”临朗问阎川。 “不会知道。”阎川回答得很肯定。 临朗不由挑眉:“为什么?” “我在一个西周古墓中发现了相关记载,如果走阴客在我之前进入过的话,那东西就不会还在原地了。”阎川说道。 临朗闻言“唔”了一声:“那它现在?” “如果我说它在总部会让你感觉好一点的话,那就这么想吧。”阎川顿了顿说道。 有关走阴客的任何信息,都有可能成为他扳倒、解决走阴客的底牌,他不会冒险让其泄露出去。 临朗:“……” 他随意摆了摆手,他不关心那些记载孤品的下落,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是古董遗迹的宝贝,对他来说,没有那么实际的感受,更像是寻常普通的死人物件罢了。 他只要知道那些走阴客不知道阴水傀的存在就够了。 他们很快回到了塔顶,两人来到先前的机关处,巨大的石块严丝合缝,他们要找机关的切入口并不容易。 阎川仔细寻摸着原本放置祭盘的石缝周遭:“整个塔身结构都是严丝合缝的巨石建造而成,堪比鬼斧神工,能够在沉湖之下仍旧屹立不倒,证明了其抗压与稳定性,但唯独有一点,让它出现了薄弱,那就是与内部联动的机关石板。” “它必定是整个塔身结构中最薄弱的一环,而千年以来巨大的外部水压,无时无刻不在冲击着它,只是被石塔内部的机关设置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又或是因为内外的压强差。”阎川一边说,一边检查摸索。 临朗似懂非懂地听着,摆了摆手问:“所以你在找的是什么?” “也许是一个‘压力阀’,也许是一个平衡点……”阎川低声道,忽然手上动作一顿,他微眯起眼,再度检查,手下的触感极为规整笔直,表面则被厚重的藻类沉积覆盖着。 他立即拂开水藻,掏出随身携带的短刃小刀,笔直插入与巨石相合的细缝之中。 他用力撬动小刀,“嘎吱”一声,石头与金属摩擦的异响在水中沉闷传开,细小的石粉与气泡从缝隙中被挤了出来。 临朗见状眼睛一亮,立即加入其中。 两人尝试了多次角度,临朗呼吸都随着一次次用尽力气而变得越发粗重。 就在临朗不由怀疑到底是否正确的时候,一声清晰的破裂声响忽然从底下传出。 他还未来得及看清,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大力量,陡然从中爆发出来! 临朗只觉得自己被拽进了漩涡中,巨大的吸力猛地将他拉进黑洞下,来不及做出一点反应,只能勉强护住头部蜷缩起来,尽可能地避开撞上周围的坚硬巨石。 不过是几秒功夫,临朗觉得自己就像是坐在水滑梯里直接滑倒了底部,他听见“轰”的一声闷响,就好像是什么东西又被阖上了一般。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阎川?” 没人回应他。 临朗用力闭了闭眼,勉强止住眩晕感,提高了声音:“阎川!你在哪里?” 他的潜水面罩里响起有些刺耳的噪音,过了几秒才传来阎川的回应:“我进来了。你怎么样?” 临朗松了口气,他打开潜水灯环顾四周,在角落里找到了阎川,就见男人肩膀不正常地耷拉下来,呼吸粗重。 周围甚至没有水,法塔的内部竟是被封堵死的,除去他们进来时涌入的水积到了脚踝,但很快的,那扇石板就又再度阖拢起来了。 临朗快步走到阎川的身边,他小心扶着阎川的肩膀,轻轻嘶了一声察看:“是脱臼?” “这里曾经脱臼过两次,就更容易脱臼了。”阎川应了一声。 他闭了闭眼,向后抵着冰冷坚硬的石板,冷不丁地一发力,就听“咔哒”一声,原本耷拉的肩膀骤然复位。 临朗见状低啧一声:“……你真行。” 他移开眼,压了压嘴角,总觉得自己的肩膀都跟着酸痛起来。 他扶起阎川,看向周围,塔顶第七层的内部空空荡荡,只有红绸古币挂在头顶的横梁上,像是一弯弯的帷幔。 临朗轻呼出一口气,低低道:“我们进来了。” “那边是楼梯。”阎川指向了尽头。 临朗顺着阎川的方向看过去,他正倚着身后的石板平复呼吸,然而没过两秒,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背后的触感竟然莫名变得湿润……柔软?! 他瞳孔一紧,蓦地拉着阎川往前快走两步,回头看向身后。 就见原本青灰发白的墙壁,竟是渗出古怪的暗红色粘液,变得温热且柔软,像是会搏动的心脏一般,有规律地跳动着。 仅仅是几个呼吸间的功夫,搏动的红色肉瘤像是雨后的蘑菇一样飞快长遍整个七层! 这些肉瘤以肉眼可见的生长速度膨大起来,挤占着每一处空间,墙壁、地板、甚至是横梁! “什么……”临朗寒意顿生,刚想抓紧阎川手腕,却抓到了一手难以形容的、活物般的柔软。 他瞳孔一紧,触电般松开手猛地看过去,就见鲜红搏动的肉瘤不知何时竟是已经长满他们的身后,将阎川无声息地包裹其中,只剩下那一截手腕! 就在他松手的瞬间,肉瘤猛地收缩,那截手腕也被完全吞没。 红色的肉壁合拢,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仿佛从未有人存在过。 作者有话要说: 第202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零二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零二天 阎川就在他的眼前被吞没。 临朗面无表情,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头,阎川似乎和这些血色的东西格外“投缘”。 这些蔓延膨胀的肉瘤开始挤压临朗的潜水面罩。 他能感觉到这些东西紧紧贴着他的潜水服,竟带着种诡异的温意,像刚从活物体内剖出的脏器,隔着潜水服都能感觉到那黏腻的触感。 ——甚至清晰到,就连肉瘤表面细微的跳动都一清二楚。 临朗在心中呼唤惊梨,惊梨嗡声疑惑:“吾友吾友,我们是在哪里?为什么这里到处都是你的气息?” “到处都是么?那这些肉瘤也一样?”临朗沉声问惊梨。 “有点恶心,但好像也是吾友……”惊梨小声说道。 临朗:“……后半句就够了。” 他顿了顿,或许是这整座法塔都与他的那抹灵念相缠千年,因此惊梨无法分辨出区别来。 他眼色微暗,惊梨与他有灵契在先,惊梨是不会攻击他的,即便那只是他的一抹灵念,又或是与他的灵念相缠的东西,惊梨都无法伤害攻击。 既然惊梨无用……临朗掌心一翻,雷击木法印骤然爆开一团刺眼的雷光! 雷光的电弧逼得最近的肉瘤微微一缩,表面泛起焦黑的痕迹。 然而,也仅此而已。这些血肉之物只是短暂退却了寸许,随即又以更缓慢、更坚定的姿态,重新挤压过来,仿佛方才至阳至刚的雷霆之力,对它们而言不过是些许刺痛。 临朗见状捏紧法印,强迫自己冷静分析——他需要找到这些肉瘤的核心弱点,予以重创,才有可能撕开一条生路。 他的理智冷静地告诉他应该做什么,但同时,他的脑海中又止不住地翻腾起疑惑狐疑—— 这本是用来镇压大鼋的法塔祭坛,更是有他的一缕灵念坐镇,怎么会滋养出这样的东西来?! 那么阎川呢?以他的警觉性和身手,就算被突袭,至少该有挣扎的动静,耳麦里怎么会连一点杂音都没有? 被这些肉瘤吞没后又会怎么样? 他如果不松手的话,是不是还能将阎川拽出来? 他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个个念头,声音开始变得嘈杂大声起来。 纷乱的念头如同沸腾的水,不受控制地向上翻涌。 就在临朗心神动荡的刹那,灵力不受控制地散溢开来。 他散溢的灵力仿佛成了最好的养料。 周围蠕动的肉瘤表面开始剧烈扭曲、变形,凸现出无数模糊的五官轮廓,有陌生的扭曲面孔,也夹杂着几张他记忆深处或熟悉或遗忘的脸庞。 这些面孔无声地开合着嘴巴,用空洞的眼神将他团团围住。 “别找了,你找不到他的。”一道声音从肉瘤中传出。 临朗瞳孔猛地一紧,他飞快地看过去,却只看见一张凸起的扭曲的面孔。 那看起来像是……王双。 他微微愣了一下,他认出来那是王双,因为那双眼睛。 ——即便是在扭曲的肉瘤之中,都显得独特而狰狞。 他记得它被荆棘穿透,所以这双眼睛看起来像是被生疏地缝了起来,留下一根根短而尖锐的粗线。 那双眼睛试图张开,于是有粘稠的暗红渗透液从它的眼眶里流出来,那些粗粝的线被挣开了一点,露出一线眼瞳,死死盯着临朗。 它声音嘶嘶地像是毒蛇,粗粝无比:“你找不到他,你救不了他,就像你救不了我!” 临朗面色微变,冷眼盯着面前这张扭曲的面孔,掌中雷光一现。 下一秒,这张面孔便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又是另一张脸——是靶场里的老赵,他是残忍的旁观者,为那处私人处刑场提供了遮掩。 他浑身抽搐,面容往外滚出一颗颗凝聚的血珠,惨痛哀嚎着:“是你,是你说那句口诀能让邪祟离体,不敢靠近!可我死了,它从我的身体里爬出来,好痛……因为你!是因为你!我本可以再多坚持一段时间,我本可以坚持到天亮的……” 临朗仍是眼色冷漠,丝毫不受对方的影响,冷淡地打断对方的指责:“——你该死。” 那道声音陡然尖叫起来,像是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毒咒。 临朗没有再看那些凸起的面孔,他清楚知道这些扭动的肉瘤不过是来动摇摧毁他的意志,叫他为这些人的死感到不安痛苦、甚至崩溃,这样便能被它们吞噬,或是融为一体去。 即便他不知道这些东西的来头,但他解决过的怪东西不知凡几,无非逃不过这些定律。 没什么可去在意的。 他唯一要看的、要找的,就是这片搏动挤压的鲜红肉瘤间,最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他毫不客气地亮出掌中雷击木法音,雷光陡然闪烁,将四周挤占靠近的肉瘤再度逼退。 临朗的视线中闪过更多的面孔—— 开往伏山道上倾翻的大巴司机、洛城施工地铁下的猴子、西岭别墅里的那个主播楚阿雄、那两个三脚猫术士、前世沙场上超度的英魂、天下大旱脱水如枯槁的百姓…… 他一步步往前走,坚定如磐石,这些熟悉的面容扭曲着,在雷光电弧下噤声退缩,被临朗甩在了身后。 能救之人,他自会救。 救不了的人,又怎么能算在他头上? 若要这么算,那他可比圣人还要圣人,可惜他不是。 他讨生计,算国运,只关心那些值得他关心之人,所以这些肉瘤所打的主意注定要落空。 雷击木法印的拓路下,肉瘤般的长廊扭动着被打开了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一颗格外暗红的、如同跃动心脏的肉瘤被裹在了层叠的肉瓣之中。 临朗目光微深,就是这里? 他身后的肉瘤推挤着、逐步逐步压缩着临朗身后的空间,即便雷光电弧闪烁而过,那些肉瘤也不过是退缩一下,旋即又向前推来,迫使临朗不得不往前走。 临朗微眯起眼,他能感觉到眼前这颗暗红的、脏器一般的肉瘤,就是这一层肉瘤廊道的源头,但它就这么毫无遮拦地出现在他面前,犹如一个赤-裸的诱饵陷阱。 它想要什么? “你不记得我了。”那颗心脏传出一道声音,异常熟悉,听得临朗心脏狠狠一紧。 是阎川。 他蓦地看过去,却见上面出现了一张他毫不熟悉的面孔,面孔没有五官,扁平而空白,意外的束着冠发,完全不是临朗熟悉的样子。 临朗皱紧了眉头。 那颗心脏说: “你怎么能忘记我?” “我很想你。” “你得醒过来,你得控制你自己。” “你欠我一条命。国师大人。” “你失控了,我得死了。” “你失控了。” “你失控了……” “你失控了!” 那颗心脏上的扁平面孔,随着一句句愤怒的低吼而逐渐填充出了五官。 是阎川。 临朗脸上一片空白,他微微惊恐又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猛地后退两步,撞进身后鲜红的肉瘤廊墙里。 肉瘤蠕动着,像是嗅到鲜血气味的鲨鱼,飞快地将他包裹。 但这一次,他心跳得极快,掌心中的雷击木法印雷光微弱,丝毫不见先前的稳定大盛。 他感觉到那些温热粘腻的东西正飞快地挤压侵占他的每一寸皮肤。 但阎川的声音却在他的耳朵里轰鸣,嘶吼着他失控了——他遗忘了什么,他失控了,他得醒过来。 临朗脑海中乱成一团,他不明白为什么那道声音要这么说,他从不失控。 他固执地紧握手掌,指甲刺入掌心的刺痛,令他微微回神,他猛地深吸了口气。 “我究竟如何,轮不到你来告诉我。”他沉声如雷,瞳孔深处似是有淡淡的紫白雷光闪烁,骤然挣开那一团团血肉瘤。 他将雷击木法印一掌拍上那枚搏动的心脏。 心脏上,束着高马尾、模样五官与阎川一模一样的那张面孔,不见一点痛苦狰狞,只是悲伤地看着他,虚弱的声音从中传出—— “你要杀死我,又一次吗?” “这一次,你没有失控,你很清醒,可你仍要亲手杀死我。” 临朗手掌微微颤抖起来,紧盯着那张面孔。 “不要这么做。我恳求你。” “我知道你不愿意,没人会强迫你,你可以不这么做。” “我原谅你,我不恨你。” “留下来吧,和我在一起,我会告诉你忘记的一切,你不会再为了遗忘了什么而感到疑惑、痛苦、不安……” “我们可以在这里一直待下去,这里很好。” 随着那道声音变得低沉温和,周围挤满肉瘤的廊道变成了暖色柔软的羽绒枕,一张舒适的大床,暗调的床头灯,正在播映电影的电视机,还有阎川。 临朗忽然反应过来为什么这看起来如此熟悉,这是阎川在总部的房间。 看起来安全、舒适。 他心头一跳,眼底一瞬间的迟疑褪去得一干二净,他毫不犹豫地一掌拍下,口中字字清晰响亮,语速又快又坚决:“木印为凭,神威即我,敕令摄!” “不要!”阎川的声音惊恐而尖锐,完全变形。 临朗没有一丝迟疑,目光毫无波澜地盯着心脏上的那张面孔一点点抚平,随着肉瘤一道消失。 整个七层里的肉瘤都开始“砰”、“砰”接连发出爆-破的闷响。 一泡血浆毫无预兆地从临朗身旁的肉瘤中炸开,溅了他一身。 浓郁的血腥气令临朗感到恶心,旋即又是一泡。 这些肉瘤消失得很快,同样,血浆溅炸得也快,根本没有给人躲闪和反应的时间。 只是眨眼间,临朗就浑身上下、双手,全是鲜血。 他目光闪烁了一下,避开喷溅上来的液体,但下一秒,他瞳孔骤然一缩—— 他眼前的那颗跃动的心脏肉瘤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却是阎川。 阎川就站在他的面前,身后抵着石板,目光涣散而无神,微垂着头,一只手轻轻抬起,又缓缓地搭在他的手腕上。 临朗一愣,视线顺着对方的手看去,就见自己的手掌拍入他的胸膛,雷击木法印的电光在对方的胸口里微弱地跳动,鲜血润湿他的掌心。 他蓦地一震,旋即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浑身上下,都是阎川的血。 “我不恨你。我原谅你。”阎川的声音再度落在他的耳畔,伴随着粗重温热的吐息。 对方的重量骤然压在他身上。 临朗心脏骤然一缩,浓重的血气、粘腻窒息的温热,狠狠挤压上来,叫他喘不上气。 “没事的,没事的。”阎川的声音虚弱低喃。 临朗微张开嘴,呼吸艰难:“怎么可能……怎么会是你……” 他问,却见阎川抬起手,手臂微张,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倒,一把抱住了他。 “你只是失控了,我不怪你。”他闻到阎川的气息夹杂着血的腥气,几乎将他包裹。 他失控了?他又失控了? 临朗心底第一次生出一股不确定。 他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下意识地回拥接住阎川的身体。 作者有话要说: 第203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零三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零三天 临朗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阎川身上,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响亮得像是擂鼓。 他的双手沾满了阎川的血。 他浑身上下,都是阎川的血。 他为什么没有再犹豫一下,他为什么不再确定一下?他为什么那么自信自负到认定自己永远不会出错? 他真的不会失控吗?这难道不是他的失控吗? 他还做了什么? 他双眼模糊,一声声来自自己的质问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他有一种仿佛被集卡车头重重撞击的错觉,撞得他晕头转向,无法分辨处理眼前发生的一切。 “我很冷……”阎川的声音喃喃而低弱,但临朗却听得清楚无比。 他浑身一震,旋即下意识地收紧了双臂,一直死死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猛地砸落在面罩里。 临朗懵然抬起头,看向他们先前进来的那块石板方向,他抓紧阎川的手腕,试图将男人拖拽起来,低喃道:“我带你出去,很快就好,很快。” “可是我胸口破了个洞,我好不了了。”阎川不断地往下滑。 临朗被他拽得跪倒在地,眼眶通红,听见阎川的话,浑身一颤,止不住的惊恐和无助第一次袭上他。 “我、我可以……我带你走……”他语无伦次,带着一丝深知他无法挽救、无法弥补错误的回天乏术,他收紧拽着对方手腕的手,低头无力地抵着,发出挫败的呜咽。 忽然间,他微微睁大了眼,手指微动,几乎不可察觉地摩挲过对方的手腕。 那里应该有一个环状的凸起。 那是总部当时为了遏制他们胸前那枚眼睛的力量而研发出来的手镯,他选走了黑色宽镯,阎川就拿了另一款银色细镯。 研发部不允许他们脱下,久而久之他们也习惯了,哪怕后来意识到胸前那枚眼睛并非是诅咒的力量,也没有再脱下过。 那镯子就在他们的潜水服下,被遮掩得严严实实,但是能够触摸得到。 可现在—— 临朗低头,仍旧保持着抵着阎川手掌的动作,眼睛睁得更大,通红的眼眶里甚至还挂着刚才没有收回去的眼泪,他又飞快去摸索对方的另一处手腕。 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临朗呼吸一紧,旋即眼眶里的那滴眼泪又砸在面罩上。 这不是阎川。 太好了。 他妈的。 他紧紧握住那东西的双手,用力到几乎连他自己都感觉到疼痛,但那东西却没有丝毫反应,只是仍旧低喃着:“我好不了了,就这样吧,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 临朗双手用力到近乎颤抖,他用力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的惊怒和惊喜。 “承天之道,执天之刑。 木心通玄,雷音破冥。” 他声音极轻,法印悬于掌心,印文朝下,法印微微震动,发出犹如雷鸣般的嗡声,声波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最先便是落在临朗双手紧拽的“阎川”手腕间。 “你——!?” 临朗抬起头,言出法随—— “此间邪祟,听吾敕令,散!” 就见细弱的雷光如同细蛇一般缠上对方的手腕,飞快爬上对方的胸口、然后是对方不敢置信的脸。 临朗扯了扯嘴角:“你真该死。” 他话音落下,面前的人影便骤然扭曲成了一团颜色深暗、宛如心脏般搏动跳跃的肉瘤,尖啸着砰然炸开。 眼前整个塔层焕然一新,露出古朴陈旧、爬满水藻的模样。 临朗调亮潜水灯,就见自己所站之处,脚下便是一个巨大的八卦图盘,图盘周围是明显的雕凿细缝,整个大小就与严氏记载的祭盘相差无几。 这里就是祭盘机关径直上下沉底的地方! 这么一看,机关果然是个“单程票”,祭盘应当仍在底下。 临朗呼出一口气,抬头张望寻找阎川,就见阎川在远处的角落里。 他眼睛一亮,连忙快步走近,发现阎川的肩膀依旧不正常地耷拉着,闭着眼,毫无所觉地倚在石壁上。 临朗见状不由一愣,难道从他先前所见的那个给自己正骨的“阎川”起,就是假的? 他抿紧唇,放轻了脚步靠近,一边观察着眼前这个陷入昏迷之中的“阎川”,一边伸手覆上对方的手腕,摸到了那枚掩盖在潜水服下的手镯。 是阎川本人。 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临朗蓦地松了口气,垮下肩膀,但下一秒,他就感觉到一股力道冷不丁地反握住自己的手。 阎川睁开眼,目光锋利而坚硬。 临朗毫不怀疑下一瞬间,要是阎川发现手下的是一个陌生人、或是走阴客,这股力道能够瞬间暴涨到足以捏碎腕骨的程度。 但阎川看到了他,于是手上的力道瞬间变得柔软温和,只是托着他的手腕一般,微微用了点力气,将临朗拉近了些许。 “你——”阎川目光中闪过一抹吃惊,旋即微蹙起眉头,紧紧盯着临朗泛红的眼尾,“发生什么了?” “嗯?”临朗有些意外阎川会这么问。 然后,他就见阎川指向自己的眼睛,低低道:“你的眼睛红得像兔子。” 临朗:“……” 烦死了。 “刚在我面前‘死’了一遍的人,剥夺问话权力。”临朗撇嘴说道。 阎川一愣,刚想张口,旋即便被临朗一把拽起。 临朗目光看向对方耷拉的肩膀,不给阎川再细问的机会,直接问道,“你的肩膀怎么办?脱臼了?” “嗯,应该是刚才被吸进来的时候撞到了。”阎川看了眼,皱了皱眉头。 临朗点点头,指了指阎川身后的石墙:“那你要不要现在处理一下?” 阎川回头看身后石壁,又看临朗,发出一个疑惑的鼻音:“处理?” “就是抵着墙。”临朗做了一个动作示范,嘴里甚至配了音,“咔哒一下。” 阎川:“……” 他低低清了清嗓子忍住笑意:“我是脱臼,但你的示范操作可能会让我骨折。” 临朗微睁大眼。 “没人会这么粗暴地对自己,当然,除非他经验丰富,那另当别论。”阎川对上临朗的表情,补充强调,“我没有那么倒霉,谈不上经验丰富。” 临朗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那你要怎么做?” 阎川顿了顿,默默伸展那侧脱臼肩膀的手臂,展开近九十度后,他用另一只完好的手臂辅助固定住自己的身体,随后慢慢内旋那侧脱臼的手臂。 必不可免的疼痛叫他抿紧了唇,脸色微微苍白。 临朗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咔哒”,关节复位,仍是忍不住一阵牙酸。 他注意到阎川的肩膀没有那么古怪地耷拉着了,他龇了龇牙,低声嘀咕:“很难说是我提出的那种复位痛苦,还是你这种慢性复位更痛苦。” 阎川听见临朗的话失笑,他呼出一口气:“都疼。但至少只是脱臼,没有更糟糕。” 他一边说,一边将复位受伤这侧的手塞进潜水服的拉链里,潜水服拉链与胸前的空隙紧绷,正好能够充当固定。 临朗盯着阎川的手看,摇了摇头,这人倒是总能用上手边的东西来解决问题。 他靠在阎川旁边,他的潜水面镜因为刚才的混乱和流泪,已经起了一层雾气,混乱不堪。 他本以为是镜面外的雾气,抬手擦了两下见毫无变化,才反应过来,索性就不管了。 “所以你刚才说我死在你面前,是什么情况?你遇到什么东西了?”阎川没有放过临朗通红的眼睛,他询问。 临朗闻言僵了僵,有些逃避地挪开视线,低声拒绝:“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反正我已经解决它了。” 他说完,补充:“就在你昏迷的这段时间里。”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阎川的面前,扬了扬下巴。 阎川不由失笑,他能看出临朗的暗示——看看,我在解决麻烦,你在干什么? 他只好点头道:“是我昏得不是时候。幸好有教授在。” 临朗浅哼一声,视线上下打量阎川:“还能走么?我们下楼去?” “没问题。”阎川抵着石壁站起身,他走到临朗身旁,轻声说道,“我只是想说,不管你先前看到了什么,我还活着,我没那么轻易会死,放心。” 临朗脚步微顿,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阎川的胸口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点头:“我意识到了。毕竟光是我认识你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已经目睹过不止一两次了,我放心得很。” 阎川低笑,点点头,抬脚正要下楼,却冷不丁被临朗拦住。 “伤患打头阵是要去送人头么?走我后面去。”临朗不耐地撇着嘴,把阎川拨到自己身后。 阎川只好听话照做。 他心念微动,腕间念珠虚散,其中一枚落在临朗的前方引路。 先前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他没有料到这留有国师灵念、用以镇压大鼋的法塔内部,竟然也会有如此险恶的邪祟存在,没有提防,才着了道,这次必然不会了。 临朗注意到了那枚念珠,他看了阎川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踩着石梯往下。 两人一下到第六层便生出一丝丝恍惚,这里和七层几乎一模一样,没有一点变化。 潜水灯的光束照过六层平面,什么都没有。 两人谨慎地往前,靠近位于中央的祭盘机关,脚下是从七层涌下来的浅浅一层积水,涉水声在空荡的塔层里轻轻回响。 临朗有先前的经验,对这里看似平常的一切都极为提防,灯光缓缓照过面前的空荡空白。 “等等。”阎川忽然喊住临朗。 他摘下头顶的潜水灯改为手持,谨慎地变换角度,照射不远处位于八卦图盘周围的一片空间。 临朗随之看去,半晌,目光倏然一紧——那八卦盘的四周围,隐约笼罩了一片透明的薄膜。 那薄膜,竟像是会呼吸一般微微起伏着!? 作者有话要说: 第204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零四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零四天·【深水加更】 会呼吸的薄膜? 临朗与阎川交换了一个视线,两人小心地绕行而过,不论那到底是什么,他们都无意惊扰。 偏偏,随着他们不得不与八卦阴阳图的中心拉近距离,临朗厌恶自己注意到了那片薄膜的变化—— “它们在模仿同步我们的呼吸。”他低声说道。 潜水服的供氧系统明明稳定输出着氧气,他却莫名感到一股窒息般的压迫。 这里不止一片薄膜。 他们越往前走,那些透明的存在就越发密集,像一张张无形的膜墙悬立在空无一物的空间里。 它们太薄了,薄到近乎消融在空气里,只有当光线以特定角度折射时,才能看到一层若有若无的银灰色光晕,如同凝固的雾气。 又或者,像是现在,他们离得足够近了,这些东西就在他们触手可及的距离范围里。 临朗在潜水服下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止是因为寒冷低温,更是因为靠近他这一侧的薄膜,正随着他的呼吸、胸膛的起伏,精准地收缩、膨胀,仿佛是他的第二个、无形的肺脏,隔着潜水服与湖水,与他进行着诡异的共鸣。 临朗甚至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古怪而压抑,不受控制地关注着那收缩的透明薄膜的起伏而喘息。 阎川那边的情况一模一样。 “它们在移动,在包围我们。”阎川声音冷了下来。 这些透明的、难以察觉的薄膜无声息地接近他们,不仅模仿他们的呼吸,更像是…… 临朗身前的那枚血煞骨珠突然间血煞气大盛,丝丝缕缕的猩红血煞直接缠上了临朗身前最近的那一片薄膜。 薄膜骤然一缩,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瞬间收缩成核桃大小的一团。 但是,没过几秒,它便像是摆脱了影响一般,缓缓舒展开来,又恢复了原样。 临朗垂在身侧的双手蓦地握紧成拳,被血煞缠绕的薄膜覆上猩红,竟是几乎就贴在了他的眼皮上! 而他,根本没有察觉到这竟然也有一片,甚至没有丝毫感觉! 临朗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天灵盖,不敢轻易挪动半步。 有了眼前这片薄膜与骨珠的预警,他不敢托大自己的判断,天知道那些薄膜还在哪里?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的资料库里有这些东西么?”临朗的声音透着一丝紧绷。 阎川苦笑一声:“我不是什么都知道,要是电子设备还能用的话,或许还可以问衡木。” 他说着,腕间念珠骤然散开,雷击木柄滑入手中,十三截白骨化作长鞭,浓烈的血煞丝丝缕缕萦绕散溢开来。 血煞气一旦附着上这些薄膜,就迅速地缠绕而上,就像是传染病毒一般。 只是几个呼吸间的功夫,临朗和阎川就看见他们眼前的这片空间,全部被染成了透明的紧缩的猩红。 临朗呼吸微滞,与此同时,近乎贴在他鼻尖前的那片薄膜也蓦地静止,一动不动。 但是随着临朗呼吸的恢复,每一次的吸气,薄膜便向外膨胀,越来越接近。 ——最令人不适的是那虚无的触感。 薄膜明明已经近得似乎贴上了潜水服,临朗的皮肤却感觉不到任何实质的接触或压力,只有一种冰冷的、被窥视和模仿的毛骨悚然。 他皱紧眉头,闪身避开这些薄膜的贴近。 有血煞气的“染色”效果,避开这些薄膜变得轻而易举得多。 只是架不过这些东西数量太多,就好像是能够孜孜不断自行复制生产一般。 临朗低声道:“我们刚踏进的时候,这里没有那么多这些东西。它们随着我们的存在时间而增长。” 阎川应了一声,他目光落在临朗的身后,神色蓦地一变,骤然挥出长鞭,破风声直逼临朗耳畔。 一声尖叫凄厉响起,竟像是临朗的声音! 临朗呼吸一凝,猛地回头看去,就见一片薄膜几乎融入他的后背,被阎川一记长鞭抽出,蜷缩成一个核桃大小的猩红球体。 “这些薄膜甚至试图融入我们?!”临朗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面色沉沉。 他话音刚落,忽然就听上方七层塔顶处传来一阵轰隆闷响,紧接着一股冲力巨大的水流从七层直泄而下,一道身影随之冲下! 临朗和阎川迅速紧贴塔身固定住了自己,没有被水流连带着冲开。 两人对视一眼:“那些走阴客也发现从机关处进塔了。” “也是,机关处的水草、淤泥都被擦拭拔除,和法塔别处相比痕迹太一目了然,简直给他们行了方便。”临朗扯了扯嘴角冷哼。 顶上七层的机关石板阖拢的闷响隔了一会儿才再度响起,涌入六层的水流终于停下。 被一鼓作气冲到六层来的倒霉蛋看来只有一个,其余人仍旧在七层。 那人不像阎川那样撞得不巧脱臼昏迷,反倒是有了涌入的大量湖水的缓冲,没有什么硬伤。 临朗和阎川第一时间关闭潜水灯,身形藏入塔层结实巨大的石柱后。 “那是哪一个?”临朗看向那边的身影,压低声音问。 他微微偏头,潜水面镜就几乎要撞上阎川的,他才注意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又多近。 阎川闻言微低头,对上临朗的眼睛,顿了顿才回答:“……看体型身材,应该是里面一个被喊座鲸的走阴客。他没有太大威胁,胆子小,空有蛮力,不过也有一手不错的脱身本事。” 他注意到临朗的眼睛还留着一点先前的痕迹,连带着眼尾、眼睑都透着一层薄薄的粉红,和平时所见的临朗截然不同,叫他有些没反应过来。 和上一次在月骨岛、第一次对上宫大师时又不太一样,那一次他在暗处看临朗“演戏”,看对方发红发狠的眼睛,就像是带刺的冰凌,锐利极了,而这次,却更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他没来得及细看,临朗便又转回头了。 临朗低笑一声:“他们走阴客里也有霸凌啊,这外号取的,一点也不身材羞辱。” 阎川:“……” 两人看向不远处飞快起身观察四周的座鲸。 那些薄膜上仍旧缠着阎川长鞭上的血煞气,丝丝血色与透明薄膜交缠,悬立在整个空间,乍一看,倒是比他们先前进入这片空间时,更显视觉冲击。 果然,就见座鲸惊恐得瞬间惨白了一张脸,不受控地拔高了声音—— “老大?……你们都在哪里?!” 他刷地将潜水灯的亮度调到最亮,面前薄膜像是被光束洞穿,却又不完全,反倒是极端的亮光让本该是透明的薄膜,忽然映照出了座鲸的身影。 他身前无数缠着血煞的薄膜,如同变形的膜镜,在光束下,反射出了十数个座鲸的模样,排成竖排,一直延伸到尽头通往五层的楼梯口。 薄膜中倒映的男人也如同被缠上血煞,浑身流血一般不详。 座鲸见状倒退数步,声音里都搭上了鲜明的颤抖:“老大!?你们进来了吗?!” 临朗有些意外地看了眼变化的薄膜,微弯嘴角,低低对阎川道:“我看它本来的样子说不定还不至于把这人吓成这样。这乱骨鞭,有奇效。” 阎川低笑了一声。 不过更多的,他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头顶的七层。 “其他走阴客怎么没有立即下来?”他疑惑地微皱眉头。 临朗闻言若有所思地抬眼往另一头的楼梯看去,“唔”了一声道:“或许被缠住了吧。” 就像先前他遇到的一样。 那肉瘤廊道即便被他击退,它始终与这法塔共存了千年,没有那么轻易彻底消散。 就看其他走阴客会遇到什么了。 临朗想着,冷冷牵起唇,忽然觉得那东西没法被他彻底解决消灭,也挺好的。 阎川闻言看向临朗,他不明显地皱起眉头,有些讨厌他在那时候昏了过去,他讨厌他不知道发生在临朗身上的任何事情。 临朗注意到阎川的视线,他拍了拍阎川的手臂,示意对方注意座鲸。 “他要有所行动了。”临朗放轻声音,目光随着座鲸的移动而转动。 那些缠上猩红的薄膜,就像是捕捉到了座鲸的恐惧一样,它们不约而同地放弃了包围临朗与阎川,转而围攻座鲸。 座鲸显然也发现这些薄膜的奇怪之处,他的每一下呼吸都被薄膜捕捉、模仿。 这些薄膜贴上他的装备,他惊恐地撕扯下来,却很快发现又有更多地贴上。 他一慌乱,脚步变快,又碎又乱地踉跄着试图闪躲开,却没想身后早就蹲守着成片的薄膜,将他直接网入其中。 但座鲸毫无所觉。 他只看得见眼前所见,那些薄膜能够被轻而易举地撕扯下来,可他的呼吸却越来越笨重。 临朗不由自主地微微紧绷站直身体,站在暗处观察座鲸。 座鲸的潜水面罩不知为何起了雾气,临朗只能看见随着他的呼吸,面罩上的雾气一深一浅地变化,而这个频率正变得越来越急促。 临朗皱起眉头,低声叫阎川:“你看到了吗?” 座鲸身后的薄膜,完全涌入了对方的后背。 他的背后,仿佛有什么东西,慢慢鼓胀,慢慢起伏,就像是座鲸的另一个肺在运作。 作者有话要说: 第205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零五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零五天 眼见座鲸被那片薄膜从背后侵入,临朗忽然想到什么,蓦地转头去看阎川的后背—— 没有东西。 阎川几乎同时按住临朗的肩膀,声音低沉:“我看到了,薄膜要是逼近我们,乱骨鞭会给出警示。” “但是血煞气无法遏制它们。”临朗皱眉,“或许只有雷击木能克制这里的邪祟。” 他话音刚落,就听不远处座鲸那边,忽然发出一阵凌乱跌倒的撞击声。 两人立即看去,就见座鲸突然趴伏跪地,双手毫无章法一般去拉扯自己的面罩。 他急促地摘下面镜,露出一张方圆的脸,这张面孔不知觉下早已经胀得发紫,他大口大口张着嘴喘气,但偏偏,他的胸膛没有一丝起伏,就好像他的肺脏根本不再工作。 而反之,他的后背,被薄膜侵入、微微鼓起的那一片身体,却是在随着他的呼吸而膨胀收缩。 就像是,那才是他的肺。 临朗隐约中有点明白这东西在做什么了,却又难以完全理解。 ——薄膜代替了座鲸的肺,抽走了座鲸的氧气,那它想要什么呢? 座鲸跌倒后翻身看去,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身后竟是有那么多血色的薄膜,就像是养殖场上的那些白花花的牡蛎,一排排,密密麻麻地挤在他身后。 他惊恐地睁大了眼,一边大喘着气,一边伸手从背后扯出那几乎摸索不到的薄膜。 它能被扯出,就好像毫无攻击性,可就在座鲸试图扯断所有连结的时候,那薄膜陡然发出一声粗噶的大叫,就好像被扯痛了什么。 座鲸双手一抖,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他自己! 只是这么一分神的功夫,被扯断的薄膜又疯狂地涌入他后背,原本起伏变得微弱的后背,又骤然一收一缩地呼吸起来。 “嗬、嗬……”座鲸的喉咙里扯出呼吸艰难的窸窣声。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喉咙里呛出了冰冷的湖水,明明是呼吸系统里直接吸入的氧气,却是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腥气。 他生出一股恍惚,仿佛被冰冷湿滑的手捂住了口鼻,每一下的呼吸都变得沉重湿漉,艰难无比。 他滑落了,视线也跟着滑倒。 下一秒,座鲸忽然看见自己的视野里,出现了两双腿。 他的眼里陡然出现一丝亮光,期冀惊喜地飞快抬头看过去,但很快,他眼底的亮光就彻底消失了。 ——这根本不是他的同伴! 他睁大了眼看阎川,嘴巴张得极大,口水不受控制地淌下来,旋即伸手慌乱地去摸索身上的密闭口袋,像是要拿什么东西。 阎川上前一步,一脚踩住了座鲸的手腕,叫他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座鲸后背上那团收缩的“假肺”,也仿佛因为座鲸的激动情绪而呼吸加促,频率极快地起伏收缩。 座鲸只觉得头晕目眩,他呼吸困难,自己的肺部就好像正在失去功能、正在萎缩,而背后的那个,却是代替了他的呼吸,他的每一下喘息,都仿佛被那东西掌控。 那个玩意,越来越强健有力,他的肺就越来越虚弱如同摆设。 偏偏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让他撞见了阎川! 他顾不得手腕上传来的剧痛,他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目的,只是抓住阎川的脚踝,就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薄膜并不包围阎川,为什么只攻击他!? 他抓住阎川的力道更重,试图抬起身。 临朗则在观察着,低声对阎川道:“这些薄膜可以同时复制模仿多人的呼吸,但看起来,一旦它们侵入了其中一个目标后,就只能先控制专注一个目标。” ——他们离得那么近,但那些薄膜并没有试图再钻进他们体内。 “所以这些薄膜看起来数量庞大,其实主体只有一个。”阎川说道。 临朗点点头。 再说得实际冷漠点,现在有座鲸在,他们都是安全的。 但不论如何,这些薄膜解决了座鲸后,迟早还会对上他们,他们无法确定这些薄膜是否只停留在整个六层,还是会随着他们的移动而追逐。 他们得研究出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对付解决这东西。 临朗走到座鲸身前蹲下,或许是距离太近,被阎川陡然探手挡了挡:“小心他。” 座鲸听不见阎川说了什么,但他能看明白阎川的动作暗示。 他绝望地发出“嗬哧”、“嗬哧”的声响,他都这样了,他还能有什么威胁?! 临朗点点头表示明白,随后毫不客气地将眼前这个吨位十足、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男人翻了个身,露出对方后背那团鼓鼓囊囊的薄膜团。 薄膜在座鲸的潜水服装备下鼓出了一个轮廓分明的形状,临朗见状不由低“唔”了声,转向阎川道:“这看起来完全像一个长在他后背的体外肺脏了。” 他从没见过如此古怪的东西。 临朗思索着,试探一般,掌心中的雷击木法印闪烁雷光,随着他的念头顷刻间钻入那团鼓膜下。 就听身下座鲸爆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肥硕的身躯猛地蜷曲起来,在地上哀嚎打滚,嘴角喷溢出血沫,仿佛那一击直接烙在他的肺上! 临朗见状瞳孔陡然一缩,他蓦地收起法印,果然座鲸的打滚停下了。 座鲸惊恐地盯着临朗,那股像是从身体内部爆发出来的烧灼的剧痛,忽然间就停止了、消失了,就如出现时一样神出鬼没,毫无征兆。 但他无比清楚,这都和眼前这个男人有关! 临朗吐出一口气,面色变得凝重起来:“看起来,那薄膜似乎真的替代了他的器官。但它没有剥夺他的性命,只是掌控了他的呼吸能力。” “而我给予那层薄膜的伤害,完全由他本人承受了。”临朗说道。 阎川闻言也跟着皱紧眉头,他长鞭一甩,蓦地抽打过薄膜。 薄膜就像先前一样,骤然缩小成核桃般大小,像是突然被火烧得卷曲起来。 临朗听见长鞭从空中呼啸而过的破风声,他眼皮微跳,看向阎川和座鲸。 座鲸顿时像被扼住喉咙的鸭子,双眼翻白,喉咙里挤出破风箱似的哀鸣。 可不过两秒,薄膜又恢复了起伏,座鲸的呼吸也跟着平缓下来,只是脸色更显灰败。 座鲸痛得几乎晕厥,甚至生出一股念头,巴不得死了,也比被这两人折磨来得强! 阎川眼色沉沉:“看来是这样。乱骨鞭也的确没用。” 临朗看了一眼地上蜷得看不出人样来的座鲸,微微摇头:“真是个棘手的东西。它利用他作为变相的保护壳。” “它侵占、复制一个完好的系统,令自己成为其中不可取代的部分,它依附在人身上,或许是想要通过对方来离开这座法塔?”阎川打量着趴在地上喘息的座鲸。 临朗闻言猛地抬头看向阎川:“离开法塔?那它,与镇压法塔下的那头大鼋,有关系?” 阎川微颔首:“也许。” 临朗皱了皱眉头,听出阎川话意下的保留。 他停顿两秒,旋即眉头皱紧,意识到被困在这座法塔之下的,不仅是那头大鼋。 还有他的那抹灵念。 是他的灵念想要离开法塔?它被顺平镇的百姓供奉出了一丝血肉神格,有了自己的思想,而不愿再被困在这湖底法塔之下? 所以惊梨才说那些肉瘤也有他的气息,惊梨无法攻击那些肉瘤。 临朗脸色微微发白,竟是他自己,滋生出了这样的怪物来? 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先前那些肉瘤幻化出的面孔,那些指责——他遗忘了那张面孔,他失控了。 如果那些肉瘤本就是他的一缕灵念所化,那它所探取到的,莫非真的是他自己都忘记的真相? 他失控了,他做了什么? “临朗?临朗!”阎川的喊话将他拽回神来。 他僵硬而又慢半拍地眨了眨眼,看向阎川,阎川的面孔霎那间又和那个束着高马尾的形象重合在了一起。 临朗闭了闭眼,挥去脑海中的糟糕画面,低应了一声:“我在,怎么了?” 他避开阎川显得担忧的目光,看向地上的座鲸,那人反倒是一脸惊恐地反盯着自己和阎川。 就好像他们两个,是比这些薄膜更可怕的威胁。 真奇怪。他漫不经心地想着,忽略了他们刚才的“试验”。 阎川说道:“ 你刚才走神了。” “我只是在思考。”临朗反驳纠正。 “思考什么?” “思考这东西到底该怎么彻底解决。”临朗挥手。 他说着,忽然停顿了一下,狭长的眼微微眯起,抬头看向头顶上方仍旧安静无比的七层,若有所思地道:“又或者,我们不需要解决它,把它留给他的同伴们更好。” 总不能是他们两个替后面来的走阴客扫除障碍吧? 他扯了扯嘴角看向阎川,显然阎川也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点点头,再看座鲸,却是话锋一转:“眼下这些薄膜都被他吸引,即便之后那些人赶来,恐怕也只会做出与我们相似的决定,舍弃他一个,直追我们。” 临朗闻言眉头微紧,不得不承认阎川说得对。 “它想要离开法塔的话,就必须找一个活体,一个生命力体征稳定的活体,同时也是一个容易被入侵的活体,座鲸的恐惧符合容易被入侵的特征,所以它放弃了我们,转向了座鲸。”阎川分析。 “我们想要它给其他走阴客造成一些麻烦、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就不能让它一直待在座鲸体内那么‘舒服’。”阎川说道。 临朗高高挑起一侧眉毛,看向阎川,他已经明白阎川的意思:“他不能活着。” “他不能在我们离开后活着。”阎川补充。 临朗点点头,他们本来这一次就没打算让这些走阴客都活下来。 阎川见临朗没有意见,他才走到座鲸身前,蹲下-身,一把拉开对方先前一直摸索的潜水服密闭袋。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看见他就在摸索这个袋子,这里面到底有什么? 他伸手探入,很快摸出了一把纹路古怪的刻刀,刻刀甚至并不算太尖锐,刀身上锻刻着古怪的纹路。 阎川手上动作一顿。 “这是什么?”临朗见状皱起眉头。 “阴刻刀,将阴妆引入簿中的媒介。”阎川声音微冷,“只要血填满上面的纹路。没想到他竟然把这阴刻刀都分发了下去,看来是真的很迫切想要把我刻入其中。” 临朗闻言脊背一寒:“这种东西,不止一把?” 阎川应了一声,抽走座鲸的刻刀,下一秒,却是在座鲸的惊骇目光下,反手干脆利落地抹开对方的喉咙。 他像是在向临朗解释:“这把刀足够钝,它不会刺入太深,也不会让伤口流血过快,足够让他坚持一段时间,坚持到那些人过来。” 座鲸睁大得、几乎要脱出眼眶的眼,死死瞪着阎川,他一手紧捂住自己的脖颈,就像阎川说的那样,那里溢出的血甚至没有那么多,还不足以把装备润湿。 但最脆弱的部位被钝刀割开的恐惧和虚弱感死死攥住了他,他浑身颤抖,拼命地挪动身躯远离阎川——即便这让他跌进了更多的薄膜里。 临朗和阎川转身离开,再没多看一眼。 身后,薄膜如活物般裹住座鲸痉挛的躯体,专注地“修复”着宿主的呼吸。 寂静的六层,只留下压抑的“嗬嗬”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绝望。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阿酒扔了 1 个地雷[比心][猫头] 第206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零六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零六天 在临朗和阎川走到五层的时候,他们听见上方传来了更多嘈杂的动静。 不是从六楼传来的,而是更远的地方。 七层? 那些恐慌的挣扎大叫,还有暴怒的喝斥,如同被闷在水里,却又清晰地透出绝望。 上方的声音断断续续,时而凄厉,时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令人脊背发凉。 阎川看向临朗,这也是临朗经历的? 他怎么一点都没听见临朗的动静?不然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就惊醒过来。 临朗察觉到阎川的视线,他竖耳听了两秒,嘴角扬起一抹讥诮轻哼:“我可没他们那么不济,一点幻术把戏,还骗不倒我。” 他说着扬起下巴,高抬着脑袋,率先大步走下台阶,几乎是带着点仓促的意味,不给阎川一丝询问的机会。 他心知肚明,那些走阴客恐怕是陷进了最后一重、也最接近真实的幻境里。 那的确是……很狡猾。 临朗扯动嘴角,这些人必定度过一个难忘的时刻。 /// 法塔第五层的景象,出乎意料。 甚至可以说是……明亮的。 阎川和临朗的脚步都是一停。 七颗巨大的夜明珠,按照北斗七星的格局,环绕在中央祭盘机关的四周,散发着清冷幽光。 “只有这一层放置了七颗夜明珠?”临朗微皱起眉头,对记忆的缺失感到一阵烦躁。 明明是过去的他留下的东西,他应当有驾轻就熟的优势,可现在他却像是一个陌生的解密探险的人。 “这一层有什么特殊之处?”阎川看向四周围,夜明珠的光亮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深又长,投在石砖上。 “唔,这里的石砖上刻着石版画。”临朗目光顺着他们的影子看向四周石壁,目光一顿。 他们简单粗略地环视了整片石壁。 壁画的大部分篇幅描绘着滔天湖水,平静中蕴藏着摄人心魄的力量;四分之三处,巨浪拍岸,屋舍倾颓;而最后一方小小的画面里,一座塔楼矗立,两道人影并肩立于塔门之上。 阎川见状开口道:“这就是当年的国师与将军了吧?” 临朗眼色微暗,手指不自觉地微蜷曲了一下,过了两秒才应声道:“嗯,不过没想到这法塔里还刻了这么一片壁画,他们当时时间不挺紧张的么?” 还有功夫刻这? 不过确实看起来是有些浑水摸鱼,大片大片的石壁都用来绘制巨浪了,明显偷工减料。临朗想着,弯了弯嘴角。 “其实在六层、七层没有看到这些壁画的时候,我反而有些诧异。”阎川说道,“现在看,或许是故事恰好在第五层画上了结束,当时工匠郑氏一族想象中的结束就是到此为止。” 临朗扯了扯嘴角:“就算故事不够长,要想刻满整个七层法塔的话,那些工匠再怎么都能拖长刻满整个七层。” 他说完,停顿片刻,若有所思地道:“停在五层,也许是必须的。” 阎川闻言看向临朗:“必须?” “所谓执中枢以御四方。”临朗猛地转身,视线迅速环视那一圈北斗七星布局的夜明珠,兀自颔首,语速极快地道,“在洛书九宫之中,‘五’位居中央,谓之中宫,是统御八方、协调四维的核心。” “在这座七层法塔中,第五层就是法塔的中宫。” 他说着,快步走到中间的八卦阵图旁,祭盘的机关已经完全阖拢、沉寂,但七颗夜明珠散布四周,形成北斗七星阵局。 他接着说道:“塔层共七层,应的是‘天’数,夜明珠七颗,也是‘天’数,天力过刚,则需地来承载,第五层的中宫土位,正好构成了‘天力地承’的格局。” “土能载万物,中宫能调和万力,而七颗夜明珠所构成的北斗七星之局,则是璇玑锁脉,接引星辰之力,转化地脉之气,强化增幅整个法塔的镇压之力,以天制地……”临朗轻轻吐出一口气,“星辰之力易飘散失控,需由土来接引承载。这就对了。” 阎川静静看着临朗说完,他忽然道:“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以为这座法塔是你设计的。” 临朗闻言一僵,旋即扯起嘴角:“瞎说什么胡话,要是我设计的,我吃饱了撑的往里面塞这么多幺蛾子。” 阎川低低笑起来。 他抬眼看向临朗,夜明珠的光辉将临朗的面庞照映得格外柔和,甚至是有一种不属于这里的飘渺——哪怕是隔着一副潜水面罩——反正他就是这么觉得。 他下意识地抿平了嘴角,伸出手,忽然抓住了临朗的手臂,力道有些紧,没什么理由,就是想确认他在这。 临朗有些意外,抬眼对上阎川晦暗深邃的目光,顿了顿,飞快转身错开对视,岔开话题道:“趁那些人还在七层六层纠缠,我们……” 他话音未落,忽然就听一声闷哼,眼角余光瞥见阎川突然一个趔趄,踉跄不稳地往前栽冲两步。 他反应极快地扶住阎川:“怎么了?” 阎川同样眼底闪过一抹怪异惊诧,只觉得后背一阵火-辣尖锐的刺痛。 他借着临朗的力道直起身,抬手摸向自己的后背:“我……” 他顿了顿,看向掌心,掌心湿润鲜红,竟是一片粘腻的血! 临朗呼吸一重,立马转动阎川背朝自己检查,就见阎川后背的潜水服并未破损,却湿润洇黑出了一小滩血迹。 “怎么回事?!”临朗面色难看,立即移动身体,让阎川能够靠着他,他眼底闪过一抹阴翳,“是那些走阴客?!那把刻刀?” “那把刀不是这样用的。”阎川抿着嘴直起身,发出轻轻的嘶气声,他觉得他的后背更像是被什么钩子钩扯着,这种滋味很奇怪,疼痛连绵不绝,并未停止下来。 阎川闭了闭眼,试图忍受这股疼痛,但很快,他不得不道:“事实上,我觉得……它还在继续。” “继续什么?”临朗一手抵着阎川湿润的后背,施力压迫出血的位置试图止血,一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道。 “……攻击。”阎川低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很快,他又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钩入皮肉更深处的疼痛像是闪电一样击中,叫他忍不住跪倒在地上。 临朗见状反应过来:“怎么可能?!我一直抵着!” 他说着,就感觉到掌心下的湿润面积越来越大,粘稠感越发明显,出血量并未减少,反而更多了。 “唔!”阎川忽然又是一侧身,就好像被看不见的重物狠狠抽打过去,肩膀侧的潜水服也随之洇出了血。 临朗瞳孔一紧,头一次感到心慌意乱,他甚至看不到、感觉不到攻击。 这种感觉就像是……六层的那层薄膜?他攻击薄膜,代替身体某一部分的薄膜受损,原主便也跟着受伤。 难道是他们没有注意到薄膜已经跟上他们离开了? 临朗这么想着,立即将潜水灯的光束调整到最亮,照向阎川的身后。 然而他并没有看见任何薄膜的踪迹,反倒是阎川后背的那片血渍越发扎眼醒目。 “嗯……有发现了?”阎川咬牙微微直起身,感觉到临朗的动作变化,出声问道。 临朗扶住阎川,不可避免地注意到阎川的身下也滴落下几滴血点,飞快浸入石板。 他咬紧牙关,低声快速道:“我本以为和六层的薄膜有关,但它不在你的背后……” 他一边说,一边抬眼看阎川,忽然话音戛然一止,视线越过阎川,落在阎川身后的影子上。 准确的说,是他和阎川的影子—— 他看到自己的影子突然移动起来,举起一把并不存在的剑,猛然刺向阎川的后背! 他呼吸一沉,来不及思考更多,本能之下掌心雷击木电光轰闪而过。 影子剧烈一晃,扭曲着跌倒在地。 与此同时,一股仿佛直接劈在灵魂上的剧痛,让临朗控制不住地惨叫出声,整个人佝偻着撞上石壁,浑身遏制不住地颤抖,瞳孔因惊骇而放大。 他浑然没有想到,这股力量竟会反作用在他自己的身上!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临朗!”阎川听见临朗的痛呼,顾不得身上的伤处,急忙转身扶他,“怎么了?!” 仿佛直接撞击在灵魂上的雷击让临朗浑身遏制不住地颤抖,说不出的惊惧让他脑海中混乱不堪,就好像他曾经遭受过…… 不,他的确遭受过,他不就是因为这,才到这个世界么? 临朗茫然地颤抖着,强制让自己专注眼下。 “……影子,阎川,是我们的影子。”他颤声说道,深吸了口气,“我的影子在攻击你的,但攻击影子……” “就像是攻击自己?”阎川明白了,就像影子的攻击能让他受伤,临朗攻击自己的影子,也会反噬在他的身上。 阎川也同样抵着石壁喘息,强忍住那股不适的眩晕感,低声说道:“走阴客间一直有一种说法,影子是人的灵魂在阴间的部分,所以只能由影子的方式伴随在人的身边。” “攻击影子,就像是在切割自己的灵魂。”阎川目光落在墙上,自己的影子和临朗的影子,现在却像是正常了一般,一动不动。 但他知晓这只是暂时的。 他们一路走来,都没有遇到被影子攻击的情况,到底是什么,像是忽然触发了影子的攻击? 阎川抵着失血的些微眩晕和虚弱感,目光顺着石壁上他们两人的影子看去。 就听临朗暗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夜明珠,北斗破军,我们刚才走过那片光,影子映在上面,之后就出事了。” 阎川闻言立即看向破军星位的那颗夜明珠,夜明珠凝聚了湖底千年的地阴-精华,即便没有经过潜水灯的光线反射,也仍旧散发着幽幽的清辉光芒。 他们刚刚走过那片光亮,他们的影子就映在那片光辉中,也是走过那片之后,他们的影子才陡然紊乱、发动攻击! “破军是北斗第七星,象征冲锋与毁灭,是阵法的矛,能量最为暴烈。”临朗声音沙哑,“这座法塔里的所有……都乱了套,原本为了镇压而设的阵法,如今却成了反噬的霍乱,真是……可笑。” 他深深闭了闭眼:“这……怕是都因为国师的那一缕灵念,不甘于沉寂在其下千年……好事倒是成了坏事。” 他掌心握拳,死死抵着石壁,用力到微微颤抖。 而与此同时,整个法塔,都仿佛在呼应着他一般,竟是隐隐震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第207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零七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零七天 法塔突然震动,连带着石壁都在嗡鸣。 阎川一个踉跄撞上背后刻满版画的石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青白石壁上那两道人影,被他潜水服上洇出的鲜血染上一抹刺目的红,仿佛鲜活了起来。 他闷哼一声,忍下背心尖锐的痛楚,抬眼去找临朗。 临朗看起来似乎一切如常,嘴角挂着寻常的讥讽弧度,但眼底深处的失神瞒不过阎川。 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牙齿紧咬着嘴里的软肉,几乎尝到了一股铁锈味。 阎川上前,不容分说地抓过他紧攥的拳,用力掰开他掐进掌心的手指,指腹一遍遍抚平掌心,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又异常专注。 掌心传来的细微颤抖,让他眉头蹙得更紧。 属于阎川的体温和力道让临朗怔住,他抬头,撞进阎川深邃晦暗的眼里——没有追问,没有疑惑,只有沉静的一片黑色,像是能够接住他投进去的所有涟漪。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抿紧了唇。 “我没事。”他低声说着,试图站直,身体却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灵魂被雷击击中的剧痛余波未散,与阎川背上那片刺目的湿痕相比,不知哪个更糟糕。 阎川飞快地扫了他一眼,所有疑问在舌尖转了一圈,又不露声色地咽了回去。 他清楚临朗藏着太多秘密,有些真相或许触手可及,但只要临朗不愿意提,他就不会去问。 而且眼下,真相并不重要,一点也不。 “光。”临朗突然开口,抬手关闭了两人头顶的潜水灯。 四周瞬间暗下,只剩下七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寂的光晕。 “没有光,就没有影子。”他拉着阎川快速挪动,寻找光影的死角。 两人的脚步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道影子,严格意义上来讲,更像是受到破军影响下生出的鬼影。” “它既已经钻出,只要有光,它就不会自己消失。” 夜明珠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就在那光影交错的刹那,临朗突然将阎川往身侧一拽—— “小心!” 只见地面上两人的黑影,竟像活物般蠕动起来,从原本的影子中又扯出一道更深的暗影,举起虚幻的利钩,狠狠朝着彼此的本体刺去! 阎川借力站稳,气息因牵动伤口而微乱:“按照走阴客的说法,影子若是人在阴间的半魂……你的鬼剑,试一试。” 就在说话间的功夫,他们的影子又扭动着,互相朝着彼此举起一柄并不存在的尖钩,狠厉地朝着他们的脚踝扎来! 临朗见状立即照做,鬼剑随临朗心念一动而出鞘。 鬼剑在二人鬼影上森然悬立,鬼影果然像是惧怕鬼剑,飞快闪回阴影之中。 然而不过片刻停滞,那两道影子又如同附骨之疽,从新的角度钻出,这次幻化出的竟是带着倒刺的锁链! “没用!”临朗咬牙控制着鬼剑步步紧逼,却始终感觉有一层无形屏障阻隔在剑锋与影子之间,“它们只是在躲,根本伤不到!” 鬼影只是躲闪,并不如临朗和阎川预期那般,会被鬼剑收割其中。 更令人心悸的是,每当他们稍有停顿,影子便会抓住瞬息的光影变化,发动更刁钻的攻击。 刀、剑、钩、矛……武-器形态毫无规律地变幻,逼得二人不得不持续移动。 塔内仿佛变成了一个诡异的角斗场,而他们的影子是最致命的对手。 尽管有鬼剑的抵挡和威慑在,他们有更多的时间移动调整,但是—— 临朗紧盯着他们的影子,低呼一声:“是我看错了,还是我们的影子变多了?” 阎川低头看去,呼吸一窒——属于他的那道黑影,竟在蠕动中一分为二! 他忍不住也咒骂了一声。 “但为什么都是你的影子?”临朗敏锐地注意到差异,一边闪躲一边死死盯着两道影子的变化。 明明他的影子随他藏在暗中,阎川的也是。 不,不对。 就在刚刚,他们为了躲闪而移动,阎川走得更远,他的影子有一瞬完全暴露在了夜明珠的光辉下。 但几乎就在同一秒,阎川就意识到了这一点,飞快地隐没在暗中。 阎川闻言皱起眉头:“不能出现在光亮下?” 临朗旋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一个并不正确的假设,因为就在刚才的躲闪前,他们已经有过很多次出现在光亮下的情况了——尽管都只是一晃而过,他们有意地避开光影,但仍旧有避无可避的情况。 所以光亮,不是一个绝对的原因。 那还会是什么缘故? 临朗不得不一边思考,一边闪躲更多的影子攻击。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遇上影子增生的棘手麻烦。 而且即便鬼剑的确对影子有震慑,但也不能直接对他们的影子发动攻击。 ——在没有完全确定安全的前提下,他们谁也不敢再贸然对自己的影子攻击了。 思绪飞转间,临朗为躲避一道影矛的攻击,向后急退半步—— 就在他踏过墙上破军星投下的黯淡光斑的刹那,地面上属于他的影子猛地一阵扭曲,竟也生生撕裂成了两道! “是破军星,临朗!”阎川蓦地出声。 阎川想起临朗先前的话,他们的影子正是在破军星后出现了诡变,但他们都没有料到那破军星还会接着影响、甚至是增生鬼影的数量! 临朗脸色骤变,鬼剑在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四道鬼影从四方包抄而来,将他们彻底逼入死角! 阎川因为失血而感到畏冷,方才一瞬间的紧绷激动更是令他一阵目眩,视线笨重地落在光影明灭处。 他忽然反手抓住临朗的手臂,目光微紧,语速极快:“我们的影子和那两道鬼影之间,有一道灰线相连,就在它刚刚移动过那片光影的时候,我看到了!” 临朗立即顺着阎川所说的方向看去,顿了顿:“那是文曲星位照映的光区。” 他话音刚落,就见鬼影陡然间又幻化出一把长鞭,猛然扬鞭一甩! 临朗急忙抓着阎川闪开,鬼剑呼啸而至,就听“啪”地一声,那看不见的鬼鞭直接击中鬼剑,槐木剑身上瞬间多出一条深刻的白痕。 临朗也被鞭尾扫中,后腰顿时火-辣辣地刺痛一片。 他一颤,倒吸了口气,但目光却是一亮,锁定住了阎川方才所说的那条灰线——就在鬼剑抵挡的刹那间,果然在文曲星位的光晕下,捕捉到一丝极细的灰线,如同蛛丝般牵连着本体与幻影! “找到了。”他咧了咧嘴角,眼底却是没有一点笑意。 鬼剑呼啸瞬至,鬼影踉跄两下,像是被夺走了力量一般,如同融蜡一样飞快地瘫入黑影里。 那条灰线也随之消失不见。 临朗生出一股斩钉截铁的直觉:“斩断灰线!必然能让它与我们人影间的联系彻底断开,鬼剑就能将其收服!” “破军是矛,文曲……就是心脏,是缜密的枢纽。”临朗深深吸了口气,脑海中很快捋顺了这一切。 他视线落在那七颗夜明珠上。 文曲星属木,北斗第四星,主智慧,如同枢纽站一般,所有星力都需经它流转。 而鬼影与人影之间的链接,那条灰线,就像是一条失控的星力扭结,但无论它出了什么样的错,它仍旧有一条必经的枢纽,即文曲星位! 临朗眼色转厉,当即手持鬼剑,对阎川道:“阎川,引它出现在文曲星区!” 阎川闻言立即应声,动身间,人影从黑暗中闪出。 他故意将身形完全暴露在夜明珠的光晕下! 果然,四道影子瞬间从地面翻涌而起,像挣脱束缚的恶鬼般蹒跚爬起,手中的长矛、锁链……虚影寒光暴涨,死死追着他的身影扑去! 临朗呼吸骤然一沉,双手紧握鬼剑—— 他要在鬼影行动攻击的那一瞬间,抓住其与人影间牵扯而出的灰线,挥剑斩断! 念动法随。 临朗瞳孔深处忽而闪烁起一丝淡金圈纹,鬼剑携着阴风鬼啸之势斩落,声如沉钟:“断!” 一字真言如黄钟大吕,轰然炸响在寂静的塔内空间,带着破除虚妄的无上威严。 鬼剑随之挥出,没有炫目的光华,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乌黑剑弧,精准无比地斩过那道灰线! 灰线瞬间被挥断,鬼剑荡开沉郁的阴气。 扑击而来的鬼影身形猛地一滞,整个形体如同被无形巨力撕扯,瞬间溃散成浓稠的黑烟,被鬼剑蛮横地吞噬殆尽,不留一丝痕迹。 鬼啸声戛然而止,塔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临朗眸光一亮:“果然!” 他立即察看阎川,阎川吐出浊气,明显感觉到身上的疼痛就像是随着鬼影的消失,一道被带走了。 这些原本就由它们造成的伤害,自然也随它们的消失而不复存在。 阎川抬手摸向先前出血的几处,颔首对临朗道:“别担心,血止住了。” 临朗闻言顿时松了口气,倚着石壁滑坐下来。 想起方才阎川毫不犹豫地一步踏入光影,以身作饵,他后背再度沁出阵阵后怕又庆幸的冷汗来。 他闭了闭眼,感觉到阎川也在自己身边坐下缓和。 他沉默几秒后,出声问:“我们才走了三层,要是往下的每一层都像这样,怎么办?” “那就一层层破过去。”阎川回答得很果断,没有一丝迟疑和怀疑,他侧头看临朗,“你在害怕什么?” 临朗喉头发紧:“……这座法塔,融入的不止是镇压大鼋的精怪妖冥之力,或许还有国师的那抹灵念,被百姓供奉出的半份神格,这样的融合……千年以来,闻所未闻。” 他深吸口气,他确实怕,他怕他的那抹灵念到底会滋生出什么样的邪念,就好像在阎川的面前撕开了一个连他都不认识的、丑陋邪恶的自己的另一面。 临朗毛骨悚然。 他视线又落在阎川身上多处仍是湿润未干涸的血迹上,呼吸又沉了沉。 “我倒是对国师的那抹灵念很有信心,或许越是往下,它越有力量,反而能够帮助我们反制那些生入法塔中的邪佞呢?”阎川说道。 临朗顿了顿,看向阎川:“你是这样想的?” “你为什么不这么想?”阎川又把问题抛回给了临朗。 “……因为它,也许会失控。”临朗声音很低,他脑海中,那道像极了阎川声线的尖叫怒吼,一遍遍地喊着“你失控了”,就这么阴魂不散地盘旋着。 他重重抹了把脸,疲惫地靠向冰冷石壁。 作者有话要说: 第208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零八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零八天 法塔第七层。 地面上横陈着一具尸体,粘稠暗红的血液在那人身下蔓延,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血塘。 角落里,一道身材更加纤细的身影摇晃了一下,捂着嘴发出一声压抑抽吸的呜咽。 严鹤行掩藏在石柱后,顺着漩涡的吸力被冲入法塔之后,她便抱住了石柱来稳住自己,所幸身后石板很快又阖拢,冲进来的水并没有淹没七层。 所有人都被冲散了,她心跳得极快,意识到这是她逃离的最好时机。 她小心地藏在石柱后观察其他人的情况,衷心希望其他人都被水流冲撞上石头,撞个头破血流、昏迷不醒。 但很快她就失望了,她注意到那个为首的男人最先起身,那阴鸷的目光一眼就找到了她,大步朝她走来。 严鹤行心底一沉,像是有一块冰冷的石头重重撞进胃袋。 她知道躲不过,只好强压下想要转身逃跑的强烈冲动,动作僵硬地、慢慢从石柱后挪了出来。 “别耍花样。我盯着你。”那男人阴冷威胁的声音就贴着她的头皮,叫她头皮一麻。 但下一秒,那人却是忽然松开了攥着她的手,眼里甚至露出了一抹惊疑和警惕,陡然转向空荡荡的四周围,就好像四面有什么东西一般。 严鹤行见状更觉得毛骨悚然,只以为是有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出现了。 很快,其他被冲散进来的走阴客,也都如出一辙地露出同样的表情,或惊惧或狂乱,对着空气挥舞、叫骂。 但没有等她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人就突然间朝着空无一物的角落发起攻击! 严鹤行惊惧地看着,急忙闪躲移动,避开这些人的攻击!他们就好像根本没有看到她在那儿!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明明彼此之间不过相隔几米,却仿佛互相看不到彼此,一边胡乱攻击,一边嘴里还大喊着对方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恐惧。 严鹤行猛然意识到那些人或许是陷入了某种幻觉里,或许是这片尘封太久的法塔内部空气有毒?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缘故,总有一个共同点才会让这些人集体中了幻觉。 严鹤行不明白为什么她没受到影响,但她顾不上细想,只想赶紧穿过这些人、穿过他们毫无征兆的攻击,跑到下一层、跑得越远越好,找到离开这里的方式,逃出去! 但偏偏,就在她好不容易快要跑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一个黑影猛地被甩飞到她面前,惊得她连忙闪躲到一旁石柱后。 就见那黑影爬起来,还未挣扎动手,邹明客便一步上前,他手心滴血,一枚弯钩猛然穿透那人的后背,温热的鲜血蓦地溅喷在她的脸上、边上石柱上。 她就看那人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慢慢回身,抓住了那把弯钩,还未来得及再有什么动作,弯钩骤然抽出,一个回旋,细长的筋绳在那人的脖子上飞快缠绕数圈,一个收紧后,钩尖陡然插入对方的咽喉! 那人轰然倒地,浑身抽搐着没两下就再也不动弹了,大睁的眼斜斜看向石柱后的严鹤行。 严鹤行一个激灵,她猛地看向邹明客的身后,其他人也同样朝着彼此大打出手! 直到邹明客像是终于看见了严鹤行,他骤然回过神,猛地看向地上已经毫无声息的另一同伴。 他又看了眼滴血的掌心,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没想到幻境下,他竟是用精血喂养了本命法器…… 他脸色一沉,注意到远处还在缠斗的其余人,一记长钩骤然轰出,竟是宛如游蛇一样,迅速将剩余还陷入幻境中的走阴客全数捆缚起来,蓦地拽到自己跟前。 “都给我清醒一点!”他低喝一声,强制打开他们的潜水镜,捏开一人的嘴,掏出一把尖刀,毫不犹豫地在对方的舌尖剜开一条血口。 那人吃痛地惊叫惨呼,却是骤然清醒了过来。 邹明客面不改色,毫不留情地如法炮制,一一在其余人的舌尖上剜下一块软肉,甚至在最后被弄醒那人的肩膀衣物上擦拭了下刀刃上的血污,动作干净利落得近乎残忍。 舌尖血破障,但前提是,中障的人能意识到他们身处障中,偏偏这才是最难的。 严鹤行浑身冰冷地看着眼前这血腥一幕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其他人陆续清醒过来,一眼就看见地上那具尚带余温的尸体,全是浑身一震,面露惊悸。 “……这塔真他老子的妖。”其中一人低啐了一口。 邹明客一把拽起严鹤行,逼视着她,冷冷质问:“为什么独独你没事?你究竟瞒着我们什么!?” “从没有人真正进入过法塔,这里是国师的地盘,你们既然要硬闯,不如问那位国师去吧。”严鹤行压下心头的恐惧,冷笑一声。 邹明客眯起眼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后,蓦地松开钳制的手,竟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谁说这里仅仅是国师的地盘?你当这儿只有他的灵念在?” 严鹤行一僵,寒毛顿时竖起:“大鼋……” “严族长,不要只看大事件,被你们忘记在尘埃里的、不值一提的几个小灰点……或许会是大惊喜。”邹明客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 严鹤行只觉得一股更深更冰凉的寒意顺着她的背脊爬上来,说不清的、粘稠阴冷的邪恶像是有实质的视线,仿佛在暗中跟随着她。 她深吸了口气,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踉跄着被推挤下了下一层。 没有一个人意识到他们在下一层会遇到什么,直到他们看见。 …… 法塔第五层。 临朗和阎川缓了片刻后,两人起身。 “继续吗?”阎川问临朗。 临朗点点头,他轻呼出一口气,潜水镜上闪过一层浅色雾气,又很快消散。 他并不相信阎川说的,越是接近祭盘,他的灵念力量更占据上风,或许更能压制塔内生事的邪祟。 只不过是,那终究是他的灵念,要真是灵念在塔下犯祟,那也要是他亲自来收押归位。 临朗目光微沉,视线扫过中间七颗散发幽光的夜明珠,两人反向绕行,避开破军星位的映射区,大步走向四层。 “我们现在像是在一个很古老的冲塔游戏里。”阎川说道,笑了笑,似乎想用一个轻松点的话题打破沉重的气氛,“只不过游戏里往上冲,我们却是往下。” 临朗疑惑地看了看他:“冲塔游戏?” 阎川见状挑眉:“难道你没玩过?它应该在你的童年风靡一时。” 临朗:“……你的童年和我的童年相差不了多少代沟。别说得好像我们有多少年龄差似的。” 阎川弯起嘴角,看到临朗恢复了常态,像是想通了什么,他心下微松。 恰在此时,他感觉到临朗轻碰他的手臂,他看过去,就听临朗低声问:“你的伤,真的没事了?” “没事,血已经止住了。”阎川回答,“尽管流了一点血,潜水服穿起来的感觉更不舒服了,像是黏在身上。” 他说着,看了看临朗,呵笑道:“不过,按照教授的因果说法,这应该算是先前我对那座鲸下手的报应吧?” 临朗闻言顿了顿,嘴角很快平直:“不好笑。” 阎川下意识抬手摸摸鼻尖,却只撞上自己的面镜,他轻咳一声:“那就当我没说吧。” 他迅速岔开这个不太成功的话题:“你说他们遇上座鲸了吗?” 临朗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头顶石壁,“唔”了一声:“也许吧,动静小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从七层走出来了。”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一声惊叫从上方隐约传出。 两人对视一眼,临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看来是刚到。” 他在心里想,那就预祝他们享受接下来的两层法塔吧。 随即,两人不再耽搁,身形一闪,迅速没入通往第四层的昏暗楼梯之中。 法塔第四层。 不再是空无一物。 甚至,远远相反。 一踏入四层,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铜锈与陈旧血垢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仿佛踏入了一个千年古战场,一个被遗忘的埋骨之地。 视线所及,根本看不到地面。整个四层空间被一片无边无际的兵器冢所覆盖—— 断裂的长戈、弯折的长矛,如同军营外围的拒马和栅栏,戈矛的尖刃统一朝外,稀疏地散布在四层的最外围; 然后往里,长剑如林,密集地倒插着,剑刃彼此紧挨,几乎不留缝隙,巨大的战戟则横七竖八地架在剑林之上,仿佛随时会轰然落下; 而最中心的那一圈,无数箭簇、飞镖、短刃深深嵌入地面,以一种诡异的同心圆状排列,刃口全部指向圆心,近乎于一片用金属铸造的地毯——只不过没人想要踏足上去。 临朗与阎川皆是被眼前所见一震。 所有兵器,无论种类、大小,都保持着一个统一的姿态——尖刀向上,直指闯入者。 临朗深深吸了口气才缓慢吐出:“……这座法塔的每一层,都让人眼前一‘亮’。” “这算是夸奖?”阎川低声反问,带着一丝紧绷的、刻意的戏谑调侃。 他看着面前这片寂静却暗藏无限杀机的古老兵戈葬场,哪怕还未正式踏入其中,就已然感觉到了他们在此地有多不受欢迎 临朗顿了顿,心说夸奖也谈不上,多少显得他有些自恋了。 但他看向面前的这片古兵器丛林,眼底不得不闪过一丝精光,他很清楚这一层的布局为何—— 湖底大鼋属水,传统之道应当是土克水,金生水,但,强金亦能固水,金水相生相克。 打造法塔的工期紧张,整座法塔更是为了节省时间和效率,直接用巨大完整的巨石拼搭、塑建而成,要用土木工程,不知还要耗费多少人力财力与时间。 因此,索性采取更霸道的方式,以极致锋锐的金行煞气,构建一个金属牢笼。 利用万千兵戈的杀伐之气,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性的“锐金域”。 所谓“锐金域”,是这个域的金气过于锋锐、霸道,反而不再生水,而是变成了一种固水、锁水的牢笼,将大鼋死死钉在湖底。 过刚易折,亢龙有悔,同时,任何试图接近塔底的邪祟,都会被这无差别的兵戈煞气绞碎。 眼下,这自然也就包括临朗、阎川两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他们的到来,已然触动了这沉睡千年的百兵杀阵。 作者有话要说: 第209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零九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零九天 塔楼第四层,死寂得如同一座巨大的地下墓穴,只有细密的灰尘在微弱的光线中浮浮沉沉。 “你是说,这是一个百兵阵局,我们已经站在边缘了。”阎川缓缓开口说道,声音在死寂的塔层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目光沉静地扫视过前方,最接近他们的,是一圈近乎比他们还要高的折戟战矛,锈迹斑斑,如同沉默的守卫,只能从它们稀疏的缝隙间窥见更深处更加密集、闪烁着不详寒光的兵刃反光。 临朗眉头不自觉蹙起,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事实上这一层本身的布置,就已经是一个杀局,但问题是,如果它也被邪念……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渗透了呢?” 他停顿了一下,扫过那些沉默的兵刃:“一个本就是杀局的存在,还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目光落在这些兵阵上,除去最外围的这一圈折戟长矛根根刃口朝外,张牙舞爪地刺向外来者,往里看,那些兵器的摆布却又截然相反—— 仍是尖刀向上,但刃口全部向内,如同巨兽咽喉中倒生的利齿,构筑成一条通往深处的、压迫感极强的“食道”。 临朗微微不适地皱紧眉头,他看着眼前这些兵器的摆布,深深吸了口气。 他很清楚,由于兵器的密集排列和统一指向,会让人产生一种空间被压缩、扭曲的错觉。 就好像,四周的墙壁都是由兵器构成,正在缓缓合拢。 那种被千万利刃从四面八方凝视的视觉压迫和心理暗示,足以让心智不坚者瞬间崩溃。 这是他用来警告和阻挡任何一个可能会放任大鼋离开塔下的杀局,总是暗藏玩弄心术的窍门,但更多的,只是用来将闯入者困死在其中,不得逃出生天。 以极致锋锐的“金”行煞气,形成“锐金域”,以金固水,阵法虽凶,但目的明确,秩序井然,他亲手布下藏入的煞气,是用于构筑稳固的金属牢笼。 可眼下,这些兵器,这处熟悉又陌生的百兵阵局,却是透着一股连他都感到心悸的混乱和诡谲,原本“镇压”的核心,似乎被扭曲了。 临朗也说不上来,只好对阎川道:“按照原本设计,这样一处杀局,最好的破局方式便是以煞制煞。” 他说着,微抬下巴,示意阎川的乱骨鞭:“你的乱骨鞭本身就蕴含极强的血煞之气,应当能搅乱此地的兵戈煞气。两者同属凶戾,可相互牵引、抵消,或能为我们撕开一条路。” 阎川会意,手腕一抖,暗红色的乱骨长鞭如毒蛇般滑入手中,氤氲开一股不祥的血煞之气。 几乎在长鞭煞气显露的瞬间,前方那圈静止的折戟长矛,竟发出了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那声音不像兵戈金属的转动,更像是什么东西在苏醒时活动筋骨。 就在两人踏入其中的瞬间,最近处的几柄断矛猛地从地面弹起,竟像是有意识一般,分别攻击刺向两人的要害! 阎川踏步上前,身形微侧,不明显地将临朗掩在身后。 乱骨鞭呼啸抽出,如同灵蟒般缠向那几柄断矛的杆身,以巧劲化解,手腕一抖,一股更沉重的力量自鞭身注入。 “铛啷”几声刺耳脆响,断矛被长鞭抽飞,撞在后方密集的兵器上,引发一阵更大的骚-动。 更多的兵器开始微微震颤,锈屑簌簌落下,整个“食道”入口仿佛活了过来,无数刃口对准了闯入者。 “这阵法反应不对,煞气过于躁动,充满……恶意。”临朗敏锐地感受到了那煞气中蕴含的怨毒情绪。 就好像……这些兵器活了过来。 不是死物。 “跟紧我。”阎川沉声道,目光紧盯着前方因为攻击而微微骚-动、让出些许缝隙的兵阵。 他注意到,被击飞的断矛落地后,并不只是倒在地上,而是像被无形之手操控,缓缓调整方向,刃尖再次锁定了他们。 临朗见状沉声道:“兵戈煞气已成锐金域,此域之中,凡兵戈皆依循百兵杀阵而动。” “凡是阵,都有阵眼,破阵就要找阵眼,是吧教授?”阎川接话问道。 临朗顿了顿,点头:“杀阵也有阵眼,只不过必然被藏在极深、极隐秘的地方。” 藏在一个……连他都无法一时找到的地方。 无论这杀阵究竟有没有被渗透影响,阵本身,仍是当年他亲手布下的,按照他的习惯,他会把破局的关键阵眼放置在哪一处?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临朗深吸口气,踏入兵阵“食道”入口的瞬间,就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的铁锈和血腥味扑面而来,每一次呼吸都感到鼻腔和肺部传来隐隐的刺痛,就好像兵戈的煞气化为无数尖利、细密的金属碎屑,随着呼吸顺入呼吸系统。 “好浓郁的金气。”阎川沉声说道。 长鞭一甩,血煞气仿佛撕开了一道无形的裂口,令这股金煞之气向外泄出。 临朗微微颔首,感觉到那股不容忽视的扎痛感减弱了许多。 这里光线幽暗,唯有兵刃刃口偶然反射的冷光,如同无数只窥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身后的路径在无声无息中合拢,前方的通道则在不断扭曲、分岔,整个空间像一个巨大的、正在蠕动的金属胃袋,要将他们消化其中。 一种强烈的被窥视、被围猎的感觉萦绕在心头。 “唔!”阎川突然闷哼一声,侧身急避。 一柄原本斜插在侧壁、毫不起眼的青铜短剑,毫无征兆地弹射而出,快如闪电,擦着他的手臂掠过! 潜水服坚韧的材质竟被锈迹斑斑的青铜刃轻易划开一道口子,肌肤上也留下一条血线。 那沁出的血珠并未滴落,而是被短剑刃身诡异地吸收,使得剑身上的锈迹仿佛鲜活了一丝,透出暗红的光泽。 然而下一秒,乱骨鞭上的血煞气同时暴涨,只见那柄短剑上的暗红光泽飞快褪去,竟像是又被乱骨鞭夺了过去一般,短剑的锈迹瞬间又厚了一层。 “小心点。”阎川低声说道,“这些兵器,对活人的血有反应,血在焕发滋养它们,越战越强。” 临朗见状眼色一沉,果然这些兵戈都不再像是死物了。 第一抹见血就像是拉开了某种发令枪响,竖立在他们周围的剑林嗡嗡作响。 就连最中央深处的那些箭簇、短刃,都开始震动起来,仿佛下一秒就会拔地而起,冲着他们飞射过来。 锈剑兵戈在石板上摩擦的簌簌声犹如敲响的警钟,临朗听着那近乎就在耳畔贴着响起的动静,头皮一麻,猛地偏头一侧,就听一声破风响声,一把断剑飞过他的太阳穴。 断剑撞上不远处的地面石板,在地板上重重弹了一下,旋即剑刃朝了过来,再度嗡嗡震动起来,就好像随时都会发起攻击。 但真正的杀招并非来自正面。 几乎在同一时间,位于两人头顶上方阴影处,一杆沉重无比、布满倒刺的狼牙折戟,如携雷霆万钧之势,悄无声息地轰然砸落! 劲风压顶! 石板被生生砸出一道裂纹。 临朗和阎川迅速闪躲,可还没等他们站稳,左右两侧又刺出两柄断刃,硬生生堵死了退路。 两人只能紧急转身,刚错开,就发现彼此被兵器隔在了两边。 短短几个瞬息间的攻防转换,这些兵器诡异、默契且充满邪佞。 两人飞快对视一眼,仅是这么几个转换间,他们已经迫不得已被这些剑丛分隔了开来:“它们在逼迫我们走进它们想要我们走入的地方!” 这些东西像是清楚要将他们分隔开来,再逐一击破。 阎川面色一沉,眼中厉色闪过。 长鞭骤然卷起挡在中间的三柄锈剑,沉臂猛地往后一拽,“铛” 的一声,锈剑被扫飞,硬生生清出一条窄路。 临朗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闪身贴近。 就在他刚移至阎川身侧的刹那,一柄重剑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插入他方才所立之地! 而被扫开的剑丛,竟又如潮水般迅速恢复原状,浑然无事,仿佛刚才的破坏只是幻觉。 不过是几息的功夫,他们身上的潜水服竟是已经接连挂彩,渗出斑斑点点的血迹。 但伤口皆不深,只是浅浅刺破了皮。 只是无时无刻神出鬼没的刀刃进攻,叫两人的肾上腺素飞快飙升,心脏跳得极快,紧绷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无言荡开。 “这些兵器,就好像在玩弄猎物。”阎川眯起眼,声音低沉,“它们明明可以爽快地直接杀死闯入者,但却只是一个个出动,令闯入者不安、惊恐……” 临朗抹了一把太阳穴侧被金气蹭开的血口,冷声接话:“并且流血。” “闯入者无法轻易离开,只能被困在其中,任它们处置。”阎川点头。 他有点明白临朗先前说的了——这里本就是一个杀局,那还会变成什么模样? ——“这里成了一个属于金戈兵器的活狱虐杀乐园。”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云胡不喜投了 1 个地雷[星星眼][亲亲] 第210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一十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一十天 临朗精神一凛,深知只要不找到阵眼,光凭阎川的乱骨鞭撕开一条径道的法子行不通。 他语速飞快地道:“我们要找一个既特别又不起眼的东西,它的周遭一定尤为危险,生人难近,那就极有可能是这杀阵的阵眼!” 阎川闻言迅速应下,手中乱骨长鞭忽而散开,化作十三节缠绕血煞的森白骨节,犹如飞镖一般悬飞两人身侧。 十三节骨节仿佛撑开了一片血红的煞气屏障,在临朗说话间,缠住了四周飞射而来的暗箭。 临朗见状,掌中雷击木法印径直轰出,暗箭瞬间成了焦炭。 然而不过眨眼功夫,那一簇黑炭在两人的视线下,竟是又缓缓恢复出原来的模样。 “哪怕是毁成这副模样,竟然也能复原……”阎川见状眼色微微一紧,低声自语一般,两人脚步不由加快。 身后蠕动的剑刃迅速将他们的来路尽数阖拢。 周围越来越频繁的刺击,令他们难以分出心神去观察分析阵眼的存在,临朗断然道:“不行,这样拖下去,你我都会被耗尽体力,分身乏术。” 阎川咬牙坚持,环顾四面,目光忽然落在那些架在无数断剑上方的巨大沉戟上,这些青铜沉戟甚至比人更高、足有臂宽。 他飞快道:“临朗,我送你上去,做我的眼睛,我应当能短时间里遏制住这些兵戈的动作!” 临朗立即明白阎川的意思—— 他们走在这些嶙峋的刀光剑影下,周遭的兵戈堆积甚至隐约都有人高,视野被遮挡,更是时不时被暗算攻击,难以看清大局。 他看向阎川,尽管不知道阎川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给他争取时间,但眼下没有给他犹豫迟疑的机会。 他咬了咬牙,迅速点头:“来!” 阎川手腕一沉,长鞭如蛇,卷住临朗的腰身,迅速将临朗送上折戟上方。 临朗一落戟身,脚下青铜折戟便猛然晃荡,试图将临朗甩下,与此同时,周围其他青铜断戟都在同一时间,猛地指向临朗。 临朗面色一肃,雷击木法印流窜出数道雷光,直轰四周断戟。 周遭直指临朗的青铜戟尽数一震,尽管没有如同箭簇那般化为炭灰,却也一时间不再震荡。 但无数断刃却是不受丝毫影响地冲向临朗,然而未等临朗张开法印,就见十三节骨鞭蓦地横在他身前。 鞭身一甩,荡开的血煞气息浑厚而沉,只见万千兵刃寒光如林,剑雨悬于阎川上方,一时凝滞下来。 青铜欲上又止的不甘低鸣,嗡响着压得人喘不过气,仿佛只要一个松懈,这些剑雨就会顷刻间砸落下来,将底下的阎川万箭穿身。 阎川眼神瞬间锐利如刀锋,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再看临朗,只是沉声语速极快地道:“这里交给我了。” 他话音未落,身形便暴然前冲! 乱骨鞭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犹如他意志的延申,鞭长所指,即他所向之地。 就在他移动的同时,那些凝滞的剑雨尽数落下! 临朗瞳孔一颤,猛一动身,但旋即克制住了想要冲上去帮忙的冲动。 他紧咬牙关,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就见阎川身形顷刻间被剑刃淹没。 但下一秒,他便注意到那头的剑雨不对劲,它们并未完全落地,反而是悬于空中,混乱、相撞。 阎川不再试图格挡或击飞所有兵刃——那在漫天刀光剑影下根本是徒劳——他索性以攻代守! “轰!” 猩红的血煞之气犹如决堤的洪流,以阎川为中心轰然爆发。 乱骨鞭轰然抽击向地面,惊人的血煞之气犹如古战场上千万亡魂恨灵一同呼啸而出,如有实质般形成一圈环形的冲击! 整片石板地面瞬间如蛛丝裂纹一般飞快地蔓延碎裂,振荡起的血气将周遭所有兵戈尽数搅毁! 兵戈的金煞之气,与阎川的血煞之气,在这一瞬间,竟是交缠在一起,形成一圈边界分明、极为危险的气息。 “以此圈为界!”阎川低喝一声,声如闷雷,稳稳站在圆心之处,将临朗纳入圈界之中。 临朗见状喉头微微一紧,明白阎川未说完的话——以此圈为界,他将以身守住任何兵戈都不能再近一寸。 他捏紧拳头,没有多说,目光扫向整片法塔四层空间,缓缓阖上眼,不再搭理周遭的混乱轰鸣,沉下心神,去感应这一片杀阵之中,煞气流走的动线。 他手掐指决,指尖一缕缕淡金色的灵力犹如流水一般泄出,没入脚下青铜折戟,又沿着没入整块地面石板,寻找曾经被他刻入其中的庞大阵法。 然而兵阵的攻击愈发狂暴。 密集如骤雨般的金戈撞击声爆射而下,乱骨鞭与青铜兵刃重重撞击在一道,发出刺耳的交鸣。 阎川将气息催发到了极致,鞭影过处,仿佛蕴含着崩山裂石的力量,硬生生将所有轰下的兵器尽数拦下! 他手臂被反震得发麻,道道血痕顺着握着长鞭的手臂肌肉蜿蜒淌下,近乎浸湿了整侧装备。 他呼吸粗重了一分,兵戈的金煞之气在这片锐金域中可谓无穷无尽,只要阵眼不毁,金煞之气便源源不绝,但于他而言,却尽是消耗了。 尽管如此,阎川没有出声催促分毫。 他飞快朝临朗那头投去一眼,就见青年眉头紧蹙,面色苍白,额角已然见汗。 他不能再让临朗分心,既然他说过这里交给他,那他势必要守住这一片。 他抿紧唇角,专心应付眼前的攻击。 无数纷杂的兵器仿佛有了配合的思想,长矛重戟正面强攻,牵制住阎川手中长鞭的攻击范围,而侧身与后方,则是更多轻灵的刀剑伺机偷袭。 阎川握紧乱骨鞭的手微微发颤,一个眨眼,又是三柄长枪从正面刺来! 他挥鞭刚一格挡开,就见一片薄如蝉翼的奇形兵刃悄无声息地绕过长鞭的攻击范围,直刺他肋下! 阎川反应极快,腰腹猛地发力一旋,将将避开要害,却仍是被划开一道又长又深的血口,一阵火-辣剧痛叫他眼前顿时一黑。 他闷哼一声,手上动作却丝毫未停顿,反手就是一鞭,将那兵刃搅入血煞之中。 见血仿佛激起了乱骨长鞭的血煞之气,就见阎川周身溢出的猩红更盛。 “阎川!?”临朗心神一跳,察觉到一瞬间的气息紊乱和浓郁的血腥气,他蓦地睁眼看去,就见阎川脚下蓦地多出一滩血迹。 “抓紧。”阎川沉声,带着一丝斩钉截铁,“专心,我死不了。” 临朗咬牙,压下心中的焦躁,令自己全身心地投入整层法塔的共鸣之中去。 那就像是一片泥潭,抓着他的灵力不断往其中沉底,将他也要深深拖入其中一般。 临朗一边控制着自己,一边试图从这牵拉之中,找到一抹熟悉的气息…… 恍惚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忽然重重袭上心头,他指尖蓦地一颤,双目睁开,一圈淡金瞳纹从眼瞳深处若隐若现——找到了! 他双手指决变化极快,周身灵力瞬间磅礴而出,追逐那道隐藏起来的阵法本源! 不远处,一柄平平无奇的青铜断剑插立于无数断刃残斧之间,却是陡然间爆发出极为强盛的金光! 金光之下,一抹阴灰气息缠绕其上,在大盛的金光下,化作点点灰斑,隐约散溢,却又阴魂不散地沉沉落在断剑剑柄之下。 临朗见状眼色一肃,厉声道:“阎川!就是那边!” 灵力指引的金光转瞬即逝,但阎川已经锁定了目标。 没有丝毫犹豫,阎川身形如离弦之箭,朝着那柄断剑暴射而去!乱骨长鞭开路,血煞狂涌,将沿途试图阻挡的兵刃尽数撕碎。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剑柄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柄沉寂的青铜断剑,竟自行发出一声低沉如龙吟般的剑鸣! 剑身剧烈震颤,一股远比周围兵戈更加纯粹、也更加霸烈的金煞之气,混合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杀伐意志,竟是顺着阎川的手指,轰然冲入他的体内! “呃啊——!” 阎川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跪倒在地! 乱骨鞭上的血煞之气瞬间失控暴走,又仿佛受到某种牵引,疯狂倒卷回他体内! 无数破碎、混乱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入他的脑海—— 尸山血海。 震天的喊杀声,金属碰撞的刺耳尖鸣,战马濒死的哀嚎…… 残破的帅旗在烽烟中摇曳,身披甲胄高束马尾的将帅,手中紧握的,正是这柄青铜长剑! 剑身染血,倒映着一张张狰狞或恐惧的敌首面孔。 阎川瞳孔剧颤,这一幕幕,与他当初收服手中乱骨鞭时极为相似,却又不尽相同,上一次,他尚能忍受,但眼下这些画面,却像是要钻进他的灵魂深处,将他完全撕扯开来! 下一瞬,画面陡然翻转,死寂的荒原,惨白的月光照遍横七竖八的尸骸,阴风怒号,卷起未干的血腥和将散未散的硝烟,宛若一片人间炼狱。 阎川不知为什么,心底涌上一股强烈的愤懑无力。 偏偏,一抹格格不入的布衣身影闯入画面之中,出现在尸山边缘。 他手中托着一盏青灯,灯焰微弱,却奇异地驱散了些许战场上空凝聚不散的怨戾之气。 他指尖掐诀,口中低念有词,点点灵光融入夜空,竟是逐渐平息下他动荡无比的心绪。 那人回过身望来,一双狭长的眼仿佛洞彻人心。 “行军万里,终得一回,却是敛骨埋尸引魂……”他话语一止,未说尽,只是话锋一转—— “地气已变,阴浊渐起,恐戕害生机。将军宜自慎。” 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那人面若冠玉,宛如水墨画中走出的名士,风华内敛,威仪自成。 “得奉国师法驾,安惧魑魅纵横?”将军也转身过来,声音嘶哑,一道干涸的血痂纵贯眉骨。 阎川瞳孔骤然一缩,浑身一震——那是临朗,那是他。 那是…… 阎川一瞬恍惚,还未来得及捋清所见与所处境地,忽然间,整个百兵杀阵骤然齐齐震颤,仿佛被注入了真正的主心骨! 所有兵器——不仅仅是那柄断剑——都发出了更加高亢、更加疯狂、甚至带着一丝兴奋的嗡鸣,就仿佛找寻回了真正的主人一般。 它们不再杂乱无章地攻击,而是重新以一种古老而严谨的战阵方式,有序地移动、组合,伺机待动! 长矛如林在前,刀盾侧翼拱卫,箭簇蓄势待发…… 仿佛有一支看不见的、忠诚的军-队正在被唤醒、集-结!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云胡不喜投了 1 颗地雷[垂耳兔头][玫瑰]【】 210-220 第211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一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一十一天 临朗浑然未想到,阎川竟会与那柄平平无奇的青铜断剑发生如此奇异的反应。 就像是……共鸣?! 他喉咙发紧,阎川的反应像极了先前他试图找寻阵眼、将灵力汇入法塔,引起法塔的共鸣共震一般。 只不过他早已经知道法塔下有他的一缕灵念在,因此对与法塔共鸣的可能性早有所提防,牢牢护住了自己的灵台。 可阎川…… 为什么会这样? 那柄青铜断剑与阎川又有什么关系? 临朗呼吸微重,电光火石间,脑海中闪过一个个念头—— 青铜断剑为阵眼,他当年必不会随便找一把青铜剑做阵眼,这把剑,必定斩杀足够多的血,浸染了原主极强的煞气与意志,才能镇得住周遭其他凶兵利戈,成为百兵杀阵的阵眼。 这把青铜剑,恐怕就是当年与他同行的那位将军的佩剑。 严氏改姓,所避正是将军“阎”姓。 阎川毫无防备,与这柄青铜剑产生了共鸣。 阎川,就是当年与他随行的护送将军! 临朗瞳孔一紧。 可他竟是一点也不记得对方。 他近段时间来,脑海中总是隔三岔五地出现碎片画面,那个五官模糊、高束马尾的年轻身影,他记不起来,也看不清,那也是阎川? 还有法塔七层的肉瘤,那声音的指控……也是阎川? 就好像,任何与阎川有关的记忆,都被一笔勾销般地抹除,擦拭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见。 以至于,他刚在这个世界醒来时,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如此大的一片空白漏洞。 临朗垂在身侧的手颤抖得极厉害。 他看向单膝跪地、以剑拄地、几乎没有更多反应的男人,想到先前那些幻境中的尖叫怒吼,是这座法塔里的东西读取到了他自己都不曾记得的深处记忆? 所以……他真的失控,真的杀了……? 他不知道阎川是否全部记起,是否知道他到底做过什么,更不知道等阎川再回归清醒后,见他是一切如故,还是恨他? 临朗飞快打住了念头,不允许自己再毫无根据地猜测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法塔的恶念是以摧垮他为目的,他所听见的、看见的,未必是真实的,或许更是被扭曲的片面。 他不能让这些东西混乱他的心志。 大脑闪过的念头纷杂又乱,但却是不过几秒间的闪神。 临朗飞快翻身跳下青铜折戟,周围兵器只是疯狂颤动,却仿佛受到某种无形制约,并未立刻向他发起攻击。 是因为这些凶兵感应到了旧主的气息? 无论如何,这是机会! 他毫不犹豫,径直飞奔到阎川身侧。 靠近了,更能感受到从阎川身上散发出的混乱气息。 一股是阎川乱骨鞭所散溢围绕在对方周身的血煞之气。 另一股则是更为古老、苍凉、充满金戈铁马意味的锐金煞气。 两股气息在阎川的周身交缠,就见男人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低吼,仿佛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手背上蜿蜒流下的鲜血,正丝丝缕缕地被那青铜断剑吸收,使得剑身上暗沉的纹路似乎亮起了微光。 “阎川!”临朗蹲下-身,声音带着自己未察的急迫。 他尝试调动灵力,想帮对方梳理那狂暴的气息,但指尖刚凝聚起一点灵力,那柄青铜断剑便发出一声警告般的轻颤。 剑锋上流转的煞气骤然变得锋锐逼人,仿佛在排斥他的靠近。 这剑……在保护它的主人?还是说,在抗拒他这个可能造成过伤害的“故人”? 临朗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阎川猛地抬起头,蓦地伸手扣住临朗的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整个四层的兵戈,近乎是同时,仿佛接到了无声的号令,发出整齐划一的、如同战鼓擂动般的震鸣! 长戈顿地,剑锋遥指! 临朗心头一跳,他对上阎川的双眼,原本深邃漆黑的双眼,如今被丝丝缕缕的血色充斥,双目空茫失焦,仿佛并不在这里一般。 临朗立即意识到,阎川恐怕被青铜断剑中的煞气影响太深,心神完全被断剑中的煞意占据。 而与此同时,或许是因为与这柄青铜断剑的共鸣,旧主气息的出现,所有的兵器仿佛被注入了狂热的战斗意志。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具有毁灭性的军阵杀气,冲折位于阵眼中心的两人席卷而来! 不再是先前夹杂恶意邪佞的虐杀,更如同一支复苏的古战场亡魂军-队,对闯入其核心禁地的敌人,发起终章的剿灭。 临朗低咒一声,见无法强行唤醒的阎川,毫不犹豫地侧身,将意识混沌的阎川护在身后。 他周身淡金色的灵力疯狂鼓荡,如开闸洪流般注入掌中雷击木法印。 霎时间,金光大盛,金色与法雷的紫白电光交织,无数光纹自法印为中心,急速蔓延,勉强构筑成一道脆弱的光壁。 就在光壁形成的同时,排山倒海般压来的兵戈煞气轰然相撞!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吱嘎频起,竟暂时形成了分庭抗礼之势。 但临朗清楚,这平衡脆弱无比,转瞬即破。 更何况杀阵的阵眼此刻与阎川紧密联系在一起,他投鼠忌器,根本不敢全力施为。 他咬紧牙关,雷击木法印已是他眼下能稍稍克制这百兵杀阵的唯一依仗。 指尖因灵力过度抽取而剧烈颤抖,血色尽褪,变得透明般苍白。 意识深处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剧痛,视野边缘泛起模糊的黑斑。 “唔……”临朗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灵力陡然失控,彻底决堤,疯狂倒灌入法印之中! 法印光芒暴涨到极致,却隐隐呈现出不稳定的闪烁崩裂感。 下一秒,临朗身形一晃,跌倒在阎川身上,意识隐约有些涣散,自言自语般低喃:“糟了……” 他胸前潜水服之下,那枚沉寂许久的诡异眼睛纹路,陡然灼热起来,烫得惊人! 热意仿佛活物,直接钻入皮肉,烙进胸腔深处的心脏! “咚!” “咚!” “咚!” 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耳中只剩下胸膛里那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 与此同时,阎川的胸前也荡起一抹滚烫的热意。 两颗跳动频率本不相同的心脏,慢慢地,竟是仿佛重叠在了一起。 阎川听见沉闷的、像是擂鼓般的声响,一时间叫他分不清那到底是战场上传来的,还是…… 近在耳边。 黢黑眼底的一抹幽青瞳纹蓦地收紧,阎川猛地回过神来。 就见眼前,闷黑色的雷击木法印光华大盛,金光如洪流一般抵抗着四周围沉沉压来的兵戈杀阵。 而灵光的源头…… 阎川视线顺着金光看去,只见临朗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微散,那法印仿佛长在了他指尖,疯狂汲取着他的灵力。 阎川见状呼吸一窒,旋即猛地反应过来——临朗的法印与灵力都失控了!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却意外指尖柔软的触感,他看过去,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是紧紧扣着临朗的手腕,指腹下,临朗的脉动清晰而急促地弹跳、撞击着他的手指。 他像被烫到般猛地松手:“临朗?” 临朗几乎没有太多反应,手指蜷曲了一下。 阎川见状回神,眼底闪过一抹破釜沉舟般的暗沉。 他当机立断,双手猛地握紧了那柄作为阵眼的青铜断剑剑柄,用力一拔! “锵——!” 剑身轰鸣,不再是排斥,而是发出一声宛如龙吟般的清越长鸣。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精纯、更加磅礴、仿佛沉睡了千年的沙场煞气,顺着剑柄涌入阎川手臂,与他自身的血煞之气不再冲突,而是开始疯狂地交融、汇聚。 无数陌生的画面碎片涌入脑海——烽火、旌旗、染血的战甲、还有一道模糊却令人心安的布衣身影…… 所有杂念被他一一强行压下。 他握紧剑柄,试图去感受、去连接、去……掌控! 青铜断剑上厚重的铜绿扑簌簌地落下,沉重剑身上,“镇阙”二字锋利可见。 阎川周身猩红血煞之气愈发浓重,眼底的血色也几乎熏红每个角落。 乱骨长鞭紧紧缠绕在青铜断剑之上,两股气息相撞相融…… “砰!” 一声脆响,如昆仑玉碎,只见那把镇阙断剑,竟是砰然碎开,化作无数青黑铜屑! 整个四层法塔的百兵杀阵,也犹如被点燃的引火线,所有兵戈断刃,就在他们面前一一化作齑粉! 一簇簇蕴含着阴邪气息的灰黑斑点暴露无遗,被雷击木法印的金光尽数镇压绞灭! 没有了需要抵抗的金煞之力,法印骤然黯淡下来,落回临朗的掌心,无数被吸入其中的灵力,又如反哺一般,缓缓在临朗掌中流淌。 阎川能够感觉到,这一层的锐金域仍在,也就是说,这些兵戈并未真正消散。 他目光凝沉下来,微阖上眼,骨节分明的手掌缓缓收拢,镇阙…… 纷杂的铜屑在半空中重新扭动、聚拢,转眼之间,竟是又重塑成了原貌! 百兵金戈如同有素的英灵,整齐划一地归位原处! 镇阙在阎川的手中微微震颤和鸣。 阎川指尖拂过剑身,触感冰寒刺骨,他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尽数敛去,化为深不见底的沉静,目光扫过蠢蠢欲动的兵阵,沉声道:“千年以来……辛苦了。守好此处。凡越界者,杀。” 杀令既出,百兵肃然。 镇阙再度轻轻震颤,仿佛在应和阎川的低语。 阎川转向一旁临朗,他小心地检查对方的体征。 雷击木法印在临朗的掌心里流转,淡金灵力在雷光持久的相缠下,仿佛被提炼得愈发精纯凌厉,阎川即便没有触及,也能感觉到那极致危险的气息。 与此同时,惊梨也在麂皮袋中隐隐散着稳定的光辉,像是在将这股变化的灵力与临朗自身的灵力中和,再转入临朗掌心之中。 临朗呼吸平稳而和缓下来。 见临朗应当没有大碍,阎川松了口气,慢慢滑坐在临朗的身侧。 他偏头看着临朗的面孔,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调侃又自傲的脸,此刻血色尽褪,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青影,显得异常脆弱。 唯有紧抿的唇线,还固执地残留着一丝不肯屈服的倔强。 ——与那片记忆中的模样几乎完全重合,仿佛从未改变过。 就连脾气,都一模一样。 他深吸口气,不可思议地,心跳隐秘地加速。 第212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一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一十二天 阎川伸手轻轻落在临朗的脸上,他仔细地打量着。 明明天天看见彼此,无时无刻看见彼此,他却有一种恍惚,好像仍是间隔了无数漫长岁月,才终于等到了这样的一个瞬间。 关于临朗、关于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碎片,太庞大太纷杂,他甚至来不及一一翻阅过去、来不及一一去辨认,但他唯独知道一点—— 他与临朗认识了很久很久,他早就足够信任对方,愿意将自己的性命交付给对方。 难怪这一世,他也那么轻易地交付出同等的信任。 如果说其他记忆就像链条一样,流畅相连,一牵而动全发,全数涌入脑海之中; 那么关于临朗的记忆,就像是被打碎的青花瓷碎片,需要他重新拼凑完整。 阎川甚至不确定他是否找齐了所有碎片。 但这无关紧要,他很高兴他终于弄清楚了大部分的疑惑—— 为什么手中乱骨鞭在第一次触碰时,就将他带入了一片陌生的血色沙场,因为那分明是他们共同厮杀出来的无数相似又不相同的战场; 为什么他当时在靶场看见临朗穿戴上射术装备,脑海中却是冒出对方一身重盔,金甲耀日,虎头吞肩,因为临朗曾与他一道行军千万里,最后却是……只剩他们与不到百人的队伍惨胜回朝; 为什么他冥冥之中轻易地交付出信任,因为他们早就是挚友故交; 为什么临朗在严氏提及国师解卦后那么异常的反应,因为,临朗也是那个时代的临朗! 阎川用力闭了闭眼,更多的回忆涌入脑海—— 临朗急切地想要那张他们从靶场取回的存储卡,卡里记录下月骨岛上宫大师不可思议地惊叫,他没有让衡木播放,直接删除,因为他知道当时那老头喊的是什么——这世上,果真有起死回生之术!? 他当时并不完全明白,但他既然早已经知晓走阴客的存在,对此类秘事也并不觉得有多么不可思议——起死回生,他见过那些走阴客做这样的事。 还有在那个小小的、嘈杂的烧烤摊上,临朗捏着啤酒瓶,分辨不清是否是醉了,咧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问他是不是总会有一天,他愿意为他保守一个大秘密。 阎川吐出一口气,眼底闪过一抹极大的喜悦和欢欣——这所有信号都意味着临朗记得,记得这一切! 他落在临朗脸上的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小心地控制着自己,悬空停顿了片刻后,他才收回手。 临朗的存在,让他浑身渐渐发热起来,头一次生出了一种安定的扎实。 ——哪怕他们现在处在湖水深处危机四伏的法塔之中,哪怕他们身后还有虎视眈眈、想要将他们刻入诡秘人皮簿里的走阴客。 阎川连自己都未察觉地弯起了嘴角,放松地依靠在身后镇阙断剑之上。 他从随身的防水装备里拿出急救包扎的止血带,当临朗醒来时,他刚刚为自己缠上最后一截绷带。 他听见临朗忽然变化的呼吸节奏,敏锐地抬起眼看去,就见临朗皱紧眉头看来。 “帮我打个结吧。”阎川说道,他将绷带固定在反手位的腰侧,着实有些不方便。 临朗愣了愣,看了阎川两秒后,才点头应下。 他很快重新整理了绷带绑紧,低声道:“我注意到这里的杀阵气息变了。” “嗯,它现在应当才是当年……国师设下它的真正原型吧。”阎川顿了顿,故意没有点明,他看向临朗,好奇临朗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临朗应当还不知道他记起来了吧。阎川暗自想着,他应该还没来得及暴露什么。 临朗微微一顿,旋即看着阎川:“你……记起来了。” 他对上阎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沉淀的肃杀的经历,让他足以轻易辨认出阎川的不同来。 他说完,猛地闭上嘴,他这不就坦露了他也一样有上一世记忆了么? 那个他甚至还不清楚究竟两人间发生过什么的上一世。 但旋即,他却是意外地看见眼前人双眼晶亮得惊人。 阎川意外地看临朗,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压抑掩饰的惊喜:“你认出来了?” “你也来了,这真是,太好了。”阎川低低说道,“我总有一种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觉,现在我终于知道了原因。但幸好,你也在这里。” 临朗诧异地看向他,他……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抿了抿嘴,声音略显艰涩地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记得一部分,而有关你的绝大多数记忆,我都很模糊。” “你呢?你记得什么?”他问阎川。 阎川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欣喜微微僵在原地,过了两秒才道:“只是关于我的记忆么?” 临朗心脏微微一紧,酸胀无比,但他不得不说道:“嗯,或许不止,或许还有更多,只是我还没有发现而已。” “甚至一开始,我并没有发觉我的记忆有什么问题,直到来了这里。”他看向阎川,喉结上下飞快滚动了一下,低低问,“你全都记起来了?” 那是否记得……他究竟有没有失控?临朗微张嘴,但他没有勇气问出来。 阎川沉默下来,他试图回顾自己的记忆,慢慢地,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眼底掠过几分茫然:“我的也一样。那些记忆……并不完整。” “但我记得你,很多你。” 临朗硬是听出了一丝谴责的味道,尽管他很清楚阎川不会这样想,但他还是忍不住心脏酸涩,生出一股内疚。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记忆中,阎川的痕迹会消失得那么彻底,彻底到以至于与他相关的任何事情,不论大事小事,都被一连串地抹除了,就好像他的生命中本不存在这么一号人一般。 所幸…… 世间因果,从来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被消失”、被抹除的。 临朗看向阎川,阎川似乎很快就调节过来了,朝他微微一笑:“没什么,反正区别也不大,就像下水前我说的,这都不影响我们。” “不会影响吗?”临朗扯了扯嘴角。 “或者顶多,你应该更信任我一点。”阎川说道,郑重其事一般,“因为我们从千年前起,就是挚友。” 临朗呼吸微微一窒,他更加不敢想,他如果真的曾经失控失手…… 他怔怔看着阎川。 阎川见状眉梢微挑,不由升起一丝郁闷和失笑:“你不相信?还是这有多叫人惊讶?” “我还以为我们现在的关系就很亲密了。”阎川刻意地压低声音,垂下眉尾,看着竟是有几分沮丧。 临朗回过神,顿了顿,先前就生出的愧疚感,加上眼前阎川的反应,令他很快不假思索地“投降”,抿嘴道:“没有不相信。” “我知道你足以信任,我一直是这么做的。”他说道。 阎川眉眼放缓,微微弯起嘴角。 “我也是。”他说道,看着临朗的眼睛。 临朗像是被他的视线灼烫了一般,飞快眨了眨眼闪躲了一下,他环顾四周,岔开话题:“这里是怎么恢复正常的?你做了什么?” 阎川闻言回归正题,颔首正色道:“阵眼处的这柄青铜断剑,名为镇阙,曾是我的佩剑。它认出了我,花了一点力气,重新感受它、建立链接……” “它与这整个百兵杀阵中的所有兵戈都相互链接,互为一个整体。” 临朗了然地点头接过话:“所以,当你重新获得掌控后,这处杀阵也自然而然地归入你麾下。” “事实上,并不完全是这样。”阎川摇头,他目光微沉下来,“即便是重新获得了与它之间的链接,我仍能感觉到即使是镇阙,也隐隐动荡着一股不对劲的气息。” “我找不到源头,也无法彻底镇压清扫出去。” 临朗闻言一顿:“就是影响这座法塔的东西?” “恐怕是,或者只是其中一部分。”阎川应声,“所以,我只能连着整个百兵杀阵一同摧毁。” “当所有兵戈尽数化为齑粉后,不属于兵戈的气息暴露无遗。” “它们来不及藏匿,也无处可以藏匿,被雷击木法印直接镇压摧毁,没有余下半点痕迹。”阎川视线转向那枚法印,“多亏了它。” 临朗顺着阎川视线看去,指尖微微一跳,像是好像还能感觉到先前灵力不受控制涌入其中的刺痛和无力。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便听阎川像是猜到了他的疑惑,说道:“法印清除镇压了那股气息后,便将其中失控吸收的灵力,重新返还、萦绕在你的周身。” “但灵力蕴含雷击木法印的雷力,极为精纯凌厉,气息危险,惊梨似乎为你护法,中和之后引入你体内。” 临朗若有所思地垂眼感受体内流转的灵力,不由微微一愣—— 尽管灵力消耗极大,但体内所流转的灵力,却是比先前更为精炼、锋锐! 竟是因祸得福! “此地锐金域尚未消亡,那些被摧毁的兵戈又像我们先前所见那般,一一恢复原状,镇阙回归阵眼之位,百兵杀阵回到它们最初的样子。”阎川最后说道。 他看向面前无数兵戈断刃,轻轻吐出一口气。 因祸得福。找回那么重要的记忆,即便流血受伤,怎么不是福呢?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更新可能会晚点 orz 也可能会请假嗷嗷 我努力!! 感谢云胡不喜投了 2 颗地雷[让我康康][熊猫头] 感谢即墨如殇投了 1 颗地雷[垂耳兔头][抱抱] 感谢相见时难别亦难投了 1 个火箭炮[星星眼][三花猫头] 第213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一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一十三天 法塔的第四层对于临朗和阎川而言,是目前为止最安全的处境了,两人在这里停留休整了更长的时间。 但相对他们真正需要的休息时间而言,仍是少得可怜,只不过他们的水下供氧时间已经经不起他们太多停留休整,必须抓紧时间了。 临朗看向阎川,阎川正最后抚过那柄青铜断剑,就像是在做一个永久的告别。 随后,他看了过来,视线停留在临朗身上,像是在观察打量临朗的恢复程度。 “我们走吧。”临朗率先开口,微一颔首,打消了阎川的顾虑。 他们还不知道三层会有什么东西等着他们,但他们已经离他们的目的地越来越接近了。 从四层到三层的台阶竟是格外的深而长,越是往下,石阶越是狭窄,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叫人眩晕的螺旋。 而螺旋的尽头…… 竟是一面面摆放错乱却又带着一丝有序的无数铜镜! 两人都是戛然止步,面色微微凝重。 “这一层,国师打着又是什么样的主意?”阎川压低声音问临朗。 临朗压了压嘴角无奈道:“我要是记得的话,我们早就速通每一层了。” 他环顾四周围,和上一层的百兵金戈之阵的锋锐煞气相比,这一层给人的感觉就只有寂静的诡谲和不安。 青铜老镜模糊不清,镜面却是极为平整,可以看出被打磨得格外精细。 即便他们只是站在楼梯口,无数镜面就已然照映出了他们的身形,如同连环,数十个“临朗”、“阎川”同时出现在了整个三层法塔之中。 “通往下一层的石阶入口也在镜子的反射里模糊不清具体方位了。”阎川说道。 无数等人高的青铜古镜层层叠叠,完全挡住了入口,但却又出现在不同角度的青铜古镜反射之中。 这和之前几层法塔的情况截然不同,前几层法塔的出入口清晰可见,给人一种错觉,出入之境近在咫尺。 可这一层,却让人仅是看去一眼,就不由生出一股胆怯和隐隐的绝望,就像是一旦踏入其中,便永远无法走出来了。 “按照之前的经验来看,镜子已经捕捉到我们了,是不是意味着这里的阵法机关已经启动?”阎川看向临朗。 临朗点头:“设置在这里的机关术法,皆是以阻挡、消灭任何一个侵入者为目的,任何细微的变化恐怕都会成为触发机关启动的原因。” 说话间的功夫,两人已经步入其中。 既然无论如何阵法都已经启动,那他们也不必在入口处浪费时间研究琢磨了,遇局破局便是。 横竖这阵法是人想出来的,临朗不信他还破不了自己布置的阵法。 这一片镜子犹如迷宫,镜面异常的没有落下多少灰尘,镜面干净,倒映出的人影昏暗而模糊。 四面八方都是同样的影面,等人高大的青铜古镜给人一种沉闷的压抑,好像无数憧憧轮廓都朝着压来。 临朗看向周围的镜子,镜子里的倒影也看着他。 只不过依稀只有不到六七成的清晰度,辨识不清的模样反而更平添了两分古怪,总叫人觉得镜中的人影好像和真人不一样了。 “这些镜子的摆布一定遵照了某种顺序,非常有规律。”阎川走在前面,观察着周围。 这些青铜古镜倒是比现代镜子要好一些,起码不会出现把镜中人影当成真人那般迷惑的情况。 但要是现代镜子,那就更方便解决了,直接一鞭子抽过去,全都碎裂开来,也不用折腾琢磨怎么破阵去了。 临朗环顾周遭,只是可惜这里不如上一层那般,总能让他们找到一个稍高位,足以纵观全局的布置。 这里的杀局,恐怕就与这片青铜古镜的排布息息相关,当年的他自然也不会粗心到留下一个能够推翻打破杀局的疏漏关键。 他微眯起眼,而古镜中的人影,也跟着眯起眼。 他扯动嘴角,镜中人也扯动嘴角。 一颦一动间,毫无异常之处。 但越是这样的“正常”,越是叫临朗和阎川二人加倍地小心谨慎起来。 变化是明显的。 一面青铜古镜忽然毫无征兆地滑动半尺,旋即是两人的右前方数面铜镜,也同时旋转完全一致的角度,就仿佛以一条看不见的轴心,被无形的手指拨动。 “果然开始了。”临朗低声说道。 他抬手按在身后的鬼剑剑鞘上,剑鞘微微颤动呼应着临朗。 阎川的乱骨鞭无声滑落半截入手,鞭身仿佛细蛇一般微昂扬起,自动辨向了阵法之中能量流动的方位。 阎川见状眸色微深:“小心,估计和四层的剑阵一样,要把我们隔开……” 他话音未落,一面巨大的青铜古镜竟是鬼魅一般陡然从地缝中升起,不偏不倚,正切入两人之间! 镜面照映出临朗骤然紧缩的瞳孔,还有阎川伸出欲抓临朗的手掌。 下一秒,镜像便随着镜面旋转带离、翻折。 整个脚下的石板都震动发颤,仿佛法塔在挪动。 一时间,四周围的墙面都往内渗进湖水来。 位于法塔六层的邹明客一行人也同时受到了影响,他们惊慌失措地看向周围:“怎么了?!塔要塌了?!” “别胡扯!这塔比你的命硬得多!”另一人啐了一口,目光阴沉沉地看向周围,“我看指不定是姓阎的捣出来的动静。” ——早些时候乱骨鞭缠上的血煞气,早已经浅浅散开,消失不见,周遭的薄膜又隐入了透明之中,几乎看不见。 “唔、呜呜——”一阵细弱的、挣扎的呜咽声从角落里传出,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找去,就见座鲸倒在地上,暗红的血已经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 邹明客立即上前捂住了他脖子上的刀口。 “难道是阎川干的?!”旁边的一人低呼一声。 邹明客没有说话,他拉起座鲸的同时,一只手就触碰到了座鲸后背上古怪起伏的一大片薄膜。 他猛地收回手,瞳孔一紧,立即命令其他人对准那一处。 “那是什么?!” 座鲸张着嘴,口中却发得出一阵嘶嘶的颤音,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血从他的脖子刀口出喷溅出血沫,背后的薄膜鼓胀得更夸张了,就好像是察觉到了座鲸的衰弱,一股脑地试图将空气输进座鲸的肺部。 座鲸感觉到自己仿佛要被胀开了。 他惊恐地突然瞪大了眼,陡然握住邹明客的手,张大了嘴。 “你要说什么?是不是阎川做的?他已经下去了?多久之前的事情?”邹明客见状立即发问,他知道座鲸肯定撑不到活着出去,手下按压止血的力道更是毫不留情地用力挤压着,只想立即拿到他想要的答案。 “嗬、嗬……他、走……拿走……嗬……喘不过……有、不对劲……”座鲸呼哧呼哧说着,猛地忽然间坐直起来。 下一秒,他背后的薄膜“砰”地竟是炸开! 与此同时,座鲸一张嘴,喷出满口粘稠猩红的血,将面前邹明客喷了个满头。 他的整个胸膛忽然肉眼可见地疯狂鼓了起来,他崩溃一般一边用力呼吸,一边疯狂地扯开身上的装备,露出自己赤-裸的胸脯。 就见他胸口的皮肤像是被撑开的巨大水球,皮肤都被撑大得发亮剔透,甚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扭动。 其他人倒吸口气,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座鲸已经一手抓挠上胸前。 他用力一抓,胸前的皮肤竟是已经脆弱得就像是薄薄的水球,直接爆-破了开来! 大团大团的鲜血像是喷泉一样往外喷涌,他双眼瞳孔溃散放大,不过几秒,便没了任何光亮,整个人直板一般,笔直往后倒下。 所有同行的人都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甚至没有功夫分出更多的精力去关心留意倒下去的座鲸是否还活着,他们盯着虚空——他们所处的这片空间,就是座鲸身前被喷出无数鲜血的空间,仿佛陡然凭空多出了一片片沾着无数血点的透明膜布。 这些膜布,在扭动,在摇曳,在……呼吸。 邹明客立即反应过来,猛地起身命令所有人离开这里:“别碰这些东西!赶紧离开这里!” 他一边说,一手抓过严鹤行,拎着女人大步冲向下一层的石阶。 他们身后其他人闻言立即仓惶地跟上,却听有人忽然不安地哀叫:“不、不对劲,我,我有点喘不上气!” 一人匆匆回头看去,很快不耐烦地道:“什么都没有,是你的心理作用!快走!” 他们畅通无比地跑下石阶,似乎没有被任何一张薄膜缠住。 唯独先前那个喊着“不对劲”的男人,他面色苍白地、虚浮地打着摆子,慢慢走到那七颗夜明珠旁,扶着其中一枚珠子缓缓坐下,呼吸又急又乱。 他的影子在夜明珠的照映下,慢慢生动起来。 而他身后,夜明珠的光辉,将他身后一片还未来得及完全没入后背的薄膜,照出了浅润的光泽。 邹明客看见了。 他脸色有些难看,沉默两秒,只是开口问道:“罗佑,你感觉怎么样?” “还有点喘不上气,但好多了。也许老华说得对,只是我的心理作用。”那人虚弱地朝邹明客比了一个手势,撑起自己,“我能继续走了。这一层看起来还挺安静?我们快走吧。” 邹明客见状微微颔首,决定先按兵不动,他们必须抓紧时间赶上阎川。 就在他们移动起来后,甚至还没来得及走到下一个入口前,就有人突然惨叫一声,蓦地跪倒在地,紧紧捂住自己的脚踝。 他不可思议地挪开手,就见细细的血线从自己的脚踝处喷溅出来,仿佛被无形的刀深深割开。 他惊恐看向其他同伴,还没开口,手腕上又是滋出一道血线,叫他痛得尖叫蜷缩起来。 谁也看不到攻击来自哪里。 “这是什么情况?!” “谁!?谁在暗处?!” “阎川!?” “啊啊啊——” 越来越多看不见的攻击出现在在众人身上,整个法塔五层,骤然成了一片滋生恐惧的汪洋。 附着在罗佑背后的薄膜,越发满足地膨胀起伏,犹如掉进了米仓…… 邹明客双眼赤红,短短不过几个喘息功夫,就连他,也身上鲜血淋漓,无数刀口、甚至是刺口,根本看不见攻击的来源方向,就这么凭空落在身上! “该死,保护好重点部位!这里太妖了!我们往楼下撤!” “跑、跑不了了,啊啊——”被叫做“老华”的男人双脚脚筋都被挑断,痛得只能趴伏在地上惨叫。 他很快虚弱得无力再躲避、反抗,趴伏在一块夜明珠照映的光斑下,只剩下浅浅的、因为一次次无形攻击而痛苦的抽搐。 “看!影子!”罗佑脸色苍白地指着地上,就见地上,他的影子,诡异得仿佛背上又背负了一团影子一般,下一秒,他的影子便举起了一把斧头,陡然砍向老华的影子! 他吓了一跳,同时就听老华挨叫一声,拦腰冒出一个钝粗的血口。 邹明客与其他人见状连忙上前,就见老华倒下的影子旁,竟也是围上来了一个个人影,数量……远远超过了他们这一行人! 密密麻麻的影子,纷纷举起矛、剑、戟……各种武器,一下又一下地捅向地上趴伏的老华影子。 老华抽搐弹动了两下,渐渐连惨叫的力气都不剩了,身下迅速洇开了一大片血迹。 “影子、影子杀人了……” 整个五层,慢慢晕起越发浓稠的血腥味。 越来越多的新鲜血液沿着石壁渗下,法塔隐隐颤动。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来晚了qmq 明天努力18点更新!今天评论区发小红包补偿qmq 第214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一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一十四天 当临朗稳住身形的时候,阎川已经消失在了青铜古镜的背面。 他眼色微微一深,极淡的雷纹于眼底中一闪而过——他能感觉到阵中的炁息以一种有序的方式流动,而阎川的血煞之气,也在其中,格外分明。 就在……这个方向! 临朗蓦地抬眼顺着感应看去,只见不起眼的角落处,密密麻麻摆布的倾斜青铜古镜中,倒映出的人影不是他,而是阎川。 镜中的阎川站在另一个与他完全相似的镜笼之中,正缓缓审视着四周,侧脸轮廓紧绷,潜水服上先前被影子刺划的破损清晰可见,手背还残留着干涸的、虎口被震裂的血痕。 这的确是阎川,而不是镜子向他呈现出的幻想。临朗心里想着。 他看着阎川,注意到镜子中的阎川也正看向另一侧的镜子,而那面镜子里…… 是他。 是他在观察打量。 他们两人,明明身处同一层空间,却硬生生被这片镜阵隔成两地,只能通过镜子的反射看到彼此的错位感,让人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被困在了两个相邻又透明的牢笼里。 能看见彼此,却触碰不到。 临朗皱紧眉头,开口低声问阎川:“你还在原地吗?” “不,那面镜子把我们隔开后,我这一侧接连发生了许多古镜移动,我不得不跟着改变方位。”阎川的声音,竟是从临朗身后传来,他顿了顿,确认一般道,“现在你在我身前?” 临朗深吸口气:“恐怕是这样。镜子所见成为不了任何方向上的判断依据,眼见也能欺骗人。” “小心一点,教授。即便这是你亲手布的阵……不,应该说,更是因为这是你亲手布的阵,注意安全。”阎川神色凝沉起来。 他隐约感觉到周围似乎生出了一丝不对劲,他掌中乱骨鞭自发地散成十三节骨节萦于周身,宛若一层三百六十度的护身盔甲。 临朗听见阎川的话,嘴角扯动了一下,很快又抿直,他看向周遭,鬼剑在剑鞘中嗡鸣着一丝不详。 一声清脆的裂响陡然打破这一层的寂静。 临朗瞳孔一缩,顺着声音的源头看去,却是被映照着自己身影的古镜挡得密密实实。 然而,那碎裂声并非昙花一现。 紧接着,一阵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噼里啪啦爆响便接连炸开!其间更夹杂着尖锐刺耳的金属撞击、刮擦声,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狠狠撞击着鼓膜! 临朗迅速环视一圈,目光一顿,猛地定在那面倾斜的镜子前。 是阎川。 就见镜子中,阎川身形闪躲极快,漫天飞射的青铜碎片如飞镖一般,以一种毫无规律却又刁钻狠戾的轨迹,直冲中心地带的阎川! 十三节灰白的、缠裹血煞之气的骨节飞舞交错,速度快得留下道道残影,精准无比地抵挡弹开无数青铜碎片。 密集的撞击声不绝于耳,回荡在空间之中。 临朗看见偶尔有漏网之鱼的碎片划过阎川的衣角、臂膀,留下道道血痕,显然应对得并不轻松。 阎川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骨节周围猩红的血煞气仿佛将四周的青铜古镜都照映得泛着红光。 临朗见状心头一紧,当即移动脚步,试图绕开这些凌乱布局的古镜,找出一条抵达阎川身边的路。 然而他刚匆匆绕过几面古镜,忽然间,背后鬼剑大震,就连掌中雷击木法印都隐隐发烫起来。 临朗眼色微凛,腰上猛地发力一拧,头也没回地反手拔出鬼剑,猛地背后一格挡,一记沉闷的力道震得他虎口竟是迸裂! 鲜血瞬间染红了槐木柄,整条手臂都一阵麻痛不堪。 借着力道,临朗身形顺势向前迅速疾冲几米, 这才猛然回头看去—— 只见方才他身后那面原本平静无波的古镜,镜面竟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数条顶端尖锐如矛的枯木,如同触手一般,正从镜面深处闪电般刺出!其中一条的尖端,离他之前的背心要害仅有寸许之遥! 临朗呼吸一紧,身形迅速暴退,掌中雷击木法印一闪,一道至阳至刚的紫白色法雷,如银蛇般迸发,精准无比地轰击在那几条枯木触须之上。 枯木触须应声而断,断裂处焦黑一片,散发出难闻的焦糊味。 断裂的残须无力砸落在地,砸起一片灰尘,抽搐两下后便化作飞灰消散。 然而,临朗的脸色并未放松。 四周其他古镜的镜面,也开始泛起诡异的涟漪,仿佛方才的法雷轰击,已经惊醒了这里蛰伏沉睡的东西。 他感觉得到,有更多、更危险的东西正要挣脱镜面的束缚,蜂拥而出。 他深深吸了口气,握紧手中鬼剑,一滴滴鲜血顺着掌心滴落在地,沿着石板的纹路渗入其中,隐没不见。 周围的几面青铜古镜闪过隐秘的红光。 临朗环顾四周,古镜涟漪不断,镜中的人像也因此而微微扭曲,令人生出一股不适的诡异。 他喘息着慢慢移动,平复呼吸节奏,观察周围的青铜古镜变化。 隐约间,临朗感觉到周围的温度骤降。 奇怪。 他呵出一口气,竟是在镜子上凝成了浅浅的白霜。 镜中人在白霜下静静望着他。 临朗目光沉冷,上前一步,镜像犹如畸变一般,但仍是一动不动地,安静而一致,像是在嘲笑临朗的多疑。 临朗见状扯动嘴角。 下一秒,周围所有青铜古镜骤然探出无数枯长枝条,直逼临朗! 临朗目光一厉,早有防备一般,指尖从贴身的装备口袋里抽出一张赤硝黄符,口中清叱一声,声如金石:“镜清明,邪祟封!”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手腕一沉,指尖黄符“啪”的一声,不偏不倚,正贴在那扭曲的青铜古镜人影中央! “嗡——!” 黄符贴上瞬间,四周所有镜面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震荡起来。 符上朱砂一时间红光大盛,与镜中昏黄的映射暗光猛烈冲撞! 所有枯木疯狂扭动着退缩回镜面之中,丝毫看不出一点先前狰狞攻击的痕迹。 青铜古镜静静立于临朗的身前。 临朗收起指尖的一瞬,顿了顿,似有所感一般,微眯起眼看向眼前那面镜子。 方才指尖传来的触感……如触寒冰。 指腹传来的温度异常的低,而当他试探一般移动到另外几处镜面前时,意外发觉,竟是都有着异样的触感变化,有的略显温暖,有的湿润潮气…… 临朗若有所思地垂眼,一片如此有限的空间里,怎么会同时出现如此差异性的情况? 这里必定有异状。 他迟疑一秒,当机立断,闭目凝神,排除镜像带来的视觉干扰,单手并指点在眉心中央,第三眼开! 周身“炁”的流动在第三眼下清晰可见,掌中雷击木法印更是有如罗盘一般。 “原来是这样……”临朗轻轻呼出一口气—— 就见正北方位,炁流沉静、绵长,却如寒潭深水,冰冷死寂;而东北方位,那是一股温和、厚重的木行气息,如同初春破土的嫩芽,但同时,却又被阴郁、迟滞的厚重土气包裹环绕,透着一丝死气沉沉。 《奇门旨归》中的文字凭空印入临朗的脑海之中—— 休门属水,坎宫位北,景门属火,离宫位南,而生门……居东北艮八宫,五行属土! 这里的镜阵,是按照八门布置! “阎川!”临朗一旦捋清楚了其中的发现后,就立马开口呼喊阎川。 而阎川在镜阵的另一片空间,也同样发现了这片镜阵的玄妙之处。 他的方式比临朗更加粗暴直接,乱骨鞭的血煞之气萦绕周身,他咬破舌尖,将一点精血含在嘴中,引入血煞。 血煞立即犹如活物一般,散向四周。 他记得临朗曾经教予他的—— “奇门之阵,不在墙,而在‘势’。生死惊伤,各有脾气。你的炁,便是量天之尺。” 他看向周遭,血煞炁的一部分飘向了正东角,陡然翻滚扰动起来,一股浓烈的战意涌回阎川的感知中——此为伤门,居东方震位,属阳木,主动出击,催折生机! 血煞炁的另一部分则沉入西南方向的铜镜,如同泥牛入海,传来一层消亡而沉闷的意味——死门,坤土,万物归藏。 阎川长鞭一甩,八门炁性,果然就如临朗告诉他的那般鲜明可辨。 他听见不远处临朗喊他的名字,他应声回答:“我没事!镜阵为奇门遁甲,找到生门,就能离开,是这样吗?” 他向临朗确认,但同时心底却拥上一丝奇怪,按照临朗先前所说,这里应当不会存在所谓的“生门”了。 果不其然,临朗的声音很快传来—— “生门在我这里,但它已经与死门相缠……”临朗说着顿了顿,皱紧眉头,“你那边如何?” “死门在我这里。”阎川声音也跟着一顿,沉了下去。 临朗闻言蓦地咬紧了嘴中的软肉,没有想到代表死门的坤土之炁,竟是同时存在于两个方位!?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因为一直在卡文和查资料,写得很缓慢orz 存稿都用完了,所以更新一直不准时dbq,明天可能也会卡零点前,或者请假orz 今天也仍旧评论区发小红包补偿QAQ 第215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一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一十五天 “东北艮宫,死炁内敛,阴森而固,如同铁棺,死门。”临朗的声音在法塔第三层沉沉响起,寂静的空间中隐约回荡着他的回声。 阎川闻言看向自己这一处的西南角,应声道:“西南坤宫,死炁外显,浑浊而重,如同沼泽,也是死门。” “真正的生门,消失了。”他低声说道。 临朗闭了闭眼,长睫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淡淡阴影。 他吐出一口气,沉默两秒后,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锐利的清明:“八门根基,亘古不变,生门绝不会凭空消失,必定是被掩藏了。””无论如何,我们先往东北方向汇合。”临朗果断道。 阎川应声,毫不犹豫地动身移动。 无数面青铜古镜交错反射,无数个“临朗”、“阎川”的身形在青铜镜面重穿梭、叠加,仿佛整个空间,都由他们亲自组成了令人眩晕生寒的镜影鬼廊。 阎川视线扫过这一面面镜子,他总觉得镜中映出的“自己”动作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但每当他凝神去捕捉时,那异样感又瞬间消失无踪,镜中影像仿佛只是光线的错觉。 “我到了。”临朗带着微喘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阎川的思绪。 阎川环顾周围,却是没有看见任何人影,不由皱起眉头:“临朗?” “我在这里。”临朗的声音就在他的身侧,仿佛紧贴着他的耳边响起。 阎川猛地一凛,猛地看去,却只能看见一面青铜古镜不知何时,又是悄无声息地在身侧旋转移动而来。 昏黄的镜面突然翻折,陡然映出他们各自紧绷戒防的轮廓。 临朗就在古镜的另一侧,咫尺天涯。 临朗见状冷声道:“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将我们二人完全分隔开来。” “嗯。”阎川抿直唇角,手中长鞭滑落寸许,鞭尾一点血煞炁点落脚下石砖,如同赤色灵蛇一般,贴着石砖的缝隙游向东北艮宫。 阎川屏息凝神,感受得到这丝血煞炁游走探回的感知,就与先前完全一致——温和、厚重、包容生机。 然而当血蛇更加深入、即将触及核心处的那一面古镜的瞬间,异变陡然生起! 宛若一张黑暗的深渊巨口,却不止是吞噬的力量,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沉闷、凝重—— 阎川探出的血煞炁,犹如掉进滚烫沥青里的小虫,被一股无法抗拒的阴煞之气死死沾黏著、拖拽着,同时,强大的吸力疯狂汲取着其中的灵力与生命力! “唔!”阎川闷哼一声,脸色微白,立即断开了与血煞炁间的链接。 然而即便是断开了链接,那股诡异的吸力却是没有立即停下! 阎川瞳孔狠狠一缩。如此古怪! 临朗在青铜古镜的另一头听见阎川的声响,猛地绷紧神经急急出声:“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他没有听见阎川的回应,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低咒一声:“阎川?!” 他不再迟疑,掌中法印法雷光芒闪烁,游走入深处的古镜间,眨眼间,只听短促的噼啪声响起,古镜镜面黢黑一片。 阎川这才感觉到那股吸力被中断,他晃了晃身体,仅仅不过是几息的功夫,却令他脸色煞白许多,甚至比先前应付那百兵杀阵更为消耗! “我没事了。”阎川吐出一口浊气,身形微晃,十三节骨节转眼化作一根竖直手拐,立即撑在阎川的身侧。 阎川见状微微侧目看去,微弯嘴角倚上,喘了口气接着道:“这里生门的生机,与死门的重浊共存,却比寻常遭到攻击的感觉更加可怕。” 他说完,顿了顿,像是在思考如何形容—— 他道:“探出的血煞炁,就像是被不可逆转地分解、吸收。甚至,这股力量,顺着我探出的那丝血煞炁爬来,一旦触及到本体,即便斩断血煞炁,这股力量仍旧钻入体内,难以止消……直到你出手了。” 阎川说完,低低笑一声,试图驱散气氛中的紧绷和严肃:“幸好国师大人出手果断狠厉,否则就难说了。” 临朗低低啧声:“什么时候了,还笑得出来。” 阎川抵着骨节手杖轻喘:“那总不能哭。” 临朗:“……” 他决定不再接这话茬,以免真忍不住先清理门户。 他深吸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焦躁:“如此看来,果然两处奇门皆为死门,不过是一在明,一在暗,一个向外伺机攻击,一个伪装生机,静待猎物入场,然后装棺钉钉。” 他一边说着,掐指推演此处奇门格局,左手拇指急速点过其余四指指尖,步踏天罡—— 先关二至以分顺逆,次观节气以定三元,次观旬首以取符使。 值符随时干,值使随时宫。① 天地人神通盘看,生克辨吉凶。 …… “唔……”临朗脚步微一顿,似是感应到了什么,蓦然抬眼,开口问阎川,“你方才提及,那力量断而不绝,如影随形?” “对。”阎川隔着镜子回应临朗,看向临朗声音传来的方向,视线扫过青铜古镜中的镜像,顿了顿补充,“隐隐之中,更像是与什么呼应着,才连绵不绝。” 临朗眸光微微一厉,敏锐道:“呼应?” 下一秒,他右手并指如剑,凌空虚画,指尖过处,留下浅淡的金光痕迹,竟是以灵力在空中短暂凝成一道道九宫八卦图符的虚影。 “此塔镇压大鼋,鼋怨冲天,此地此刻,大鼋的怨煞便是值符,统御全局。”临朗语速飞快,似是想通了关键的节点。 所谓值符,即为奇门遁甲之中八神之首,代表特定时空下的主导能量、抑或是管理者。 “而在此阵之中,值符本宫不仅盘踞在原本的死门,主杀伐终结,更是伏藏在与其相冲的艮宫生门之下。艮坤相冲。”临朗眼底闪过一丝惊诧错愕,“这是‘值符伏宫’之大凶象,故而东北生门,生机尽掩,死煞深藏,如铁棺。” 随着他话音落下,所有青铜古镜同时震颤嗡鸣,浓郁的阴煞气息竟是兜头从生门处扑来! “当心!”临朗低喝一声,同时手中鬼剑、惊梨、法印三者同时祭出,抵挡这极阴之炁的汹涌反扑。 “湖底极阴之地,结合极阴之时,亦是导致常规的阴阳吉凶颠倒,生门被至阴死炁浸染,反化作至凶之地!” 当年他布下此局,恐怕就是料到来者极有可能,已经知晓了冥灯的秘密,故而反之设下这颠倒逆局。 “阴煞反吟,值符伏宫……”临朗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哑然失笑,“这还真是双死锁宫的绝杀之局。” 无论是找出理论上的生门,还是认出明显的死门,但凡踏入,皆是死路。 这一局,还是他亲手布下的。 “不愧是你。”阎川血色长鞭横于身前抵挡,一口郁气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咽在喉中,声音放下刻意的轻快。 尽管他对临朗说的一半都如同天书,但他相信即便是百束在这儿,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说完,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临朗那侧的古镜,忽然目光微微一凝,就见镜中的他,眉头紧蹙,嘴角却是飞快地一咧,旋即又抿平,就像是信号的传输有了延迟卡顿,跟不上他的变化。 ——明明痛苦,却又刻意表现出轻快愉悦,这不在寻常而刻板的逻辑里。 阎川见状脸色一变,镜中人也同样脸色一变,毫无二样。 临朗微皱了皱眉,听出阎川话音中的一丝不显眼的刻意,他紧了紧拳头,扫过面前数面青铜古镜,找到阎川的影像。 就见男人身形微晃了几下,抬手拭过嘴角,指尖隐有一点暗红。 临朗见状咒骂了一声,他就知道阎川不对劲。 “你还能坚持多久?”他低问,目光紧紧盯着镜中阎川镜像的反应,见阎川毫不犹豫地就要张口回答,他率先打断,低喝,“不要逞强,我要一个实话!” 阎川怔愣了一瞬,目光在几面铜镜上若有所思地转移观察,口中回答:“方才的死炁太霸道,我或许还能再坚持一炷香的时间。” 临朗闻言抿紧唇,随后沉声道:“一炷香,也够了。” 阎川顿了一秒,又道:“临朗,你能从镜子里看到我么?” 临朗一顿,不明白阎川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但他很清楚对方绝不会莫名问一个没有多大意义的问题。 他看向阎川那头,而他身边无数镜面中他的镜像,也一道看向阎川镜像的方向,他颔首道:“我在看着你。” 阎川慢慢应了声,一字一句道:“那就好。” 临朗皱了皱眉,忽然眼角余光注意到侧面镜中的他,竟是视线早已低垂,眼神空洞,如同预知了他习惯垂眼思索。 然而不过瞬息,那镜像就已经回归“正常”。 变化转瞬即逝,快得无法捕捉。 临朗一僵,一股寒意陡然逼上后颈,顿时明白了阎川的意思! 他深吸口气,再度重复:“我会盯着。” “那就好。”阎川也同样重复。 两人心知肚明。 “一炷香么?”阎川呼出一口气,言归正传。 双死锁宫,如何破?眼下生门消失,只剩死门。 阎川心中好奇疑惑,但只是颔首道:“要我做什么?” “双死锁宫,之所以无解,在于其稳定呼应,生门亦是死门,遥相呼应,构成平衡。所以破局的关键,不在于找到生门,而是打破这平衡。”临朗语速很快,掷地有声,“要做的很简单,我要篡改这炁局!” “向死而生!” 作者有话要说: 教授:人甚至不能共情千年前的自己(不是) 继续评论区[发财][发财]QAQ 直到我能恢复定时更新!!!我努力!!卡完这个副本应该就……- ①有资料原句参考,开的链接太多了找不到了(- 第216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一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一十六天 篡改炁局的关键,就在于如何欺骗、利用此处的阵法规则,打破平衡。 临朗就是那个布下棋局的人,现在他也是破局的棋手。 他目光如炬,快速扫过周遭数面默立的青铜古镜,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奇门格局的每一处细微变化。 “阎川,你移动到杜门,杜门主木,杜塞隐藏,乱骨鞭的血煞之气却是霸道张扬,两者正是相冲!” “我于景门,景门属火,鬼剑至阴,法印亦为阴木,阴水生阴木,却在阳火位,应当也会扰乱镜阵一瞬。” 临朗果断说道,声音带着刻意压下的沉稳,却仍是透着一丝难以掩盖的紧绷。 他并不确定这么做是否真的能够起效,但总比无计可施好。 他身形移动,镜中人像也穿梭于各个古镜之中。 一踏入景门镜阵的位列方阵,一股近乎灼烫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是肉眼无法看透的灼热源头,阵法汇聚的至阳离火之炁所致,扭曲了空气。 连千年青铜镜面都在这热浪中微微荡漾,映出的人影也随之扭曲变形,如同烈日下沙漠中晃动的海市蜃楼,透着一种不真切的诡异。 临朗步伐稍缓,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警惕地审视着前方。 正对着他的那面古镜中,镜中的“他”站在与他完全对称的位置,可不知为何,那影像似乎比实际距离更近了一分。 就好像……镜中人悄无声息地向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幅度极小,若非临朗始终绷紧神经、对镜阵变化极为敏感,几乎会误以为是热浪导致的视觉误差。 可他心口却无端一紧—— 他直觉镜中影像正朝着他逼近、逼迫,一股针扎般的寒意袭上心头。 他目光一沉,而镜像中的人影,也阴沉沉地盯着他,如他的视线一般充斥着打量、评估,像是要将他研究透。 “咔哒。”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突兀响起,像是某面古旧铜镜的镜框与地面石板发生了磕碰。 他下意识地循声看过去,然而就在这转头的一瞬间,一阵鸡皮疙瘩猛然爬满他的后颈!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股充满恶意、极为贴近的视线死死盯视着! 他浑身汗毛倒竖,以惊人的速度猛地回身! 只见身后那面铜镜中,那个“他”的脖颈,竟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结构的、近乎一百八十度的角度扭曲着,脸庞正对着他,仿佛没有来得及跟上临朗突如其来的变化动作。 那张脸,仍保持着临朗的容貌,但眼神却彻底变了——变得冰冷、贪婪,带着审视猎物的玩味。 如同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暴露,再也不掩藏。 临朗见状眼底寒光暴涨,竟是不退反进! 掌心雷击木法印轰然爆发出紫白色电光,凝成一道婴儿手臂粗细的炽烈法雷,毫无花哨地直轰镜面! 然而—— 一股属性、形态乃至力量波动都与他一般无二的雷霆之力,竟从镜中悍然反冲而出! “轰!!!” 两股同源却充满对立意志的法雷在半空疯狂绞杀、湮灭! “呃哼!”巨大的冲击力将临朗震得气血翻涌,闷哼一声,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持印的掌心传来灼烧般的刺痛。 雷击木法印的雷霆之力,竟是窜入他的掌心! ——这镜像不仅能复刻形貌法器,竟连术法能量也能完美模仿?! 临朗心中一骇。 “临朗?刚才的动静怎么回事?”阎川焦急的声音从镜阵另一端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他四处寻找临朗的镜像。 即便他知道这些镜像不可信,却是眼下被遮挡、阻隔下,他唯一能够知晓临朗发生什么的途径。 “小心镜像。”临朗强压下喉头腥甜,语速极快,“它掌握我们的一举一动,模仿、复制我们的法器、能力、甚至是战斗方式与思维。” “就像是阴水傀?”阎川很快反应过来。 临朗闻言一顿,脑海中电光火石般瞬间闪去一个念头,快得叫他几乎捕捉不到。 他好像抓到了什么,好像漏掉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未及他深思,异变再生! 无数镜中人影,纷至沓来,穿梭镜面,竟是诡异地全数集中到了位于最深处的青铜古镜之中。 光影扭曲、融合,最终凝聚成一个单一的镜像。 “唰!” 那脖颈扭曲的诡影,竟一步从镜中踏出,真真切切地站在了临朗面前! 它掌心握着与雷击木法印别无二致的复制品,背后负着散发着同样阴寒气息的鬼剑,腰间甚至挂着连玉纹都一模一样的惊梨! ——先前在镜阵阴煞炁冲出袭击他们时,他也用惊梨抵御了,而显然,这也成为了山寨货的山寨复制品。 “啧!”临朗低啐一声,眼神凝重到极点。 眼前镜像没有给临朗更多的思索时间,直接发起攻击,又是一记法印法雷的轰击,临朗不得不狼狈飞快闪身躲开。 然而诡异的是,法雷轰入临朗身后的镜中,却像是泥牛入海,隐没了一般毫无痕迹。 但下一瞬! “嗤啦!” 一道雷弧竟毫无征兆地从临朗身侧另一面镜中诡异钻出,直刺他肋下! 临朗一惊,精瘦的腰杆猛地发力一拧,雷弧擦着他的手臂掠过,留下一条焦黑的灼痕,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临朗倒吸口气,急声提醒阎川,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小心!它们的攻击能在镜面之中穿梭,防不胜防!”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阎川那侧几乎是同时传来了乱骨鞭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还有沉重的碰撞声! 显然,阎川也遭遇了同样的镜像攻击,陷入了苦战。 然而,在愈发激烈的苦战中,两人几乎同时敏锐地察觉到一个关键细节—— 这些镜像虽复刻了形貌与术法,但只能模仿处理单一的变化!对复杂、矛盾或快速变化的战术意图,反应却会出现明显的迟滞。 就像先前阎川捕捉到镜像的疏漏那样,一旦超出镜像能够理解的单一逻辑之外,任何矛盾的状态信号,都会令镜像出现分明的停滞。 而他们要抓住的就是这一点。 但他们要的不仅是镜像的停滞,更是它们的崩溃! 临朗眼底寒光一闪,似是有了决算。 他反手一把拔出身后槐木鬼剑。 鬼剑出鞘,犹如一截沉郁寒潭下的枯木,带着凛冽的阴寒之气,随着临朗心念催动,剑身内禁锢已久的无数怨魂厉魄开始苏醒、震荡,发出无声的尖啸! 一时间,景门之位的灼热火炁竟被这滔天阴气压制,为之一滞! 而他身前镜像,完全复刻了他的举动,仿佛连鬼剑之中的鬼魄都如法炮制。 临朗见状嘴角微牵,他缓缓闭上双眼,漆黑的剑身抵在眉心印堂之处,周身磅礴的灵力如百川归海,尽数收敛,源源不断注入鬼剑之中。 “以我灵台为源……” “以彼幽阴为桥……” 临朗低声诵念,灵力随其心念而动,极致压缩下,凝成了一滴极为厚重、纯粹、饱满的水源力量,缓缓导入至阴的槐木鬼剑之中。 漆黑剑身竟是泛起一层润泽的暗蓝色光影,光晕间隐隐散发出一丝清凉的生机气息。 临朗做完这一切后,轻挥剑身,蓦然抬眼看向面前镜像。 镜像手中鬼剑,果然如出一辙,赋予了精纯强大的水行之力。 临朗目光如炬,手持鬼剑,朗声清叱:“见鬼剑如见阴将!敕!” 无数带有水行之力的鬼魄力量蜂拥而出,在他身后方形成一方壮观的鬼兵军团! 阴风怒号,气势惊人! 对面镜像,也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召唤出一支别无二致的“鬼军”! “轰!” 两支鬼军如同两股气势浩荡的洪流,在狭窄的镜阵空间中轰然对撞! 狂暴的水行之力疯狂肆虐、冲击,与景门的离火之炁激烈交锋,发出滚雷般的连绵巨响! 整个镜阵都在剧烈震颤! “阎川!就是现在!乱其反吟,逼值符现!”临朗大喝一声,鬼剑竖于眉心中央,将全身灵力尽数贯彻其中。 同时雷击木法印之中,天木生机焕发,更是如同往景门之中添加一把薪火! 镜阵另一端,阎川沉声应下。 死门死炁犹如沼泽,将他的血煞炁沉沉往下拖拽,而阎川仿佛毫无保留一般,反而顺势而为,任其被吞噬被浸入。 他手腕翻转间,将乱骨长鞭的鞭柄狠狠插-入脚下石砖缝隙! 乱骨长鞭犹如活物一般,骨节森然耸立,犹如炸开的鱼鳞,污浊的土气缠绕其上,却是分不清到底是它被死炁沾染,还是死炁反被它吞噬! 只见污秽的土色下,一点极其隐晦的赤红,沿着鞭身的脉络,如同心跳一般极不明显地弹动了一下,遂又没入沉寂。 而另一侧,临朗毫不迟疑地翻掌露出雷击木法印,没有任何花哨的攻击方式,没有任何遮掩,只有最纯粹、最暴烈的法雷之力,直轰对面镜像! 镜像如预料般,做出同步反击! 又是“轰!”地一声闷响。 两道至阳雷霆再次对撞! 但这一次,能量远超之前。 刺目的雷光瞬间吞噬了镜阵核心! 不过几息功夫,周遭青铜古镜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镜面疯狂扭曲、颤动! 那踏出镜面的镜像,首当其冲,身形如同蜡烛般开始融化、扭曲,发出无声的哀嚎,最终完完全全没入石板与青铜之间。 “木中蕴水,阴雷燃薪。”临朗缓缓吐出最后八字定言,而他面前镜像,却是难以再开口模仿、复制。 景门属火,他以水行鬼魄冲击,再以木雷生火,极致的五行属性冲突,犹如在油锅中滴入一滴水,彻底引-爆了此门炁局! 几乎同时,阎川那侧,被死门压抑到极限的血煞之气,也如同火山般爆发开来! 双门异变! 镜阵炁机陡然紊乱无序地流窜,彻底失控! 原本稳定的生克平衡被打破,再也无法维持住先前东北艮宫、与西南坤宫之间的平衡! 整个镜阵的炁机能量,如脱缰野马般疯狂窜动、冲克! 整座法塔第三层剧烈震动! 无数青铜古镜发出刺耳欲裂的嗡鸣,顶壁灰尘、碎石簌簌落下,仿佛随时会坍塌! 就在这片混沌之中,被双重死门死死压制住的生门炁机,犹如冰封冰层下的活水显露,细流源远流长。 那是纯粹而柔韧的乙木生机! 临朗和阎川同时感知到了这一点微弱却焕发跳动的生气,如同石缝中挣扎生发的嫩芽。 ——正是被值符伏压住的真正生路! 两人隔着镜阵倒映对视一眼。 “找到了。”临朗眼底精光一闪而过。 “以炁为墨,以方位为局,以生死八门为关隘!” 他语速极快,一声喝令,阎川毫无异议地立即照做。 两人同时毫无保留地加大各自灵力的灌入,硬生生在这绝局之下,劈开一条生路! “走!”阎川长鞭直指眼前凭空出现的一条路线,通道入口就出现在前方。 两侧铜镜嗡鸣着,倒映出两人迅速掠过的身影,无数镜影探出的鬼手疯狂抓挠,却无法阻挡他们分毫。 临朗和阎川闪身掠入黢黑向下的石阶入口。 就在临朗即将踏入石阶的刹那,他下意识地回望一眼—— 只见距离他们最为接近的一张青铜古镜镜面中,竟是出现了一张印有诡异灰黑纹路的人脸! 既不是他,也不是阎川。 是曾经顺平镇上游街时,出现在游街队伍中的那张面孔。 是他们在照仙湖下、法塔之外瞥见的那张面孔、那张几乎黏贴在阎川身上的面孔。 那张脸,在镜中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离去,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弧度。 临朗瞳孔蓦地一缩! 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粗长一点的一章,但还是高估自己了……评论区继续小福利QAQ 第217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一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一十七天 “你看到了吗?!”临朗蓦地停下脚步,猛地看向阎川。 阎川闻言立即顺着临朗的视线看去,却只在那几面扭曲震颤的铜镜中,窥见他们的倒影像是往铜镜的深处蹿匿而去,也不知道究竟还能逃去哪儿。 “你是说那些镜像逃窜?”阎川飞快问道,同时极快地打量着周遭—— 他们合力轰出的一条生路,现在正被周围再度蠢蠢欲动的死炁慢慢侵占。 临朗深吸口气,那张人脸转瞬即逝,此刻他扫过每一面镜子,也都没有再找到相同的面孔。 “是那张古怪的人脸,它盯着我们。”他压低声音沉沉道。 阎川眼色一暗:“又是它?” 偏偏他一次也没见到过那张人脸,就好像那张脸刻意避开了他。 临朗重重抿了一下唇,看着眼前快要被死炁重新遮掩起来的生炁,只不过是这短短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四周的青铜古镜又隐隐有恢复如常的趋势。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先下去!”临朗握紧拳头,不论底下又藏掩暗布着什么,往下走是他们唯一的目的地。 …… 另一头。 法塔的第五层,空间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挥洒不去的血腥味。 严鹤行不知道那个为首的男人做了什么,那人只是看向先前那个总是呼吸不畅的家伙,陡然扬手,一道阴灰忽然贴上对方的后心,如同一个标记。 数不清的“繁殖”增生的影子,突然有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全部转向了对方。 “呃啊?!这是什么?!”对方痛呼一声,察觉到了不对劲,猛地回头,脸上写满惊怒与不解。 他能够感受到那些影子散发出的、针对他一人的赤-裸恶意和贪婪! “你在做什么?!”他身旁的同伴也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惊疑不定地看向邹明客。 “罗佑已经被上一层的那道水膜附体。”邹明客冷静得近乎冷漠地开口,“这是他为我们能够提供的仅剩的最大价值。” “我会回来带走你,将你收入我的簿中,你会以另一种方式永远活着。”邹明客转向罗佑说道,以一种仁慈施舍的口吻。 罗佑却是毫不买账,他想起先前死在塔顶上的同伴,想起座鲸,他毫不犹豫地祭出自己的本命法宝,一枚刻满诡异符文的青铜法锣铿锵而出,直逼邹明客眼前! “要老子死,没那么容易!谁也别想毫发无伤地轻松走出去!”他双眼赤红,背后鼓胀起来的薄膜,也随着他的愤怒而更加夸张地一起一伏。 这下所有人都看到了罗佑的不对劲,齐刷刷地站到了邹明客的身旁。 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罗佑法锣当空重重相击,无形的音浪让离得最近的一人来不及防备,当下便是喉头腥甜,一口鲜血溢出嘴角。 “罗佑!你疯了?!你来真的!?” “都拿老子当垫背的了,还问老子来不来真的?”罗佑冷笑一声,又要动作,却见自己的影子周围,不知何时竟是围上了一圈! 罗佑脸色大变,立即调转法器,移动身形,躲避那些诡异异动的人影! “该死,该死,该死!”罗佑气急败坏地急喘着粗气破口大骂,无暇再去阻拦扬长而去的邹明客一行人。 第四层。 百兵杀阵。 甫一踏入,凛冽的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 严鹤行看着眼前这片来者不善的断刃兵阵,心头狠狠一震。 断裂的长戈、卷刃的战刀、尾羽破烂的箭簇……各种奇形怪状的青铜兵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堆积、交错、倒插着,令人头皮发麻。 她敏锐地注意到邹明客眼底一闪而过的残忍和决绝,她已经足够了解、猜得出对方想要做什么。 而同时,她也注意到了另外两人站在邹明客的身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充满了警惕、恐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兔死狐悲的提防。 他们又不傻,罗佑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一股近乎荒谬的讽刺感涌上严鹤行心头,她几乎要不合时宜地笑出来。 ——这群人注定不可能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无论那是什么。 千年前国师留下的法塔,就足以叫这些人分崩离析,一层法塔丢下一个人,不,不止一个人,邹明客还有多少人能被他当作弃子挡在身前? 那些人会甘愿吗? 她不见得。 邹明客注意到了严鹤行古怪的表情,他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攥住严鹤行的衣领,将她拉近,声音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笑什么?” “笑你在这一层又要丢几个人?还有多少人够你丢?”严鹤行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她视线越过邹明客的肩膀,看向对方身后那两个面色同样难看沉郁的走阴客,嘴角牵起嘲讽:“噢,我数得过来,还剩两人。” 邹明客眼底闪过一抹狠厉,他捏着严鹤行下巴的手指骤然用力,迫使她抬起头,冷冷道:“你忘了把自己算进去。你以为你真的有必须活下去的筹码吗?” 他贴近严鹤行的耳畔,压低声音耳语:“你只是比他们多了一丁点的价值。但还不够。” 严鹤行瞳孔微微一颤,但很快便恢复了寻常,淡声道:“我从没想过我能在你手底下活着。” 邹明客闻言顿了顿,扯动嘴角,不再说话。 他斜眼看向身后两人:“我只说一句,在此法塔之中,活命各凭本事,但只要助我完成此行目的,活下来,我保你们后半生享尽荣华,再无冥气蚀体之苦!” 身后两人脸上闪过挣扎,但最终对财富和解除诅咒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很快打定了主意,坚定决心应声。 他们本就是半只脚在棺材里的人,邹明客是唯一给他们指出一条生路的人,不搏是死,搏一搏,还有一半的机会活下来,甚至往后金银财富,凭他们的能力手段,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至于邹明客先前所作所为,无非是鸟尽弓藏,换做他们,也会如此! 严鹤行见挑拨无用,索性转开视线。 她看向面前肃杀无比的兵阵,压下眼底深深的震撼。 要不是此时此刻她在阵中,她一定会愿意花更多的时间来研究、赞美这片规模壮观的兵阵。 这必定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发现,无与伦比的智慧结晶。 也是最原始古老的杀戮机器。 闯阵开始了。 过程简单、粗暴、血腥。 邹明客显然深知此阵凶险,不愿多耗时间,采用的竟是最残酷的血肉铺路之法。 仅剩的两人中,一人试图格挡一柄悄然弹起的青铜短戟,却被侧面无声无息刺来的一截断矛贯穿了咽喉,尸体甚至来不及倒下,就被几件兵器撕扯、挂起,鲜血瞬间染红了锈迹。 另一个活下来的,也没好到哪里去,丢了一条胳膊,惨叫着脸色惨白地倒在邹明客的身上。 邹明客少了一截手指,神出鬼没的飞刃袭来时,他只来得及拿断臂的家伙挡在身前,才勉强避开要害,只是断掉一截小指的代价而已。 尽管另一人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猝不及防下,整条胳膊都被砍下,天知道这些千年前锈迹斑斑的青铜利器怎么会有如此削铁如泥的锋利。 邹明客捂着断指,眉头都未皱一下,反手将第一具破烂尸体推向兵阵密集处,这一动作引动了兵阵炁机,他随即低喝一声,身形如电,硬扛着零星攻击,疯狂冲向杀阵边缘那隐约可见的向下阶梯! 断臂的男人也咬牙跟着冲进下层的石阶,丝毫没有闲暇再回头望一眼身后那片可怕的杀阵。 自然,也就错过那杀阵后,紧跟而出一道踉跄、佝偻的身影,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缓缓从兵阵的另一侧边缘“爬”了出来。 是罗佑。 他竟然还没死! 但模样已惨不忍睹,全身衣物破烂,布满深可见骨的伤口,胸前一道伤口更是狰狞,几乎可见白骨。 罗佑死死盯着冲入下一层法塔的邹明客一行。 拜邹明客所赐,他如会呼吸会行走的幽灵一般尾随,浑身上下犹如一个血人。 他完全将自己的呼吸交给了背后那鼓胀的怪物,现在,他觉得自己轻盈、松快,外伤的疼痛与身体日渐腐烂的疼痛相比,不值一提。 他活着,他活下来了,这最重要。 罗佑喘着粗重的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他死死盯着邹明客等人消失的入口,眼中是刻骨的怨毒和一种非人的疯狂。 他蹒跚着,在兵阵再次发动攻击前的刹那,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下一层石阶入口的黑暗中。 /// 一模一样的蜿蜒旋转的狭窄石阶,通往法塔的第二层。 第二层,空无一物。 习惯了三层四层满层“文武”,乍一看见这空荡荡的一片,临朗和阎川都有一些不适应。 “我又在搞什么鬼……”临朗低声嘀咕嘟哝。 阎川听见了临朗的话,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临朗看过来。 阎川正了正色道:“总之是防着挡着不让人往下走。” “或许就像塔顶的第七层一样。”阎川猜测道,“那么这一层,也极有可能与幻境相关?” 临朗环顾周遭,却见墙体角落,渗出一滩滩锈红的水渍。 他目光微暗,示意阎川看去:“这里未必如第七层那般什么都没有。你看那边。” 阎川闻言看去,顿了顿道:“观其色和粘稠程度,不是血。” “赤水。”临朗说道。 他视线转向周围,像是寻找着什么:“火克金,金融为赤水。这是金炁被火克的显化。” “金?”阎川明白了临朗在找什么。 “火生于木,祸发必克。”临朗掌中雷击木隐隐跳动,叫临朗生出一股,仿佛无法掌控的错觉,他诧异地翻开掌心。 雷击木法印,在他的注视下,竟是瞬间化为飞灰! 临朗瞳孔一震,蓦地收拢掌心,却是什么也感觉不到! 就如同,那枚法印当真生生在他眼前灰飞烟灭! 作者有话要说: 深水加更让我再往后挪一下!明天得出个门,先保明天的准点更新=3=[熊猫头] 第218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一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一十八天 临朗注意到阎川眼色一变,看着他身后,他旋即反应过来,猛地伸手摸向剑鞘—— 剑鞘内空空如也,槐木鬼剑也消失了。 临朗眼色狠狠一颤,立马去检查腰间的惊梨,好在惊梨无碍,却任临朗怎么呼喊都没有回应。 同时消失的,还有阎川的乱骨鞭柄,但乱骨鞭本身却仍旧在那儿。 临朗与阎川对视上,微微摇头。 他掐指闭眼,拇指轻而快地点过指尖,几秒后开口道:“我想,这与整座法塔的设置有关,而不仅仅关乎这一层。” “此塔逆转五行,倒行逆施,如此改造,如同在天地自然的炁脉上制造了一个持续流血的伤口。” 临朗明白阎川恐怕难以理解,他补充解释道:“只是这样也就罢了,然而我们的进入,我们的搅乱,在这基础上,加剧了整个空间炁机的变化,造成了难以预料的畸变。” 阎川皱紧眉头,在他听来,仍旧有些难以理解。 他颔首道:“相当于我们在一个本就滋养了霉菌的食品罐里,因为我们携带了更复杂的菌群,导致食品罐里的腐坏加剧了?” 临朗顿了顿,问:“你饿了?” “有点。”阎川诚恳地点头。 临朗:“……” 他捏了捏鼻尖失笑,点头应道:“反正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先前在角落处看到的那摊赤水,也证明了此处五行之中的火炁失调,暴烈亢盛,如同野火燎原。” “于是,木炁被火炁劫夺殆尽,形成焚林而猎的极端状态。”他接着说道,“正因此,我的鬼剑、法印、你的乱骨鞭长柄,皆因属性相克或被压制,在此处消失。” 他说完略作停顿:“但我认为,它们并没有真正消失毁灭,而是在这一层火炁大盛中,无法-正常化用出来,被极端压制了。” 他仍能感觉到那么微弱的、丝丝缕缕的与法器之间的联系,才是他能做出这般笃定结论的根本原因。 两人边说边谨慎地往前走动,靠近不远处的石阶入口。 出乎意料,除去先前消失的法器外,竟一路无事发生。这反常的平静,反而更令人心悸。 阎川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低声问:“火炁大盛,就如上一层中景门离火?” “不,上一层为奇门,景门离火仅是奇门一环,有生有克。”临朗感知此层炁机流转,神色凝重,“此处却是阳炁独亢,唯火独存,无阴制衡。” 临朗抿了抿唇:“阳气暴走会疯狂催发万物生长,如同盛夏午时烈日曝晒,顷刻使露水蒸干、草木焦萎……” “但我们在这寸草不生的石塔之内。”阎川微眯起眼,往前一步。 然而下一秒,他的脊椎不受控制地弯折下来,原本高大笔挺的身姿,竟是眨眼变得佝偻! 一声压抑着巨大痛苦的闷哼从阎川喉中挤出,他试图站直,却感到后背传来一阵难以舒展开的酸痛僵直。 他蓦地看向临朗,就见临朗在他的眼前,那张年轻俊朗的面容,正飞速爬满深壑皱纹,皮肤失去弹性与光泽,变得灰暗松弛,双眉变成白须。 唯有那双眼睛,即便眼周的肌肤变得松弛耷拉,却仍旧锐利有神。 临朗忽然浑身抽筋一般痛苦地抽搐起来,不受控制地跌倒在地。 阎川心脏一紧,连忙上前,却是不想自己的双腿也是一阵剧痛,尤其是先前接连受伤的那条坏腿,更是痛得难以动弹,只好匍匐在地上,一点一点挪向临朗。 “临朗!”他心底头一次生出这样的惊恐和不安来,他第一次见到这样一个……垂垂老矣的临朗,瞬间苍老了数十岁! 就好像,他们在这一世重来的时光,在此时此刻,被尽数剥夺了。 他爬向临朗,伸出松弛、生出斑块的手,颤颤巍巍地试图去抓临朗的手腕。 他从未见过这样一个痛苦的、狼狈的、离死亡如此接近的临朗。 阎川惊惧而奋力地拖着剧痛的坏腿爬去,脑海中却是恍惚间闪过另一个画面——那是上一世模样的临朗,看起来更年轻,却更苍白,胸前的白衣被鲜血染红得彻头彻尾,他紧闭着眼,近乎像是一具尸体。 阎川一个激灵,直到听见耳边临朗吃痛的闷哼呻-吟,他才陡然清醒过来,猛地看清眼前年轻人——是临朗,活生生的,没有血的,不是他脑海中奇怪冒出的那副模样。 临朗抵着胸口蜷缩,心脏处一阵阵绞紧的痛苦让他几乎都要精神恍惚了。 他咬破舌尖,强行令自己清醒,警告自己眼下这必定是某种术法超绝的幻境! 但偏偏,舌尖血毫无作用,他看着阎川爬向自己,向自己伸出手,他颤抖地也伸出了皱巴巴的手,握住阎川的手,比他稍高一些的体温紧紧攥进掌心里。 他用力闭了闭眼,深吸着气,试图从这突如其来的衰老恐惧中镇定下来,捋清问题—— 人自身便是阴阳二炁在体内达成平衡,而眼下却是一处火炁失调、爆发的炁机畸变区域,火炁爆发,如同阳炁鼎盛。 则,代表生命力的阴-精,被急速燃烧,这正是他们此时此刻陡然衰老的原因! “好,好,好……”临朗明白了过来,苦笑一声,“孤阳不生,独阴不长!原来是这样……” 他话音未落,又被胸前一阵剧烈地、仿佛心脏都被扯出来的剧痛打败,发出一声近乎抽泣的呜咽。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却是咬着牙关,对阎川飞快道:“阎川!以你的乱骨鞭血煞与此地对冲!血煞极阴,正对此处阳炁独亢而无阴制衡的局面!” 阎川闻言,眼中血光一闪。 没有任何犹豫,他低吼一声,残存的乱骨长鞭感应到主人的意志,竟嗡鸣震颤起来!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暗红血煞之气,自他掌心长鞭喷薄而出,狠狠撞向周围无处不在的暴烈阳炁! 肉眼无法看见的变化在悄然发生。 血煞炁就像是无形中为他们撑开了一个小小的保护伞,只在这极微小的区域内,他们可以勉强喘息,却仍旧,是那副被突然之间剥夺了几十年阳寿的衰老模样。 临朗喘着粗气坐起来,胸口的绞痛慢慢变得可以忍受了,他看向阎川,眉毛浅浅挑了挑,声音沙哑得像是尖叫了一整夜那般: “原来你老了是这副模样。” “这真的不是我指望在发生这些之后听见的第一句话。”阎川愣了一下才说道。 他手中乱骨鞭散开成十三节零散的骨节,除去最开始那一瞬,为了撕开阳炁时被注入了霸道的灵力,现在这片小小的保护伞空间,仅是依靠这十三节骨节自身存在的浓郁血煞气,就足以为他们维持住现状。 不论是临朗还是阎川,都从未感受过如此无能为力的衰老感,这和他们曾经经历过的任何失血过多、各种各样的受伤、濒死体验都不一样,像是从灵魂深处烙下的无力和疲惫。 他们一时间甚至恢复不了起身的体力,更遑论离开这里。 “这个地方……真是噩梦一样可怕。”阎川低低说道,他看着临朗,他甚至不知道先前短暂浮现在他脑海中的那一幕,到底是噩梦,还是比噩梦更可怕的东西。 比如说……他丢失的一部分记忆? 如果,那个叫他分辨不清究竟是生是死的临朗,是他的记忆呢? 阎川的心脏被巨大的恐惧紧紧攥住,他的恐惧仿佛顺着那些与他相连的血煞炁,涌入那十三节骨节之中,周遭的血色变得更加浓郁醇厚。 缕缕血煞炁与法塔炁机相撞,散溢开的碎屑像是在石砖中湮灭。 临朗笑了笑,扯动嘴角,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胸口,低声又说道:“我想离开这里之后,回到城市,我就会下单最好的辅酶Q10。” 阎川像是没有跟上临朗为什么跳跃到了这个话题上,茫然地抬眼看向他:“什么?” “我已经能够预料到七十年后的我极有可能死于糟糕的心脏状态。”临朗嘴唇苍白,他抬眼扫了扫阎川的坏腿,“你也最好下单最好的加热护膝,否则这个即使要不了你的命,也会让你后悔活着。” 阎川闻言一噎,失笑地耸动了两下肩膀,即便是这个动作,竟然也让他感到了吃力。 他看向临朗,然后就听见临朗问他:“那么……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什么?”阎川愣了愣。 “虽然很久没有用上这个专业,但我仍旧还是一个心理学专家,我看细节,我会阅读。”临朗说话的语速很慢,中间总是停下来喘气,但他的眼睛锐利地盯着阎川,“先前你晃神了,你看到了什么?” 阎川僵在原地,他很快意识到,刚才的闲聊只是让他放松的一个方式,而这才是临朗真正想说的。 他过了片刻才慢慢道:“我看见了你,曾经的你,胸前都是血,像是死了……不,我不觉得是那样,只是……” “看起来像。”临朗接过了话,他揉了揉胸口笑,“难怪,那就对了。你的腿疼得要死,我的心脏也没好到哪儿去。这解释了我们七老八十的样子为什么是这样的。” 阎川吸了口气,看向临朗,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问:“我们慢慢移动?” “不,我有个更好一点的方法。”临朗吐气。 休息了这段时间缓和后,他撑起上半身,咬破指尖,挤出一点指尖血,颤抖、缓慢却精准地在虚空画下一个符咒—— “北方玄冥真水咒!敕!”临朗沉声喝道。 水行之力被引入这一层之中,临朗浑身都在颤抖,显然要引动这样的力量,已经太强人所难。 就在他隐约意识到自己恐怕无法撑住的下一秒,一股说不清的力量陡然托住了他。 临朗瞳孔微微一紧,蓦地睁开眼。 不是阎川。 但是,却叫他本能地信任、安心、放松。 作者有话要说: 第219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一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一十九天·【二合一】 原本断断续续、宛若力竭的水行之力,在这股温和稳定的力量加持下,源远流长,持续地注入这片火炁盛极一时的空间之中。 明显的凉意迎面扑来,周遭的温度都好像跟着降了下来。 临朗若有所思地看着虚空中闪烁幽光的真水咒,这是…… 阎川也同样感觉到了空间中隐约荡开的力量,纯正、干净、温和、稳如磐石。 一如他印象中一样。 他看向临朗,他知道这是什么,就像他一直以来坚持告诉临朗的一样。 临朗显得有些恍惚和意外,低喃道:“当年的那缕灵念,尚在。” 没有转为塔中的恶念。 那些地狱般的变化、置之死地的恶意,并非来自他千年前的那一抹灵念! 临朗微微握紧拳头,用力闭了闭眼。 阎川比他更相信这一点,他升起一股说不清的好笑,甚至是可笑来。 若非之前塔顶那肉瘤回廊制造的逼真幻境,在他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他又怎会对自己留下的后手产生动摇? 那么,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此地如此诡诈地玩弄人心,设下这重重死局? 是镇压在此塔下已经足以出入自由的那头大鼋? 在他沉思之际,在那缕纯正灵念的持续加持下,空间中原本盛极一时、灼烤灵魂的火炁此消彼长,渐渐被温和的水行之力平衡。 那种抽干精力、令人昏昏欲睡的极致疲惫感,也如潮水般暂时退去。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相互搀扶着,略显艰难地站起身来。 他们低头看向彼此,那副因阴-精生命之力被急速燃烧而呈现的苍老皮囊依旧——皮肤松弛布满深壑,须眉花白——然而,先前那种从骨头缝隙里透出的、令人感到绝望的虚弱和无力感,已经无形中消散开去。 临朗扯了扯嘴角,嗓音因之前的消耗而仍旧有些沙哑:“看来得适应一阵你我这副皮囊的模样了。” 他说着,看向自己的手掌。 仔细看去,能发现手上肌理的皱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变浅,仿佛被暴烈火炁灼烧殆尽的生机,正被那玄冥真水之力一丝丝地重新返还滋养。 这只是一时的。 尽管叫人印象深刻,苍老的恐惧滋味烙印进灵魂的最深处,只不过眼下谁都没有闲心去回味品尝。 阎川看着临朗,青年那双布满褶皱、皮肤松弛的眼睛仍旧锐利清亮,没有多少变化。 他笑了笑:“皮相而已,没什么可怕的。” 他说着,目光落在临朗花白却泛着银丝光泽的短发上,不合时宜地在心里想,即便是白发苍苍,这人看起来也自有一股与众不同的清贵之气,不愧是他的国师。 周身磅礴的血煞气环身,阎川眼色微暗,在临朗的身上落下两秒便克制地移开了视线。 他这副模样,叫人怎么都猜不到前一秒心里想的竟会是这样一个念头,只当这人是在一本正经地思索着该如何离开这困境。 临朗更猜不到,但他能看出阎川并非是口是心非的安慰。 他轻呵一声,想想上一世,他自言自语般嘀咕:“我们能见到彼此这副模样,也算是老天保佑,给了个机会。” 阎川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浅浅一皱,却没说什么,只是将手臂递过去,让临朗借力。 两人步履虽因身体尚未完全适应而略显缓慢、蹒跚,但每一步都异常坚定,朝着通往法塔最后一层的入口走去。 随着一步步走近石阶的入口处,两人的苍老模样也在一步步明显地发生变化—— 华发变乌发,佝偻的脊背慢慢能够挺直,手上的褶皱纹理重新变得紧致而弹性…… 这一层,本是足以轻易击溃人心底防线的一层——短时间的急速衰老,不止是容颜上的,更是身体、灵魂上的衰老——但眼下却反倒是因为冥冥之中那抹灵念的协助,让他们轻易得以脱身。 两人走到了幽深的石阶前,深深吸了口气,对视一眼,乌黑的瞳孔中倒映出彼此的模样。 疲惫的、伤痕累累的,但,是年轻的。 “欢迎回来。”阎川笑了笑低低说道。 临朗顿了顿,也跟着笑:“你也一样。” “快点结束这些吧。”他说道。 他要回收留在祭盘上的那一抹灵念,彻底断绝走阴客意图以他灵念滋事、收入阴妆簿中的美梦。 最后一层。 这里是法塔的底层,也是祭盘封存沉入的最后一层。 整个底层地面,雕刻着一个巨大的石雕罗盘,上刻二十四山向、天干地支。 这巨大的工程却不是重点,重点是每一个罗盘格位上,都站立着一尊身披甲胄、面容模糊的石俑士-兵。 阎川与临朗停留在楼梯口,看着眼前这一幕。 这数量惊人的石俑,每一个都一模一样,无论是身上的盔甲纹路,还是身形身高、手持武-器,都没有丝毫不同。 它们把守在这一层,就是最后的拦截了。 临朗感觉到腰间惊梨传来阵阵隐晦的波动,他微惊喜地抚上腰间,很快意识到,恐怕是因为祭盘就在此处,祭盘上的那缕灵念与惊梨有所感应。 惊梨的动静让他想起了法印与鬼剑,立即检查起来,旋即松下一口气,这两件法器也都仍在原处完好无损。 他看向阎川,阎川微微颔首,示意乱骨鞭的长柄也正常如初。 果然离开了第二层,被火炁压抑而消失的木炁重新焕发生机。 整个二层就像是极端火浪下的蜃景,所见所经历的一切,既像是幻觉,却又如此切身真实,叫人捉摸不透。 不过风水本质,正如《宅经》中云——地炁上腾,天炁下降,阴阳交感而时空成。 时空是炁流动所呈现的秩序,风水所调理的天地能量,即为炁。而眼下此地,不止是先前的二层,整个法塔都炁局紊乱,倒行逆施,时空秩序便在此塔之中,自成一方,或颠倒混乱,或正序而行,皆说不清。 临朗扫过眼前地面上位于罗盘格位的数十尊石俑士-兵,各个身披甲胄、面容模糊,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些石俑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合星斗方位,每一尊的朝向、间距,甚至甲胄的纹路,都隐隐透出森严的阵法韵律。 “庚丁坤上是黄泉……”临朗心中默诵,目观眼前石俑与罗盘之阵,煞诀于心中而过,眼底闪过一抹清明。 “俑是死的,阵是活的。”他开口说道,“以罗盘为阵局,可以‘玩’的变化就太多了。不同的人、不同的命格,贸然踏入其中,所应之局,皆不同。” 两人都没有贸然往前一步,只是站于石阶上,纵观全局。 临朗目光投向罗盘坤位方向,即为西南。 那里看似平静,但隐约中,临朗感应到了一丝叫人不安的气息。 阎川也同样看着那处方向,鼻尖微微耸动,似乎是嗅到了什么特别的气味。 两人同时如此默契又精准地看向同一处,必定有妖! 临朗眼色划过一抹思索,根据煞诀,坤位对某些特定命格或气息乃是恶方,主大凶。 他并指如剑,凌空虚划,一缕极淡的灵力如丝般探向坤位地面。 果然,灵力丝线一接触坤位边缘,那方位的石俑虽未动弹,但其脚下的罗盘刻痕却骤然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灰暗涟漪! 一股阴寒粘滞之气隐隐顺着灵线波动传来。 临朗察觉到,眼色微微一动,当即收手断开连接。 “这是黄泉死炁,也是冥气。”临朗冷声道,“命属庚、丁之人若是踏入其中,顷刻间便会被黄泉死炁纠缠,生机速溃。” 阎川闻言若有所思地颔首:“黄泉煞气隐于罗盘地脉之下,引而不发,专候应煞之人。” “没错。”临朗手指掐算,“坎龙坤兔震山猴,巽鸡乾马兑蛇头……凡对上克应之象,必会引动黄泉煞气。” “注意脚下。”他朝阎川微微点头,看着眼前的罗盘格局,两人心中已有大致行动路线。 阎川应声,鼻翼微动,他能嗅见那股不属于人间的细微黄泉煞炁,何处格外浓烈,何处又消隐无踪。 他颔首对临朗道:“跟着我吧,我很熟悉黄泉炁的气息。” 临朗顿了顿,反应过来,这是因为阴童的缘故? 他看了看阎川的背影,眼色微沉,天知道这人之前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如此熟悉黄泉炁。 但他没有再多问,只是抬脚跟上。 两人避开遮掩起来的气息,深入这些石俑之间。 石俑排布极为密集,不论他们怎么移动,总是与这些石俑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个臂展的长度。 石俑身高甚至比他们还要高出一个头来,身处其中,格外显得压抑。 “这么看,黄泉炁是被这些石俑压制着,还是由这些石俑牵发?”阎川一边走,一边问临朗。 不同于别处,这里是法塔的最底层,也是湖心湖底之处。 依照之前严氏记载,湖底本就一条冥路相通,加之先前总部暴毙的那二人也是因其接触了黄泉土、染上黄泉冥气而死,此地的黄泉炁究竟是千年前临朗特意布置为之,还是利用石俑镇压,免其愈发盛大,祸及更广,都说不准。 临朗闻言也是一顿,那他……反正横竖是不记得了。 他无奈看向阎川,阎川对上视线:“也是,反正与我相关的你都不记得。” 临朗搓搓下巴嘀咕:“说得有点太刻意了,我不会内疚的。” 阎川低笑起来。 他仍是顺着鼻尖嗅到的气息避行,忽然间,他注意到有一具石俑似乎调转了方向,本是背朝着他们二人的,此刻竟是面朝过来! 他脚步一停,皱紧眉头,指尖骤然凝聚起一道血煞炁,低声喊临朗:“右四石俑转向了,有异,要不要动手?” 临朗闻言蓦地看去,他们现在身处这些石俑之阵,石俑距离他们极近,他得以格外仔细地观察这些石俑的细节。 石俑身上的甲胄纹路看起来混乱中却带着一丝秩序,乍一眼看去,每一个甲胄的纹路都没有太大区别。 “不,等等。”临朗骤然停下脚步,猛地抓住了阎川的手,“这些石俑不止是转向的问题。” 他倒吸口气:“这一层所设,不止是刚才我说的八个方位恰巧构成八煞黄泉,而是这些石俑身上,也刻着道教咒符!” 临朗目光如炬:“每一个石俑身上的甲胄,都是不同的咒符,眼前这具就是乾坤阴阳锁煞符!而你右手边这具,则是三垣四象伏魔符,这些咒符都与罗盘上二十四山向对应!” 他说着,视线不离,很快又推翻了自己的话:“不,不完全是最原始的咒符,更像是某种变体,看这咒符上的笔锋折角,这些咒符已经偏离了最初的意图与用处……” “就像当初祭盘上的变体。”阎川接上了临朗的话说道,也是临朗的手笔。 临朗顿了顿,然后点头:“……对。” “观其笔锋走势,暗含‘导引’之意。”临朗细细辨识,这些甲胄上的符咒面积之大之复杂,加上久经岁月后的磨损,即便是他,也得细细看上一阵才能辨识出来。 “导引?”阎川闻言微微挑眉,疑惑看临朗。 临朗则看向石俑脚下的石砖:“导引黄泉死炁。” “血煞之气与黄泉死炁虽有区别,但属同宗,你……”临朗抿了抿嘴,看向阎川。 他并不确定这“导引”之意会引出什么来,或许是触发更糟糕的机关,或许是一个帮助他们避开陷阱的契机,又或者是一个看清全局的机会。 这就像是一个潘多拉盒,谁也不知道会放出来什么东西。 不必临朗道明,阎川就明白了临朗的迟疑。 他没有多说什么,指尖凝出一丝细如发丝的猩红血煞炁,极快游走钻入位于离猪方位石俑之下的石板缝隙! “嗡——” 一声几不可闻的低沉嗡鸣响起。 临朗见状猛一紧绷,倾身向前,掌中法印乍现。 阎川轻轻按住临朗肩膀,就见那石俑纹丝未动,但其胸甲上一道原本黯淡的符纹却骤然亮起,旋即迅速黯淡下去。 几乎同时,坤位方向那股隐晦的黄泉煞气,竟也随之微微一滞,流转稍显凝涩! “果然如此。”临朗眼中精光一闪,“二十四山向符咒,是锁,也是钥匙。它们通过这罗盘地气,连成一体,构成了一个庞大的符咒锁阵!” “错击任何一尊石俑,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牵动整个黄泉煞阵爆发。”临朗呼出一口气,指尖微微发凉。 阎川闻言瞳孔微紧,幸亏他们没有在发觉石俑转向时,直接攻击那有异常的石俑。 现在想来,那极有可能是诱使他们攻击的设置。 “这仍是一个阵,要找阵眼,方可破阵。” 他不再多说,而是闭目凝神,灵台一片空明。 葱白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凌空虚点数下,动作快得带起残影,口中低诵着艰涩的卦爻方位。 数息之后,他蓦然睁眼,目光直指东南巽位与西北乾位! 两处点位相连轴线上的三尊石俑,看似毫不起眼,实则暗藏玄机! “巽风乾天,枢机在此!这三尊石俑所刻符咒,构成了一个简易的流转局。煞气由此过,亦由此控。”临朗语气笃定,“阎川,巽位左一,乾位右二,双煞齐出,攻其符胆!” 阎川毫无迟疑,心念动处,两道比之前更加凝练的血煞之气如离弦之箭,同时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同时点在那两尊石俑甲胄上符咒交汇的符胆之上! 极其轻微的碎裂声响起。 那两尊石俑依旧伫立,但它们身上忽闪而起的符咒光芒却如同被掐断的灯丝,骤然熄灭。 紧接着,整个底层石板罗盘上所有石俑的甲胄上,变体的二十四山向符咒光华同时闪亮起来,又同时肉眼可见地迅速黯淡湮灭下去。 “这就结束了?”阎川微眯起眼,扫视周遭石俑,石俑静默肃立在原地,似乎都结束了。 “黄泉煞炁似乎也淡去了。”阎川阎川检查了每一尊石俑后说道,“那么这片黄泉炁,也是当年你设计中的一环了。” 临朗“唔”了一声,微皱眉头,总觉得这些消散得太快,太轻易。 “尽管如此,还是小心为上。”他低声说道。 阎川应了一声,站在一尊石俑前,这些石俑都没有瞳孔,只有浅浅的一双眼窝空洞无比。 尽管如此,阎川却觉得面前的石俑像是在看着他。 …… 不对,不止面前这一尊。 阎川陡然感到一丝森寒针扎一般的视线,直刺他的后颈! 他猛地转身扫过罗盘格子上排列的石俑,每一尊都保持着一模一样僵硬的姿态,灰白的石身蒙着一层薄灰。 然而这些原本面向各个方位的石俑,此时此刻,却是齐刷刷地朝着他的方向望来,说不出的诡异压迫感瞬间裹住了他。 他皱紧眉头,石俑的面容模糊,却又透着一丝熟悉,叫他不由自主地下意识细细打量。 “阎川?”临朗的声音传来。 阎川回过神,下意识地后退一小步,却是不期然地抵上身后一具坚硬而冰冷的触感。 他蓦地转身,心脏在胸腔里加速跳动,就见他的身后不知何时,竟是也立着一尊石俑! 它仍是在自己的罗盘格位上,就好像只是阎川先前忽略了而已。 他瞳孔一缩——他不会不知道自己身后有什么,只有可能是这具石俑无声息地挪移到了他身后,而他和临朗,无一人意识到这一点! 他旋即转向四周围,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一尊尊灰白高大的石俑,竟像是无限延申的迷宫两端,将他完完全全包围了起来,灰白无神的眼窝沉默无声地凝视着他。 阎川的目光扫过最近的一尊石俑,突然,他僵住—— “临朗?!” 其中一具石俑的五官,正被一张熟悉的面孔替代! 周围其他石俑就像是随着阎川的这一声“发令”,也开始有了动静,模糊的面容纷纷扭曲,像是在模仿着什么。 空洞的眼窝里渐渐渗出灰黑色的黏液,顺着石面往下淌,在地面汇成一滩滩黏腻的水渍,散发出淡淡的土腥味。 “我在这里。”临朗的声音取代了阎川的惊慌。 视线顺着声音的源头穿过,阎川看到临朗的身影就在那一尊尊石俑的后面,但显然也被怪诞的石俑阵包围了。 阎川见状心神镇定下来,他再看眼前石俑,却发现石俑又恢复了最初的模样——灰白无色、只有一层积灰的眼窝、模糊的五官……就和所有石俑一个模样。 他先前所看见的,就像是他的幻觉。 阎川心底深处升起一股寒意,他提高声音问临朗:“你面前的石俑有什么变化?” “变化?”临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严肃,很快反问阎川,“你看到什么了?” 两人试图从石俑阵之间汇合,然而无论怎么走,这些石俑都意外地阻挡在他们的道路前方。 “这些石俑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移动的?!”临朗咒骂一声,不过是一个分神思索的功夫,明明他们两人一直相距不远,怎么不知不觉间,竟是被这些石俑间隔了开来?! 就好像,这些石俑在他们的周围能够无限增生繁衍一般。 阎川深吸一口气,环顾周围:“我们先前所侦破的那些……只是这连环机关中的一小环。它们仍旧在按序转动,在……围剿我们。” 作者有话要说: (小修结尾不影响阅读) 来晚了!但是粗长!嘿嘿=3= 第220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天 阎川试图往临朗的方向靠近。 然而,无论他如何变换方位,那些沉默的石俑总能在瞬息之间封堵他的去路,伴随着他频繁的移动,包围圈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 压迫感骤增。 阎川指节发力,紧握掌中乱骨鞭。尽管他们已经切断了阵眼枢机,可如果此刻他抽击石俑,不知道是否会引动布置在石俑脚下的黄泉冥气。 ——眼下这些石俑仍旧能够如常、且不动声色地移动变化身位,这令他不敢轻举妄动。 他视线越过重重如林般的石俑,去找临朗,只能依稀勉强看见临朗的身影在石俑之间穿梭,露出零星半角的潜水装备。 “临朗,注意这些石俑,它们会滋生幻觉,扭曲五官,无论看到是什么,都不要被它干扰!”阎川沉声说道。 临朗闻言应了一声,飞快移动穿梭:“你也一样,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击碎石俑。这些石俑与黄泉炁间的相互压制究竟到哪一步,还是未知数,不要妄动。” “我明白。” 阎川深吸口气:“但是这些石俑越走越近,能给我移动的空间越发小了。” 他已经停下了移动,在没有找出此阵规律之前,他意识到他的移动只会加剧眼下受困的处境。 临朗也同样清楚这一点,他手握罗盘,对应罗盘方位,勘定自身在此阵中的精准方位。 枢机已破,却仍旧受困于此,可见这阵中还另藏玄机,阵中扣阵。 反倒是他们先前为了破那八煞黄泉与二十四山向符咒枢机,率先入了局,此时此刻,以身入局,反不清方位。 要离开这阵,就得找到阵眼,但在这一切之前,最基础的,却是弄清楚他们究竟在哪儿。 这枚罗盘也是先前在蒲九那儿花了十五万买下的,连蒲九也不清楚它的来历,但确实与寻常的与众不同,分上下两层,入手格外沉重。 只不过临朗入手那么久,也没有将它彻底打开过。 罗盘上层厚重温润,表面阴刻七十二道穿山分金线,对应地脉走向。 盘心有一凹槽,内置一枚圆润光滑的黑石,黑石玄妙,可感应地炁流动。 周边按后天八卦排布二十四山向,每山向之下,更暗藏六十甲子纳音的符印,可以对应地气之变化。 此盘辨地脉,寻炁眼,这是临朗平时最常用的。 眼下,这枚跟了临朗一路任劳任怨、毫无异状的罗盘,却像是受到了某种吸引,冥冥中竟是一直发出极轻的嗡鸣,盘心的凹槽周边缝隙,竟是有愈发扩大的势头。 临朗曾经也往罗盘中注入过灵力,却从未引此罗盘出现任何异动。 这是罗盘第一次发出如此鲜明的反应来。 临朗微微蹙眉,顺着直觉往罗盘中注入了一丝灵力。 下一秒,就见罗盘盘心周围裂缝迅速扩大,隐约有分层迹象。 临朗早知这罗盘分上下二层,却从未找到合适的方法将其打开过。 他见状眼睛一亮,难道是这一处的阵法与罗盘产生了某种吸引关联? 他立即加大灵力的输出,罗盘在他的注视下,盘心凹槽处的太极阴阳鱼图案,竟是转动起来,当空悬浮! 与此同时,那阴刻七十二道穿山分金线的盘面缓缓下沉,另一个更加小巧而黢黑的盘面从裂缝周遭重新合并升浮,拼接成了一个上盘! 上盘薄而轻,直径更小,盘面密布周天星宿刻度,中心嵌有一枚浮空旋转的定星针,能感应星辰之力而无须依赖地磁。 外圈则刻有二十八星宿分野,边缘浮雕八节二十四气的流转符文,象征天时更迭。 而先前那转动悬浮的太极阴阳鱼,就如同一个枢纽,连接着这上下二盘,可分可合! 更加神奇的是,这上下二盘之间,竟是隐约有气象流动之感,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流动图像,犹如投影一般! “原来是这样……”临朗喃喃,眸光一闪。 上盘即为乾天盘,下盘即为坤地盘,天盘悬浮而起,与下层地盘形成约三指的间隙,就在这间隙之间,天盘上的星辉与地盘的地炁在此交汇,显化出当前空间的“炁象”! 但是为什么偏偏是在这里分成了乾坤天地盘? 要说天盘引星辰之力,那么先前五层的北斗七星重影,所蕴含的星辰之力分明更充沛。 临朗捉摸不透,但眼前这分盘却是为他轻易地指明了方位,如何从这阵中绕道而行,而不会再触动石俑的围剿移动。 临朗弯弯嘴角,身形一动,去寻找阎川汇合。 阎川那边自先前的回复后,就再没有传来丝毫动静,这叫他心底有些发黄,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对方又遭遇了什么。 他脚下步伐匆匆。 /// 另一边,邹明客拎着神情恍惚的严鹤行,两人从石阶处踉跄跌出。 两人浑身沾满污迹与不知是谁的血渍,衣衫褴褛破损,脸色是一种透支生命后的惨白。 他们好不容易闯过了那布满诡异青铜古镜的三层法塔,先前断了一臂的走阴客之一,根本没挺过古镜奇门的关卡。 但他们也没好到哪儿去,一到下一层就陡然被夺取数十年的寿元! 转瞬间就满目苍老、无力行走的恐惧叫人几乎崩溃。 要不是那罗佑没死,突然闯入,法锣相向,他背后那巨大、如同活物般搏动的诡异薄膜,在疯狂攻击中意外激荡出充沛的水行之力,阴差阳错地,为他们短暂开辟了一条生路,他们甚至恐怕就只能止步于此了。 这法塔……实在是太可怕了。 至于罗佑……严鹤行思及此又打了个哆嗦,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惧,瞟向身旁喘息未定的邹明客。 ——这个男人,是比法塔更可怕的存在。 这人根本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就在他意识到水行之力能够颠倒缓和他们的处境后,他便利用那层薄膜以人恐惧为食的特性,生擒罗佑,一片片剔下那人的肉,裁断其十指…… 像喂养牲畜一样,用极致的痛苦和恐惧,将那张薄膜滋养得愈发庞大、鼓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生机! 最后,那男人掏出了一本灰扑扑的簿子,还有一把刻刀,她看不明白对方做了什么,只知道罗佑像是被用真空机抽干了一般,只剩一层薄薄的人皮,最后就连那人皮,都一并入了那本簿子里。 罗佑其人,就此彻底消失,好像从未存在过。 严鹤行打心底地感到无与伦比的森寒恐惧,这人拥有的能力就像是来自地狱一般。 做完这一切的邹明客,自己也虚脱般浑身剧烈颤抖,但他毫不犹豫地从簿子中引出一道精纯的水行炁息,缓和了这层法塔中那股衰老乏力的恐怖体感。 两人这才得以借着一丝优势,连滚带爬地冲下石阶,几乎一股脑地跌倒滚到了底层,重重砸在了这法塔的底层。 严鹤行艰难地抬起头—— 这里,石俑如林。 严鹤行涌上一层近乎绝望又疲惫麻木的恐惧。 此时此刻,她倒是宁愿早在下水入塔的时候,就被杀了,也好比这样一层层硬是让她活下来的折磨强。 她看着眼前石俑。 石俑模糊的五官,竟是扭曲模糊成了父亲和儿子的模样,她捂住嘴,惊愕又绝望地哽咽了一声。 下一秒,一只冰冷如铁钳般的手,从旁猛地伸来,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力道之大,几乎让她窒息。 男人阴鸷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前方石俑林的深处,他分明看见一抹不同于石俑死寂色彩的衣角,从那些石俑间穿梭而过! 这里还有别人! 邹明客眼底闪过一抹阴沉的精光,终于……让他追上了。 严鹤行颤抖地眨了一下眼,这又将是新的折磨。 /// 临朗本想开口招呼阎川,却是在张口的前一秒,陡然听见了一声呜咽。 他瞳孔一紧,立即咽下喉咙里即将脱口的呼声,脸色猛地一沉。 那声音,甚至像是女人。 难道是严鹤行? 还是走阴客一行中的? 他愈发小心地借石俑遮掩身形,微微屏住呼吸,必须尽快找到阎川了。 他观罗盘,只见罗盘中央,那原本由星辉与地炁交汇而成的清亮炁象中,赫然多出了一股灰暗死寂的异样炁息。 这股灰炁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有生命一般,正在盘面上缓缓移动,轨迹诡谲。 临朗微眯起眼,不明显地牵起一丝嘴角,这倒像是……他有了一个实时的监控地图。 不错。 至于阎川与他自己在此罗盘中的显示,则分别是一抹灼热跃动的猩红血煞炁,以及一缕沉静而纯正的淡金灵炁。 淡金色正朝猩红色靠近。 临朗很快找到了阎川。 或者,不能这么说。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他根本看不见阎川的身影,视线所及,只有密密麻麻的石俑,它们将中心区域围堵得水泄不通,连一丝可供人钻入的缝隙都未曾留下。 临朗见状心头一跳。 明明阎川先前还说过他不会再移动、以免引来更多这些石俑将空间封死,怎么眼下竟演变成这般铁桶阵似的包围处境? 作者有话要说: 大眼上放了阎老师的人设图!嘿嘿,还约了几个q版,也许之后会开一个插画活动玩一下! 今天也晚了点,评论区继续小红包[星星眼]【】 220-230 第221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一天 阎川已经打定主意停留原地,他对阵法不如临朗那般熟悉了解,与其眼下径自行动引来石俑包围,不如索性以静制变。 他视线沉沉扫过眼前数尊石俑。 灰白肃立的石俑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静默凝视过来。 视线所经之处,皆是一模一样的面容,反倒是让人生出了一丝心惊肉跳的眩晕。 阎川深吸口气,阖上眼。 然而,他刚一阖上眼,一阵极其轻微、仿佛幼猫哀鸣般的呜咽声,夹杂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嗓音,竟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幽幽响起,此起彼伏—— “冷、好冷啊……” “饿、好饿啊……” “我这儿有红薯,咱们烤红薯吃!” 烤红薯? 这三个字像是戳中了阎川的神经一般,他蓦地睁开眼。 就见面前数尊石俑,竟是幻化出来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小孩面孔。 他记得这些面孔,这些面孔都是那些没能活下来的“阴童”! 他蓦地握紧拳头,咬紧口腔中的软肉,直到尝到了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眼前的石俑面庞仍在幻化,却是变得越来越真实,就连身形,都开始缩小,如同一个个不满十岁的孩童身形。 阎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既已知道这些是石俑变化而来,他倒是要看看这些石俑还能做出什么妖来,又如何能在他心有防备的情况下,再叫他崩溃? 就见那数尊石俑蹲在地上,旁若无人一般,其中一个看起来最为白皙的孩子,不停地往地上空挖,一边挖,一边口中低喃:“我们烤红薯吃,烤点红薯吧。” “对,我好饿,吃了就不冷了。” “阎川你饿吗?” 小孩盯着阎川,眼巴巴地问。 阎川胸口一紧,如同被重锤击中,但仍是面无表情,一句话也没说。 那些石俑幻化出来的孩子没有得到阎川的反应,也不生气恼怒,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蹲在地上,挖着那根本不存在的坑。 一边挖,一边喃: “动起来呀,动一动就不冷啦!” “跺跺脚,拍拍手,不然手脚都要冻掉啦!” “阎川你快来,你不冷嘛?” 小孩拉着阎川的手,小孩的手冰冷又硬,明明是石俑的触感,却让阎川不合时宜地想,那天他们摸起来也是这个样子,又冷又硬,没有一点人的柔软和温度。 阎川喉结上下轻轻滚动了一下,仍是没有说话。 小孩不气馁,他执拗地抓着阎川的手,其他小孩也都凑上前来,拉着阎川的胳膊,仰着脸道:“阎川哥抱抱,抱抱就暖和了。” 阎川收紧着掌心。 他记得他比同批的绝大多数阴童都年长二三岁,只有少数几个与他是同岁的,其他的都更年幼,年岁三到七岁不等,天冷的时候,那些年幼些的孩子总焉巴地抵着他,他常抱着他们试图让他们暖和起来。 “阎川哥为什么不抱抱?”一个年龄看起来更小的孩子,约莫只有四五岁大的模样,孜孜不倦地绕着阎川走,边绕边问,望向他的眼里满是不解和委屈。 “诶呀你不要烦阎川啦,让他一个人待会儿嘛。”另一个稚嫩的小孩声音响起来,“你快来跟我一块儿烤红薯,壁炉的火快灭啦。” “对对,抓紧时间,壁炉火灭了就烤不成红薯啦。” “好吧好吧。” 小孩又散开。 只剩下那个喊着要烤红薯的小孩,还留在原地,对阎川说道:“阎川你别乱走昂,等我烤好红薯分你吃!” 他说完,就听边上有小孩催促来:“你快过来呀,我找不到红薯啦!” “诶呀你真笨!不就在这儿吗!”那小孩哒哒哒地跑开了。 阎川忍不住看过去,就见那小孩跑到先前挖的坑旁,他跳进去,接着往下挖,坑深得足够把那小孩也给埋起来。 旁边其他小孩开心地拍手催促:“快呀快呀,再不埋起来,壁炉的火要熄啦,只能啃生的啦!” “你们快埋呀,我等下就出来!坑要挖深一点,才熟得又快又好!”趴在坑底往下挖的小孩说道。 于是旁边的小孩开始往里头埋土。 眼前这荒诞而残忍的一幕,与阎川记忆中某个被刻意尘封的噩梦碎片轰然重叠! 他紧闭的双眼睫毛剧烈颤动,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藏在记忆深处的阴影与负罪感汹涌地卷上他的胸口。 他声音极低,几乎听不见,甚至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开口了—— “停下来。” “不要去。” “快出来!” 偏偏,那几个孩子没有丁点反应,只是一个劲地彼此吆喝着,要把那个坑埋上,喧闹声、催促声不绝于耳—— “诶呀火熄灭了。红薯烤好了吗?” “再焖一会儿吧,总能吃的。” “我好冷,阎川哥不抱抱。” “阎川哥心情不好,你不要去烦他了。等下拿红薯给他吃。” “噢!” “我好饿啊。” “应该好了吧?我来尝尝!” “我也要!我也要!” “诶呀你们给我留点!还有阎川呢!”烤红薯的孩子被挤在人群里尖声笑着叫起来。 紧接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混杂着咀嚼与吮吸的声响,清晰无比地传入阎川耳中。 阎川忍不住看过去,就见那烤红薯的孩子被围在最中间,看不见身影,只看得到他伸出一条白晃晃的、细干藕节似的胳膊举出人群,晃着手,像是在招呼阎川过去。 其他小孩则正埋头其中,嘴里发出满足又贪婪的咂咂声。 “还是凉的啊。” “芯都是白的,没熟呢。” “你看这不是粉的红的?什么眼神!” “你不吃给我吃,我好饿。” 阎川紧闭着眼不想去看,却无法阻止那些声音钻入耳朵里。 他眼皮颤动不已,不受控制地睁开一丝缝隙,那些围合起来的小孩身形印入眼帘,甚至那咀嚼声,也变得更加清晰可闻。 曾经他陷入苦寒梦中而浑然没有亲眼看见的一幕幕,就这么彻彻底底、无遮无拦地闯入他眼中。 一个个面色如常的小孩嘴里都满是混着粉色红色的冰渣,像是察觉到了阎川抬眼看来,都齐刷刷地猛地回头看向阎川,亮晶晶的眼睛聚焦在阎川身上,亮得惊人。 “阎川哥!阎川哥!冷,要抱抱!” 小孩们松散开来,朝着阎川摇摇晃晃地走来,张开细瘦的胳膊。 透过他们散开的缝隙,阎川看清了他们身后的景象—— 那个埋红薯的孩子——他连那个孩子的名字都不记得了——除了刚才高高举起的那条胳膊外,别处的每一寸皮肉,都被啃咬出一个个小小的缺口。 但是他们都被冻得太狠了,哪怕如此,也没多少血流出来,只是浅浅粉粉红红的落在伤口周围,很快就又冻住了。 阎川瞳孔狠狠一缩。 小孩们朝着他走近,嘴里喊着要他抱,张开的嘴里含混着那些带着碎肉的冰渣。 他僵立在原地,浑身肌肉紧绷用力到微微颤抖。 他不能动,不该动。 他深吸口气,下一秒,却是听一道童声脆生生、又冷冰冰地骤然贴着他响起: “阎川,你喜欢吃红薯吗?” 他猛地看去,就见那原本趴在坑里、浑身上下皮肉几乎都被啃咬的孩子,转眼间竟是走到了他的面前,举起那条完好的灰白胳膊,几乎凑到了他的鼻尖前! 另一只布满缺口、血色淋漓冻结的手,陡然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阎川无意识地后退一大步,屏住呼吸,一个眨眼,那小孩被啃得面目全非的脸,竟是压了上来,几乎与他脸贴着脸! “你不吃吗?你不是也饿吗?” “上次你就没吃,我听见你心里想的了,你明明后悔得很,想着就算没烤熟,也该吃一口的,饿肚子的感觉太糟了,不是吗?” “你看,我特意给你留了。” 阎川看着那张陌生又隐隐熟悉的脸,上次看见的时候,正被那些走阴客像拔萝卜似的从雪地堆里提出来,身上还吊着要掉不掉的皮肉。 他声音微微沙哑:“你该让我走。” “可是你又冷又饿。”小孩嗓音稚嫩单纯又无辜,紧紧依偎着阎川,“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你得吃。”小孩把自己的胳膊又压向了阎川,逼近了几公分,死死抵在阎川的嘴边。 阎川喉咙口涌起一股难以压抑的酸咸的反胃,他猛地推开眼前胳膊,急退两步,撑着石砖干呕起来。 他指尖不受控地溢出一丝血煞炁,抵挡在那小孩身前。 小孩幼嫩无辜的脸色蓦地一变,那张面孔就在阎川的眼前,陡然扭曲起来,五官被拉长、扯宽、变化…… ——那是邹明客的脸! 阎川眼底蓦地亮起一抹惊人的火,猛地起身。 “邹明客”朝他大步逼近,手中抓着一张不知道材质的、极厚重、滴着水的符纸,一只手突然间就死死压在了阎川的肩膀上,令他无法挣动! 浸满水的沉重符纸兜头按下,口鼻霎那间被剥夺光了空气,只剩下湿漉漉的水汽争先恐后地灌进来。 一张又一张。 就好像没有尽头一般。 阎川猛地甩头挣扎,强烈的窒息感和眩晕感就如童年记忆深处中一模一样,他奋力去反抗、挣扎,却被那双沉沉的手死死按压着,动弹不得。 就在他几乎要昏厥过去的前一秒,那张符纸被拿走,新鲜的空气涌入口鼻,他又如获新生。 但没过几秒,又是一轮新的覆盖。 阎川非常清楚这要持续多少次——直到那张盖在他面孔上的特制符纸,在他的脸上一遍遍地加固形成的纹理形状,完全贴合人脸,如同一张面具后,这才会结束。 他经历过,他再清楚不过。 作者有话要说: 修文了,结尾最后五百字重写,剧情有变化qmq 三万营养液卡!今天去弄牙了,麻药一过还是疼得要命,今天就先不加更啦orz先记录小本本! 第222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二天(上章结尾重写五百字) 阎川蓦地张开嘴,垂在身侧的手蓦地抬起,紧紧攥住“邹明客”按在他肩膀上的手。 他不是当年连呼吸都掌握在别人手中的无能为力的孩子。 他能反抗,他能打败。 邹明客老了,那个疯子又老又虚弱,他能反抗。 阎川在心里想着,挣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脸上层层叠叠的湿重符纸,升腾起丝丝缕缕的血色,旋即像是被灼烧了一般,飞快地化为灰烬。 他睁开眼,双眼如炬一般死死盯着眼前那张面孔,乱骨鞭随他心念而动,十三节骨节松散如蛇,游上“邹明客”的脖颈,旋即骤然收绞! “邹明客”翻着白眼软绵地倒了下来,可身后,却是更多穿着黑色长袍、头戴黑兜帽的走阴客朝着他走来。 这些走阴客手中都捏着一根铜锈斑斑的青铜钉,而先前倒下的“邹明客”却是从他身后毫无征兆地站起,双臂如铁枷一般死死锢着他,叫他动弹不得。 青铜钉泛着寒光逼近,阎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些长钉,被乱葬岗的尸油浸泡七七四十九天,阴煞-逼人,足有一指长。 它们会打进他的关节里,让他流血,直到铜钉中的死气彻底没入,直到他挺过去活下来,这些长钉几乎就和他愈合的血肉长在了一起。 但他们会把它们生生拔-出-来,就像砸进去的时候一样,不管他们这些“阴童预备役”如何惨叫求饶。 阎川想要忘记的那些记忆全都回来了,完完全全地在眼前复刻,不止是复刻,更是重新体验。 铜钉蓦然钉入指节的钻心剧痛让他难以忍受地痛吼出声,他死死盯着自己的手,又看向眼前近在咫尺的走阴客。 “你想离开我们?”“邹明客”的声音陡然又一次出现,像毒蛇吐着蛇信一样在他耳边嘶嘶响起,“那我们就把你的腿,打进钉子,看你还能走去哪儿。” “他”说着,阎川就感到脚踝一阵尖锐的剧痛,叫他惨叫出来,浑身猛地绷紧佝偻起来。 他猛地看向自己身下,就见两个走阴客将两枚长青铜钉打进了他的左右脚踝! 他捏紧了拳头,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些是石俑对他心中所惧怕的投射,他的恐惧成为了这些挥向他的武-器尖刃。 但是,他明明已经忍受过去了,明明已经将这些抛在了脑后! 为什么二十多年前的记忆、噩梦,还会出现?!为什么还在这里,偏偏在这里,成为他的挡路石?! 阎川心底响起一个声音,带着一丝嘲讽和反驳,说——什么忍受,什么抛在脑后,那只是自我安抚机制。 那是临朗的声音。 阎川昏昏沉沉地半闭着眼,他听见临朗说,那只是他的大脑在自动保护着他,却不意味着那些创伤真正地被看到、被治愈。 那是他们很早以前的一次谈话,他从未想过他会在这个时候回想起来。 被看到? 他顿了顿。睁开眼,现在他看到了,他看到了他一直深藏在脑海深处的噩梦,他该怎么做? 阎川深吸口气,强迫自己仔仔细细地直视着眼前每一个走阴客,直视“邹明客”脸上残忍又好整以暇的端详,直视那些曾经是他童年时期噩梦的每一个存在。 慢慢地,他注意到最先变化的,是那些原本拿着青铜钉靠近他的走阴客,那些人不着痕迹地退缩了。 但那些走阴客不止对他下手,也转向周围那些苍白的小孩。 一声声尖锐刺耳的哭叫骤然爆发,像尖针一样扎入阎川的脑海中,搅得他头晕眼花,几乎要吐出来。 那些被钉入青铜钉的小孩颤颤巍巍地朝着阎川聚拢过来,鲜血淋漓地,伸长了那些苍白的细胳膊,锈绿暗色的青铜钉打在上面,鲜血缓缓淌下,刺眼醒目。 那些孩子又围了过来,将阎川堵得密不透风,他的呼吸变得越发粗重起来。 “阎川哥,阎川哥……”声声低喃中,一声比一声更重的哀怨浸入其中。 皮肤灰白、面色逐渐变得无神死寂的孩子们伸长了手,一个接一个地抓住了阎川的手臂。 阎川收紧拳头,死死抵在石砖上。 他目光紧紧盯着眼前这些围靠过来的孩子,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几不可察地勾住了那截乱骨鞭,丝丝血煞炁涌入指尖,他再度重复呢喃道:“你们该让我走……” “走阴客的仇,我会替你们报。”他嘴唇咬得滴血,眼底墨色翻涌,腾起一丝森寒而晦暗的光。 血煞气刺入面前数尊幻化成孩童模样的石俑之中,钻入其脚下石板,黄泉炁猛然触发缠绕上来,却被阎川鼓荡开来的血煞之炁完完全全地压制了下去! 原本只是丝丝缕缕的血煞之气,骤然间如同决堤的洪流,浓稠的血色光芒瞬间将他包裹。 阎川一步踏前,脚下石砖竟被踩出蛛网般的裂痕! 周身血煞如同燃烧的烈焰,那些“孩童”幻象惊恐地尖啸着,如潮水般向后退去,再不敢靠近分毫。 “阎川!”临朗的声音紧随着急切响起,仿佛就在这些石俑幻象之后。 他猛地看去:“临朗?” 果然临朗的面庞就出现在那些幻象石俑之后。 阎川肩膀蓦地一松,脚下微晃,有些踉跄地快步走向临朗。 “你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他视线上下焦急地扫视打量临朗。 临朗反手扣住阎川,面色苍白,语速极快,又有些语无伦次:“这是真实的吗?你是吗?我不知道,我不能再一个人待着,这里到处都是假的……” 阎川没见过这样慌张不安的临朗,他连忙按住临朗,顾不得身上的狼藉,他牢牢抱锁住青年:“我是真实的,临朗,你没有一个人。” 临朗却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他视线越过阎川的肩膀,瞳孔微微涣散,只是低喃:“不对,你说错了,你没有说我们约好的暗号。” “你答应过,如果我又陷进去了,你会帮我确认的,你会提醒我。” “这还是梦。又是一个清醒梦,我还是没出来……”青年的喃喃声响起。 阎川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说不清的一丝毛骨悚然的寒意爬上他后颈。 他看向临朗,想起先前临朗在伏山道底下对清醒梦的反应,他皱紧眉头,他们曾经也遇到过清醒梦?为什么他不记得? 但想起临朗毫不掩饰的对“梦中人”的杀意,他动作不由谨慎小心再三。 他思索着该如何劝说临朗相信他,慢慢开口:“临朗,我会把手放在你的胳膊上,我会用力,你会感觉到疼痛,那说明这里就是真实……” 阎川的话音戛然而止。 一片温热的液体猛地泼溅在他脸上,视野瞬间被刺目的猩红覆盖。 阎川愣怔了一下,血液像是放了慢镜头一样在他眼前落下,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被血糊住的眼睛,视线艰难地聚焦在眼前的青年身上。 就见临朗面色惨白,胸前是一大片飞快扩大的猩红,就好像破了一个大洞。 临朗缓缓移动目光,手指不受控制地弹动了一下,耷落在阎川的脸上,慢慢下滑,划过对方上下滚动的喉结,然后骤然落下。 “砰!” 膝盖重重砸在地面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这会痛。”他口中溢出鲜血,喃喃着。 阎川猛地回神,他手忙脚乱地抵住临朗的身体,死死捂住青年的胸前,眼睛死死盯着,浑然不觉眼泪不受控制地崩溃:“别死,临朗,求你……别死在我面前……这是假的……这还是假的……” “这是真的。”压抑的呼吸断断续续,连成呛人的咳嗽。 阎川双手浸满了粘稠的、温热的血液,手指缝里也都是血,他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的起伏慢慢减弱,变得平缓,变得平静,一丝一毫也不动了。 他张大了嘴,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远处,不敢再看一眼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青年。 死了。 又死了。 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双眼赤红,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盘旋不去—— 他能做点什么,他肯定能做点什么,他能让临朗活过来,他该记得的…… 他踉踉跄跄地抱着怀里分量无比沉重的青年站起,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一遍又一遍地带着怀里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重重摔回冰冷的石砖上。 “对不起,对不起……”他小声说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紧闭着眼,手掌无意识地、徒劳地揉搓着怀里那具身体,就好像在缓和摔疼的那一下一般。 “我带你去……”他茫然地张着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明明有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就在嘴边,偏偏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死死横抱着那具沉重无比的身体,浑身都在打颤,他不知道还能去哪儿,甚至萌生出了一丝为什么还要挣扎出去、离开这儿的念头。 就留在这里吧,反正外面也没有什么可留念的东西了。 他沉闷而毫无生气地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 …… …… 层层叠叠的石俑之外,临朗正全神贯注地托着手中的罗盘,观罗盘上炁流转动,生机所向。 他另一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精纯的灵力,迅速在虚空中勾勒出几个极其古奥的符文。 符文一成,便化作数道流光,悄无声息地射向石俑脚下石板。 一阵低沉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嗡鸣声从石俑阵的几个节点处传来。 紧接着,那原本密不透风的石俑包围圈,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松动! 就是现在! 临朗眼底淡金光芒闪烁而过,身形一动,飞快钻入石俑阵中。 一进入阵中,他立即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寒意。 这些石俑的面容五官,竟透着一种诡异的稚嫩感,宛如孩童。 更令人不安的是,所有石俑都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倾斜着倒向同一个方向,隐约如同一个放射状的圆环。 每一尊石俑周身都缠绕着霸道凌厉的血煞之气,尊尊面容破损,铠甲残破,仿佛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厮杀。 他心头一跳,快步走向这些石俑倒伏的中心—— 只见阎川背对着他跪在原地,身形挺得笔直,纹丝不动,怀中似乎还紧紧抱着什么。 临朗见状立即小心地大步绕到对方身前。 当看清眼前景象时,他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见阎川一动不动地紧抱着怀中一具石俑,那石俑却是面朝着自己,模糊不清的五官竟是在隐隐约约中拉扯变幻。 仅仅是几个呼吸的功夫,越发像他了! 什么鬼东西!? 临朗陡然回神,迅速扫过罗盘上的炁机流动后,毫不犹豫地一手法雷,直劈下去! 敢拟他的模样?拟得出十分之一来么!? “阎川!速醒!”他低喝一声,拎起阎川的衣领,双眼紧盯着男人苍白的脸色和完全涣散、似乎理智早已游离出窍的瞳孔。 他低咒一声,摇晃了好几下仍不见成效,只好轻轻拍打对方的脸催促喝道:“快醒醒,别逼我动手!” 还是一动不动,连视线都不曾偏移一下。 临朗见状深吸口气,想到外面逼近的邹明客一行,没有多少时间留给他们在这里了。 他很清楚阎川的状态有多不对劲,但他需要阎川尽快回来。 ——不论这会有怎样的副作用。 他抿紧唇,深吸口气,蓦地扬起手,“啪”地连声脆响,就见阎川脸上左右两侧迅速浮上红色掌印。 阎川极慢地眨了一下眼,只觉得细微的刺痛像是针扎般浅浅扎在头皮上,甚至不是脸上。 他又眨了一下眼,瞳孔聚焦—— 临朗沉着脸,高扬起手,似乎又是一个巴掌就要落下来。 阎川像是醒了。临朗打量着对方颤抖的眼色,迟疑着慢慢放下手臂, 但下一秒,他的胳膊就被阎川的大手擒住,就听阎川声音颤得哽咽:“再来一下……求你。” 作者有话要说: 上章结尾重写五百字,需要重新连着看一下嗷 第223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三天 临朗被阎川吓了一跳。 旋即,他看向周遭,指尖灵光凝聚,淡淡金光在空中速滑而过,形成一个短时的隔音符。 他皱紧了眉头,捏着阎川的下巴抬起对方的脸,强迫阎川的眼睛聚焦在自己的身上:“看着我,阎川。” 阎川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要比临朗所想的专注,更专注一点。 就好像他错开视线的下一秒,自己或许就会消失?临朗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生出这样的念头,但阎川的视线的确给了他这样的错觉。 他抿了一下唇,然后抚摸上阎川的脸庞。 肢体、肌肤的触感,能够缓解焦虑和不安,他压低声音对阎川道:“我不会再给你一下,不管你想要的是哪一种,都算不上健康。” “你能继续看着我吗?”临朗提出一个要求。 阎川没有应声,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血煞炁不受控制地翻涌着,仿佛下一秒就会溃堤。 临朗见状说道:“我要你开口回答我。能,还是不能?” “……能。”阎川开口,声音沙哑至极。 临朗安抚一般,拇指摩挲过阎川上下滚动了一下的喉结,又用掌心轻轻贴着对方的颈侧,低声接着道:“很好。你能再替我看看周围的这些石俑吗?” 他需要知道阎川能不能将视线从自己的身上挪开。 果然这一次,阎川的回应迟缓而慢了许多,足足过了好几秒,才僵硬地点头应声,低低问:“……你想要我看哪一个?” “不如就是最近的一个?你手里的这一个?”临朗说道,另一只手慢慢捏上阎川紧绷的、仍半抱着石俑的一条胳膊,他声音里带上一丝试探般的玩笑,“它肯定很重,不如你先把它放下来?” 阎川闻言浑身一颤,他几乎本能地要闭上眼,却又猛地止住了自己的动作,而是看着临朗。 他幅度极小、几乎不可察地摇头,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回答—— “……我不能。” “……那是你。” 临朗闻言停顿了一秒,然后说道:“你再摸摸它。再摸摸我。你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我。” 他拉着阎川的手,感受到对方力量上的一丝退拒。 他眼色暗了暗,即便他不知道阎川究竟看见了什么,但他想,按照这法塔中邪念的一贯操作品味,无非与他那时所见的差不多。 他微微加大了一丝力道,不容阎川拒绝地握着对方的手腕,按在那尊石俑的脸上。 阎川的手像是触电一般试图缩回,却被临朗紧紧压着。 临朗贴着阎川的耳边安抚低语:“你看着我,阎川,看着我,然后去感受它,告诉我你摸到了什么,告诉我那是什么感觉。” 阎川下巴紧绷着,漆黑的眼紧紧锁住临朗,瞳孔里只映出临朗的身影。 他没有说话,临朗也没有催促,只是给他时间。 过了两秒,他才开口:“……很冷。很硬。” “很好。”临朗弯了弯嘴角,他视线飞快地扫了一眼罗盘,又扫了一眼周围,确保邹明客那行人还没有靠近过来。 他接着看向阎川,他拉着阎川的手按在自己的脸庞上,偏了偏头,将大半张脸压进阎川的掌心里,轻声问:“现在,阎川,再告诉我,你感受到了什么。” 阎川深吸一口气,呼吸颤抖地吐出,嘴里带着一丝吸久了氧气的苦味,喃喃道:“暖和的,柔软的。” “也没有那么暖和吧。我觉得我现在有点冷。”临朗开起了玩笑,他低下头,蹭了蹭阎川的手掌,“你看,这是我,我会移动,我能主动碰触你,我和你怀抱里的那个东西不一样。” “这才是我。这才是临朗。”他抬起眼,凝视着阎川漆黑的眼。 这是他们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盯着彼此的眼睛,临朗头一次发现,原来阎川的眼瞳深处还有一圈淡淡的青绿色。 他藏起了发现的小秘密,开口道:“现在,阎川,再听我说话。” 阎川低低应声。 临朗没有错过这个回应,他弯了弯眼尾,轻轻颔首:“替我看看你怀里的那具石俑,好不好?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临朗说完,便能感觉到自己掌心下的男人又紧绷起了肌肉,浑身上下都用力得几乎颤抖。 临朗几乎要心软得想放弃这个打算了,但下一秒,他看见阎川缓慢地移动了视线,目光颤抖而浅尝辄止一般地落在那具石俑上。 阎川极快地眨了一下眼,临朗很快出声,抚摸着阎川的脖颈、脸颊,嘴唇浅浅贴着阎川的太阳穴处低喃:“很好,很好。你为我做得真好。” “如果觉得很不舒服的话,你可以移开视线。”临朗轻声说道。 但阎川只是看着,半晌后开口道:“这只是一具石俑。” “这不是你。” “它曾经真的很像。” 临朗闻言意外而有些欣喜地看向阎川,阎川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进步极大! 他颔首轻声道:“没错,那不是我,你认出来了。” “现在,你已经知道它不是我了,那么你能放下它吗?临朗问,看着阎川的眼睛。 阎川回过神来,他甚至是将石俑摔在地上,厌恶地紧紧攥着拳头,关节用力到青白。 下一秒,一缕血煞气直冲那具石俑,如蟒蛇般将其绞紧,就听连声的”咔擦“碎响,石俑表面寸寸爆裂,面目全非。 临朗挑了挑眉,这下他知道其他石俑是怎么来的了。 他看向阎川:“这做得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他问道。 阎川深吸口气,过了几秒,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临朗:“我们刚进塔顶的时候,你遇到的幻境也是这样的?” “差不多吧,真真假假,让人分不清。”临朗说道,“不过好在我还有些辨人的技巧。” 阎川苦笑一声,而他还需要临朗来解救。 临朗拍了拍阎川的脸,轻声警告:“这里的阵法精妙且诡计多端,加之邪物侵扰,谁都会被迷惑入阵。” “起码看这边石俑,你的战绩也不错。只不过最后还是浅浅栽了一下。”临朗捏起手指比划了一下,“不过既然它都拿出了我来,你栽一栽也情有可原。” 阎川深吸口气:“先前石俑只是……幻化出了曾经那些阴童的样子,只是一些回忆里的阴影,它们……尽管糟糕,但还是容易分辨的。后来……是你,现在的你,就像是找了过来,但又不那么一样。” “你提到了梦,那个清醒梦,你被困住了,你找我确认,但我没有说对我们定好的暗号,所以你……不相信我,你在我面前……”阎川语速逐渐加快,又戛然而止。 临朗了然:“我会对自己下手,因为只有死了才能从梦中解脱出来。” 他看着阎川,张开手臂轻轻抱住男人,拍抚对方的后背:“这确实不容易。” “你的阵很要命。”阎川低下头哑声说道。 临朗失笑地哼了一声,微微颔首:“我知道我知道。” 本来就没想着要放人活下来的阵,既有八煞黄泉,是为地煞,又辅以二十四山向符咒作锁,是为天机,而阎川所遇,是为心魔,亦是……人劫。 天、地、人…… 他忽然一顿,蓦地看向那枚在此处陡然欲分为二的罗盘,轻轻吸了口气,一把松开阎川,飞快抓起罗盘,低低道:“原来如此!天、地、人,三才在此!这是一个三才浑天局!” “此盘乾为天,坤为地,乾坤分晖,执盘者为人,才在此地与此阵恰好得以呼应分盘,露出真身!”临朗忍不住笑起来,不然这盘恐怕也得一直都是一副普普通通的寻常罗盘。 三才浑天,知晓此阵,临朗就知道他们要找的祭盘会在哪儿了。 三元九运,推以当旺的正神方位,就是祭盘所在! 临朗眼睛一亮,搀扶起阎川,压低声音飞快道:“我能推出祭盘的位置,但我们必须得小心低调,那些人就在这里。” 阎川闻言眼睛猛地睁大,看向临朗,匆促而慌张地检查起临朗:“你和他们打过照面了?!” 临朗拍拍阎川的胳膊:“当然没有,我还需要打过照面才知道他们在这儿?” 阎川并没有放过他,只是紧紧盯着他。 “我只是听到了一个声音,当然,他们也会听见我们。”临朗浅浅蹙了一下眉头,除去看见阎川的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外,他确信那些人不会听见更多的动静。 “他们会顺着声音找过来,但这里的石俑阵会让他们同样陷入迷宫里,能不能走出来还是未知数。”临朗扯了扯嘴角。 他看向周围:“对了,你还记得这座塔建成的年份么?” 阎川当然记得。 不同于临朗的记忆,他的记忆虽然零散,但大多是清晰,且涵盖临朗的。 “三元九运,每运二十年。此塔建造之年,正值中元四绿运,对应巽宫东南。但时移世易,如今已踏入下元八白运,旺气转至东北艮宫。”临朗掐指迅速一算,目光看向东北角,“石俑可以在此层无声移动,当年所放置的祭盘,自然也随天运流转,移动到了东北方位。” 他搀扶起阎川,目光锐利无比:“找到祭盘,我们就能掌控此局生机。但走阴客一行定然也在搜寻,我们必须抢先一步,且不能打草惊蛇。” 阎川眉头紧锁,抓住关键,随临朗的视线看过去,声音微紧:“东北方位?那片区域石俑分布最密,几乎是死地!” “正因是死地,藏生门才最安全。”临朗嘴角为扯了扯,“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话锋一转:“但你当下状态,需要时间恢复。” 阎川立即猜出临朗的打算,他脸色微变,当即道:“我没事!” “鬼才信。”临朗嗤了他一声,不容拒绝道,“你在这里调息恢复。我这罗盘乾坤分晖,我能短暂扰动此阵之中天盘星力与地盘煞气的平衡,操控引动石俑阵。” 看在阎川刚刚经历了什么的份上,临朗耐心地向阎川解释。 他眼底锐光闪现而过:“就算他们这会儿没被困住,我也能让他们一时半刻寸步难行。” “待他们被引开,我们再悄然潜入东北区域。” 他看着阎川苍白紧绷的脸色,知道阎川心底已经被他劝服,他语气放缓:“你现在的状态,对上走阴客强攻的胜算不高。” “你先调整,放心,我不会给你太多时间。”他玩笑一般弯弯眼睛看着阎川,指尖凝聚起一抹灵光,盘上微光流转。 话音一落,他的身影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右侧俑阵的阴影中。 阎川靠坐在冰冷的石俑脚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不多时,耳边传来远处石俑不自然的移动声和隐约的叱骂。 显然,临朗的计划生效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224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四天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一阵极轻微的石屑摩擦声传来。 阎川霍然睁眼,眼底血色沉淀,融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浓黑中,锐利的锋芒一闪而过。 只见临朗从另一侧的石俑排布间灵敏而快地闪身进来,他脸色略微有些苍白,但一双眼却是亮得惊人:“成功了!我们走!” 临朗一只手伸来,拉起阎川就走。 他们眼前的石俑阵仿佛能够辨认处谁才是此处的真正主人一般,原先成迷阵状、恨不得将阎川死死困在其中的石俑,竟是缓缓分立两侧,径自为二人开出一条笔直的通道来! 艮宫方位,原是极为密集的石俑阵林,每一尊石俑都面无表情地朝着中央,宛如一片死寂的死亡之所,任谁进来都是进退两难。可眼下,两人走在其中,竟如闯无人之境。 “乾坤分盘也只能短暂搅乱迷惑这些石俑阵一时,撑不了太久,我们速战速决。”临朗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像绷紧的弓弦。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两侧石俑,瞳孔微微一缩。 就见那些石俑脚下的青石板,已经开始隐隐颤动,左右相斥的力道让石砖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俨然是在抗拒着某种无形的束缚。 两人步伐加快。 石俑林的尽头,一枚古老、黯淡、半陷入地面的祭盘静静躺在那里,它通体呈青黑色,边缘布满了奇怪的裂纹,散发着沉寂与压抑的气息。 祭盘一分为二,其中一半零散地藏于严氏祠堂,这里便是剩下的那半边祭盘。 临朗和阎川一踏入这片空间,就感觉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起来,犹如踏入厚重的胶水一般。 好像这一处,与任何时间、空间的秩序都毫不相干,这里是被凝滞起来的。 阎川目光一凛,示意临朗注意旁侧的石壁。 临朗顺势看去,眼色微微一沉,就见石壁上凝结出无数层层叠叠的灰黑霜纹,不知道在此处滋生了多久。 这些霜纹蜿蜒扭曲,如同腐物上的菌丝,从石壁缓缓蔓延而下,铺满了底部的青石板。 它们顺着石板的缝隙,贪婪地爬向石砖下的半边祭盘,一点点侵蚀着祭盘的四围,却始终无法接近祭盘的中央。 祭盘中央,极淡的金色光晕温和而稳定地笼罩着祭盘,千百年已去,仿佛仍旧毫无变化。 ——除去那四周落在祭盘上的边缘,也隐隐侵入了一丝晦暗,如活物般蠕动。 临朗没有错过这一点。 两人对视一眼,临朗轻声道:“祭盘需要以炁入局方能承托而起,我来起盘,届时你去夺下祭盘。” 阎川微微颔首,正欲上前,却被临朗轻轻拽住,临朗警告:“记住,祭盘一旦离阵,周遭石俑必定如群龙无首而暴起。” “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任何一个手中执祭盘之人。” “我明白。”阎川应下。 临朗深吸一口气,微抿下薄唇看着阎川,慢慢松开手:“务必小心。” “嗯。” 临朗不再多言,单手托起罗盘,盘中乾天坤地分晖流转,天地磁针震颤剧烈,直指中央沉入石砖的祭盘。 他并指划向罗盘边缘的六仪刻度,肃声低叱:“地脉倒转,天星逆位!敕!” 只见罗盘底层地盘迸发出土黄光晕,七十二道穿山分金线如游蛇窜出,悍然绞向祭盘下方与地脉相连的灰黑炁流! 只听一阵极为尖锐的啸音扑面而来,如万鬼齐泣,又如金属狠狠刮擦而过的极高分贝,直捣耳膜! 两人皆是闷哼一声,浑身微震,从耳边流出一缕细细血痕。 阎川猛地看向那灰黑炁流,就见祭盘之下的石砖裂痕中,顿时喷涌而出无数扭曲人面状的黑雾! 临朗瞳孔微微一紧,这些人面皆布满奇怪的纹路,阴森而充斥怨恨地死死盯视着他们。 他轻吸口气,飞快对阎川道:“阎川!就是它!我先前所见的那些人面,就是这些东西!” “是它们?!”阎川手腕一紧,乱骨长鞭带着尖锐的破空啸音,缠绕着沸腾的血煞之气,骤然轰上这无数阴啸大作的人面黑雾:“这些是千年前余元城中的水冥巫祝,即是如今这些走阴客的祖师爷!” 他心念一转,很快反应了过来:“当年余元城沉城之际,水冥巫祝曾试图暗中搅局,却被发狂大鼋一并拖入湖底,大半族裔葬身于此。” 临朗也随之反应过来,猛地看向阎川,接过了话:“然后严氏著城志,城志却遭窃,再不久,照仙湖冲出断裂的青铜链条与残肢断臂……也是那些人!?” “水冥巫祝虽死却冤魂不散,竟是与这祭塔祭盘法念相缠,阴差阳错下缠绵共生至此!?” 他脸色冰冷,为这些阴魂不散的走阴客,也为自己竟然没有料想到这一点,反被这些残念误导,几乎相信了是他当年留在祭塔中的一缕灵念被大鼋的怨怼侵蚀作恶。 临朗手上注入罗盘的灵力骤然暴涨。 嗡鸣声中,掌中盘面光芒大盛,乾天坤地双盘之间的炁流疯狂交汇,演化出清晰无比的金色网路,顺着穿山分金线,势如破竹地注入祭盘本体的裂缝之中! “起——!”临朗沉声暴喝。 祭盘缓缓从沉重的石砖之间浮腾而起。 祭盘逆向旋转,每转动一分,盘体上镌刻的古老净化符文便亮起一瞬。 那些缠绕其上的鬼面黑雾发出愈发凄惨不甘的尖啸,却在金色符文的照耀与逆向之力的撕扯下,接二连三地“砰砰”炸裂,灰飞烟灭! 随着祭盘逐渐脱离石砖的固定,周遭石俑果然如临朗事先提醒那般躁动起来,无视临朗先前的干扰蒙骗,一阵诡异的咔擦脆响如同冰层断裂般响起。 无数石俑的头颅,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近乎一百八十度的角度,僵硬而同步地转向了同一方向,直面祭盘这侧! “阎川,就是现在!”临朗低喝一声。 阎川身形如鬼魅般极快地闪冲其中,手指如铁钳,一把抓住祭盘。 沉重的石足踏在地面上,整齐划一! “咚!” “咚!” “咚!” 如同战鼓擂响的密集闷响仿佛踩踏在胸口,阎川只感到这片闷声直冲他而来,喉间更是陡然涌上一抹腥甜。 他猛一咬牙,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有一丝暗沉的淤血从嘴角溢出,又被他用拇指迅速而粗暴地擦去。 “我拿到了!”阎川闷声说道。 他话音刚落,一道阴寒刺骨、刁钻狠辣的劲风,毫无征兆地从临朗侧后方的阴影中暴射而出,直逼其脊背要害! “临朗,小心背后!”阎川看得清清楚楚,瞳孔猛地缩成针尖,恨不得闪身出现在临朗身侧。 警告与临朗本能的闪避几乎在同一时间! 临朗腰干猛一发力,身形向一侧急旋,三道凝聚着阴煞之气的攻击擦着他的肋下掠过,就见三根三寸青铜长钉划过潜水服,铿然扎入身前的石壁之中! 临朗见状瞳孔微紧,本就破损的装备撕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肤上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悄然浮现。 邹明客! 他脸上污血纵横,看起来狼狈不堪,却偏偏浑然不觉,只是露出一个混杂了贪婪、狂热与怨毒的扭曲笑容。 他丢开神色恍惚的严鹤行,如今已经走到祭盘跟前,严鹤行对他来说,毫无价值。 他手中一本破旧泛黄的簿子无风自动,扑簌簌地飞快翻页,下一秒,就见嵌入石壁上的三寸青铜钉蓦然消失,出现在了那本簿子内页之中。 “终于见面了。”邹明客阴沉地咧开嘴角,目光落在阎川的身上,闪过一抹诧异,旋即是更加浓郁的贪婪,“你看起来比我预想中的还要好。” “那真是……太好了!”他喃喃,耸着肩膀笑了起来,“我的簿子,正求之不得。” 他说着,一柄刻刀在指尖翻花。 阎川脸色极冷,周身血煞之气轰然爆发,如血浪般直逼邹明客:“求之不得的是我!” “呵,多谢二位辛苦破局,为我取出这祭盘。现在,把它,还有你们的命,都留下来吧!”邹明客目光死死锁在阎川手中的祭盘上,话音一落,身形便陡然爆冲上前! 只见祭盘周遭本应已经击散、渐渐消亡的残念黑雾,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如同受到召唤般,再度聚集扭结,即便已然难以再成型,却是疯狂地涌向邹明客,与他手中阴妆簿散发的咒力融为一体! 那簿子发出欢欣而饥渴的嘶鸣,就仿佛遇见了熟人一般。 “不好!”临朗见状瞳孔骤然一缩,那群水冥巫祝的残念竟俨然要与邹明客的力量融为一体! 而周围,石俑阵也齐齐朝着阎川紧逼而来! 临朗低咒一声,将罗盘分晖之力运转到极致,同时分出一股心神,灵念转动间,惊梨腾空而起,漾开阵阵护炁光障。 一条弯钩从阴妆簿中凭空刺出,长链在空中又快又毫无征兆地甩动,随着邹明客骤然发力缩紧,猛地刺向阎川的侧腰! 惊梨光障稳稳挡下,而阎川也毫无躲闪的意图,直逼邹明客,乱骨长鞭催动到极致,血煞之气冲天而起,化作一条血色巨蟒,冲着邹明客直直对撞而去! 临朗见状眼皮一跳,眉头不明显地紧皱起,飞快看了阎川一眼。 这人不躲不闪……定然不是早就猜到他的惊梨能护住这一击。 这家伙,根本没想过避开!临朗咬紧牙关,狠狠攥紧拳头。 “吾友吾友!好热闹啊!”惊梨的声音跳入临朗的脑海中,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欢快和惊叹,“好熟悉的味道……噫,也是吾友?” 临朗眼底精光一闪,蓦地抬眼——谁说只有邹明客有残念相助?他也有! 作者有话要说: 也到百万字啦!庆祝一下!评论区老规矩嘿嘿嘿[狗头叼玫瑰]这个副本覆盖了一部分前世,有一点长qmq不过也都到回收的地方了,快结束了! 第225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五天·【二合一(含3w营养液加更)】 走阴客残念汹涌闯入邹明客的阴妆簿中,一时间,就连邹明客都险险控制不住疯狂翻页颤抖的簿子。 弯钩钩锋淬上残念之力,竟是刺破了惊梨的光障! 但有惊梨的这一层阻隔,弯钩的攻击速度被延缓了一瞬,阎川身形爆冲下,堪堪避开这一击。 邹明客见此攻击虽然落空,却咧出一个得意又扭曲的笑容,仰天大笑一声:“就算有那签筒又如何!?老祖宗助我,注定这一局必是你败!” 他眼底闪烁起更加疯狂的战意,无数残念既是涌入阴妆簿,也同样涌入邹明客本就半死的躯壳之中。 这副半边身体已入阴曹的身躯,反倒要比活人阳气之躯更适应容纳这些残念! 他吸收着这同源的阴邪之力,竟是炁法节节攀升! 原本邹明客还无法同时操控阴妆簿中多数阴魂法器,眼下却是足以同时驾驭。 他眼色森然,龇牙冷喝一声,就见三枚青铜长钉破风啸出,直逼阎川面门! 与此同时,那柄刚刚被避开的弯钩,竟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弧线,悄无声息地绕至阎川背后,钩尖直指其背心要害! 空间扭曲了一瞬,就见数道鬼魅人影也凭空出现在阎川的周遭,正是曾经的那群走阴客! 它们各持法器,从四面八方逼-仄而来,彻底封死了阎川所有闪避的空间。 严鹤行微微睁大了眼,跌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鬼影,没有想到邹明客竟是将那些同行同伴,也炼成了阴妆簿中的阴魂! 邹明客咧嘴一笑,不枉他拼着一丝灵气力竭暴走的风险,将那些人刻入了阴妆簿中,没有浪费。 阎川面色微凛,乱骨鞭不得不骤然回拢身边,十三枚骨节极快地悬散周身,浓郁的血煞气喷发而出,瞬间交织成一枚血茧,将阎川完完全全护在其中,硬撼邹明客这出其不意的全面一击! “轰——!” 血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却未被彻底攻破。 阎川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隐约的铁锈味,他还未来得及喘息平复,带着刺耳尖啸的弯钩突破长风与血煞屏障再度袭向他的脖颈。 他勉强侧身,弯钩擦着耳廓掠过,带起的阴风竟如无形的风刃重重轰上他胸口。 “唔!”阎川闷哼一声,脚步踉跄后退,喉头腥甜翻涌。 血煞炁随着他的流血而越发躁动疯狂,周遭熟悉如噩梦般的人脸更是令他胸腔中隐动的恨意滔天。 他看向面前洋洋得意的邹明客,手腕一紧,群攻又如何?他照样逐一击破! 他手腕一抖,十三道骨节重新化作长鞭,以攻代守! “幽冥洞照,十殿巡狩!”临朗的一声沉声低喝从耳畔传来,十幢光柱如天降牢笼,将邹明客困于其中。 细白的法雷缠绕于临朗的灵力之中愈显凌厉,连同这十道光柱也蕴含了一丝雷霆之力。 邹明客指尖飞速抹过阴妆簿泛黄的内页,就见其中,雕画着一枚栩栩如生的扁圆法器阴妆纹路:“法锣现!” 他话音一落,罗佑的那枚法器法锣凭空而现,空中重重一合,震响的音浪以其为圆心,一波波震荡开去,却是在撞上十道光柱时,嗤嗤作响间尽数消散。 邹明客见状,面色一狠,五指虚抓猛地向前一甩,直击光柱。 法锣撞上光柱的刹那,原本缠于光柱上的丝丝法雷,被吸引一般,飞快绞上那法锣,仅是不过几息之间,法锣竟是化作一片焦黑! 邹明客脸色微微一变。 “多打一,真是卑劣。”临朗冲着邹明客嘲讽一笑,然后看向阎川,“我觉得这样不错。他交给你了,别太拼命。” 他特意说道,声音里带着警告和意有所指。 通常来说,阎川能听懂他的话外之音,他们总是有这样的默契。 但这次显然不太一样。 临朗看着阎川毫无保留地拼力,眼皮重重一跳,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令惊梨牢牢守住这里。 他要沟通祭盘中的那抹灵念。 临朗深吸一口气,默诵心经,唯有抵达“至人用心若镜,不将不迎”之境,才有一丝机会成功沟通千年前的灵念。 他需要时间,也需要空间。 阎川便是在为他争取出这样的窗口来,但他不要阎川为此而拼命。 虽然……这些走阴客要比他们预想的更加难缠数倍,临朗眼色晦暗,不确定即便有惊梨相助,阎川是否能与其相抗。 他不得不强迫自己摒弃杂念,全神贯注—— “上有魂灵下关元。上魂天分也,下关地分也。魂灵无形,关元有质,人法天地……” 沟通千年前的灵念,那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哪怕那抹灵念也是他,哪怕那抹灵念曾经短暂出现过。 沟通灵念的难度,就像是将自己的灵魂也一同并入其中,丢进了一个搅拌机里,先搅碎,搅得足够碎、足够细,才能有机会碰触到灵念的触须,然后再将其拼接、一把拉扯而出。 稍有不慎,灵念与自身灵魂就会相互牵扯、相互排斥,一旦如此,不止灵念将因相斥而灰飞烟灭,就连自身灵魂也会受到极大损害。 所以,他需要一点信念和运气。 …… 十道光柱那头,阵阵沉闷的轰击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怎么样?十几年弹指间一过,却发现自己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无能为力的滋味,不好受吧?”邹明客阴恻恻的笑声响起,看着眼前浑身上下都被血痕割破的阎川,恶劣地刺-激道。 他手持阴妆簿,簿页无风自动,道道阴妆纹幻化而出的邪异冥器虚影从中射出,配合着漫天鬼影,向阎川发起绵密不绝的攻势。 “每次伏击我们,却不得不亲眼看着我们离开的滋味如何?”邹明客的话语就像是利刃,一刀刀扎在阎川紧绷的神经上。 “第一次是什么?是你太年轻,太自负,让自己的能力蒙蔽了你的眼睛和大脑,你以为你能对付我们所有人,但我们都轻松地脱身了,你只得到了座鲸的一根小手指的礼物。” “第二次呢?你确实成长了不少,但你带了不少拖油瓶一起行动,这就是你最大的错误。 你看,我们一起行动的目的在于永远有利用价值的同伴,即便他们死了,也能有所用处,但你带的那些拖油瓶呢?只能把你拖下水。还好那次你活下来了,不然我的阴妆簿里要是少了你,将是最大的损失之一。” “第三次,这确实是你做得最好的一次,你差点就抓住我们了,竟然以自己作饵,吸引我们找来,但真可惜,想仅靠你一人就一网打尽我们所有人,这真是一个远大理想。” “第四次,啧啧,我想事不过三在你这儿没有一点作用。你又让我们逃走了。 多亏了你的小搭档,他确实有点古怪的手段,竟然逼得我们所有人都不得不自爆才能脱身,大当家折损,他帮了我一个大忙。” 邹明客紧紧盯着阎川的一举一动,每一个变化,话语不停,攻击也并未落下分毫。 只要他锁定了目标,阴妆簿中的所有阴魂冥器都将以此为目标,战至不死不休。 阎川却不一样,他不停地闪躲、不断地攻击,一遍遍轰散那些鬼影,一遍遍打破冥器,但只要阴妆簿不毁,这些阴魂冥器就不会彻底消失,就像是永远不会疲惫的死士。 阎川为什么没有试图突破那些东西,直接向他、向他的阴妆簿发动攻击? 邹明客突然皱起眉头,感到一丝不安的奇怪。 不对,阎川的那个小搭档呢?他去哪儿了?为什么没有加入进来?那人留下了一个存在感极强的光笼,令他下意识地以为对方一定在专心维持这光笼的存在…… 他正思索着,下一秒,却见阎川的乱骨鞭猛地抽上眼前,缕缕血煞气犹如罡风一般撕扯开他的皮肤! 邹明客痛呼一声,阴魂冥器仍像是傻子一样只知道攻击阎川,却丝毫不管阎川已经撕开了重围,袭击了他! 邹明客死死盯着阎川手里的那截乱骨鞭,他抹去脸上的血痕,狞声道:“你的鞭子,也会是我的!” “做梦!”阎川冷哼一声,直逼邹明客眼前。 但可惜先前抢攻得手之后,邹明客就立即调动所有阴妆纹聚到身前,令他再难找空隙偷袭邹明客。 邹明客调动阴妆纹,同时飞快巡视临朗身在何处。 奇怪…… 邹明客越发感到一丝不详,他竟是一眼根本没有发现临朗的身影,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不好,祭盘! 他蓦地又去看祭盘,祭盘却是好端端地悬在原处。 ——既没有帮助阎川,也没有趁机夺取祭盘……这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邹明客握紧拳头,视线不甘地寸寸扫视、搜寻。 他感觉到阎川的攻击明显凌厉而匆促起来,果然!阎川是在为那男人打掩护! 邹明客恨恨冷笑一声,终于找到了临朗模糊、隐约可辨的身形。 他不知道这人又在做什么,但想到先前在颜蝉别墅中的所作所为,邹明客不敢大意丝毫,不论对方在做什么,他必须要打断! 他目光飞快移开,不让阎川发现自己已经锁定了临朗。 他逼近阎川,无数鬼影憧憧滋扰阎川,他更是不放过刺-激对方的丝毫机会—— “你这身血煞,倒是炼器炼身的上好材料,待我抽了你的魂,炼了你的魄,将这身血煞尽数纳为我用!” “你知道我会怎么做的,我要把你关进我最喜欢的那顶青铜椁里,我会为你特意炼制足够长的棺钉,沿着你的关节每一寸,根根敲打钉入,让你动弹不得!是不是很熟悉?”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还不足够,但放心,我还准备了更多的……” 他一边说,阴妆簿同时翻页至青铜钉,三枚长钉随着他的话语直逼阎川眼前。 就见阎川周身血煞翻涌异常,像是被他刺-激得极深,双目眼底更是一片浓郁的血色,仿佛眼底的毛细血管被狠狠撑裂。 邹明客见状满意阴沉地咧开嘴角低低一笑,他深知要把阎川逼到理智尽失难于登天,只是这样叫他分心就足够了。 他拇指骤然一抹阴妆簿,一道阴妆纹如闪电般陡然游蹿而出,却不是冲着阎川,而是反常地一个折弯,以一个刁钻的折角,直逼角落处! 角落里,临朗被惊梨屏障隐隐罩住身形,只有灵力勾动时,周遭空间发生细微模糊扭曲的变形。 正是这一不明显的变形,被邹明客敏锐捕捉到! 阎川瞳孔骤缩,他低咒一声,当即顾不得其他攻击拦来,转身极快地冲向临朗身前! 其他鬼影阴魂也呼啸着紧随而至,乱骨鞭可攻可守,此刻与惊梨互相配合着,拦截下重重鬼面的干扰攻击。 尽管有惊梨与乱骨鞭的同时护法,但那重重阴妆纹却是以铺天盖地之势猛攻向两人,阎川更是眉头紧锁,先前那枚暗中甩出的阴妆纹,到现在都没显露出马脚来,究竟藏在了哪里?! 阎川挥鞭轰散投射而来的冥器虚影,下一秒,弯钩藏在轰散的虚影下,骤然反刺临朗身后! 阎川来不及收回长鞭,猛地侧身挡在临朗身后,惊梨屏障也紧跟着漾开光晕,立于阎川身前。 弯钩钩尖闪烁着压缩到极致的灰黑炁锋,触碰到惊梨屏障的一瞬,屏障便碎如光斑,“扑哧”一声径直没入阎川的侧腰! 阎川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 邹明客见状大笑:“你以为我会像你一样,一而再、再而三地犯下同样错误?让你还有机会避开?” 阎川一声不吭,只是猛地拔出弯钩,挥鞭扫荡开身前趁机拢来的无数鬼面。 邹明客指尖一抹,被阎川拔出的弯钩凭空消失,化为一道阴妆纹回到邹明客的簿中。 阎川目光死死锁着邹明客的那本阴妆簿,阴妆簿不毁,攻击就永无止境。 邹明客则看着因为惊梨移动而彻彻底底显露出来的临朗,目光微变:“他要做什么?!” 只见临朗双眸紧闭,双手虚按在一枚式样古怪的罗盘之上,而他身后,祭盘中央淡淡金光仿佛呼应着一般共频颤动。 邹明客话音一落,青铜长钉如离弦的箭,直射临朗面门! 严鹤行此时也终于看到了临朗,见祭盘上动荡变化,目光一颤,猛地看向临朗,愣怔一秒后,当即义无反顾地疾冲到临朗身前,以身相挡! 阎川目色沉沉,长鞭挥挡在两人身前,一声不发,卷起的血煞炁如洪流一般直轰邹明客。 邹明客急急收回所有法器挡在身前,看向阎川和严鹤行:“自身都难保,还有空顾及旁人?一个两个,自不量力!” “那就看看你能不能保得下他们!” 无数攻击藏在虚影鬼面之下,防不胜防,阎川的防御圈在侧重护住临朗的同时,被一再压缩,漏洞接连暴露无遗。 转眼工夫,阎川身上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他脚下的地面,一片狼藉。 严鹤行倒吸着凉气,眼睛瞪得极大,呼吸颤抖。 邹明客看着阎川毫无血色的脸,咧嘴低低笑起来:“看看你,这副模样,十几年前就是这么一双眼睛瞪着我,像个小狼崽子,十几年后,还是这么一双眼睛,还是这么无能为力的样子,真是可怜。” “我要是你,我就不会挣扎了,乖乖被我炼进簿子里,不会有多少痛苦的。你,还有你身边的这个,我会把你们放在同一张纸的正反面,让你们永生永世都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就是没法触碰到对方,怎么样?” 阎川胸口剧烈起伏着,邹明客的轮番攻击像是永不停歇一般,反观是他,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几近抽空力竭的经脉,传来阵阵痉挛般的抽痛。 眼底血色越来越深,几乎染红了瞳孔,乱骨鞭中的血煞炁与他仿佛浑然一体。 一股暴虐的、毁灭一切的冲动,如同细菌一般在他心底滋生、探头。 既然压制的结果是力竭而亡,那不如……彻底放开! 刹那间,磅礴的血煞之气如同决堤的洪流。 他松开对血煞炁的压制,抬起已被血色彻底淹没的双眼,死死锁定邹明客。 “嗯?!”邹明客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愕。 他清晰地感觉到,阎川的气息以一种不合理的方式疯狂攀升! 邹明客急忙翻动阴妆簿,更多残念黑气涌出,在他身前交织成厚厚的防御。 但已经晚了。 阎川手腕一振,乱骨长鞭昂首而起,十三节森白骨节嗡鸣,血煞之气缠绕鞭身,浓郁得犹如血滴一般,滴滴砸落在地面,却是直接将石板砸出一道道蛛丝裂纹! 邹明客见状脸色骤变,感觉到了其中的致命危险气息,身前叠加无数法器试图与之相抗衡。 然而下一秒,根本未看清乱骨鞭如何挥动,空中只有一道血色残影极快却无声地掠过,倒是一阵重响凭空而起,邹明客如遭重击,鲜血狂喷,胸口明显塌陷,整个人像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石壁上! 邹明客趴伏倒地,浑身颤抖着、扭曲着站起,像是没有痛觉一般,他悍然瞪向阎川,张口啐出一口污血:“你!咳咳!哈!这样的攻击,你又能再来几回?!” 阎川站在临朗身前,如同浴血修罗,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眼底的理智清明几乎消散殆尽,只剩一片混沌的疯狂战意。 他一声不吭,只是上前一步,血气凝有实质般滴落,骇得邹明客急急愤恨不甘地仰天-怒吼: “阴妆簿,焚阴妆纹!” 簿中一道道阴妆纹竟是应声爆裂! 极为不详而强大的力量从古老破旧的阴妆簿中暴起,引得整个法塔都在疯狂抖动,仿佛随时要倒塌。 祭盘底部的石砖下,一双巨大的赤瞳冷不丁睁开,仿佛正缓缓打量着头顶的骚-动。 而角落处,临朗双目紧闭,长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青灰的阴影,脸色苍白如纸,汗水浸湿了额发。 他双手虚按在悬浮于身前的乾天坤地罗盘上,盘中天地二炁正以从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流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半面祭盘,正与手中罗盘产生强烈的共鸣,散发出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淡金色光晕。 临朗正处于引动灵念最关键的关头,周身气机与外界隔绝,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仿佛毫无所觉。 “呃唔!”阎川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乱骨鞭挥舞出的血煞屏障在阴妆簿焚纹产生的恐怖冲击下剧烈波动,明灭不定。 他单膝半跪,左手撑地,执鞭的右手虎口、手臂肌肉处处崩裂开来,大口咳着黑血,周身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视野开始模糊。 邹明客这两败俱伤的打法,显然是要在临朗成功之前,不惜代价先将他彻底摧毁! 仅剩的一丝清明在阎川脑海中划过,他握紧双拳,正欲不顾一切地再战—— 千钧一发之际! “乾坤定位,邪祟俱寂。神念相续,万法归一。”一道古老、威严而平和的声音凭空响起。 临朗蓦地睁开双眼,一道金芒存于临朗眼底,凝久不散。 他身后,半面祭盘骤然爆发出难以直视的璀璨金光! 金光中,一道模糊却无比威严的清瘦身影缓缓浮现。 他身着星冠道袍,面容与临朗有九分相似,目光却蕴含着历经沧桑的深邃与苍茫。 二人目光所经之处,一股无形却浩瀚的力量随之笼罩全场,竟是所有人、所有炁机都动弹、流经不得! 念动法随! 邹明客惊骇地看向临朗,他就知道,不能让这人完成手上的事情!完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啦但粗长!评论区老规矩[发财] ! 第226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六天 “你到底是什么人?!”邹明客惊骇得厉声问道,看向眼前青年。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流转的阴煞炁力,以一种近乎停滞的极缓慢的速度运转,根本动弹不得! 就连他本意图引爆焚烧的阴妆纹,都被这股力量狠狠压制了下来! 这怎么可能?!这股力量温润却霸道,就好像专门为镇压他们这类存在而生! 青年周身金光温和地倾泻而下,犹如金色的细雨,和缓地落在阎川周身,竟是将那几乎暴走的血煞之气毫无抵抗之力地镇压了下来。 阎川只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坚定的、令人安心的力量轻柔地挤压着他的身体,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传来阵阵麻痒,疼痛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退。 ——这些本就由走阴客阴煞炁、冥气所带来的伤害,自是以这相克的纯正灵力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治愈方式。 阎川睁开眼,就见临朗半蹲下-身出现在他眼前,那双漂亮、狭长而锐利的凤眼之下,那一点金光有着震慑人心的胆颤力量。 阎川微张了张嘴,却被临朗止住:“接下来交给我。” 临朗的视线暗沉如墨,扫过阎川身上的每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眼底寒意骤升。 他骤然抬眼看向正前方尖叫的邹明客,身后那道灵念虚影抬手,轻轻落下一根虚指,就见邹明客周身萦绕的灰黑残念气息,竟是一个接一个、连挣扎的功夫都没有,尽数爆破在邹明客眼前。 “你总问别人滋味如何,那你再问问你的老祖宗,藏躲千年,功亏一篑的滋味,又当如何?”虚影开口,是和临朗如出一辙的嘲讽。 “不——!”邹明客发出凄厉的惨叫,一股更加可怕、撕扯般的剥离感从他魂魄深处传来。 那些原本已与他这半人半鬼的躯壳几乎融为一体的千年前残念,此刻竟争先恐后地从他七窍百骸中疯狂涌出,丝毫不顾他的死活! 临朗眼底闪过一抹讥讽,他双手虚按在乾天坤地双盘之上,灵力流转间,一缕缕金丝灵光自他掌下流转而出,极快地有如旋风般拧向邹明客那一头。 灵光蕴含镇压、分解之力,无数残念在接触到灵光的瞬间,哀嚎惨叫着,飞快地湮灭在眼前。 邹明客愤恨残念不顾自己死活、意图弃他而逃,但也意识到没有残念,他必不可能活下来。 他眼底闪过一抹决然的阴霾,猛地将阴妆簿反扣在胸口,同时一把阴刻刀出现在他的手心,蓦然刺入阴妆簿,同时深深扎进自己的胸口。 体内外涌的残念被阴妆簿的力量死死压制着,难以抵抗地被吸入阴妆簿中,一条弯钩与三枚青铜长钉出现在邹明客的身后,若隐若现。 阴妆簿无火自燃,无数蓝绿幽火就在邹明客的胸前一朵朵绽开、燃烧起来。 临朗即便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也能从中嗅到一丝极为不详的气息。 灵念面色微变,对临朗沉声道:“当年那些水冥巫祝,便是用这阴钩与锁阴钉,将大鼋与余元城死死捆绑在一起,令我无法将其送回阴曹!” “阴钩可剜灵印断灵觉,锁阴钉则可钉生魂死物,不要被它碰到。”灵念警告。 一旁严鹤行闻言倒吸口气,连忙道:“但是刚才他已经被攻击了!” 灵念和临朗猛地看向阎川,阎川侧腰被弯钩深深扎入的伤口仍在往外流血。 灵念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临朗顿了顿冷声道:“管他要做什么,打断了便是!” 他身形骤然一动,雷击木法印在他掌心中雷光大作,轰然撞上邹明客身前阴妆簿! 簿皮瞬间焦黑掉屑,却是眨眼间又被幽火席卷,恢复如初! 倒是那幽火竟是跳动着,险些就要跳上临朗的手臂! 临朗眼色一沉,急退数步。 灵念语速极快,警告临朗:“打断也没用!阎川已被他下钉,最重要的是他手中阴妆簿,先夺簿!” 与此同时,他们身后祭盘也同样在嗡嗡作动,祭盘下方的石砖猛然炸开,一双赤红如灯笼的巨瞳在黑暗中睁开。 这一次,却是彻彻底底的清醒了。 灵念如有所感一般,猛地看去:“祭盘镇不住大鼋了!” 当年留下镇压大鼋的法器遭人偷窃,如今封存的灵念又脱离了祭盘,大鼋更是不必像之前那样,为了出没而分凝出一道弱小的虚影。 这才是它真正的模样! 巨大的鼋身缓缓挣动,整个法塔基座开始剧烈倾斜。 临朗一行人连站稳都难,而邹明客则倚在石壁上,得意又癫狂地大笑起来—— “就是这样,谁也逃不了,哈!” 但他却能凭阴妆簿获得一丝活下来的机会! 只要有人得到这簿子,只要有人试图将他召出,他就有机会夺魂而鸠占鹊巢! 临朗面色沉沉,掌中乾坤分盘指针疯狂摆动,天地盘间的三寸空间,就像是验证着邹明客的话一般,法塔内炁机四窜,完全是一副大厦将倾、无可抵挡之势。 灵念周身瞬间爆发出磅礴浩瀚的力量,如海啸般压向大鼋!那股威压让整个湖底都为之震颤! 大鼋的挣动很快被镇压下来,它只是睁着眼,滴溜溜地转着、死死盯着那道困住它千年的灵念,眼底原本闪烁的蠢动,在此刻也消失殆尽了。 临朗飞快回头看了一眼灵念与阎川,有了决断,冷声道:“这塔必将不复存在,大鼋难以困缚太久,我们必须舍弃另作打算!” 他话音一落,毅然决然看向手中罗盘,此盘只能在这天地人三才阵中堪见全貌,现在唯有一个用处—— 他狠狠将罗盘拍入祭盘之下,鼓荡全身灵力疯狂注入其中,天盘与地盘分离的瞬间,双盘之间的那三寸空间,就犹如一个微小宇宙爆发,席卷四方! “乾坤裂晖,三才归元。天星为锋,地脉为脊,人魂为镞!” 天、地、人三才之炁,在这五行倒行逆施的法塔中彻底紊乱爆发,三股炁流在狭小空间里激荡冲撞! 临朗脸色不变,指尖飞快交叠错动,随着一口精血喷出,以精血为引,厉喝一声—— “一炁贯太虚,破邪诛妄!” 邹明客被胸前绽放燃烧的阴冷冥火死死粘在原地,他瞪大了眼看向临朗,不可思议地看着那股惊人的三才混炁凝成一股尖矛直冲而来! 天地人三才之炁与五行之属都是构成世间万物的基础,而三才之炁又与塔中倒行逆施的紊乱秩序相融,便是形成了连临朗都难以控制的混沌能量! 方一抵达邹明客胸前冥火,那跳动的、无法被熄灭的冥火,竟是寸寸瓦解! 邹明客瞬间跌落在地,犹如在上一层法塔中感受到的那种迅速苍老的疲惫无力、疼痛,竟是卷土重来一般,他猛地看向自己的双手,竟是根根青筋凸起,隆在满是褶皱的手背上! “你、你做了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阴妆簿应声滑落,内页开始飘出无数草灰。 就好像是曾经用以制作阴妆簿内页的坟头土、坟头草,全数归于最原始的状态。 渡厄皮做封,封皮淌出暗红的人血。 几滴鲜红血珠凝在临朗唇角,但他一双眼却是亮得惊人,虚空蓦地一抓,阴妆簿便是飞入他的掌心之中! 临朗迅速收起,立即搀扶起阎川,转向严鹤行道:“走!” 他话音未落,法塔基座从中间轰然崩断,无数湖水汹涌而来! 一股股浑浊的激流,裹挟着崩落的碎石和断裂的木梁,以摧毁一切的气势在塔内疯狂冲撞! 眨眼间,塔内空间气压剧变,饶是几人都没有脱下潜水装备,耳膜仍旧传来尖锐的刺痛。 巨大的水压差使得塔内残存的空气被急速压缩、抽取,形成恐怖的漩涡,巨大的拉扯力量仿佛要将他们拖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灵念化作金光,温和而稳定地笼罩在三人身上,一股强有力的承托感将三人牢牢护在其中,带着他们迅速脱离崩塌的法塔区域。 阎川抵在临朗的肩膀上,脸色虽然因伤势而惨白虚弱,却依旧目光锐利。 他看向法塔倾倒之处,只见层层叠叠的鲜红绸缎与古币随崩塌露出一角,下方只剩一个巨大的深坑,空空如也。 “那是大鼋……”严鹤行倒吸口气。 她话音刚落,一片犹如小山一般的庞大阴影无声地出现在他们身后。 临朗与阎川似有察觉一般,敏锐地转身。 被湖水搅动发黄的水面,一双赤红的眼瞳完全睁开,仿佛比他们的身形还要巨大。 严鹤行注意到临朗、阎川的动作后,僵硬地跟着转过身来,只是一眼,便几乎完全摒住了呼吸。 灵念落在一行人身前,周身金光在祭盘随法塔倾倒后,迅速暗淡了下来。 ——祭盘为灵念有所依凭的根基之一,而另一处,则是顺平镇百姓所建的拗运爷庙,如今祭盘已毁,灵念便只剩下拗运爷庙所立金身支撑着。 临朗见灵念挡在身前,眉头一蹙,唤出惊梨,与此同时,阎川的乱骨鞭迟迟没有得到主人的安抚,仍是翻涌着先前暴走的血煞炁,凶锐逼人。 大鼋身形微微一僵,竟是在众人的目光下,慢慢后退了几米。 “回阴曹。”大鼋发出隆隆的沉闷低吼。 它的眼睛落在阎川与严鹤行的身上:“你们,开路,回阴曹!此生不踏阳间!” 临朗闻言目光微沉,像是在端详打量它的可信度。 乱骨鞭百无聊赖一般在空中挥动,血煞炁层层荡开,若有若无,就见那大鼋竟是又往后避了几米。 临朗眯了眯眼,便听惊梨在耳边轻哼:“王八不经打,之前就被讨厌鬼的鞭子抽得哞哞叫,还怕十殿怕得很呢,更别提咱们有两个吾友!吓死它!” 临朗闻言抽了抽嘴角,他清楚眼下三人状态,虽能震慑大鼋,却未必能重创镇压。 但大鼋主动提出回阴曹,无疑是两全之策。 大鼋本就是阴曹黄泉之物,他尽管有惊梨可以代职阴曹,借用十殿之力,却不能真正杀死来自阴曹的精怪。 大鼋本与余元城共定生死,导致当年他们只能选择沉城以镇压大鼋,没有余力再将其遣返黄泉,而现在,没有了这顾虑,他们可以直接将大鼋送回黄泉,只要打开冥路。 阎川顿了顿,很快道:“我带着阴黍,能寻路冥灯,打开鬼门,它定是察觉到了。” 他侧腰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阴钩煞气还在侵蚀伤口的每一寸,但他眼色仍旧沉稳锐利,身形微动,像是打算动身。 临朗察觉到阎川的意图,一手压下,冷眼瞪过去。 严鹤行闻言连忙点头:“我也有!邹明客一行原本是打算先寻冥灯的,但一路寻来,恰巧发现了法塔!” 她飞快看向阎川,旋即眼色坚定道:“我去取冥灯。” 她说完,不给阎川和临朗反对的机会,看了眼装备上显示的氧气含量,便立即翻找出阴黍下潜下去。 临朗不能将自己的一缕灵念和阎川丢在大鼋面前,一弱一残,唯恐大鼋生变,只能默许严鹤行独自成行。 大鼋则静静打量着眼前三人,它本想过趁镇压松动的那段时日,分出神识装国师灵念来骗取顺平镇上百姓的信奉之力,积攒力量找时机脱身。却没想,灵念虽弱败下来,可当年国师与将军的转世竟是同时出现在这里,更是带着当年的法器一同而来。 明显就是冲着它来的! 它宁可回到阴曹,接受十殿的严惩,也不想再被这两人殴打后、还要关押在某个犄角旮旯的地方暗无天日! 它安静待在原地,忍住不耐烦,怎么那去找冥灯的人,这么慢? 大鼋移动巨瞳看向水下,忽然圆润的瞳仁微微竖成一条直线。 临朗与阎川一同看去,就见一抹身影竟是缓缓从崩塌的法塔下爬了出来。 “阴魂不散。”临朗蹙眉冷声说道。 大鼋也咕噜了一声,对这些走阴客、水冥巫祝的气息极为厌恶。 当年要不是这些东西困住了它,它早回阴曹了!后来被困这里千年,这些阴魂不散的小东西也在塔里跟了他千年,要是能帮它离开也就算了,偏偏光是折腾出些无用的动静来,引得那抹灵念出手狠狠鞭挞了它,它顶了多少无妄之灾? 烦死了! “等等。”阎川却是拦住了本欲动作的临朗,示意临朗看去。 就见法塔底部,先前他们偶然遇见的两具阴水傀,竟是无声息地盯上了邹明客。 邹明客好不容易从那漩涡中脱身游出,还未来得及庆幸,却是兜头撞上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那张苍老、垂死的脸! 邹明客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挥出三根青铜钉直击对方面门! “滚开!”他嘶哑着怒吼。 阎川道:“攻击了阴水傀,阴水傀只会战到不死不休,邹明客只有一个出路。” 阴水傀会复制攻击者的所有攻击方式,不知疲倦、没有止境地发起攻击。 邹明客本就是强弩之末,能从法塔崩塌中幸存下来,已经是奇迹,在阴水傀的紧追报复下,仅仅几个来回便不甘心地惨叫着,被阴水傀带进了深不见底的暗渊下。 阎川一眨不眨地紧盯着,直到看见那三枚青铜钉被拍入邹明客的脖颈,他才缓缓收回视线,指尖因紧紧握着乱骨鞭而青白颤抖。 “看着我。”临朗皱眉,伸手覆在阎川的手背上,微微用力地挤了挤,“那些走阴客,都结束了。” 阎川看向临朗。 一旁灵念则饶有兴致地飘着看着,多了好多他不知道的小秘密啊。 大鼋甩了甩鳍,瞥开赤瞳,闷闷不乐地打断:“她提灯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太卡了orz 写了一版又全删了,删删改改才更新出来qmq 评论区老规矩[发财] 第227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七天 临朗一行人回头看去,就见水下昏暗处,一圈清幽的光晕慢慢向上浮现,越来越接近,严鹤行的身形也隐约可见。 她手中抓着一盏样式古拙的提灯,光晕并非灯中的灯芯燃烧所现,而是冥灯本身散发出的幽光。 严鹤行的潜水服上凝结着一层白霜,脸色极为苍白,浑身发着抖,递出手中冥灯。 临朗颔首接过,看向她,抬手一缕温润的灵气罩在严鹤行的身上,驱散开她周身的阴寒。 严鹤行原本青白的面色明显缓和许多,她眼底亮起一丝诧异的光,没有想到临朗会注意到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 “布灯,开路。”临朗沉声说道。 他单手虚托提灯,以灵力为引,豆大的灯焰巍巍点燃,一抹青幽光焰陡然大亮,仿佛将周遭的所有光线尽数顷刻间吸纳吞噬殆尽! 周遭湖水也在这一刹那,仿佛被无形的力道分开,形成一条界限分明的空间。 临朗手指掐诀,口中低诵,冥灯悬于身前虚空。 待他声音稳稳落下最后一个音节,灯焰骤然暴涨,那抹仿佛能够吞噬一切光亮的青幽,呈扇形一般辐-射而出,所及之处,湖水皆出现一个个肉眼可见的小型漩涡! 无数漩涡遍布湖底,搅起无数泥沙土石,看得人头皮一阵发麻,仿佛一旦踏进,就会被绞得四分五裂,叫人不敢靠近半步。 灵念弹指,一道金光直射而去,就见所有漩涡仿佛被刻入凝滞的时空中,就连湖水的波动也消失了。 “我在此地为你们争取半炷香,速去速回。”灵念沉声说道。 临朗闻言应声,目光射向大鼋,沉声警告:“冥路已开,跟我离开。” 大鼋咕哝一声,划开巨鳍,率先游了出去。 严鹤行留在了原地,阎川虽负伤,却执意要跟着临朗同行押送大鼋回阴曹。 冥灯青焰所辐-射出去的凝滞漩涡区域,是一片深邃、死寂的黑暗。 随着与大鼋游近,一条模糊不清、由青石铺就的古路隐约可见,路旁似有影影绰绰的虚幻身影无声徘徊。 临朗见状瞳孔微微一紧,就听身旁阎川低声道:“这才是连接阴曹阴阳二界的真正冥路。” 随着漩涡的分布越发稀疏,直至尽头,一道巨大的阴影缓缓显现。 一座巍峨鬼门,深扎入目力难及的黑暗,突兀地屹立在幽暗的湖底,仿佛自开天辟地起便存在于此,只是凡人无法窥见。 大鼋发出一声低沉如闷雷般的呜咽,移动中的巨大身形慢慢放缓,似乎流露出了一丝迟疑恐惧。 巨大的赤瞳瞄向身后,倒是一眼没看见临朗和阎川,反倒是那截乱骨鞭血煞炁纷乱暴涨,犹如缠丝一般,将十三节森白灰骨连接在一起,就逼近在大鼋的身侧。 大鼋迅速收回视线,老老实实地加快了速度。 临朗与阎川交换一个眼神,跟上大鼋游近。 游近鬼门,才得以细看,鬼门通体与冥灯相似,像是能够吸收所有光线一般,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凹槽,而那凹槽中,竟是无数细小的魂魄在其中挣扎蠕动,发出若有若无的呜咽。 鬼门顶端雕刻着巨大狰狞的饕餮头颅,两根粗壮的门柱上缠绕着锁链,锁链上挂满了惨白的骷髅头,随着锁链的晃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临朗目光一滞,呼吸沉了沉,竟是有些发愣。 “到了,开鬼门。”大鼋不耐烦地伸出巨鳍,扒拉了两下森然紧闭的鬼门。 临朗闻言回过神来,他没说什么,只是指尖掐诀,低诵口诀。 只听一声刺耳得仿佛骨骼摩擦的动静响起,鬼门缓缓向内开启,尘封万古的死寂气息汹涌而出。 大鼋庞大的身形微微僵硬。 鬼门打开的速度极为缓慢,临朗和阎川立于大鼋身后。 “这是真正的黄泉幽冥,切记不可妄动,不可与阴魂对视,不可触碰任何阴物。”阎川低声对临朗说道,“待大鼋进入,阖上鬼门,我们便离开。” 临朗应了一声。 他微微握紧垂在身侧的手,深吸口气,目光投向鬼门之后—— 从门缝见可以看见一条无边无际的荒芜道路,唯有死寂的昏黄光芒不知从何而来,笼罩四野,地面是黏稠的淤泥,临朗甚至能看见露在淤泥外的残肢断臂微微抽搐。 几条漆黑河流纵横交错,河水暗红,河面上漂浮着残破的纸船莲灯、惨白花瓣,河岸边隐约可见模糊的人影,他们低着头,面无表情地顺着河岸行走,步伐僵硬。 无数细碎的鬼火在空中飘荡,如同一盏盏引路鬼灯。 远处,隐约可见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山脉轮廓怪异至极,像是无数巨大的人身横卧,让人心头一颤。 一座高耸的石台立于山巅最高点,若隐若现。 鬼门关,黄泉路,望乡台。 随着鬼门开得更大、更广,临朗与阎川能够窥见更深处—— 那是一座座巍峨却阴森的殿宇,殿宇通身黑瓦,屋檐下悬挂着一个个黑色的灯笼,灯笼中燃烧着灿白的火焰,照亮了宫殿墙壁上雕刻的无数刑罚图案——剥皮、腰斩、凌迟…… 大鼋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赤红的巨瞳中闪过一丝敬畏与恐惧,庞大的身形却是不由自主地缓缓向着门内移动。 随着最后一截尾巴尖溜进鬼门,阎川语速极快地低声道:“就是现在!临朗,关鬼门!” 临朗指尖灵力涌现,双指翻飞,捏起指决,冥灯骤熄! 冥灯熄灭的同时,鬼门无声闭合,空间中仿佛有一片巨大无比的无形幕帘悄然熔化,一瞬的扭曲后便无影无踪,仿佛先前所见皆是虚妄梦境。 …… “他们回来了!”严鹤行低呼一声,激动地指向水下深处。 灵念弯了弯嘴角,轻轻拂手,水流便是顺应灵力,托着临朗阎川游至身前。 “大鼋已经回到阴曹了。”临朗说道,“我们上去。” 一行人缓缓向上方那透下微光的湖面游去。 破出水面,严鹤行迫不及待地掀开潜水镜,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冷冽的空气,仅是几秒功夫,便冻得满脸通红。 她看向四周围,很快,临朗、阎川接连浮出水面。 严鹤行见状松了口气,她指向不远处的庙阁:“先上岸!” 湖中央,是拗运爷庙。 三人几乎虚脱地爬上拗运爷庙的石阶,疲惫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动弹。 灵念在三人间飘来飘去,啧着声把三人丢进庙宇里。 好歹避个风取取暖。 临朗和阎川从随身装备中拿出干燥的压缩保温毯,一条给严鹤行,另一条临朗和阎川两人挤着共用。 严鹤行冻得直颤,邹明客自然不可能给她准备上岸取暖的装备,她没有拒绝,颤巍巍地道了声谢,接过保温毯。 临朗搓着脸和手臂,再看阎川,阎川整个人都不自觉地僵硬地蜷缩着,牙关紧咬地咯吱直颤,那张因失血而泛着青白、冰冷的脸上,被划出的血痕都被冻得发紫发淤地微微肿胀起来,极为狼狈。 临朗用力搓着手,搓暖了点,便把手伸去搓起阎川的脸和僵硬的手。 阎川察觉到脸上的热度和力道,过了好几分钟才勉强能够动弹。 他踉跄地展开僵硬的四肢,握住临朗的手重重喘出一口气,闷声道:“没事。你怎么样?” “比你强。”临朗说道,打量着阎川的神色,确认阎川的状态。 阎川急促地低笑了一声,咬牙拨开手腕上的电子设备,联络衡木。 总局先前接应严氏二人,还在镇上,很快就能带着东西赶来。 临朗见阎川在联络衡木,他便转身一小步,转向灵念。 他疲惫地脱力倚着身后香火台,看向灵念,声音极轻:“现在祭盘已毁,你打算如何?” “我不过是你的一缕灵念,存在至今已是这镇上百姓的念力加持,接下来的时日,谁知道呢?”灵念望向远处晨光熹微下的千家百户,笑了笑,“反正,在这儿也有千年了,再多待会儿也没差别。” 他说着,收回视线,看向临朗身后的阎川,目光微深,声音压得更低:“不过,你把他忘了,这可真是稀奇。” “不如说发生了点什么。”临朗捏了捏眉心,“总不是什么好事,但眼下,一时半会儿,我也没什么力气再去追究了。” “那他肯定会一直抓着你忘了他的事情喋喋不休。”灵念笑起来,“只要有一点小把柄落在他手上,他会烦死你。” “……”临朗本想说这听起来不像阎川,但转念一想,光是水下这短短的功夫里,阎川就没少变花样地提起过。 ……还真是。 他抽抽嘴角。 灵念见状便知道了,怜悯地看了看临朗,随后又怀念地看向阎川那一眼。 临朗察觉到灵念的目光,他顿了顿,微蹙起眉头疑惑地问:“他没有和你说过话。” 明明阎川应该更怀念眼前这个有共同回忆的灵念吧? “因为他怕他会疑惑混淆,弄不清自己的心。”灵念耸了耸肩膀,“他一向知道要怎么规避麻烦。” 临朗眉头皱得更紧,没有明白灵念的意思。 但很快,灵念便打断了他的思绪,温声道:“不过我还是很开心能看到他和你,唔,千年后的你们两个……还真是有些意思。” 临朗眼皮微跳:“……有意思?” 灵念低低笑起来,没有解释,只是虚指浅浅点上临朗的眉心:“这是我可以给你的最后一点东西了,我不能恢复你的记忆,我只能给你,我和他到此为止的一段记忆,我希望那只是一小部分,也希望你最终能够找回所有的。” “那未必会是好事。”临朗苦笑,感觉到一点温和的力量融入眉心。 “总是好事。”灵念纠正。 临朗弯了弯嘴角,轻轻呼出一口气,没有再反驳。 他本以为会有什么走马灯一样的画面掠过眼前,结果却是什么也没发生。 他挑高眉梢看向灵念,失灵了? “你才失灵了。”灵念嘴角一抽,翻了个白眼,注意到外面传来了些许热闹的人声。 他顿了顿道:“……看来他喊的人来了。” 临朗也听见了动静,沉默了一下。 灵念摆摆手,爽快一笑:“那就到这儿吧,有机会再来看我,希望那时我还在……噢,不过说不定我存在的时间比你们还长久呢,呵。” 他话音落下,身形便隐入了香火台后的金身之中。 临朗一顿,抬眼看向面前金身,拗运爷像就如他第一次所见一样,垂眼,带着一丝悲天悯人地看着他。 第228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八天 总局的支援在第一时间响应赶来了,严鹤行登上第一辆救护车。 临朗注意到阎川的视线在飘忽,像是在寻找什么,他挑了挑眉头问:“在找那抹灵念么?” 阎川闻言微微一僵。 临朗见状轻啧一声,果然灵念说的没错,这人是别扭,灵念在时一声不吭,不在又要找。 他努努嘴,示意阎川看向金身:“你要说什么就去找拗运爷拜拜吧。” 阎川:“……” 他微抿了一下唇,摇头淡声道:“我没什么要说的。” “不和故人叙叙旧?”临朗反问。 “故人不是就在眼前?”阎川看向临朗,他声音里仍带着疲惫、虚软、畏寒的沙哑和不明显的颤抖,但目光却很沉亮,“我不想叙旧,只是……” 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自觉地把唇抿得更紧。 临朗看着他,目光放缓,轻声接过:“人之常情。” 阎川看过去,深吸口气,微微点头。 他分得很清楚,那灵念不是临朗,但他只是想再看看记忆中那道格外熟悉的身影,没有目的,就像是找到一个定格在那个时代的锚点,想要再回看一眼。 人之常情。 临朗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回望了一眼那身金像,又看看面上看不出情绪来的阎川,想了想说道: “你要想见他,等出院了再来也行,反正他现在只有这儿能待,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到时候我再给你喊出来。” 阎川:“……” “能不能给堂堂国师灵念一点尊重?说得像是擦擦灯就能冒出来似的。烦人。”灵念冷不丁地从金身中飘了出来,落在阎川和临朗身后。 这会儿庙里没有旁人,他索性走到两人跟前来。 “你看看,不擦也冒出来了,谁不给谁点尊重?”临朗反驳。 灵念闻言一噎,糟心地道:“……看看看,看完赶紧走,别水冥巫祝杀不了你俩,反倒是冻死在我跟前,不省心。” 他目光落在冷得直发抖的两人身上,眉头狠狠一拧。 临朗轻呵一声,看向灵念,扬了扬眉梢,分明是灵念自己也想见一面阎川,别扭。 阎川没料到灵念会如此不按常理出牌地冒出来,微微一惊,陡然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呼吸一重。 “我……”阎川声音微梗涩,紧了紧掌心,迟疑了一秒后,便是向灵念轻轻躬身,行了一个礼,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道,“保重。” 灵念静静看阎川,两秒后嘴角微扬:“还是顾好自己吧将军,下回来见我时,尽量别那么狼狈了。” 阎川笑起来,眼底滑过一丝柔软,轻轻呼出一口气,点头应了一声。 灵念微颔首,果断地挥手赶人:“行了,赶紧走吧。” 临朗感觉到一股柔和的力量托着他的后背,将他轻巧地送出了庙外。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就见庙门在他眼前缓缓阖拢,拗运爷像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几个救护人员匆匆跑到他们身边,温暖的毛毯紧紧裹在他们身上。 阎川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救护车的方向带去:“来,上车。” 临朗回过神,他看看阎川,对方眼底清亮而笃定,不见先前的丝毫彷徨犹豫。 临朗跟上救护车,他看向旁边,问:“和我们一道来的那人呢?” “已经在路上了。”救护人员语速很快,车门被关上,引擎发动,一路亮着警灯疾驰而去。 临朗和阎川面对着面相坐,正被处理身上的各种伤口。 临朗手腕上的手印开始泛出可怕的青紫来,看得阎川微微一愣。 “这是什么?”阎川眉头紧皱。 临朗顺着阎川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唔”了一声,垂下手懒洋洋地靠着背后的垫子:“没什么。” 一旁救护人员却没有放过,小心抬起临朗的手腕,剪开潜水装备的衣袖,仔细检查:“手腕部桡侧副韧带存在部分纤维撕裂,可能伴随肌腱牵拉损伤。” 临朗听得犯困,半阖着眼嘟哝:“没那么复杂。” 他能感觉到阎川的视线仍旧死死地盯着他的手腕。 “四十八小时内先冷敷,每隔一到二小时会给您替换冷敷料,一次冷敷时长十五到二十分钟。” “四十八小时后,肿胀与疼痛缓解,就能接受红外线的热敷治疗。接下来一周里避免提拿重物。” 救护人员没有搭理临朗的嘀咕,只是一边包扎一边说道,记录下来。 救护车将他们送到就近的停机坪,那是一个被临时征用的荒废草场,寻常医院不足以处理他们身上的伤情,他们必须尽快被送往对口医院。 登上直升机,临朗不得不睁开眼,阻止阎川再盯着自己:“这真没什么好看的,你的伤口比我的精彩得多。” 一旁直升机上的救护人员不置可否,这还是他们从业多年来,第一次听人用“精彩”来形容伤口情况,但……这腰间的伤口确实“精彩”。 他们只能做一个基础的止血和清创。 阎川抿着嘴唇问临朗:“这是我做的?” 他记得他在那个布满断刃的金戈杀阵中失去了一段意识,等他再醒来的时候,他将将记起自己曾经是谁,记得临朗,但那时的场面却并不乐观,临朗的灵力与雷击木法印都失控而暴走,而他手里却抓握着临朗的手。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身体本能反应作祟,但他清楚自己的力量,如果是在那样的情况下……临朗手腕上的伤就是他造成的。 “是你。那你打算怎么补偿我?”临朗索性微微前倾身体,逼近阎川,似笑非笑地看着阎川的眼睛问。 阎川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临朗的眼,抿嘴保证道:“让我来照顾你。” 临朗顿了顿,阎川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专注、深邃,像是会把人的念想全部吸入进去。 他很快回神,匆促、掩饰一般哼笑一声,拍了拍阎川受伤的那一侧腰:“就你这样照顾我吗?” 阎川轻轻吸了口气,一旁救护人员惊得“诶诶”出声。 临朗翻翻白眼,他有分寸,他分明拍着伤口上方好几寸的位置,何况他没用多少力道。 不然阎川就不只是吸气的反应了。 临朗调整了一下姿势,半闭上眼。 没过多久,他们便抵达了目的地医院。 虽然不在帝京,而是在凛都。 直升机直飞最近的对口医院就位于凛都,帝京太远,要去帝京的话,中途还得停下来加一轮油。 凛都的西松医院是和国家异闻研究调查局对接的专属医院之一,临朗和阎川一从直升机上下来,就立即转手到了专属楼层里安排手术。 等被转回住院层,已经是好几个小时之后了。 住院层大多是双人病房,临朗和阎川一间,严鹤行位于他们两人隔壁。 严鹤行的情况远远好于临朗和阎川,除了失温、脱水、轻微的外创与阴气入体外,没有受到太多的超自然现象的影响和干扰,只需要留院观察两晚,加上出院后一个月的总部随行随访调查,确保没有滞后的威胁情况就好。 临朗和阎川则又喜提两周的住院安排。 直到第二天的下午,临朗和阎川才从昏睡中醒过来,深沉而长时间的睡眠有助于伤势的恢复和愈合。 但临朗只觉得自己快饿死了。 以及他嘴里有一股像是柠檬味消毒水的怪味苦味。 他要点外卖,唯有螺狮粉和牛油冒菜能够冲淡这个味道。 严鹤行来到临朗和阎川病房想要特意感谢的时候,一推开门,就被这股混合的浓郁气味扑迷糊了。 她愣了愣,再看临朗和阎川,两人默契地把餐桌挪了九十度,拼到了一起,这样正好能放下所有的外卖,还能坐在各自床上轻轻松松吃外卖。 “您二位就吃这个?”严鹤行微微睁大眼,就想打电话去让自己的管家阿姨再炖一份营养丰富的药膳过来。 临朗摆摆手:“趁着总局的丹修还没来,解个馋。” 等阚清百束他们过来,唔,百束还好说,阚清肯定要给他们列药膳入丹药,想想嘴里就又苦了起来。 临朗低头大嗦一口牛油冒菜。 要他说,这千年来,最伟大的进步,应当就是外卖与美食,真是集了大成。 阎川则接口应声:“百无禁忌。” 严鹤行:“……” 这是他们那庄重沉稳又靠谱的国师大人与将军……? 严鹤行压住了自己想说外卖不健康的冲动。 “我是想来感谢二位的。”严鹤行诚挚地看着眼前吃得嘴唇通红的临朗和阎川,说着嘴角便不由染上一点好笑,她轻咳一声,“或许我该等下再来。” 临朗喊住了她:“这倒不必,这份情我和阎川都感受到了。你也不必总挂心上。” “出院后好好静养,少伤神。”临朗说完朝严鹤行微一点头,“此外,我想关于我和阎川的身份之事,就留在湖底吧,未免惊世骇俗惹人纠缠。” 严鹤行立即点头应下保证:“我明白。但您二位为了余元,为了顺平镇……只是道谢不足以……” 临朗知道严鹤行要说什么,他微微眯起眼,忽然笑了下,打断道:“倒是有件事情,确实只有你们可以做。” 严鹤行一听,急忙看向临朗:“您说!” …… 也不知道严鹤行后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知道从此往后,拗运爷庙前,顺平镇百姓自发而来,香贡不断。 甚至不止是顺平镇上的人,就连周边城市、外地的,都有慕名而来的香客。 人人都说拗运爷灵得很。 爷保佑好人,多做好事,许的心愿脚踏实地,爷都愿意实现;但要是许的愿望浮夸虚妄,就会被爷丢进照仙湖里喝一肚子水。 立于照仙湖中央的拗运爷庙,金身法相,青烟袅袅。 作者有话要说: 人设稿子都收齐了,但是阿晋卡了我快半个月的插画申请……这对吗……[裂开] 第229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九天 严鹤行在临朗和阎川住院的第三天上午出院了,严松修和严家老爷子又特意来拜访临朗和阎川。 老爷子知道严鹤行在西松医院的消息时,一激动晕了过去,直到今天,爷孙两人才刚抵达凛都。 一见到临朗和阎川,老爷子颤颤巍巍地就要跪下,被临朗和阎川两人扶了起来,硬是没跪成。 于是老爷子一转身,拐杖敲打在自家孙子的小腿上:“那你跪!” 临朗和阎川还没来得及阻止,就眼睁睁地看着严老爷子押着严松修,“哐”地一声跪在面前。 临朗轻扯了一下嘴角,听着声音就觉得自己的膝盖也酸疼了一下。 严松修跪得实实在在,先前是忙着扶老爷子,才没第一时间做动作,现在这一跪是跪得心甘情愿: “没有两位,我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母亲。日后两位无论有什么需要的地方,严氏都愿意为两位赴汤蹈火,做任何事。” 临朗见状问:“杀人也帮?” “国师和将军必定有不得不杀的原因,帮。”严松修眼睛眨也没眨地回答。 临朗眼角抽了抽,看向老爷子,却见老爷子一脸赞同地点头,欣慰地拍了拍严松修的肩膀,像是满意严松修通过了什么考验一般。 临朗捏了捏眉心,示意严松修赶紧起来:“忘掉我刚才说的话,我遵纪守法得很。” ——这是实话,就连邹明客,他们想下手都没抢得过阴水傀。 ——硬要说先前民宿解决的那走阴客,那就更干净环保了,连骨灰都扫进花坛里化作春泥更护花去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闹腾的严家人,一转眼,阚清、百束几人就推门进来了。 百束啧啧摇着头看临朗和阎川,开口就道:“我听人事部的说了,明年阎哥的保费得涨不少,教授也是。” 阎川:“……” 临朗饶有兴致地问:“社保不是固定的么?” ——他的记忆常识里有这个概念。 “你们的薪资福利里还涵盖商业保险,涨的是这个。”阚清回答,抖开自己的随身小皮袋,就见一排银针亮得临朗心头一跳。 没有给临朗推辞的机会,临朗和阎川被阚清扎成了刺猬,老老实实地静坐了五分钟。 临朗叹气:“这没有必要吧?我们已经在医院里了。” 阚清没回答,只是收针后盯着一根根针尾细看:“医院是医院,我是我。出了医院,接下去还要按着我的方子接着调理。” “对了,照仙湖下……”阎川开口。 百束飞快回答:“骆哥他们已经带队下去了,这几天都在打捞和确认尸体。” “已经捞上来两具了,不过被法塔砸得有点面目全非,得等总局那边的DNA入库比对,才能确定身份。”百束补充,“祭盘的核对打捞进度就比较慢了,估计没个把月是出不来。” 他知道阎川看重那些走阴客的身份确认,向阎川保证道:“放心吧阎哥,剩下的那几具尸体,最迟也就是这两天的功夫,保管给你都捞上来。” 阎川点头:“让打捞队小心水下阴傀。” “放心吧。” “还有……”阎川开口,没说完便被百束打断—— “照仙湖那头的事情您就别担心了,您归您好好在这儿修养吧。”百束无奈道,“总局给您和教授批了三个月的病假,凛都这儿风水好,灵气也充裕,还国际大都市,正适合给您俩休息度个假,您就安心养着吧。” “哦对,这是你俩的手机,给你们从民宿那儿捎回来了。”百束拿出俩袋子,特别像证物袋,递给临朗和阎川,“充电器也给你俩配好了。” “老板还问起一个笼子里的男人?听着像是走阴客里的一个,我们说给带走了,搪塞了过去。”百束说道,看向阎川,“这人是给放了还是溜了?要查么?” 阎川闻言顿了顿,回道:“这人已经不重要了,这么应付民宿老板就够了。做得很好。” 百束一听就明白了,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拿出手机备忘录扒拉了几下,兀自点头道:“好嘞,那应该没什么漏说的了,全汇报了。” “还有纪要呢?”临朗闻言好笑道,他给手机充上电,总算开机了。 “那可不,事情太多了,光靠脑子记不住。”百束叹气,“您这儿的事情都算简单事儿少的了,总部那儿琐碎的事情多了去,焦头烂额的,没个备忘录真不行。” “就说先前查收的那些雷击木场子,衡木查到货源了,这会儿在跟踪货源提供商这个线索给底下的人查呢。” “然后还得抓内贼。这回您俩发现的那偷拿黄泉土和封印大鼋东西的总部人,虽然死了,但他们和人交易,总部也要查和谁交易、有什么企图、影响如何……也不知道局里还有没有更多的内贼,现在大家都轮流等着被调查谈话。” 百束说着说着,便长长叹出一口气,一张显年轻的圆脸看起来都沧桑了。 “一想到这些事情还没着落,就头疼。一想到这些事情结案了,还得些文书工作,更头疼。”百束抱着头,“早知道还不如跟您俩出外勤!” 只要不死不残给他留口气,混个病假逃他个半年! 阚清在一旁凉凉地补充:“你忘了说,还有先前查的医院尸体失踪报告。” “那报告怎么了?有进展了?”百束愣了愣,开始挠后脑勺,翻自己的备忘录。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也不由坐直了一点,看向阚清。 是魏宽师弟的相关案子。 “被消除的那上千桩尸体数据信息被还原得七七八八了,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甚至恐怕还能更早,只不过再往前的年份,大数据联网普及度太差,也查不到。”阚清说道。 “那些尸体几乎无一例外都是无父无母无子女的独来独往人士,即便失踪、无法联系上,都很少有上警署报案记录的。”阚清道,“这些尸体的死因也在重新调查,这些巧合很难让人相信是真正意外死亡的。我们希望能从死因上追溯到新的线索。” 阎川闻言皱了皱眉,问道:“这么说的话,魏宽的师弟应该不符合这些死者画像。他显然不是独来独往的,而且他曾与魏宽一起参加过制作拍摄,甚至在他死前,在互联网上是有一定热度和粉丝群体的人。” 意味着如果他失踪了,会有人发现。 临朗反应过来:“魏宽师弟和其他死者不一样,他是被选中的。” 他眼色微深,强调:“他是不可替代的。” 阚清轻轻吸了口气,猛地意识到临朗、阎川的话外之音—— 只要找出魏宽师弟的“不可替代性”,就能顺藤摸瓜,找出背后之人的线索! 她立即起身飞快道:“我去通知他们。” 百束也急忙跟着起身,一边摸出手机打字,一边说道:“我得去跟进这个案子,阎哥、教授,你们休息吧,不打扰你们了,有事再联系我!啊,我就说我的备忘录少了什么……” 他说着说着就转成了自言自语的嘀咕,闷头快步去追阚清。 临朗眯了眯眼,看向大敞的病房门,轻啧一声,起身踩着拖鞋走过去:“好歹带上门啊。” 他回头看阎川,就见阎川也在打量他,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低低哼笑一声:“就算想去查这个案子,你我也心有余力不足。” 阎川点头无奈地躺回柔软的靠垫里:“他们找到了切入点,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 临朗不置可否,尽管他打心底地认为是阎川找到了切入点,那些年轻人显然还太嫩,被庞大的信息量蒙住了眼睛。 阎川像是看出了临朗心里在想什么,他道:“就算我不说,等他们交叉比对所有死者信息后,也会注意到魏宽师弟的不同之处,迟早会发现的。我只是给他们节约了时间。” 临朗耸耸肩:“你给他们的耐心要比以前多得多。” 阎川以前对手下士兵的耐心可是少得可怜。 阎川笑起来:“也许因为我向某人学习了耐心……” 他说着突然停了下来,猛地看向临朗,意外又震惊地睁大了眼。 临朗见状,嘴角微弯起:“别那么惊讶,不然你以为灵念给我了什么?” “只不过显然,那似乎是你我的初次‘合作’?没想到你居然一开始还是个无神论者,真稀奇。”临朗戳了戳阎川的肩膀。 这几天晚上睡梦中,他都梦见了阎川,不过是千年前的版本。 起初他还有些挣扎和不安,以为又掉入了某个清醒梦之中,但后来他逐渐意识到,这恐怕就是灵念当时没入他眉心中的那缕金光所为。 梦中阎川要比眼前这个年轻太多,也更意气风发一些,显然并不相信风水之说,更像是硬着头皮承接圣旨,不得不护送着他们这一行去余元,一路上都绷着一张脸,白瞎了好皮囊。 临朗确信自己那时候就注意上阎川了,他一向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样的类型,阎川恰好是那样的,只不过没人喜欢冷脸,所以他也没给阎川什么好脸色就是了。 直到途中几遇山贼,因他预警而化险为夷,阎川才稍稍改了态度。 但不管怎么样,在灵念这份记忆中,他与阎川都谈不上是朋友吧,更像……债主和催债的—— 他把阎川的那柄镇阙要走做阵眼了,在建塔的那几个月里,阎川几乎天天都在他面前打新的剑,要么就是试图把副将的剑拿来换自己的镇阙,总之是没有消停。 也就只有这个时候,临朗才从阎川身上瞧出些许符合年龄的执拗和青涩稚气,而不总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 直到有天,他把开了光的乱骨鞭拿来给阎川,耳根才算清净了。 难怪灵念说阎川特别……喋喋不休。 原来是饱受其害。 临朗似笑非笑地看向面前俨然三十岁出头的阎川,说道:“原来当年你把青铜剑给我的时候,那么不情愿。难怪这次在兵阵那层遇见时,那把镇阙那么不乐意我碰你。” 阎川顿了顿,耳朵泛起薄红,同时微微皱起眉头有些紧张地问:“镇阙做什么了?” “你难道不清楚你那柄剑的脾气?”临朗故意反问,愣是不给一个明确的回答。 他慢悠悠地逛回自己床上,留阎川一个人在那边紧张。 镇阙没对他做什么,但不妨碍他让阎川心里七上八下地心虚着。 果不其然,后面几天里,阎川更加像是补偿一样,不论临朗要求什么,阎川都老老实实地答应,就连一块儿逃出医院,在大雪天里冷得跺着脚吃烤红薯,都闭眼答应了。 ——临朗管这叫创伤治疗,说要趁热打铁。 阎川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么回事,但至少,他再没梦见那个梦了。 他现在光记得临朗带他吃的红薯烫得他舌头都木了,疼得嗖嗖的,临朗在边上笑得眼泪都快挤出来,睫毛上都沾了细霜,却在雪光里亮得晃眼。 作者有话要说: 好消息好消息,插画申请通过了!!就等图片审核了!嘿嘿嘿! 第230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三十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三十天 在医院里待了整整两个星期后,临朗和阎川终于是被放行出院了。 两人身上的伤口都因为阴气深重,且饱含五行之气,恢复得极慢,饶是两个“越狱”惯犯,这次都老老实实、太太平平地待满了两个星期。 虽然出院了,但医嘱上写得明明白白,临朗和阎川两人一周后还要回来复查一次。 阎川最重的伤,伤在左侧的侧腰上,以至于站立时需要拄着拐杖借力,百束送的那根拄拐果不其然又派上了用处。 一个要拄拐,而临朗的手仍旧不能提重物,所以两人出院的时候,是百束和衡宫、苟旬三人一道特地来帮忙的。 苟旬看看阎川,又看看临朗,啧声笑起来:“我看总部应该给你俩再安排一个保姆,光是给批了一个疗休养的房子还不够。俩伤残,一天三顿饭,想起灶炒菜都难吧?” 阎川、临朗:“……” 衡宫眉头一拧,最听不得有人冲着阎川开嘲讽,毫不留情地反手一肘撞上苟旬的肋骨:“你不是管人事么?你怎么不给安排上?光张嘴叭叭?” 苟旬闻言弓着腰避开,嘿嘿讪笑:“这不是亲眼看见才会注意到哪儿没顾上,这就安排。” 临朗挑挑眉,上下打量苟旬,好好一阵法师,初印象还是个糙汉硬汉,现在硬是改狗腿了。 “你们俩就这些东西了?”苟旬拿过打包好的行李问,没等阎川和临朗回答,他又自顾应道,“没事,少了什么再买就行,反正房子那边基础用具都在,应该缺不到哪儿去。走吧。” 衡宫难得赞同地点了点头:“医院里的东西太晦气,不如购置一套新的。” 他说完,目光扫了扫阎川手上的那根拄拐,嘴角向下撇了撇,又看向百束。 百束察觉到衡宫的目光,看了看衡宫,又看了看阎川手下的拄拐,反应过来,默默摸了摸鼻尖——这拐子还有苟旬刻阵的份呢,怎么光看他! 他叹口气,也是没想到阎哥那么给力,这礼物用得频率也太高了,真是物尽其用了。 百束拿出手机搜了搜住宅附近,说道:“附近就有大型商超,等之后进了屋再看,缺什么我们再去买。” 临朗和阎川没异议,反正都被这几人包揽了,跟着走就是了。 何况,眼下临朗最想做的,就是痛痛快快洗个澡,他到现在都觉得自己的头发闻着有一股湖腥味——尽管阎川再三保证没有。 总之赶紧把他放进屋子里去就行,缺什么买什么,他全权放给百束几人,买来什么用什么,一点也不挑剔。 阎川看出临朗在想什么,弯弯嘴角,开口对百束道:“没事,到时候帮我们把东西放下后,你们就走吧,缺不到哪儿去,到时我和教授再去超市查缺补漏就行,你们忙去。” “那怎么行?您和教授都不能提重物,去了超市也拿不回东西来。”衡宫反驳。 百束怜悯地看阎川:“衡宫师兄说得对,您和教授还是别折腾了,回头一个线崩了,一个手腕又扭伤了,那阚清师姐肯定饶不了我们仨。” 阎川、临朗:“……” 苟旬专心开车,直到踩着刹车等红灯,才恨铁不成钢地看百束,又看看衡宫,阎川的重点在于提溜重物吗? 人家不就住附近?一次少买两样东西,天天晚上出来一起逛超市不行吗?重点是解决买东西的问题吗? 懂不懂啊! 跟这些单身男人没什么好说的。 苟旬余光注意着信号灯的变化,一言不发地又收回了视线,深深叹气。 开过三个街口,转个弯,他们便拐进了一条笔直而窄的梧桐大道,路面扫得干干净净,只在梧桐树根处积着几片蜷曲的褐黄落叶。 两旁是一幢幢独立小洋房,浅奶油色的墙面泛着一点带有年岁感的昏黄,墙角爬着绛红色的三角梅,看着就很可爱温馨。 百束低头核对了一下房屋信息,对苟旬说道:“77号。” “记得呢。”苟旬打了方向灯,微踩刹车,找到了77号小洋房。 车停进了旁边的地上车-库,一行人从车上下来。 临朗和阎川都打量着面前这幢小洋房,青灰色的屋檐下挂着一盏复古的黄铜灯,门廊前的空地上甚至还放了两把藤椅,看着就安宁舒适。 临朗不由眨眨眼,有些意外地轻呵一声:“总部这次真大方,待遇这么好?” 他俩这次甚至不算是在总部发布的任务中受伤,竟然还给批了一个三月的带薪病假,一个如此漂亮的休养用的小洋房? ——在寸土寸金的凛都市中心! “噢,这是总部前段时间案子里查验收走的闹事屋子,暂时空置着,所以我给你俩争取下来了。”苟旬咧咧嘴,一副办了大好事的得意模样。 临朗闻言嘴角一抽:“闹事屋子?” “当然都解决了,现在这屋子干净得很,不信你们进去查!”苟旬赶紧说道,飞快输入密码打开房门,他都能感觉到身后衡宫盯着他的不善视线了。 阎川笑起来,随着苟旬走进屋子里。 总部查封的闹鬼屋子之前也有,比如说西岭别墅的那幢,但像眼前这间保存得那么好、甚至看起来都怪温馨的小洋房,实在是罕见。 “这里出过什么事?”临朗随着苟旬转了一圈房屋,开口问道。 这屋子一共有上下三层,外加一个地下室,有一个屋内的电梯上上下下,确实和苟旬说得一样,整个屋子都干净得很,能放心住人。 毕竟是总部善后查封的房子,要是他俩在这儿住着还能出什么事,那就是总部有大-麻烦了。 ——要是连善后都善不干净,总部的人都该重新进修一遍了。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调皮鬼恶作剧。”苟旬说道。 “原来的住户是一对刚结婚生了孩子的一家三口,小鬼喜欢和新生儿玩,经常打开电视机,又或者是把小孩的皮球滚下楼梯。”苟旬打开所有电闸,一边检验各个家具电器的使用情况,一边接着道,“一来二去,小夫妻就发现不对劲了,后来案子转到我们这儿。” “这案子简单,那小鬼也没什么坏心,很快就被劝着投胎去了。只不过小夫妻两个怎么也不愿意再住回去,想转手又被砍价,房子只好就这么暂时空关着。” 苟旬检查电梯,电梯上上下下很顺畅,电梯门也没有卡顿,缓缓阖拢又缓缓打开,安全得很。 他满意地兀自点头:“我看这房子环境好,周边便利,最关键的是,还有内置电梯,多适合你们两个啊,立马给你们申请下来了。” 他说完,竖着耳朵等夸奖,却是飞快看向衡宫,一点也没看临朗、阎川这俩主人公。 百束咋舌:“还是苟师兄考虑周到啊。” 衡宫闻言微微颔首,顺着百束的话应了一声,惜字如金:“挺好。” 苟旬一边可惜地在心里悄悄埋怨百束接什么话,一边又高兴地跟在衡宫身后补充:“是吧,我还特意提前先给他们的床单被子都换了新的,还买了备用的两套搁衣橱里。” 临朗眼皮跳了跳,实在是太殷勤,殷勤得连他都有些看不下去,这是曲线救国来讨好衡宫呢? 他啧了声,没眼看,也不想当这两人相处中的一环,索性拉着阎川去检查浴室。 浴室也有两个,一个冲淋,一个浴缸,试了试水压和温度,临朗心满意足地关上水龙头,已经想要赶人了。 阎川看出临朗的念头,开口对还在参观的百束几人道:“这里东西都齐全,我和教授就不招待你们了,辛苦来回跑一趟,你们都回吧。” 衡宫还想说什么,却被苟旬拉着拦住了:“好嘞,那我们就回去了。对了,你们要不要保姆啊?” “不要。”阎川回答得无比笃定,一秒都没有犹豫,甚至没看临朗。 临朗挑了挑眉,他倒是觉得要是有个厨子也挺好的。 不过转念想想,这小洋房也不够大,再住一个陌生人进来,他别扭,也睡不安心,还是不要的好。 他耸耸肩,收回目光,随阎川去。 苟旬了然地向阎川扬了扬嘴角:“我就知道。那行,有什么别的需要的,到时候发消息联系。” 阎川应下,直接把三人送到门口。 衡宫抿抿嘴,看着已经在面前闭上的房门,微皱眉头:“我还没看厨房有没有吃的、厨具全不全呢……” “衡宫师兄还看厨具?会下厨?”百束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衡宫扯了扯嘴角:“嗯哼,不然我和衡木小时候是靠什么活下来的?顿顿外卖?” 他才不允许把自己妹妹养得像营养不良、面黄肌瘦的小黄毛。 苟旬记下了,这倒是一个新发现,显然衡宫很注意养生健康。 他接过话道:“厨具都有,我还给他们备了新鲜蔬果和冷冻肉、速食品。你就别操心了,再不济,还能出来吃,这周围到处都是小餐馆,想吃什么风情的都有。” 这倒是真的,从沙县小吃到法式bistro,要什么有什么,都在这片包容万象的梧桐大道上一应俱全。 衡宫勉强点头,嘟哝着:“那我明天再来看他们。” 苟旬:“……阎川肯定不期待这个。” 衡宫看苟旬。 “给他们一点二人世界的空间,没看见阎川连保姆都不要么?”苟旬扬了扬下巴。 衡宫:“……” 噢……难怪阎川赶他们走。 他耳朵尖一红,陡然反应过来。【】 230-240 第231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三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三十一天 阎川送走衡宫几人,折回房子,就听浴室那边已经传出水声来了。 阎川好笑地摇头,临朗还真是一分钟都等不及了。 他走到浴室前,屈起指节轻轻扣了扣房门:“他们走了,晚上我们是出去吃还是家里吃?” “出去吃吧,正好熟悉熟悉周围。”临朗的声音隔着水幕传出,带着点慵懒和沙哑,“我们什么时候走?” “……不急,等你出来再说。”阎川的目光在浴室门板上落了两秒才开口,浴室门分上下两层,都是厚厚的磨砂玻璃,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见依稀的人影。 他收回视线,看向周围,清了清嗓子道:“我也需要时间……嗯,整理下东西。” 他们从医院带回来的行李还没收拾出来。 “那太好了,那我不管了。”临朗懒洋洋地搭在浴缸边,舒坦地长吐出一口气。 阎川弯弯嘴角应声:“嗯,不过别泡太久,注意时间。”阎川叮嘱。 医院里的行李其实没什么,基本是他们的换洗衣服,都是要进洗衣机的,剩下的就是他们各自的配药,内服外用,他和临朗的都不一样,得区分开来。 阎川一边整理,一边在脑海中罗列了一份还需要加购的清单:“晚上出门顺便再买点东西?” “好啊,我要买身居家衣服,这身裤子太绷着。”临朗闻言应声。 他看了看自己今天出院的一身衣服,嫌弃地皱起了眉头,又看了看百束他们给他拿来的干净衣服,忍住了叹气的冲动。 百束给他拿来的衣服,全是修身的,尽管他平时也爱穿这些修身的出门,但……那到底是用来出门的衣服,美观有了,造型有了,就是没舒适度。 现在他只想穿一身宽松肥大的衣服,舒舒服服地窝在房子里休息。 他起身从浴缸里出来,套上一身带领子的假两件套,长裤则是呢子质地的西裤,就像他说的,不够舒适。 “好。”阎川的应声从客厅里传来。 他仍在整理两人的东西,他拆开临朗的那份打包袋,从其中拿出一个热敷袋,同一包装里还有十五片放在热敷袋里一起用的药包,是用来热敷临朗手腕的,上面标注着每天热敷两到三次,一次十五到二十分钟。 阎川仔细看着药包上的说明和药包中的成分,目光微暗了暗,又想起那天看到临朗手腕上泛着狰狞青紫的握痕。 后来临朗就没让他再看见过,住院的时候都是护士进来换药包扎,很讲究个人隐私,总会把床周围的帘子拉起来,包扎完了再拉开,临朗手腕上就是细细白白、扎着整齐漂亮蝴蝶结的绷带。 阎川浅浅吐出一口气,听见浴室那边传出动静,他回头看去,就见临朗拿着毛巾搓头发,朝他走过来。 “理好啦?”临朗坐在茶几旁的小方皮矮凳上,俯身看了看阎川的整理成果,随后咧嘴一笑,“不错不错,贤内助。” 阎川轻咳一声。 他拿着热敷袋坐到临朗身旁:“把手腕敷了吧,今天忙了一天出院,还没来得及敷它。这会儿敷完,晚上睡前再热敷一下。” 临朗一听就犯懒,想要躲开。 ——每次热敷都很麻烦,要先把手腕上之前的敷料卸干净,热敷个十五二十分钟,敷完还得再重新上消炎镇痛用的敷料,再包扎好…… 光是想想,临朗就不乐意。 “我觉得一天一次也够了,比如我一次敷它个三四十分钟。”临朗向阎川建议。 阎川不容拒绝地否定了,伸出手:“把手给我。” 临朗看阎川,盯了两秒,见阎川不为所动,只好叹口气,认命地乖乖把手腕重重搭在阎川掌心上:“那你给我弄,我不管了。” 阎川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临朗手腕上的绷带,绷带底下的中药敷料漆黑一片,还带着浓郁的药材味,绝对算不上好闻。 临朗皱了皱鼻子,闻闻空气里的气味,有些不自在地想收回手:“算了,我去浴室洗掉它。” “那会打湿衣服,你别动。”阎川按住临朗,“我来给你擦。等我回来。” 阎川起身打了盆微烫一些的热水回来,拿了条干净的毛巾,毛巾打湿拧得微干一些,贴上临朗手腕处的皮肤。 阎川抬眼细细看临朗反应:“温度怎么样?” “嗯哼,我喜欢。”临朗下意识地微眯起眼,他一向喜欢微烫一些的温度,毛巾的体感温度就正好。 阎川弯弯嘴角,他知道临朗喜欢。 擦去敷料后,临朗腕间的皮肤露出来,原本的青紫早就淤散了,现在只剩下浅浅的或泛黄泛青、或微紫的颜色,像是打翻的调色盘,范围面积倒是看得比之前还要大一片。 阎川动作微微顿了顿,这片颜色在临朗白皙又骨节分明的腕间扎眼极了。 临朗察觉到阎川的视线,顿了顿,故意调侃阎川:“都隔几个星期了,还内疚呢?” 阎川无奈看向临朗,盖上热敷:“不然呢?” 临朗咧嘴一笑:“那正好,趁你还内疚着,我多使唤使唤你。” 阎川失笑,他浅浅掌心阖拢,捂着临朗发凉的指尖,哪怕临朗手腕被热敷着,他露在外面的手指凉飕飕的,一点儿也没热气。 临朗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尖,看着阎川阖拢的手心,阎川手心发红,是拧着热毛巾微微烫出来的,他略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阎川严丝合缝地掐着二十分钟的时间线,时间一到,便给临朗卸下热敷袋,擦拭干净,重新上药,再一圈圈的绷带细致整齐地包扎上,在手腕打上一个利落的蝴蝶结。 他小心托着临朗的手腕,像是托着什么易碎品。 临朗的手腕比他的细一圈,腕骨分明,让他有一种一不小心就会把人握折的错觉。 绑好绷带,阎川才呼出一口气,松下紧绷的肩膀。 “我去收拾一下,换身衣服,等下出门?”阎川站起身看临朗。 临朗点点头,好笑地看阎川额头都冒出一点细汗来,像如临大敌。 等阎川收拾好,天色也差不多暗了下来,两人拿上手机便直接出门。 两人刚出门,就遇见隔壁75号走出来一对老夫妻。 老夫妻两个见到临朗、阎川从77号出来,愣了愣,有些意外地问:“你们买了这房子?” “只是短租了几个月。”临朗回答道,顿了顿,侧头看了阎川一眼,眼底藏着点探究,又转向老夫妻笑了笑,语气随意地打听道,“租金要比同地段的便宜不少呢。不过听说这房子好像不太干净?” 老夫妻两个闻言对视一眼,摇摇头摆手道:“这我们也不清楚,住在这儿的那对小夫妻平时忙的很,基本不和我们这些老邻居打交道,只知道他们家没多久就搬走了,这房子也就一直空置着。” “但要说这房子不干净的话,我们都住这儿几十年了,也没听说有什么事。”老夫妻两个慢悠悠地往前走,“你们小年轻搬新家,房子都搬好了,才想起来打听这些事?这不瞎忙活么?” 临朗笑笑:“正巧遇见邻居,想着不如问问,满足一下好奇心。就算真有问题,我们两个也不怕这。” 老夫妻看看临朗,挑了挑眉毛,没多说什么,只是道:“好奇这玩意?真弄不明白现在年轻人都在想什么了。前不久也有个小网红,跑去楼王那儿想拍点东西,被中介赶跑了,没点忌讳。” “楼王?”临朗疑惑问。 老夫妻两人却是都不愿意再多说了,只是含糊道:“那边也没什么东西,之前曾是名人故居,房价高得吓人,所以就被叫楼王了,但后来死过人,一直卖不出去。” 两人说完,便岔开了话题:“你们俩小伙是做什么工作的?就租几个月啊?租这儿也不便宜吧?” 老夫妻问着问着,再看临朗和阎川的眼神里都带上了一丝狐疑,忽然觉得眼前俩眉眼俊朗的小伙子,有点可疑。 “听你们口音,不是本地人吧?”老夫妻道。 阎川接口回答道:“帝京来的,工作需要,来这儿公办一段时间。这儿离办公地方近,先租段时间看看。” 临朗点头应声:“这不是听说房子之前不太干净嘛,所以不敢一口气租太久,先租三个月看看情况。” 老夫妻两人闻言“噢”了一声,也不多问,只是点点头:“这样啊。那你们到时候看,要是三个月后想换别的地方租,问问我们也行,我们手上也有两套房子待租呢。” 临朗顿了顿:“……也是这附近?” 怎么有钱人那么多!临朗先前泡澡的时候就查过这边房价,拿他手上所有的积蓄出来,都不够买这一套闹鬼的。 眼前这对老夫妻甚至还有两套空置的。临朗捏捏眉心,还是要赚钱! “对呀对呀,对面68号、66号联排的,数字多吉利。”老夫妻两人热情地指了指,“离这儿也不远,不耽误你们办公。之前可是有价无市,好几千万我都没点头同意卖噢。” 临朗挑了挑眉,没卖,却想租出去? 老夫妻两个像是看明白了临朗的心思,干咳一声道:“房子都有感情,没舍得卖。就想找个合眼缘的,好好租着,还能做邻居,多好。” “反正你们俩到时候看吧,要换租,就找我们好了,到时候给你便宜算,也省中介了,中介可不划算了。”老夫妻叮嘱着。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笑笑点头应下,随后便找了个借口和老夫妻俩告别,拐个弯走进另一条灯火通明、飘着烟火气的小路。 “怎么突然盘问起77号的事情了?”阎川问临朗。 临朗耸耸肩:“这不是见到邻居混个熟悉么?” 他说着,见阎川还是看着自己,显然不买账,只好又道:“……就是对你们总部没多少信心,想多了解了解,住得更安心点。” 阎川:“……” “你看,说了你又不高兴。”临朗啧声。 “没有不高兴,只不过在想,不如索性让百束给你调一份这个案子的卷宗来,这样是不是更放心点?”阎川说道。 “那也行。”临朗故作正经地摸摸下巴思索,说完没绷住几秒便咧嘴笑起来。 阎川无奈地摇头跟着低笑。 “好啦,我瞎说说的。现在听听,是没什么大问题,尽管那对老夫妻显然清楚77号房不干净。”临朗说道,“不然也不会见到我们这么惊讶。” “而且也不会那么笃定我们三个月一到,就会考虑换租。”阎川应声,“因为他们相信这幢房子确实闹鬼。” 临朗双手插在口袋里取暖,呼出一口气接话:“但他们并不清楚这幢房子已经被总部清除过。那对小夫妻搬走前肯定提过,老夫妻两人在隐瞒这件事。” “毕竟,谁也不想自己住的这片区域传出鬼宅的传闻来,房价被压低。” 那俩联排别墅显然是因为这传闻冒出来后被压了价格,砸在手里。 “有钱人还是多,这儿的房价就算被压低,也是我买不起的天价。”临朗耸耸肩膀。 “你喜欢这边房子?”阎川闻言看看身后远处的小洋房。 他倒是可以回头翻翻自己的小库房……说不定够。 “勉强吧,算不上喜欢,还不够大,比不上以前住的。”临朗摆摆手打断。 阎川:“……” 把小库房翻出火星子来也买不起。 得赚钱!! 第232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三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三十二天 “先去买衣服,还是先吃晚饭?”阎川问临朗。 临朗摸摸瘪下去的肚子:“晚饭。” 他要买宽松舒服的,正好吃饱了去买,不勒肚子不显胃的,就是好衣服。 尽管这次要买的衣服偏家居宽松,注重舒适度,但临朗个人,不允许自己穿丑衣服。 阎川更没有要求,或者不如说,临朗的要求就是他的要求。 “就去吃那家餐厅吧。”临朗指了指不远处一家带露台的小餐厅,露台上布置满了花和绿植,看着就小巧温馨。 小餐厅里传出节奏舒缓的轻音乐,暖黄的灯光晕染着门廊,门口还有一个小黑板写着当天的推荐菜单。 “庆祝一下我们的搬家第一餐。”临朗冲阎川一笑,“得在一个稍微像样点的餐厅里。” 阎川眨眨眼,冷不丁从临朗口中听见“搬家”两个字,竟是叫他心底升起一丝热切,就好像那幢77号小洋房不是他们两人用来暂时休养的暂居之所,而是一个真正的“家”。 他鬼使神差地点头应声,跟着临朗走进小餐厅。 餐厅是一家意大利小酒馆,别看现在才刚到饭点,里面居然坐满了人,刚好只有两个空位,让临朗和阎川能正好坐在角落里。 临朗脱下外套入座,朝阎川扬了扬眉毛:“真幸运,有一种捡漏上的感觉。” 出去吃饭就是有这样的怪心理——要是吃一家用不着排队的餐馆,总觉得这餐馆是不是有点问题,不然周围都排队,怎么就它不排队呢?但要是吃一家得等上半小时、甚至更久,才能吃到的餐馆,又觉得不值当。 最高兴就莫过于眼下,挤挤攘攘人满为患的小餐馆里,恰巧只有两个空位,不多不少,仿佛专门为他们量身定制一般。 这家意式小餐馆的老板就是意大利人,老板娘则是中国人。 老板娘送来一张中文菜单,记录下临朗和阎川各自选好的餐点后,便朝两人笑笑走开了,忙着去招呼其他桌的客人。 临朗打量周围,墙上挂着大大的数字3,数字下面则贴着一张张顾客的拍立得照片,很是热闹温馨的样子,周围几桌客人还是外国人,整个餐馆里,国人和外国人的数量基本对半。 他低声对阎川道:“看来走进正宗的洋人餐馆了。” “等菜上来尝尝,要是吃不惯,我们再换下一家。”阎川也跟着压低声音。 “我看大概率得有第二顿。”临朗弯弯嘴角。 阎川低笑一声。 两人正悄悄密谋着第二顿饭,桌边却是忽然走来了胖胖的意大利老板,朝两人笑呵呵地打招呼。 临朗、阎川有种被捉包的局促和尴尬,轻咳一声,朝老板微颔首回礼。 老板笑眯眯地说了一串外语,临朗和阎川都是一愣,管他英语还是意大利语,都是两人听不懂的语言。 老板见状很快反应过来,立马指了指两人身后墙上的数字三,用蹩脚的中文热情道:“三周年,庆祝!” 他指指小店,又指指自己和另一头正忙碌的老板娘,笑眯眯地强调:“三周年!” 临朗看看老板,又看看老板娘,对上两人的夫妻宫面相,了然地对阎川道:“噢,他们结婚三周年。” 阎川:“……以及店庆三周年。” 不用看面相也能猜到吧?阎川好笑地看临朗。 “你们,一起?”老板指指临朗和阎川询问。 临朗点头:“当然。” 他们都一道进门、坐同一桌了,当然是一起的。 老板眼睛亮亮,“哈”地一声拍了拍手,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临朗和阎川等他一下。 他转身快步走到前台,拿出一个拍立得机器,又走过来,自信地展示他那生疏的中文能力:“我闷的庆猪活动,第99,拍照,免费!” 他说着,指了指身后的照片墙,做了一个把照片钉在墙上的假动作后,两手一摊:“所有,免费!” 临朗“噢!”了一声,了然地点点头:“没问题。” 他拉过阎川,小声翻译:“店庆活动,我们是第九十九桌客人,拍照挂墙就整餐免费。” 阎川也听出来了,但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他看看墙上,都是两人两人的合照,但细看,有一男一女,也有两个女人、两个男人,有的接吻,有的拥抱,有的也只是面对镜头微笑。 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他朝临朗点点头,调整好姿势看向老板手上的拍立得。 老板眨眨眼,伸出手指捏着比划:“CLOSE?噢,近——?” 临朗往阎川座位那儿挤了挤。 老板见状了然地点点头,耸了耸肩膀一笑:“三二一——” 闪光灯一闪而过,照片从机器底下慢吞吞地吐出来,等待显影。 老板拿了照片后,便高兴地跑到前台那儿按响铃铛。 “叮铃!” “叮铃!” “叮铃!” 连着三声清脆的响铃,老板高兴地宣布:“我们迎来了我们的第九十九对情侣幸运顾客!他们为你们所有人赢得了全场免单!” “请用掌声和欢呼声感谢他们!” 全场吹着口哨欢呼大笑鼓掌,一下子热闹极了。 临朗和阎川就看所有人都友善又笑容满面地看了过来,用力鼓着掌,他们只好也一头雾水地跟着鼓掌假笑。 临朗压低声音:“那老板叽里呱啦在说什么呢?” “不知道。庆祝我们是第九十九桌客人的免单?”阎川猜测。 “那他们也跟着高兴什么?”临朗疑惑。 就在这时,老板将显影出来的拍立得挂在了墙上,他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拍摄作品,高兴地转向临朗和阎川两人道:“你们真是魅力非凡的一对!我喜欢你们的勇气!我对每一对愿意留下合影的LGBTQ都这么说,我为你们骄傲!” 他一边说,一边竖起大拇指。 周围餐桌上的人们也都在老板说完后,朝着他们竖起大拇指。 临朗和阎川见状,仍是疑惑地对视一眼,但都乖乖地顺应大流,竖起拇指,假笑了一下。 “他到底在说什么?”临朗嘀咕,“这真是典型的羊群效应……我甚至不明白我在笑什么。” 阎川耸耸肩膀:“反正是无害的。” 周围的掌声随着他俩的动作又热闹了几秒,随后才归于先前的平静。 临朗和阎川点的手工海鲜宽面和黑松露意式烩饭也在这会儿上桌了,热气腾腾的,是一种温和恬淡的香气,就和这小店一样。 除去两道主食,还有一份香草烤羊排、甜品提拉米苏、以及两杯低酒精度的起泡酒,临朗打消了第二顿夜宵的打算,偶尔尝试一下新鲜事物的决定也不坏。 他弯弯眼,举起手里的玻璃杯,轻轻碰了碰阎川的,勾起嘴角道:“这是庆祝我们又一次死里逃生。” 阎川见状放下手里的餐具,他擦了擦嘴角,耳朵微红,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迟疑一秒后,半是带着不为人知的企图轻声道:“庆祝我们搬入新家?” “嗯哼,在新家迎接灿烂的三个月假期。”临朗赞同地弯起眼,“不用再碰任何案子。” 阎川嘴角的笑容更明显了几分。 临朗接着用碰了碰他的杯子,他看着阎川,声音放轻放缓:“还有,庆祝我们重新相逢。” 阎川一顿,定定看着临朗,过了两秒才回过神来,低头抿着嘴笑了一声,举起酒杯轻碰,应声道:“庆祝我们再次相识。” 两人相视一笑,对饮杯中酒。 “尽管,每一次的初相识,留下的印象似乎都不怎么样。”临朗晃着杯子,调侃一般,抬眼看阎川。 阎川正喝着酒呢,听见临朗的话,猛地被呛到,闷声咳嗽起来,连着脖子都咳得通红。 临朗一愣,赶紧给阎川拍背,安抚道:“倒也不用那么激动。虽然初次印象差,但后续好加分不是?” 阎川哭笑不得地看临朗:“那我现在有几分?” “你不喝酒了吧?不喝我就说了。”临朗玩笑道。 阎川:“……不像是一个让人开心的回答。” 临朗笑起来:“那我就不告诉你了。” 阎川看着临朗,临朗却是打定主意不说了,摇着头慢悠悠地道:“为了不让你不开心,这是你说的,我决定了。” “你可以自己评估一下,我只能说,有努力的空间。”临朗恶劣地扬起眉梢,朝阎川眨眨眼。 阎川无奈地叹出一口气,对上临朗,他好像从来没有占过什么优势。 两人笑笑闹闹地吃完一整顿晚餐,拿起外套正打算离开的时候,老板娘喊住了他们:“这是你们的。” 老板娘手里拿着两支玫瑰花,塞进临朗和阎川手里。 临朗和阎川都愣了愣,红玫瑰? “不用客气,每桌情侣都会送的。”老板娘把临朗和阎川的怔愣当作了害羞,笑眯眯地摆摆手,“用餐愉快!下次再来!” 临朗和阎川拿着红玫瑰僵硬转身下楼。 不对,不对劲! “那老板叽里呱啦到底说的是什么??”临朗耳朵尖通红。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第一次设置插画活动,没设置好被驳回了……重新进入审核流程 orz 大家再等等[求求你了][求你了] 第233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三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三十三天 临朗不自在地转着手里的红玫瑰,一路也没找到什么合适的地方搁置它,只好拿着它一路去商场。 ——就连在商场买衣服,都还记得从试衣间里顺手拿出来。 路上倒是没人注意,行人各自匆忙,并未如临朗所想的那样,对两个男人手持玫瑰投来异样目光。 两人各买了好几套居家穿的宽松衣服,羊绒衫和加绒的阔腿裤是用来外出的,还有毛茸茸的珊瑚绒的睡衣睡裤。 阎川对衣服不挑剔,直接跟着临朗买,选了同款不同尺寸、不同颜色的。 临朗偏好颜色明亮些的,阎川便索性拿走了黑白灰。 等回到小洋房里,临朗拿起两人的衣服分类,才发觉这几身同款不同色的衣服,并排挂在衣橱里,竟透出几分说不清的亲昵。 他微顿了顿,拍拍脸,心道好看的男款服装就这么点,哪有什么暧昧不暧昧之说?绝对是今晚的乌龙玫瑰花给他搞得胡思乱想了。 他飞快把阎川的那几身衣服踢了出来,扬声对阎川道:“我把你的衣服挂你房间衣橱里去了?” “好,谢谢。”阎川的声音从厨房那儿传出来。 临朗挂上衣服,好奇地探头看阎川在厨房里做什么。 “刚吃完晚饭,又饿了?”他一边问一边走近,话音刚落,就看见阎川端着一个长玻璃杯出来,杯子里正插-着他们俩一路拿回家的两支长颈玫瑰。 临朗脚步僵了僵,耳朵根又有些发热了。 “我想既然都拿回家了,直接扔了也有点可惜?不如插杯子里装点一下客厅?”阎川轻咳一声,目光微微飘忽着,将玫瑰花移到两人面前的桌子中央。 临朗也跟着清了清嗓子,下意识地,视线随着阎川骨节分明的手指、还有对方手中的那杯玫瑰花移动。 他不自在地应声:“挺好的,看着有点颜色了。” 他说完,两人又陷入了短暂几秒的沉默。 临朗手指贴着裤缝,开始抠裤子的线头。 他眨了几下眼,像是想到什么似的,飞快打破沉默:“我去放我的衣服了。你早点休息吧。” “好。”阎川应了一声。 临朗脚步匆匆地回到自己的卧室。 过了两秒,他又低头匆匆走出来,从客厅沙发上拿回自己的那几身新衣服,脚步更快地回到卧室。 阎川看着临朗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背影,忽然弯起眼尾无声地微微一笑。 会不自在、会尴尬,是不是说明临朗也没那么无动于衷? 至少这是个好的迹象。 /// 临朗本在心里劝说自己,穿同款不同色的衣服,没有多少暧昧的氛围,但显然第二天就打破了他的自我催眠。 苟旬白天发来消息,说昨天开来的那辆七人座后备箱里,还放了一些他们给准备的生活用品,昨天忙忙碌碌的给忘了。 然后紧接着又来一条消息,说别让衡宫知道这事。 临朗啧了声,看不明白苟旬:“又不是什么大事,犯得着像猫捉老鼠一样么?” 阎川皮笑肉不笑地轻呵一声:“大概是怕在衡宫那儿被扣分吧。” 临朗闻言顿了顿,不由想到昨晚两人开玩笑说的印象分。 唔,这两个分数,不是同一款,他轻挠下巴,总觉得昨晚的乌龙事件还在干扰他的注意力。 不过显然阎川似乎并没有联想到这一点,径直往边门走去,招呼临朗:“要跟我一起去看看他们放了什么东西么?” 临朗“唔”了一声,掩饰般地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来了。” 阎川应声,拿上车钥匙,浅浅呼出一口气,余光终于从临朗身上收回来。 他勾起唇角。 一楼厨房开了一扇边门,隔壁就是车-库,再往前走几米就是垃圾箱。 后备箱里果然像苟旬说的,放的都是他们提前采购过的生活用品,里面就包含了两人昨天去买的家居服。 大包小包,塞满了整个后备箱,临朗看了看,就他们俩半伤不残的,基本都只有一只手能提东西,起码得走三四个来回。 难怪苟旬让他俩别告小状,他现在是挺想告状的。 “昨天是没衣服穿,今天是衣服多到能每天换一身不重样。”临朗叹气,认命地一个个袋子往房子里搬。 阎川笑起来。 两人就这么蚂蚁搬家似的,好不容易总算把最后一袋东西从后备箱里拎出来,就听隔壁另一边79号小洋房那儿传来车门关阖的动静。 临朗和阎川下意识地望过去,就见一对中年男女从车上下来。 男人阖上车门,围巾尾端却被冷不防夹住——他转身的力道与车门闭合几乎同步,脖颈上的围巾骤然绞紧! 男人顿时一张脸涨得通红,呼吸困难,车门也发出异常情况的滴滴警报声。 临朗和阎川见状眼皮一跳,立即快步绕过去。 女人原本已经在开房门锁了,听见警报声转身一看,吓了一跳,赶紧跑到丈夫身侧,试图拉开车门。 却不想车门因为卡着围巾而遥控干扰失灵,纹丝不动! 临朗和阎川从自家厨房拿了剪刀就追了过来,便见那妻子用力扯着围巾,试图拉开一点呼吸的空间,正大声喊人帮忙。 临朗和阎川立马接手:“围巾不要了吧?” “不要不要,快快,命要紧,我的天……”女人急得连连点头。 阎川和临朗迅速剪开那纠缠绞紧的围巾,把不得不死死贴在车门上的男人拉了下来。 男人几乎跌坐在地上站不起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嘴唇都有些发紫了。 他抬头看向阎川和临朗:“谢谢你们,多亏了你们和我老婆。” 他说着又去找自己的妻子,女人也吓得不轻,上来就锤了男人的肩膀:“吓死我了!买的什么破电车,关键时候门都打不开!” 男人也惊魂未定地回头看看车门和车门上挂着的那半截围巾,怎么也没想到差点被这两样东西憋死。 “对了,你们是……隔壁新搬来的?”女人又看向临朗和阎川。 临朗和阎川点点头:“昨天刚住进来,不客气。” “噢!那……那真是不错。我叫王好,这是我丈夫齐漫华。”王好闻言磕绊了一下,看看隔壁的小洋房,又看看临朗和阎川,干巴巴地扯开一个笑容。 齐漫华听见两人租了隔壁77号小洋房,张了张嘴,面色更差劲了,嘴里低喃:“难不成是有人住进去了,所以那小鬼被赶出来到处……?” 王好一听倒吸了口气。 临朗闻言挑了挑眉:“你们说的是77号小洋房闹鬼的事情吗?” “你们俩知道?!那你们还搬进去?!”王好忍不住低呼。 “听到些传闻,不过昨天遇到75号小洋房的那对老人,他们说这都是没有的事儿,都是传谣。”临朗笑笑,半真半假道。 齐漫华一听直摇头,皱着眉头道:“哪能听那两人的话!他们手里的房子那么多套,当然不乐意这片住宅区传出这事情来。” “你们不也住这儿?你们不担心房价跟着跌?”临朗问。 “再跌也是自己住,房价高高低低,也就那样了。”王好摆摆手,“再说虽然77号闹鬼,但从来没有殃及过别人呀。天知道是不是跟着那俩小夫妻来的……” 齐漫华接过话,摇头道:“但75号那对老夫妻就不一样了,他俩得急坏了,手里66、68那俩联排洋房的价格跌得快破隔壁楼王了。” “楼王?”临朗闻言眯了眯眼,不止一次听见这楼王了,在这一片的存在感还真高。 他看向阎川,总部没查过么? 阎川接到临朗的视线,微颔首示意他在问人了。 “离这边两条马路的一幢洋房,你们在网上也能搜到新闻。”王好说道。 她抿了抿嘴,小声问临朗:“你们俩昨天住进去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 齐漫华也竖着耳朵听。 临朗抽了抽嘴角,笑笑道:“没什么不对劲的,挺干净。” “要不然是真的跟着那对小夫妻搬走了?”王好和丈夫对视一眼,小声嘀咕。 临朗好笑。 “大概吧,最好是这样。”齐漫华说道,撇嘴扶着车门站起来。 王好见状搀扶了一把,又嘀咕抱怨了几句电车的事情,随后转身对阎川临朗两人道:“本来应该请你们进屋坐坐的,但我们俩也刚从外地旅游回来,房子里还没收拾,过两天请你们过来玩啊。” “你们不介意我们……”临朗挑挑眉,指指自己和阎川,他们俩可是住那间闹鬼的小洋房,这对夫妻明显又是坚信闹鬼事实的,就不怕他俩把小鬼带来带去? 不过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好和齐漫华两人齐齐摆手打断:“放心吧,我们俩开明得很,才不是那种讨人厌的中年人。和谁过日子不是过?你们俩小年轻把日子过过好才是真的。” 临朗:“……” 他回头僵硬地看阎川,却见阎川正好背身在打电话,估计是没听见。 他只好又转过来,试图和隔壁邻居解释,却见那两人已经搀扶着去开门了,还能看见王好一边戳着丈夫的肩膀,一边小声嘀咕:“看看人家,俩男的都懂穿情侣装,让你跟我穿一个会死吗?” “穿穿穿,这不差点就死了?穿上说不定防小鬼。”齐漫华嘿嘿笑着讨饶,连声答应。 “讨打!说真的……” “真的穿,等下就出门去买!” “不是说这个!!跟你说正事,要不要买点辟邪的回来挂上……” 夫妻两个边说边进门,砰地阖上大门。 临朗:“……” 阎川正好打完电话回来,问临朗:“他们走了?你在看什么?” 临朗回神,看向阎川,看看阎川身上的灰毛衣,再看看自己身上的同款淡黄色毛衣,摇头道:“没看什么,就是感慨,凛都还真是……嗯,国际化都市。” 包容度真高,高得有点……敏感了。 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临朗摸摸鼻尖。 作者有话要说: 第234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三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三十四天 “嗯?”阎川看看临朗一副不自在的样子,发出一个疑惑的鼻音。 临朗摆手,总不见得让他把王好和齐漫华的悄悄话再复述一遍,他浅啧一声,抬抬下巴示意阎川:“什么电话?” 阎川见临朗岔开话题,只好作罢,顺着回答道:“刚才我问过了,之前查这宗调皮鬼案的时候,负责这宗案子的同僚也顺道去查过楼王。” 临朗闻言,偏过头,眼里浮起些许兴致。 “不过,没发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是连着死了两人,都是意外横死,以至于房价一泻千里,只有原来的不到三成。” “虽说有点蹊跷,但无论是周围磁场与灵力感测、还是其他调查,都没有任何异常,是干净的。” “现在那幢房子也仍在对外售卖和出租,已经有人住进去快一年了,并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对劲的事情,只不过房价始终在低位罢了。” 临朗闻言微眯起眼:“这样啊……” “走吧,我们回去?”阎川拾起地上的剪刀。 两人临走前检查了一下没人去管的车门和半截围巾,上面也干净得很,没有半分邪气残留。 看来刚才的那一出……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那齐漫华是纯粹运气差到家了。 回到房子里,两人忙忙碌碌收拾东西,时间过得飞快。 到了饭点,阎川问临朗是打算出去吃还是怎么样,临朗抬头就看见阎川身上的灰毛衣,想起先前被误认是情侣装,不由停顿一秒,果断道:“喊个外卖吧,午饭随便点好了。” 阎川应了一声,一边拿出手机点外卖,一边笑了笑反问:“之前不还说要把这周围的所有餐馆都测评一遍么?来得及么?” “来日方长嘛。”临朗随口说道。 阎川眉梢弯了弯,没有意见,他有点喜欢临朗这个说法。 只不过,后面两天都连着在下雨,临朗的测评计划也不得不先放下。 他们在厨房里搜出来了一个电磁炉和配套锅子,两人一拍即合,直接下火锅吃。 “肥牛卷还有两盒,虾滑一袋,蔬菜我看还剩不少……”阎川清点的声音从冰箱门后传来。 临朗“嗯嗯”应着声,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敲点点,在购物车里加加减减,把缺的调料、锅底和个别食材一道买全,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丝闲适的弧度。 这样琐碎又稀疏平常的生活感,对于临朗和阎川两人而言,却显得无比特别。 门铃声一响,临朗喊了一声“来了”,小跑着去开门接外卖。 东西不多,他一只手也提得过来,阎川在厨房里清洗所有的食材,临朗便站在边上另一个池子前洗净所有碗盘。 “我可不信苟旬那几人记得清洗这些东西。”临朗眯着眼,一个个擦拭干净,才将阎川备好的食材放上去。 水声流动,伴着偶尔碗碟碰撞的轻响,两人各占一边,肩臂几乎挨着,却互不干扰,动作间透着一丝熟稔的默契。 两人忙了小半个小时,终于备好一整桌满满当当的火锅食材。 临朗弯弯眼:“搬进来的第一顿暖房晚餐,还不赖。” 阎川笑了一声:“完美……” 他老老实实地涮着他的白锅,不过即便是这样,也被临朗那半边的辣锅香气冲得不得不扭头打了两个喷嚏,顾不上回答临朗的话。 临朗见状大笑起来,站起身开了点窗户,然后喊阎川换个位置:“你坐上风口,这样就不会被呛着了。” 阎川照做,无奈地揉了揉鼻尖,低声道:“其实挺香的,就是有点呛人。” “你得错过多少人间美味,啧啧。”临朗一边下筷,一边摇着头晃着白晃晃的手腕。 他一口接一口,吃得又快又斯文。 他那半边红锅的底料买的是牛油重麻重辣,没吃几口的功夫,就算是临朗,也被辣得额头、鼻尖渗着细汗,嘴唇染上一层艳丽的绯红。 阎川隔着升起的薄薄热气,一眼就能看见临朗微张着红润的唇,嘶哈嘶哈地吸着气,偏头咬着吸管大口大口喝冰可乐。 “哈!”临朗过瘾地吐出一口气,舌尖被刺-激地刺痛,微张着嘴扇了扇,“有没有不带气的?” “阎川?”临朗扬眉又问了一声,就见面前阎川像是在神游天外,他不得不伸手在阎川眼前晃了晃。 阎川微一惊,猛地回神,眼色闪烁了两下,视线飞快从临朗的脸上移开:“饮料?有柠檬茶。我给你拿。” 他蓦地起身,椅子都险些被他带倒,所幸阎川反应够快,一手扶住。 “没事、没事。”阎川飞快道,快步走向冰箱。 临朗偏偏头,疑惑地看阎川,吃个火锅也能走神? 等阎川拿着他的饮料回来,临朗开口问:“我们以前也一起吃过火锅?” “嗯?你是说上一世?”阎川摇摇头,“怎么了?” “我看你走神,还以为你想起来什么。”临朗耸了耸肩膀。 阎川闻言干咳一声,低着头,耳朵轮廓都是红的,他夹着牛肉片就往火锅里烫,掩饰般蘸了蘸料道:“没,我就是在想外卖送来的食材,是不是少了香菜,还是我们漏买了。” “我看看记录。”临朗一听立马说道。 他一边打开软件,一边想起什么,忙抬头去看阎川:“诶对,你涮的是红锅……” 他刚说,就见阎川食不知味一般把牛肉片塞进嘴里,下一秒,阎川整张脸都肉眼可见地变得通红。 临朗:“……” 阎川镇定地迅速嚼了两下便硬生生吞咽了下去。 临朗拧开方才阎川递来柠檬茶递过去,阎川飞快接过,一口气灌下了大半瓶。 “我只是想试试看。”阎川强作镇定地解释道。 临朗哼了哼,打量般审视阎川两秒:“好吧。” “还有,我们确实漏买了香菜,我现在加好购物车了,下次买。”临朗又补充。 阎川点点头,缓了两秒,口中的辣劲又上来了,他把临朗剩下的半瓶柠檬茶也喝完了。 “我再给你拿。”阎川说道。 他起身快步走到冰箱那儿,拉开冰箱门,忍不住把头抵在凉气扑面的架子上冷静。 ——他到底在瞎看瞎想什么! 阎川深吸了两口气,拿上两瓶冰镇柠檬茶折回来。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屋里却截然相反,灯光暖黄,地暖烘得连空气都似乎变得懒洋洋的。 两人穿着短袖,喝着冰镇的饮料,围着热腾腾的鸳鸯锅涮牛羊肉,房间里飘着安适的气息。 后面一天雨后天晴,总算出了大太阳。 临朗和阎川预约了当天下午要去医院复诊,早上,两人便趁着少见的太阳,穿上毛茸茸的珊瑚绒居家服,坐在门廊上晒太阳。 门廊上的两把藤椅派上了用处,阎川又拉了一张小矮凳出来,放上煮好的茶壶和小点心。 两人就这么坐在屋外晒太阳,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和车,时不时能看见有人牵着狗出来溜达走过。 临朗眯着眼,冬天的阳光烘得人昏昏欲睡,又抿了口浓茶,轻轻呼出一口气:“这真不错。” 阎川偏头看过来,临朗身后的墙角上,三角梅轻轻晃动,绛红色的花瓣衬得临朗格外白皙,面色红润而健康。 他应了一声:“是啊,真好。” 隔壁79号的夫妻两人正好外出,开车-库时与门廊上晒着太阳的临朗、阎川打了个照面。 临朗挥挥手,弯起嘴角道:“小心围巾。” “这次我不打算戴它了。”齐漫华也笑了下。 王好朝临朗和阎川回了一个笑:“我一直想和我老公像你们这样坐门廊上晒晒太阳,看着就幸福惬意。但他宁愿去钓鱼。” 她说着嗔了一眼正在发动车的丈夫。 阎川闻言心脏微微一跳,拿他和临朗来类比?这合适吗? 他去看临朗,却见临朗没什么反应,倒像是他太敏感了。 阎川压下微微加快的心跳,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祝你们钓到大鱼。”临朗说道。 “好啊,要是钓到,今晚就来我家吃鱼火锅。”齐漫华说道,车缓缓驶出车行道,“回头见。” “说定了。”临朗笑眯眯地扬手,俨然是一副已经融入了这边社区邻里关系的样子。 阎川能够想象,这会是他们如果没有被另一个世界纠缠的另一种生活模样,好得不像真的。 /// 过了中午十二点,太阳就没有早上那么舒服了,云层半遮,微微起风,门廊外已经坐不住了。 临朗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立马起身端着茶壶招呼阎川进屋:“不晒了不晒了,收拾一下去医院。” 阎川闻言跟着起身,把临朗翻出来的那些小零食一道抱回屋子里。 医院复诊还是照旧去了专属楼层,两人的复诊结果都是大大的绿灯,被顺利放行。 他们刚走到医院门口,就见一辆救护车匆匆停在急诊前。 救护人员跳下救护车,对着匆匆赶来的急诊科医生和护士说道:“患者男性,目测约三十岁,于梧桐大道黑岩公寓前失去意识,现场无家属陪同。途中突发室颤,我们立即进行了一次200J电除颤,恢复自主心律,但意识未恢复。” 急诊室的医生接过手,迅速检查:“瞳孔双侧散大,对光反射迟钝。” “这是他的心电图,提示急性心梗。”救护人员匆匆交接。 “收到,开放第二条静脉通路!准备急诊PCI!” 临朗和阎川闻声下意识停下脚步看过去—— 梧桐大道黑岩公寓?那不就是那幢“楼王”? 急诊医生护士匆匆推着推床从临朗、阎川身前跑过,临朗的目光掠过床上那人的脸。 就在那一刹,他浑身血液仿佛被冻结。 临朗呼吸一窒,寒意从脊椎蹿升,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床上躺着的,赫然是一张与他分毫不差的面孔! 作者有话要说: 欸嘿嘿成功开插画活动啦!!之前刷到说历史订阅和历史霸王票都是能算在抽奖次数里的,所以想着约点稿子来试试看,感谢小天使们一直以来的支持和溺爱呜呜呜,等完结后应该还会做一点无料小周边回馈小天使们!!到时候会在大眼仔(晋江-痴嗔本真)上发进度的-3- 第235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三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三十五天·【含深水加更】 阎川视线一紧,蓦地拽住临朗,两人匆匆背身,险险与返回的救护人员错开身形。 临朗紧紧抓住阎川的衣服,指关节攥得泛白微颤,呼吸又重又急,低低问阎川:“你看到那人的脸了?” 阎川一只手拄着拐,一只手稳稳抚上临朗的后背,微微用力地挤了挤,沉声道:“我看到了,我们会调查。” 他说完,视线扫过身后已经离开的救护人员,轻轻揽着临朗的肩膀:“现在我们先离开这里。” 临朗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深吸口气,微闭上眼沉默两秒:“……走。” 阎川掌心带着安抚的温度,揉了揉他的肩膀,无声地安抚着,迅速带着临朗离开。 上了车,两人都没有说话,沉默中透着一丝死气沉沉。 “……那人长得像我。”临朗开口打破这份安静,声音干涩。 “我知道。”阎川发动引擎,看向临朗,“我们先查他的背景,他就在医院,他跑不掉,等他一醒过来,我们就去找他谈话。” 临朗幅度及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阎川同时打电话给衡木:“衡木,帮我调查一个人,他在今天下午三点左右被送入西松医院,先前被人发现在梧桐大道黑岩公寓前失去意识。” “这是私事,衡木。”阎川补充提醒。 电话那头的衡木顿了顿,意识到这是一个“不需要”被总部知道的事情,她迅速调整了两人的通话频道,应声道:“我知道了。等我一下。” “好,电话保持畅通。我在开车,我把你放在免提上,教授会在旁边。”阎川说道,将手机搁在固定位置上。 衡木眉毛微挑,听出了阎川话里不明显的急迫,她加快敲击键盘的速度,很快从医院的出车记录、各个天眼监控下,调出了对方的影像。 临朗就听电话那头衡木的呼吸骤然一重,倒吸口气,他便知道衡木查到了:“你查到他了?” “对,但他……”衡木难得出现了一丝磕绊,“他长得、他是您的……?” “他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临朗打断衡木的话,“他长得像我,他是谁?” 听见临朗的回答,衡木吸气声更明显这更古怪了。 临朗就听电话那头键盘敲击声更加密集又快,劈里啪啦,像是疾风暴雨打在窗户上。 很快,衡木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他是黑岩公寓的承租人,去年一月份租住进去,身份信息上显示他叫周成恩,年龄36,凛都本地人——” 衡木话音戛然而止,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不对?” “什么不对?”临朗追问。 “周成恩身份证件上的照片,和现在的模样完全不一致。”衡木说道。 临朗皱了皱眉问:“什么意思?黑岩公寓的承租人和被送进医院里的那个,不是同一人?” “等等,我来做一个面部对比。”衡木飞快道。 不到几分钟,衡木说道:“教授,我把对比图发到您的消息框了,您看一下。” “从面部骨骼来看,两张脸都属于同一人。”衡木说道,语速很快,“虽然长相截然不同,但这两张照片的耳廓弯曲弧度、软骨结构等,完全重叠。” 她解释道:“耳部形态具有如同指纹一样的个体差异性,是身份比对的重要依据。” “此外,根据三维颅面叠加比对,我测量了两张人脸的眉弓突度、鼻根点的凹陷深度、以及下颌骨下缘形态等,这些骨性标志点的相对位置、角度、以及曲线,不会因为对面部软组织进行大幅修饰而改变。” 临朗听得眉头紧皱,打开衡木发来的对比图,就见两张面孔上的蓝线与红线,就在衡木所说的关键标志点位上完美重叠。 “这两张面孔都属于同一人,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进行了整容,无限趋近于您的模样。”衡木说道,“我会深入调查他的所有生活轨迹,这需要一点时间。” 临朗呼出一口气,点点头,随后又道:“把黑岩公寓的资料也发我一份。” “好,黑岩公寓由于发生接连横死两名租客的事情,导致那边最近三十年间,一共入住的租客不过十户,大多是长租,周成恩是最新的租客。”衡木回答道。 阎川闻言开口问:“横死的那两名租客是什么情况?有身份信息确认吗?” “那两名租客的死亡时间发生在上个世纪末,间隔不到半年,确认过身份信息,不过当时身份数据采集系统有限,很多信息都残缺,有用的资料不多,只知道第一个死者叫袁采风,37岁,第二个死者叫钟问星,35岁,两人前后入住黑岩公寓的同一间屋子。” 衡木顿了顿,看了眼资料,补充道:“巧合的是,也是周承恩现在所租住的同一间。” “去调查黑岩公寓的同僚没有去查看过那间屋子?”阎川皱眉,就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承租人和临朗如此相像? “当时他们调查黑岩公寓,因为没有得到直接的委托授权允许,以不得侵犯住户隐私的原因而被公寓物业拒绝入内,没有遇到任何业主。他们只能在周围附近进行一些磁场与灵性的测试,所有结果都是干净的,加上黑岩公寓与调皮鬼案件本身没有太多直接关联,所以做完这些基本测试后,调查组没有继续深入调查,也没有必要深入调查。” 临朗点了点头,“唔”了一声,问衡木:“那两人,袁采风和钟问星,他们是怎么死的?也是心梗?” “不,他们的情况比较……血腥。”衡木斟酌着用词,说道,“袁采风被发现死于吊扇绞挂,死亡报告上称其面部结构严重毁损,五官无法辨认,颅骨多处开放性、粉碎性骨折,脑组织外溢,部分组织缺损,颈部分离不全……” 临朗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脸色明显一变,呼吸重了许多。 衡木闻声停下来,以为临朗是因为报告里的内容不适,她略带歉意地轻咳一声:“剩余的尸检报告内容我会发过来。” 临朗沉默片刻,开口道:“五官无法辨认……那么另一人呢?死亡原因是什么?” “是住处的老旧燃气热水器发生爆-炸,导致塑钢窗整体向外暴裂飞溅,死者钟问星被发现倒卧在地板上,现场发现大量血液、人体组织碎片及玻璃、金属碎屑。”衡木这次刻意避开了死者的细节描述,只是简述了当时出警的案情摘要记录。 临朗闻言抿了抿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垂下眼,冷声问:“我猜这名死者的五官也一样面目全非?” 衡木看了眼尸检报告——面部结构完全毁损,无法辨识五官。额部至下颌部皮肤、肌肉及骨骼呈广泛性、爆-炸性缺失,局部可见热作用所致炭化样改变,双眼球破裂缺失…… 她难以置信地吸了口气:“是这样。您怎么知道的?” 临朗手指尖一片冰凉,他紧抿着唇,却只是淡淡道:“随口猜的。” 阎川目光沉沉地看向临朗,眉头紧皱,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打着方向盘转进梧桐大道,对衡木说道:“衡木,你把两份报告都发来。” “好的。” 阎川接着说道:“另外,时刻监察西松医院周成恩的情况,有进展立即通知我们。” “好。” “那就先这样,我挂了。”阎川点上屏幕,挂断电话。 一幢漆黑而高峻的大楼缓缓出现在车前挡风玻璃的视野中,阎川车速放慢。 这边正在进行道路施工,地面挖下一个大坑,露出地下粗大的水管,半边施工车道被围挡挡住,阎川只好就近找了一个临时车位停下。 “这就是黑岩公寓。”阎川用目光示意前方那栋压抑的建筑,“我想你一定想来亲自看看?” 临朗勉强扯了扯嘴角,颔首道:“的确。但是之前总部那些人不是连进门都没进成么?” “他们是他们,不代表我们。”阎川说道,他打开车门,拄拐轻轻扣在地面上,微一借力,稳稳起身。 临朗见状微眯起眼,快步跟上。 两人来到黑岩公寓前的门卫室,门卫果然将他们拦下:“你们是谁?” 临朗就见阎川脸色倏然一变,紧着眉头面色急躁,嘴角向下抿着,身体微微前倾,一手不耐烦地拍了拍登记窗口的台面: “我是周成恩的远房表哥,他今天下午在这儿突发心梗被送去医院,我现在要来拿他的病历卡和身份证回医院办手续。” “他就住在104室。难道我拿这种事情来骗你?”阎川声音提高,语速快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催促道,“我赶时间,他现在在手术,只有我一个亲人在凛都,我得赶紧回去守着。” 他边说边掏出手机,手指用力地在屏幕上戳点,仿佛要找出什么证据,眉宇间尽是烦躁,整个人的气质与平日判若两人。 临朗看向阎川,眼皮跳了跳,头一次在阎川身上看见一丝如此鲜活、鲁莽又分明的市井气。 门卫将信将疑地打量着阎川,又瞥了一眼他身旁气质明显不同的临朗。 阎川立刻捕捉到这目光,侧身半步,仿佛不经意地用肩膀挡住了临朗大半:“这是我表弟朋友,刚好顺路开车送我过来!哎,我说师傅,人命关天,我能拿这种晦气事骗你?” 临朗眼皮跳了跳,下一秒就听门卫妥协般道:“好吧好吧,那你进来吧,来这边登记一下。” “谢谢了。对了,钥匙有么?”阎川问,视线看向门卫身后挂着的各个公寓门钥匙。 这边的公寓房大多也都安上了电子锁,但也保留了最基础的钥匙门锁,所有租客都不被允许改变黑岩公寓的原始门廊等装修。 “你没他钥匙?”门卫疑惑看向阎川。 “我和他很少来往,要不是他出了事,这座城市又只有我一个远房亲戚在,也不会轮到我来,我怎么会有他的钥匙?”阎川摇头,“医院那边说送来的时候他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一个手机。” 阎川在登记簿上大笔一挥,龙飞凤舞,推回门卫桌前,适时地流露出一丝疲惫和恳求,压低了点声音道:“师傅你就帮帮忙,赶紧让我进去拿了东西好赶回医院去!” 门卫闻言“唔”了声,看看阎川,见阎川指尖极轻微又一下下地飞快点着台面,一副心急如焚、片刻难等的模样,抿了抿嘴,转身拿了104室的钥匙给阎川。 “给,104的。快点啊,别在人家屋里乱动东西。”门卫说道。 阎川道了声谢,转身立马走向104室,仿佛全部心思已经飞回了医院。 拄拐点在木板上的声音急促、清脆,门卫闻声又从门卫室里探头多看了两眼,不由摇了摇头。 真不容易,自己还瘸着,还得操心远方表亲住院,算了算了。 “咔哒”一声,门锁应声转动打开,临朗与阎川闪身进入房间,阖上房门。 阎川脸上的焦急、烦躁尽数褪去。 他与临朗交换了一个眼神,冷静而沉稳,又切回到了临朗熟悉的那个阎川上,他低声道:“有时间,别急。” 临朗低低应了一声。 104室的窗户都拉着厚重的遮光窗帘,整个房间里即便是白天都暗得不像话,透着一丝压抑。 临朗拨动墙上的开关,灯毫无反应。 他挑眉,顺着墙角电线看去,几缕线头被剪断,凌乱裸-露在外。 顺着电线方向,深红色地板上散落着零星粉末,光线太暗,难以分辨是墙粉还是别的。 临朗看了看周围,出乎意料的,这里看起来空空荡荡,过于简洁干净,个人物品少得可怜,丝毫看不出这里曾有人住了快一年。 阎川见状微眯起眼,走到客厅尽头的窗前,猛地一把拉开厚重暗深的遮光窗帘。 窗外下午略显灰蒙但仍旧明亮的日光照射进来,阎川瞳孔微微一紧,沉声喊临朗:“临朗,过来看。” 临朗闻言起身,下意识地走向阎川那头。 他刚走几步,便看清阎川身前的窗户——那窗户上,竟是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 不止是人的眼睛,还有动物的,蛇、虎、豹、狮、鹰……临朗一眼扫过去,根本辨识不全,各种各样的眼睛,像是从各种书籍杂志上剪贴下来的,大大小小,毫无规律地、杂乱地贴在窗户上。 饶是临朗,都生起一丝后背发凉的悚意。 他深吸口气,转向阎川:“你在想的和我想的一样吗?” “蛰龙之睛。他在研究这个。”阎川面色不变,微微颔首,他微仰头,打量着窗户上的那些剪贴眼睛,手指滑向窗户的一角,“你看这里,越到角落,他剪贴收集的眼睛,越多趋向于各种鸟类的照片。” 临朗顺着阎川的手指方向看去,他顿了顿,眉头微紧:“还有各种画集?或是……壁画?” 他走上前,手指轻轻扣了扣其中几副剪贴,转向阎川:“能查出这些图片的源头么?” 阎川颔首:“我发给衡木。” 他迅速拍下这几张照片,一一传给衡木。 他仰起头,不由注意到在这些密密麻麻的眼睛贴画间,有一张图显得格格不入——图上的内容不是眼睛,而是一句手抄的文字。 【世事无相,相由心生】 临朗若有所思地微皱起眉头。 “这人把窗帘拉上,又把所有的电线剪断……”阎川环顾周围,扬起眉头,“他是在躲避什么?光?” 临朗闻言收回视线,他随着阎川看向四周围,目光落在地板上,他轻轻用脚尖扫开地上的粉屑,顺着地上依稀的粉屑,看向木板缝隙间。 透着窗外的光,依稀可见微尘在缝隙上方几公分处轻轻飘浮,像是有气流涌动。 他迟疑了一秒,蹲下-身,手指轻轻抹开周围粉屑,就感觉到浅浅的气流像是从缝隙间向上涌出。 临朗眼皮微跳,伸手在地板周围轻轻按压触摸,慢慢扫出了一片边缘几乎和原来木板严丝合缝的正方形区域,长宽近一米。 像是一个活板门,只是除去几乎察觉不到的缝隙,没有任何孔洞、把手。 “有点意思……”临朗轻啧一声,招呼阎川过来,“活动门?地窖?” 两人轻敲周围木板,底下的回响竟是实心的,临朗“唔”了声:“看来不是?” 阎川突然看向先前拉上的遮光窗帘,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蓦地上前一小步。 “看窗户对面。” 临朗闻言上前看去,窗户的对面,是另一间空关的公寓房,同样,紧闭的窗门后是拉起的遮光窗帘。 两间公寓窗户之间不超过五米。 对面窗门下放置着一个破损断裂的钢管框架,而隔壁相邻的两旁,则是完好的钢管框架,上面搁置着空调外机组。 两边的空调外机组上,贴着破旧的标签纸,看起来也有不少年岁了,标签模糊不堪,只能隐约辨识出几个数字来——正对面的窗门左侧空调外机组标着1-3,右侧则标着-5。 这大概是大楼物业维修为了方便识别而标记上去的。 临朗脑中灵光一闪,很快意识到阎川注意到的是什么,他愣了愣:“1-3,1-5,那么中间那户窗门,是1-4?104室?” “对面是104,那这里是什么?” 他话音刚落,阎川的手机铃声响起,阎川看了一眼便开启了免提:“衡木。” “我做了点深入调查,发现有个地方出错了。”衡木的声音很急促,顾不上打招呼,开门见山直切重点道,“周成恩住的104号房间……” 阎川和临朗闻言对视一眼,眼底划过一抹了然,接口道:“不是原来的104号房?” 衡木一顿,意外道:“您已经知道了?!” “嗯,发现了一点迹象。”阎川应声,忽然蹲下-身,几乎趴伏在地板上,视线完全与木板平行。 临朗见状高挑起眉,就见阎川很快手指点向三个位置,示意临朗标记上。 临朗伸手按在上面,忽然眯起了眼,指腹下的触感竟是微微圆润地凸起。 衡木轻呼出一口气:“不愧是您俩,原先的104室因为那两起意外死亡事故发生后就封门了。” 阎川应了一声,他并不在意这两个104有什么关系,他直觉他们要找的在对面。 他拿着手机屏幕做镜面反光,不断调整着角度照向地板上的那片正方形区域,同时问衡木:“还有别的吗?” “还有就是您发来的那些照片,多数来自近几年间的民间绘本,没有过多参考实际意义。但其中一张图,是拍摄自一处汉代墓葬的墓门内侧,为考古实拍。具体的资料我已经发来了。”衡木回答道。 临朗闻言腾出一只手来检查消息,果然衡木也给他发了一份—— 那副壁画被考古命名为《九首巡夜壁绘》,壁画正中,有巨鸟展翅,其影蔽月,颈生九首,画面一角有古隶题跋——“鬼车过,收魂巡。” 临朗将手机屏幕翻转给阎川看,低声道:“眼熟吗?伏山道上的九头鸟。” “九头鸟在古代亦有九凤神鸟之说,与龙凤齐名为神物,不好说这两者是不是同一个。”衡木说道。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临朗开口答道:“九鸟乱凤,说的是九头鸟合体难以消灭,才有了不死不灭的假象,让后世误以为其可与凤同名,但实则,九头鸟只是妖鸟,与凤、与龙更是无关。” 衡木闻言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临朗看向窗户上的那些眼睛,手指摸上胸口,若有所思:“九鸟乱凤……那青铜眼,是不是也分赝品?” 他话音刚落,忽然就听手指下方所按的凸起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机括转动声,下一秒,他脚下木板便无声地向一侧缓缓滑开。 临朗连忙跳开一步,就见木板下,竟是还有一层足有一公分厚度的实木隔层,隔层转开后,方才露出了向下的狭窄坡道。 难怪先前他们敲击地板,底下仍是实心的! 这做的实在精妙。 阎川见状对衡木道:“那就先这样,我和教授有事要忙。” 他说完挂断电话。 临朗看向阎川,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我打赌,这通向对面104。” “那我就不和你打赌了。”阎川弯了弯嘴角看向临朗。 他抵着拐杖试图下去,却被临朗拦下。 临朗高扬起眉梢,轻哼道:“我先下。腿脚不便的人靠后点。” 他说完,便侧身率先钻进坡道下。 阎川见状失笑。 他跟上临朗。 坡道内一片漆黑,空气浑浊。 两人顺着地道走了没多远,便感觉到脚下的坡道往上,很快头顶便顶到了一层木板。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轻轻往上推动,那木板竟似乎没锁,一推便被推开了。 临朗立即爬了出来,伸手拉起阎川。 两人环顾周遭,同样的昏暗、密不透光,却不如封尘了几十年那样满是厚重灰尘,反而到处都有人活动的痕迹—— 桌上有半杯水,椅子被拉开,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某种难以形容的气味。 “看来这里才是周成恩的活动点。”阎川说道。 临朗点了点头,他视线落在屋子尽头的一个小房间里,瞳孔微微一紧,像是有了什么发现。 “阎川。”他低声招呼,快步走过去。 走到房门口,临朗呼吸骤然一窒,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重重一跳—— 眼前,泛黄的墙纸,老旧又阴暗的狭小房间,一进门就是一张样式古旧的沙发,沙发边则放着一台非常有年代感的小电视机,沙发的对面则是一张书桌。 书桌的正上方,是一顶满是污渍泛黄的老吊扇。 临朗和阎川同时停下脚步。 “……这是那录像带里的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 努力明天或者后面再加更一章! 第236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三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三十六天 录像带是他们最早从隆武山道的屿洲民宿里得到的,百束借来了老式的放录器,一起看了录像带里的内容。 那是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录像带—— 临朗在一个三十年前的老式录像带里,看见了“自己”被吊扇绞死,又看见了另一个“自己”从门里出来,坐在沙发上。 这的确是一个让人无法轻易忘记的记忆。 当临朗意识到这里就是录像带真正录制的地方,他呼吸加重,转向那张书桌,他仍旧记得录像中,书桌桌面上画着无数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 不过现在,这里显然已经清空了当时事件的所有相关物品。 这里一干二净,什么也没有。 阎川掌心的温度贴着他的后背传递而来,临朗深吸了口气,微闭上眼,低声对阎川道:“我没事。” “按照流程,当年袁采风与钟问星两人的所有相关物件都已经被收走,周成恩费那么大力气,在自己承租的屋子里制作那样的机关通道、花绝大多数时间留在这间死亡现场屋子,究竟为了什么?” 临朗睁开眼,双眼漆黑深邃,沉沉看着面前的房间。 “钟问星、袁采风二人,与周成恩相隔的时间跨度足够长远,那两人与周成恩……应该很难存在多少相关联系。”阎川说道。 临朗点头赞同,扯了扯嘴角:“但他们三人却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长得无限接近于我,或者说以我的模样整容换头了?” “然而三十多年前,这个临朗甚至还不存在。”他指了指自己,“即便是整容,那些人也得有一个模板吧?那么到底是那些人长得像我,还是我长成了那些人的模样?” 阎川闻言一顿,像是被临朗提醒,他慢慢道:“但是,不论如何,你仍是你。” 临朗疑惑地看向阎川。 “我的意思是,在我的记忆中,你的模样从未变化过。”阎川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偏头看向临朗。 他停顿了两秒,眉头微拧:“所以……不如说是他们是以千年前的你……作为模板。” 临朗也跟着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思考。 “……这听起来就更古怪了。千年前的我,多出了三个复制品。”临朗扯动嘴角,“他们甚至不可能有我的画像,更别提以我为模板整容了。” ——因为他曾经处理过画像鬼的事件,他能保证自己绝不会留下任何一张画像。 “而且,我也相当确定,我没有留下任何后代的可能性,我不喜欢女人,我对女人没有任何冲动。”临朗皱着鼻尖,对那几个“复制品”的存在,更加感到迷茫且诡异。 阎川猝不及防地听见临朗的性向坦白,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临朗见状眉头一扬:“怎么?这有问题吗?” “没有,当然没有。”阎川说道,轻咳一声。 临朗收回视线,轻轻捏着眉心:“言归正传,除去样貌上的无解,这里必定还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周成恩。” “——一些当年案件调查警员没能收走的东西。” 阎川颔首赞同:“而周成恩留在这里的生活痕迹,就是我们所拥有的最明显的线索。” 两人看向面前的房子。 整个房间的布局与周成恩所租下的那间房间完全镜像对称,唯一的差别就在于这里的所有家具都被陈旧的白布覆盖,蒙着厚厚的灰,地面上粉笔勾勒出的一道倒伏的人形轮廓位置还依稀可见。 ——那是第二个死者,钟问星的死亡位置。 正是这些陈旧的、被封存的现场痕迹,令周成恩生活在这里的痕迹变得格外鲜明。 除去放在茶几上的半杯水、还有拉开的椅子,角落里还堆着周成恩丢在这儿的一些日用品杂物。 “他花了很长时间在这儿。”阎川蹲下-身,“地上的鞋印很多。重复而杂乱地集中在这一片墙前的位置。” “鞋印的大小都一样,显然应该是周成恩,且鞋尖朝着墙体,与墙体的距离不超过五公分……” 他看向临朗,就见临朗俨然已经站在其中一对鞋印的位置上。 临朗轻哼了一声接口:“相当近的距离。” 几乎鼻尖贴着墙壁了。 “他站在这里干什么呢……”临朗微微侧头,对着光线贴着墙身看去,忽而眯起了眼,“阎川,你来看看这边。” 阎川闻言快步走过来,便见临朗手指贴着灰黄色调的墙体某一片区域摸索:“你看这一片的墙体颜色,要比别处浅一些。” 阎川抚过边缘,眼色微深,应声道:“嗯,而且周围墙体的触感有明显的颗粒感,干燥、粗糙,但这一片浅色区域,触感却更加光滑。” “就像是被均匀地、反复地摩擦过,但是非常小心,以至于磨损几乎微不可见。”临朗点头补充,他视线落在墙体上细微的痕迹上,微微挑起眉梢,“但绝不是出于清洁的目的,清洁是来回的直线动作,但这些磨损痕迹,它们是圆弧状的。” “像这样,重复不断地在墙体上打着圆弧,是为了什么?”临朗模仿着动作,微闭上眼,疑惑地拧起眉头,专注感知指腹下的纹路变化。 摩擦墙体而微微上升的热量沿着墙体传导开来,临朗就听耳边响起阎川紧绷的声音:“出现了。” “嗯?”临朗闻言睁开眼。 就见眼前墙体上,以他手指所触碰的点位为圆心,竟是有隐淡的红纹慢慢向着四周围蔓延、显露出来! 临朗诧异地下意识收手,就见墙上纹路极快地消去,隐于无踪。 “难怪周成恩花这么长时间待在这里。”临朗说道,轻轻吸了口气,“这是什么?要让这一片区域都显现出来,难度不小。” 他一边说,一边再度把手指放在墙上,却见那些纹路出现的速度,远远慢于消失的速度。 他皱起眉头,这要让所有纹路显现,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 难怪这片墙面前的脚印如此杂乱分布,怕是周成恩不断地以不同区域为圆心来扩散寻找整个完整的图案。 这到底是谁留在这儿的?是先前那两个意外横死的住客? 临朗思索着,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回头看去,就见阎川在他身后的墙壁角落里折腾着什么。 不多时,阎川从墙角的杂物堆里翻出了一个亮着灯录制中的录像机。 “周成恩生活在21世纪,所以我想他应该会借助工具。”阎川晃了晃手里的录像机。 他简单检查了一下里面的历史视频内容,果然如他所料,整整1T的存储卡已经满了近百分之八十,第一条录制内容能清楚看见周成恩穿着短袖的背影,时间显示是今年的六月份。 阎川将里面的存储卡取了出来:“回头我传给衡木,让她来处理一下里面的视频内容,看看能不能将所有视频里的图像拼凑成一个较为完整的图像来。” 临朗“唔”了声,收回手,皱着鼻尖指指那黑漆漆的录像机:“它把我也录进去了?” 他没有等阎川的回答,只是哼了声:“回头记得删掉。” 那一定显得他很傻。 阎川低笑起来。 他没来得及回应,倒是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来。 “衡木?正说到你。”阎川接起电话。 “周成恩醒了。”衡木打断了阎川的话,她声音紧绷,语速急促,“他跑了。” 阎川脸色一变,临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一个前不久才刚刚恢复心跳的人,跑了?逃出了医院?!” “他在护士换班的时候扯掉了身上的监护电极和输液管,监控显示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跑出了CCU。”衡木说道,“最后监控看到他的时候,他还在医院里,但现在谁也没有找到他的踪影!已经是半小时多前的事情了。” “知道了,我和教授现在立即过去。”阎川说道,“盯紧医院的每一个出入口,有情况立刻通知我。” “收到。” 阎川收起存储卡,匆匆和临朗返回坡道机关处。 两人小心谨慎地迅速将所有东西还原,连同先前打开的机关也复归原地、拉起所有窗帘,随手夹起一个扔在脚边的外卖袋子,快步走出周成恩的公寓房间。 两人刚走到门卫室,就听见门卫在大声与门口的人招呼:“还施工啊?进来躲躲雨呗!我看这雨一时半会儿够呛!” 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瓢泼大雨,黑岩公寓外的马路因为地下水管施工,被围挡占据了一条车道,几名施工工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浇了个透。 几名施工工人闻言对视一眼,应了一声,匆匆跑到公寓外的门廊下避雨:“谢了啊。” 门卫摆摆手,一回头就看阎川和临朗走了出来。 “诶你们!”门卫见状连忙喊住,“东西都拿好了?” 阎川闻声匆匆晃了晃手里的外卖袋子:“拿上了,谢谢,钥匙放桌上了,我们先走了!” “等下!”门卫赶紧又喊停,从门卫室里出来。 临朗见状微微皱起眉头,不着痕迹地飞快瞟了一眼原104号房的方向,难道是他们在房子里的动作被注意到了?从这儿能看到? “给你们一把伞!外面雨太大了!”门卫说道。 临朗松了口气,阎川也有些意外,但很快微微颔首:“谢谢。” “不客气。”门卫摆摆手,视线落在阎川的拐杖上,“地上滑得很,你小心点吧,今天特别冷,一下雨特别容易结冰打滑。” 临朗闻言捂着嘴轻咳一声,压下差点翘起的嘴角。 两人挤着一把雨伞正打算出去,就听对面人行过道猛地传来一声刺耳的急刹。 一辆白色小轿车在马路上打着方向盘,不受控制地漂移撞向路面的施工围挡! 就在小轿车的正前方,赫然是穿着蓝白条纹病房服的周成恩! 周成恩显然也看见了临朗和阎川,他视线完全落在临朗身上,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不管不顾地快步跑向临朗。 小轿车为了避开周成恩,打滑撞开围挡,醒目的黄色围挡在湿滑的地面上飞出去十几米远。 周成恩尽管没有被轿车剐蹭到,却是本就摇摇晃晃,快走了没几步,就猛地摔倒在地上,额头磕在倒了一地的围挡上,一时间像是摔蒙了,竟是动弹不得。 临朗和阎川见状连忙丢下雨伞,快步跑出去。 “等等别过去!”一旁站在门廊下躲雨的施工工人见状,猛地一把拽住临朗与阎川,“小心!” 几乎就是同时,一辆载满细沙的渣土车打着刺眼的远光灯,狂按喇叭——那先前飞出的围挡,竟是扎进了渣土车的前引擎盖上! 这突如其来的重击让庞大的车体猛地一歪,渣土车瞬间全然失控,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朝着这头猛冲而来! 浑然没有给阎川和临朗更多反应的时间,渣土车猛地从两人眼前直冲而过,撞开剩余的所有围挡,一头栽进了施工地面深挖下的大坑,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这才堪堪停了下来。 临朗瞳孔骤然一缩,清晰地看见渣土车庞大的车体猛地向上颠簸了一下! ——左前轮碾过了地上周成恩的头颅,紧接着,几乎是无缝衔接,又是一下颠簸,左后轮再次从同一位置碾过! 渣土车车头深深栽进地坑,车身以诡异的角度半翘而起,两个后轮腾空,在大雨中徒劳惯性地空转着。 临朗的视线僵硬地向下移动,只见腾空的左后轮胎纹路里,挤满了不可名状的红白之物。 青黑的沥青路地面上,黄沙从渣土车上抖落,大雨冲刷着,和粘稠的红白组织液一道慢慢滑向两侧的排水沟里。 “操……”旁边施工工人还保持着拉拽住临朗与阎川的姿势,过了两秒才将将发出一声震惧惊恐的低喃。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来晚了,有点卡卡的,评论区小红包补偿一下qaq(以及祝大家平安夜快乐!) 感谢大噶这两天的霸王票呜呜!努力明天或者后面再加更一章! 感谢安投了一个火箭炮[星星眼][让我康康] 感谢即墨如殇、夜音溟玥投了一颗地雷[熊猫头][橙心] 第237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三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三十七天 如此巨大的动静,让附近的商户都闻声都跑了出来,住宅区的窗户后探出人影。 短暂的寂静诧异后,便是掀翻天的嘈杂——脚步声、惊呼声、七嘴八舌的询问混在一起,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向事故中心涌来。 阎川深吸口气,空气中甚至还弥漫着金属铁锈、大雨土腥与血气混杂的气味。 临朗挣开了施工工人的拦围,快步走向地上那一片猩红。 阎川撑开手中黑色的雨伞,大步追上临朗,同时回头匆匆对门卫几人道:“报警、叫救护车!” 门卫几人回过神,连忙应声。 “我的妈呀……”门卫重重咽下口水,深吸口气,拨通了报警电话,“喂?黑、黑岩公寓这边出大事了……” 阎川随临朗快步走到周成恩这头来,周成恩的整个头部完全被碾压看不出原貌来,颈部白骨碎片与血肉几乎糜烂地覆没在一起。 暗红色的血液混着雨水,一股股地从破碎的组织下涌出,仿佛渗入沥青下。 临朗面色微微苍白,垂在身侧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动两下,目光沉沉地看着周成恩的尸体及周围。 阎川见状,将雨伞塞进临朗手里,低声道:“你留意这边,我先去看看渣土车司机那边情况。” 临朗应了一声,小心避开血泊,往前挪了两步,视线落在周成恩紧握成拳的双手上。 他蹲下-身,分开周成恩冰凉的手指,掌心里空空如也,像是只是寻常的身体反应罢了。 临朗却微眯起眼,雨伞微微前倾,挡住落下的瓢泼大雨,手指顺着周成恩的掌心纹路,眼色蓦地沉了沉。 就见周成恩的掌纹,竟像是有生命的活物一般,在其掌心中极缓慢地扭动、变化。 临朗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心脏重重一跳。 他飞快拿出手机,对着周成恩的掌心连拍了几张照片,旋即想起切换成视频的录制模式。 然而视频录制没几秒,临朗便眼睁睁地看着那片蠕动的掌纹消失不见,只剩下寻常不变的纹理。 他动作微微一顿,拧起了眉头,再检查视频,所幸视频倒是录制下来了短暂的几秒画面。 他松开手,站起身,转向阎川那边,就见阎川正冒险爬上那辆渣土车下栽的引擎盖。 渣土车的车门因为被围挡重击而扭曲变形,无法正常打开,司机被困在了车头。 临朗见状快步赶上阎川:“情况怎么样?” “司机没事。”阎川隔着挡风玻璃和司机交流情况,“车窗按键也损坏了,车门打不开,得破窗。” 他话音刚落,却听车身后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爆破声,整个车身都剧烈一震。 阎川猝不及防,脚下一滑,险些从引擎盖上掉下来。 他反应极快,一把抓住车前的雨刮器,勉强稳住身形。 临朗也下意识地弯腰抬手一挡,就见距离驾驶舱不远的车身处竟是冒出了分明的火光! 周围人群中炸开一阵尖叫,人群开始骚动后退。 临朗倒吸口气,猛地转向阎川。 阎川脸色沉沉,只是说道:“来不及等响应了,先把司机拉出来。” 临朗闻言迅速检查了眼车身,整个火势蔓延得很快,但好在油箱位于车身尾部,而火势则集中在渣土车的前部与底盘处—— 车身底盘的液压油管路就位于驾驶室下方,猛烈的撞击让老旧的管路破裂,高压液压油喷溅而出,就在排气管的高温下爆燃,火光冲天! 临朗见状视线迅速向周遭一扫,很快有了打算,对阎川道:“行,我给你争取点时间。” 阎川闻言眉头动了动,他清楚临朗今天根本什么装备都没带,他匆匆看了眼临朗,没说什么,只是飞快颔首:“小心,注意安全。” 他说着,提起拄拐,拐尖随着他一拧杖身,竟是露出一个锋锐的三角匕尖。 他迅速重击挡风玻璃的角落,一连数下,便见玻璃角明显破碎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 临朗则跑到地坑边,那里散乱放着施工工人堆着的工具,他抄起一把铁锹,快步跑到渣土车的下风处,无数黄沙从后斗倾泄而出。 临朗铲起黄沙,一锹黄沙入手,重得临朗手臂往下重重一沉,被包扎换药的手腕处顿时传来一阵无力的酸痛。 他闷哼一声,嘶了嘶,调整了一下动作便立刻将黄沙扬撒向起火的底盘根部。 ——扬起的明火根本不可能被他这么一铲铲的黄沙扑小,临朗也没这个打算。 地面上燃烧着分明的油线,像是灵巧的火蛇,游走向底盘、油箱与驾驶室的正下方之间。 临朗一锹接着一锹,干脆果断地撒向油线。 沉重的黄土锹几次从他的手中脱力砸下,他脸色难看地紧咬住下唇,飞快捡起铁锹。 就在这时,他视野中突兀地出现了好几把铲进黄沙里的铁锹。 临朗瞳孔微微一缩,猛地抬头看过去,就见那些施工工人竟是跑了过来,加入进来。 “你们过来干什么?!快走开!”临朗脸色微变,厉声喝道。 “我们来帮忙,比你一个人快得多,再说这个我们熟。”工人说道,利索地飞快铲起黄沙,压向试图蔓延的火线。 无数干燥的沙土如瀑布落下,转瞬盖住一片明火,刺鼻的浓烟从黄沙底下腾腾冒出。 车身上部的火焰仍旧在燃烧,但火势却如同被扼住了咽喉,没有再疯狂蔓延! 消防车的鸣笛声驶近,阎川那头也将挡风玻璃破开了足够大的空间,几个消防员迅速爬上车头,从阎川这边接下了司机。 所有人被接手的消防员迅速转移到了安全处:“退后!退到警戒线后!” 下一秒,整个渣土车被无数白色泡沫喷洒覆盖,就连空中都飘扬着纷纷洒洒的白沫。 临朗和阎川隔着警戒线沉默地看着。 地上周成恩的尸体很快被覆上了一层白布,被担架抬走,沥青马路上的大片大片血迹,就连这倾盆的雨都冲不干净。 “你们随救护车一道走。”负责现场的消防指挥招呼临朗和阎川,指了指不远处的消防车,又示意临朗的手腕,“他的手腕得重新处理一下。” 阎川闻言收回视线,猛地转向临朗,就见临朗被包扎过的那侧手腕,分明又肿胀了许多。 临朗见状耸耸肩:“特别情况特别处理,总不能让火把人活活烧烤了吧?” 阎川紧抿了抿唇,应了一声道:“我们上车。” 两人又回到了西松医院,这边门口甚至还把守着好几个门卫。 临朗见状扯了扯嘴角,面无表情地偏头对阎川低声道:“可以通知他们把人手撤了吧?周成恩可不会回这边了。” “衡木应该已经知道了,她会处理的。”阎川说道,“我们先去处理你的手腕。” 临朗耸耸肩哼了一声,发出一个浅浅的鼻音。 走上复诊楼层,没多久,就听诊室的医生发出一声惊呼—— “临教授!!四个小时前您从我这儿出去的时候还不是这样!!您到底干什么去了!?” 临朗摸摸鼻尖,小心地往后缩了缩手腕,却被一只大手固定住。 他抬头看过去,就见阎川压住自己的手臂,好让主治医生仔仔细细全方位地检查一通。 “叛徒。”临朗朝阎川做了一个嘴型瞪去,随后对主治医师道,“救死扶伤去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不信你问阎川,这人刚破开一辆渣土车的挡风玻璃,从里面拽出一个司机来。” 主治医师闻言沉默三秒,又发出一声爆鸣,立马摇来了阎川的主治医生。 临朗见状咧嘴一笑,转向阎川,挑起眉梢。 阎川:“……” 两人喜提重新包扎与全方位重诊,并被要求三天后再来复查。 “我听衡木说你们撞上了一起车祸事故!?”就在临朗和阎川打算打车回去的时候,衡宫和苟旬匆匆赶过来。 “死掉的是周成恩。”阎川开口。 苟旬愣了愣:“周成恩?” 衡宫见状转向苟旬:“你知道他是谁?” “唔,教授他们住的那间屋子,调查的时候附带调查了另一幢有些蹊跷的房子,黑岩公寓,他是其中的住客。”苟旬点头,虽然这两个调查都不是他经手,但为了给阎川和临朗找一个合适的“度假宅”,他也看了完整的卷宗,因此有些印象。 临朗见状了然,他们找衡木调查周成恩和黑岩公寓,的确有暗示衡木守住这个秘密,就是没想到,衡木连衡宫都没告诉。 是真给保密。 不过眼下却是没什么必要接着保密了。 临朗开口接过话:“黑岩公寓三十年前曾发生过两起租客意外横死的事故,当时调查并未发现任何异常,被归为了寻常意外事故结案。” “那两起租客死亡事故难道有问题?”苟旬闻言皱起眉头,看向阎川。 阎川颔首,却是把话语权交给了临朗,由临朗决定到底要给出多少信息。 临朗迟疑了一秒后,答道:“至少可以确定的是,租客有问题。” “不论是三十年前的那两人,还是眼前这个周成恩。”临朗道,他顿了顿,看向苟旬,像是想到什么,“我记得,你是个阵法师?” “总部数一数二的。”苟旬不错过任何一个开屏机会。 临朗点点头:“那正好,我有些东西要你一起看看。” 他说着,看向阎川。 是他们在原104室发现的东西。 周成恩、钟问星、袁采风,这三人的意外横死,都离不开那间房间。 还有周成恩掌心里消失的、变化的掌纹。 所谓掌中有乾坤,纹里藏天命,周成恩的掌中藏的,恐怕却不完全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第238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三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三十八天 苟旬开车,先将临朗和阎川送到黑岩公寓附近取回他们的私家车,然后两辆车前后一同驶回77号小别墅。 临朗坐在副驾,侧头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晰的街景,神情有些罕见的放空。 阎川专注地开着车,余光却不时掠过临朗沉静的侧脸,车内的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 刚在77号门前停稳,就听隔壁车-库门“滴滴”一声升起,车灯照过去,正好看见王好和齐漫华小夫妻俩从车里下来。 “巧了不是?”齐漫华提着鱼箱下车,笑着招呼临朗和阎川,“正好!我钓到了两条大鱼!晚上来我家吃鱼火锅?” 王好则注意到了一旁的苟旬和衡宫,拽了拽自己的丈夫:“人家刚搬新家,朋友来玩呢。” 齐漫华这才恍然看见,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噢”了一声,嘿嘿一笑,不等临朗和阎川回答,便体谅地摆了摆手道:“那行,没事,下回有机会的再约!” 临朗嘴角微动,勉强牵起一点弧度颔首应道:“好啊,下回吧。” 阎川看了临朗一眼,他知道临朗在想什么。 不过是短短一个白天的功夫,早上的平静与惬意,就像是被狠狠击碎的镜花水月,遥远得像个不真实的梦。 他们终究是要回到自己的世界去,只不过谁也没有想到这会来得那么突然又猝不及防。 阎川目光垂落,轻轻揉了揉临朗的后背,转向齐漫华夫妇俩道:“我们先进去了,谢谢你们的邀请。” “回吧回吧。”齐漫华笑呵呵地应道,“客气什么。” 他拎着鱼箱和妻子走进自家暖黄灯光笼罩的门内。 那扇门关上,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隔绝在外。 临朗几人转身,走进77号相对冷清的门廊。 苟旬新奇地打量临朗和阎川,一边换鞋一边意外道:“真没想到你们两个居然那么快就融入这片社群了?” 临朗抬眼自嘲般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融入?远远谈不上。只不过是假装一下罢了。” 他语气平淡,却让苟旬瞬间闭上了嘴,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踩到了什么不该碰的线。 “教授想给我们看的是什么?”衡宫开口岔开话题。 临朗回答道:“我们在原104室发现的录像记录存储卡。” 他说着看向阎川,阎川去拿读卡器。 衡宫则明显有些听懵了,拉着临朗问:“等等,什么104室?” 苟旬皱紧眉头:“黑岩公寓发生的那两起接连死亡的案子,就在104室。但是黑岩公寓不就一个104?” 临朗道:“周成恩租住的房间被调整为104,与原104室之间,有隐蔽的通道相连。周成恩真正活动的据点,是在被封存的原104室。我们在那里找到了他设置的录像设备。” “周成恩显然出于某种原因,一直待在原104室。” 阎川带着读卡器回来,他将存储卡连接在自己的手机上,打开客厅的电视投影上去。 “视频时间很久,我已经发给衡木,让衡木尽快拼凑出完整的内容来。”阎川说道。 “拼凑?”苟旬疑惑地看向阎川,“拼凑什么?” 阎川微抬下巴:“你和衡宫看了就明白。” “你们只需要看一小部分。”临朗向苟旬和衡宫说道,捏起手指比划了一下,“帮助我分辨那到底是不是一个阵法。” 衡宫闻言眉头一跳:“教授,您在跟我们开玩笑呢?” 他和苟旬的确是总部数一数二的阵法师,但在临朗面前,显然有一种班门弄斧的局促。 光是当初恭请增将,他和苟旬就差点力竭反噬,但临朗却是仅一人之力就请增将上身。 教授还需要他们两个来分辨阵法??这不是开玩笑吗? 临朗扯了扯嘴角,语焉不详地道:“也许是当局者迷呢?总之你们看了就是。” 苟旬和衡宫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当局者迷? 电视上此时也跳出了画面来。 阎川调到了周成恩录制的第一个视频。 “这是周成恩?”苟旬看着视频里出现的穿着短袖的男人背影,瞥了眼屏幕的右下角日期显示,“这是今年六月份的视频。” “嗯。”临朗微颔首。 只见画面中,周成恩独自站在那面墙壁前,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墙面,脚下步伐凌乱,在墙根前不断徘徊。 苟旬眯起眼,身体前倾:“你看他这步子,忽左忽右,踏位飘忽……有点像七星罡步?只是次序全乱了。” “不对,”衡宫摇头,拿过遥控器按了暂停,指着屏幕,“你看这一步,脚尖先着地,随即旋身——这分明是三步赞的起势。不过接下来衔接的又不像……” “等等,他刚才那下顿挫,是不是暗合巽位入,离位转?”苟旬越看越觉得有门道,“只是走得支离破碎,莫非是故意打乱顺序,以防外人窥破?” 衡宫沉吟:“也有可能是在模拟禹步的残章?古籍里提过,有些残篇步法看似杂乱,实则需要配合特定呼吸与手诀……” 他说着,甚至用手指在膝盖上虚画了几下,试图跟上画面中周成恩的节奏。 两人凑得极近,时不时暂停画面细究足尖朝向,搬出踏斗布罡、步天歌诀,争论着这究竟是哪种步法。 几分钟过去。 当周成恩又一次毫无征兆地从墙边晃回原点,脚下轨迹与任何已知的步法图谱都毫无对应,甚至不符合最基本的方位逻辑时,苟旬和衡宫同时沉默了。 他们对视一眼,先前眼中的探究兴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茫然。 “他……”苟旬张了张嘴。 “唔……”衡宫摸了摸下巴。 根本就是在瞎走。 没有章法,没有规律。 那些看似玄妙的转折、顿挫、疾走,不过是一个在墙前神经质般来回晃荡的身影。 两人正想回头问临朗和阎川,忽然就见面前周成恩不断摩挲的墙面,竟是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淡淡的红纹。 衡宫和苟旬见状瞳孔骤然一紧,猛地从沙发上弹起,几乎把脸贴到了电视屏幕上:“这是什么?!” “这就是我需要你们看的。”临朗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过来,他顿了顿,“当然,除去这个,我想或许你们还会注意到一些我和阎川没有注意到的有用细节。” 衡宫和苟旬对视一眼,讪笑一声,这就是他们讨论了好几分钟的“步法”缘故? 他们光注意这没用的玩意了。衡宫扶着额头,尴尬地避开教授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重新集中在电视屏幕上,就见画面被阎川调成了四倍速飞快进展。 苟旬看了眼底下的时间显示,微眯起眼:“周成恩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变化过。” “除去一点,他的手倒是没有闲下来过,一直在这一片墙面上打圈。”衡宫说道,视线移动,落在墙面上缓缓浮现的一小片红色纹路,“这片纹理……” “面积太小了,光是这么一小片不到巴掌大小的纹路,看不出太多东西来。”苟旬看着第一个视频明显到了尾声,不由皱紧眉头。 就见画面中的周成恩收起手,后退一小步,墙上蔓延的红纹便如退潮一般飞快地消散。 苟旬和衡宫见状不由发出一声咕哝:“这也太快了。” “连拍照的时间都没。” 视频中的周成恩坐回旁边的矮凳上,拿起地上的水杯,仰头灌了好几大口,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 他就那样坐着喘息,足足缓了好几分钟,才慢慢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谨慎小心地将椅子物归原地,又轻轻扫匀地面上的灰尘,遮掩去椅子拖拉的痕迹,随后收拾了水杯,最后才转过身来,走向了镜头这边。 阎川蓦地停止了屏幕播放,将画面定格在了周成恩的模样上。 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长相,和临朗没有一丝相像的地方。 “终于看见正脸了。原来长这样。”苟旬说道,看了看阎川,就见阎川和临朗都眼色沉沉地盯着画面,透着一丝他无法理解的凝重。 阎川没有说什么,只是又按了播放键,就见镜头一晃,没过几秒便结束了录制,显然是周成恩拿起了录像带在检查。 画面很快自动跳转到了第二个视频。 “这是第二天。他来得够勤快的。”衡宫看了眼时间说道。 仍旧是之前差不多的步骤,但这次,周成恩明显有了目的性,没有浪费多余的时间在墙壁前徘徊。 基本是没有多少变化的内容,墙面在周成恩的摩挲下再度缓缓显现出暗红的纹理,过了片刻,他坐回矮凳、喝水、喘息、起身复原椅凳、遮掩灰尘的痕迹、检查录像。 阎川见状微微皱起眉头,他不由想起几个小时前他与临朗在104室看到的场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视频接着跳转到第三天。 一天接着一天,周成恩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每天都来到这间昏暗的房间,重复着完全相同的流程,没有一天缺席。 只不过每一次他站在墙前的时间都格外短暂,红纹的面积难以维持扩散出去。 “但他一直在变换移动自己的站位,以不同的起点为圆心……这么以来,每次显现出来的红纹都是与前一天连接却又不同的,这样慢慢扩大了面积,同时弥补了周承恩体力不支的短板,难怪说是拼凑。”衡宫眯起眼。 在倍速下,他们已经看完了近一周的录制内容。 苟旬在一旁拿着纸笔边看边复刻画下墙壁上的纹理,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真奇怪……” 衡宫眯着眼,重新回看最后一个画面:“是奇怪,光是这么一小片露出来的纹理,都像是碎片中的碎片,似乎……和我们所见所闻的任何一种阵法都无法匹配,不如说是一种重新组合排序。” 现代阵法师不得不从各种失落残缺的古籍中补充出完整的阵法来,在分辨阵法残缺和碎片上,衡宫和苟旬反倒是比临朗更加熟悉一些。 阎川闻言偏了偏头:“碎片?” “没错。”苟旬接过话,颔首应道。 当他亲手勾勒复刻这些纹理时,才明显感觉到了一丝似是而非的熟悉感。 他举起手中画纸,直接略过“门外汉”阎川,给临朗看:“教授您看,这一小段弧线与折角的结合,应当是古法地缚引中用于锚定方位的核心笔触,但很快,连接处却又没有循着地缚引而动……” 临朗目光一定:“地缚引?” 所谓地缚引,它不局限于有形的实体,根据阵法力量的强弱,它可以针对强大的灵体、异常的地气节点,甚至是某种抽象的“概念”或“运势”。 他从苟旬手中接过纸,顺着苟旬圈画出的部分纹理,果然有几分相像。 “更像是地缚引的某种变法。”临朗补充,赞同地看向苟旬和衡宫,“做得很好。” 他说着清了清喉咙,喉咙干涩得生出几分痒意来,先前这么一个下午,没有一点功夫喝口水。 “另外教授,我觉得布下这阵法的人,也有点古怪矛盾,您看这阵法复杂庞大,但偏偏,这几笔看着却笔法生疏而不够流畅,倒像是个新手……”苟旬接着说道。 阎川见这几人聊上的阵法内容全然在他的盲区,索性摸摸鼻尖,起身去拿了些水果和饮料来。 临朗看着视线里冷不丁多出来的果盘,还有推到自己面前来的保温杯里的枸杞茶,不由抬头看过去。 他对上阎川看过来的视线,微微挑起眉梢笑了下:“真贴心。” 苟旬很想起哄一下,但想想自己这边暂时没有盟友,还是咽下去了。 就在这时,一串短促的“嗡嗡”震动声响起,打断了苟旬几人的分析,阎川看了眼手机,是衡木。 “衡木,我把你放在免提上,苟旬和衡宫都在,他们知道情况。”阎川说着,按下免提键。 衡木应了一声:“视频还在处理,需要一点时间。” “不过,我做了一个对比视频,需要你们看一下。”衡木说道,她顿了顿,“教授,做好心理准备。” 临朗闻言眉梢扬起:“我?” 阎川看了过来,眼色沉了沉,微紧眉心,衡木不是会无故夸大其词的人。 临朗见状耸了耸肩,皮笑肉不笑地轻哼一声:“相信我,在我看到这么多之后,我不需要做什么心理准备也能应付了。” “唔……这不好说,教授。”衡木迟疑道,“视频传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239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三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三十九天 衡木的话音刚落,阎川的手机屏幕便轻微一震,弹出了一条文件传输完毕的提醒。 阎川应声:“收到了。” 他将新的视频投上电视,同时听见衡木接着说下去:“我整合了存储卡中的所有视频,并且按照时间的顺序拼接在了一起。” “视频时长只有五分钟,不要快进。”衡木提醒。 临朗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指尖在遥控器上稍作停顿,按下播放键。 视频画面的第一帧,便是右下角显示今年六月份的第一个视频,画面中是周承恩拿起镜头时的面孔。 临朗见状微眯起眼。 衡木想要他们看的是这个? 他们都知道这后面会是什么——周成恩的脸最终变得和他一样。 画面还在播放,临朗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忽然看向阎川。 两人视线交换的刹那,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同样的信息——他们都知道结果,所以衡木要他们看的……是过程。 在周承恩记录整面墙壁的纹理时,势必也将面容的变化记录了进去。 他们或许可以从中找到前因后果,又或者是一个改变的时间节点?! 阎川递给临朗一个眼神,两人心领神会地看向电视。 临朗深吸口气,目光沉沉,按下一个疑惑——那么,为什么要他做好心理准备? 苟旬和衡宫两人也将临朗和阎川的神色观察在眼中,两人也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专心看向视频。 视频中有且仅有周承恩每天取走录像镜头的画面,一到两秒间不等,有时甚至更短,但衡木没有进行任何的额外加工处理。 苟旬呼出一口气,看了近半分钟,也没看出什么情况来,而且画面由于周承恩的遮挡,光线更显昏暗,很难看清楚更多细节。 他忍不住低声问衡木:“小木头,给点提示?起码告诉我们该关注什么吧?这样干看……” “谁许你喊小木头的?”衡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无缝肘击警告。 阎川也投来一个淡淡的视线。 苟旬:“……” 他真没别的意思,只是单纯套套近乎,他只是想加入这个家罢了…… 衡木言简意赅地道:“周承恩的模样。” “啊?”苟旬愣了一下,倒是没想到衡木让他们看整整五分钟的内容,竟是周承恩? 周承恩有什么好盯着看的? 他不由重新审视眼前视频。 衡宫低声道:“仔细看。” 几人盯着画面一分一秒地过去,画面中,周承恩的服装从盛夏的短袖,逐渐到初秋的长袖。 阎川面色微微变化得难看起来,他上前一步,暂停了画面。 就见画面中,镜头就正对准周承恩的正脸。 衡宫和苟旬见状,下意识地仔细打量。 “等等……好像哪里不太对……”苟旬一愣,看向衡宫,“我说不上来,但好像……感觉变了?” 衡宫抿紧唇,问衡木:“小木头,给我发一张周承恩最早视频中的影像截图来。” “发来了。” 衡宫打开手机对比,就见两张人脸看起来有了微妙的区分,明明看着还是同一人,却眉眼间又有了另一人的微妙的熟悉感。 衡宫顿了顿,微微蹙起眉头。 就听衡木说道:“接着看下去。我做过三维颅面叠加对比,能确保这视频中的每一个‘周承恩’,在生物骨骼层面上,都是同一人。” 苟旬闻言莫名感到一丝说不上的悚意,干笑一声:“你这说的,像是这人有千人千面似的。” 衡木没有反驳,也没有肯定,只是沉默。 苟旬咽了口唾沫,按下播放键。 周承恩一遍遍出现在画面中,眉眼五官,随着画面和时间的推进,变化竟是越发的明显。 也越发叫人心惊。 临朗面色难看,他本以为会出现一个时间节点,却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潜移默化般的持续性变化,就好像……周承恩就是这副模样。 苟旬和衡宫也完完全全地静默了下来。 当画面中周成恩的衣着换成厚重的冬装时,他们终于清晰地辨认出了那份越来越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究竟来自什么—— 两人不由自主地将视线转向沙发上脸色苍白的临朗。 视频播放到最后一帧。 定格。 画面中“周成恩”的模样,已经与此刻坐在他们身边的教授,有了八-九分令人胆寒的相似! 若非事先知道,恐怕就算这人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也难以瞬间分辨! “这不可能……”苟旬倒吸一口凉气,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所谓面相,即是五官、骨骼的走向,也是一个人的命理走势所呈现出来的模样。” “世本无相,相由心生……”临朗垂下眼轻喃,有一种迷雾被风拂开的一瞬清明,但风过雾合,仍有太多他不明白的疑惑。 “对,一个人的面相,会因为人生轨迹的变化而出现轻微的调整、变化……但无论如何,绝不会变成彻头彻尾的另一个人。”苟旬喃喃道,强调一般摇头重复,“这不可能。” “即便是同卵双胞胎,随着年岁增长,便是因为两人的成长轨迹、思维模式、性格差异……种种,将他们塑造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必然引向截然不同的命理。” “换言之,三维颅面叠加对比论证的是生物学上的独一无二,那面相就是灵学角度上的独一无二。灵魂独一无二,面相便是这独一无二灵魂的印章。” “周承恩怎么可能……”苟旬百思不得其解。 衡宫却陡然截过了话头,声音压得极低道:“所以他死了不是?” 苟旬蓦地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 他没有说完,但另一个更恐怖的疑惑瞬间攥住了他:“可为什么偏偏是——” “为什么是我的脸。”临朗面无表情地颔首打断,接过话,“是个好问题,这是我想弄明白的问题,之一。” “除此之外,你们再看看这个。”临朗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几下,调出几张照片,递给衡宫和苟旬。 两人接过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又是猝不及防地轻吸一口气—— “这是之前那场车祸现场照片?这是死者?” “周成恩。”临朗颔首。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名字与照片中那具脖颈以上一片模糊狼藉的尸体联系在一起时,衡宫和苟旬仍感到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尽管临朗并没有特意拍整个尸体现场,但照片的背景中,仍旧能够看到从尸体身下蔓延开的血迹,还有那模糊又戛然消失的脖颈。 衡宫和苟旬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视线不受控制地关注那些被镜头虚焦又模糊的、极有冲击力背景。 临朗点了点屏幕的中央区域:“看这里,周成恩的掌纹才是重点。后面还有视频。” 他看向阎川:“你也该看一眼。这恐怕是你也从未见过的。” 阎川闻言微微皱起眉头。 衡宫和苟旬听从临朗的话仔细放大了照片中的掌纹部分,很快“唔”了一声,奇怪地道:“这手相看起来……有点古怪,就算我对手相的了解浅薄,也认得出这手相的主人不该是这样短命才对。” “再看一眼视频。”临朗提醒。 两人翻到后面的视频,就见画面中,那掌纹竟是在扭动! “这都是什么鬼东西……”苟旬喃喃,就见那扭动的纹路,仅仅是几秒不到的功夫就完全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而周承恩掌心的纹路,也在方才的扭动中,重新定格。 苟旬头皮发麻,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说不上的古怪。 人的掌纹,就与面相一样,虽会随年龄、经历有些许增线或淡化,但主干纹路、格局,乃天生地养,与生俱来,蕴含着个人的命理、气运,也可以说是某种独特的生命印记。 “它消失了……”衡宫盯着手机上的视频,又往前划看前两张照片,切换到实况的状态反复观察。 半晌后,他若有所思地道:“这像是某种外力的、暂时的覆盖或篡改,随着宿主死亡,生命气息彻底消散,这股维持篡改的外力也失去依附,所以它变回了原状——或者说,显露出了被掩盖在下方的、原本属于这具身体的真实掌纹!” 衡宫说着眯起眼,看向画面中模糊不堪的背景角落,那血迹斑斑的沥青…… 他思索着低喃道:“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他的尸体,甚至是那样的……面目全非。” 他说着,顿了顿,蓦地看向苟旬:“等等,那么……” 就见苟旬也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猛地抬眼看过来,瞳孔猛地缩紧。 苟旬声音一干,微微点头:“我想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三十年前那两个死在104室的住客,他们的死亡证明、尸检报告上,也一样——五官无法分辨,面目全非。” “他们难道也是……??”衡宫瞳孔一缩,看向临朗和阎川,却见两人没有丝毫惊讶,就知道他们早已经知晓意识到这一点。 衡宫吸了口凉气,喃喃道:“不属于他们的脸,不属于他们的掌纹,却通过某种外力,变相按上了自己的肉-身,这或许就是他们如此离奇横死的真正原因?” “灵魂和天命,冥冥之中早已是定数了,强行更改,只有横死一个结局。” “某种外力?”临朗沉默两秒,深吸口气,“是那面墙上的阵法。” “但仍旧不能解释为什么会令那三人的模样都逐渐转为教授的面孔。”阎川沉声说道。 “等我们把那面墙上的阵法研究出来就知道了。”苟旬说道,拍拍胸脯,“论研究这些古法碎片阵法,我和衡宫可是专业的。” “是衡宫师兄。”衡宫啧了一声,习惯性地纠正,顿了顿又摆手,转向临朗,“算了不重要,重要的是,教授您放心,我们会尽全力的。” 临朗点了点头,他视线落在电视画面上,突然注意到画面的右下角日期显示:“……这是昨天的录制?” 他蓦地看向阎川:“他今天没有录制?不可能,我们在那边分明看见了水杯……” “按照以往的视频内容,我们不应该看到水杯,而且我们发现录像设备的时候,它是录制中的状态。”阎川迅速接过话,他眯起眼,飞快道,“一定有什么突发情况打断了他的原定安排,让他连最基本的收尾都顾不上!” 临朗眼睛一亮:“这会是一个关键!衡木,你有没有注意到最后一个视频里的异常?” “我只提取并拼接了所有包含周成恩正面影像的片段,用于面容对比分析。完整视频还没来得及逐条看过去。”衡木摇头,飞快调出最后一个视频。 与此同时,衡宫也选取出了最新的视频:“这就是今天的。” 几人围拢到屏幕前,为了节省时间,衡宫倍速快进视频,就见下午两点四十分,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地从画面中响起。 周承恩明显浑身一震,像是受到了惊吓,甚至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撞到了身后的矮凳,矮凳在地面上猛地滑出一条长痕。 他飞快翻出手机,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他接起电话,深吸口气:“……是时候了?‘它’发现了?” “我、我现在……我马上就来……”他踉跄着站起来,猛地攥住胸口的衣服,跌跌撞撞地快步走进暗道之中。 画面就此一动不动。 直到近三个小时后,画面中才又出现了变化,两道人影从暗道中出来,那是临朗和阎川。 临朗轻轻吐出一口气,看向阎川,微微颔首:“那通电话。”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夜溟瑆玥投了一颗地雷、一颗手榴弹[撒花][奶茶] 第240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四十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四十天 “我来查电话源头。”衡木的声音迅速从扬声器里传出,一如既往的高效、冷静。 衡宫和苟旬对视一眼:“他说‘是时候了’,这听起来不太妙,像是有什么计划打算的样子。” “他离开录像画面的时间是下午两点五十不到,而我们在医院撞见他的时候,大致是三点多,当时救护人员说是在黑岩公寓门前发现的。不论他们有什么计划,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不可能走了一个来回做任何事情,恐怕刚出大门没多远,就突发急性心梗,被送到了医院。”阎川点了点屏幕说道。 临朗赞同地点头,他微眯起眼:“不管他们打算做什么,周成恩都是一个关键钥匙一般的角色,现在他死了,这个计划恐怕会被搁置。” “但是。”临朗话锋一转,“周成恩不会是唯一一个,有先前那两人的例子在先,即便周成恩死了,也会有第四个、第五个出现。我们得弄清楚他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衡宫和苟旬点了点头。 他们的答案就在那通电话和眼前的视频录像里。 “不急于一时,都这个时间点了,先吃点东西吧。”阎川开口说道。 一来二去折腾着,这会儿时间点都不知道算是吃晚饭还是吃夜宵了。 他看向临朗:“你想吃什么?” 临朗偏头想了想:“川菜?” 他说完一笑,摆摆手看阎川:“开玩笑的,你又吃不了辣,你看着随便弄点好了。” “反正都是外卖,多点几家不影响,我们人多。”阎川说道,挑了一个附近综合口碑都不错的川菜馆,递给临朗,“你先选。” 临朗耸耸肩,见状便不再客气,直接挑上自己的口味。 “衡宫、苟旬,你们俩想吃什么?”阎川问。 衡宫摸摸下巴,他也吃不来辣,索性对阎川道:“我跟着您吃。” “我也想吃川菜,我跟教授点。”苟旬说道。 他说着便凑到临朗身边去看菜单,临朗已经选好了,苟旬粗粗看了两眼,问道:“教授选了什么?我参考参考。” “喏,自己看。”临朗点开购物车。 “红油抄手,冒……冒脑花?”苟旬顿了顿,看看临朗,这还吃得下去?? 他干笑一声,飞快点上自己的:“那我来份冒血旺吧。” 衡宫和阎川也点好了自己的,各选了一碗砂锅粥。 苟旬嘀咕,还是这两人清淡养生些。 等外卖送上门,苟旬去拿,就见那两碗砂锅粥,一碗中规中矩海鲜粥,另一碗则是滚肉片牛杂粥。 衡宫拿走了海鲜粥,苟旬嘴角微抽,就看那两个亲历了车祸现场的,一个端走红油油的土白的冒脑花,一个端走搅着牛肝牛肠牛肺的白粥,胃口看着丝毫不受影响。 真不愧是一家的。 “今天时间晚,你们俩是留在这儿将就一晚,还是回去?”阎川询问道。 临朗抬了抬下巴示意:“我房间衣橱底下还有床被褥,你们要留宿的话也有东西。” 苟旬闻言看了看衡宫,然后摇头道:“留宿就不留了吧,反正有车,方便的很。等下我和衡宫把视频拷走一份回去再看。” “行。”阎川应得很快。 苟旬算是听出来了,阎川就没真想让他们留下,还没教授诚意足。 衡宫也点点头同意:“您和教授早点休息吧,今天一天太折腾了,我们就不待着了,等下垃圾我们也给你们带走。” 阎川应了一声:“有什么进展随时联系。” 外卖大包小包的垃圾都被衡宫和苟旬带走了,临朗和阎川吃完了外卖,简单擦了擦桌子,便各回各屋的浴室洗漱去。 水声在房间里持续了很久,临朗难得放弃了他一贯喜欢的浴缸。 他站在冲淋房的花洒下,看着水流汩汩地涌入地漏,就像是早些时候的大雨,涌着那些血水冲入路旁的下水道。 他冲淋了许久才从浴室里出来。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小半天,仍是睡不着,又翻了个身,仰天盯着天花板半晌。 钟表滴答走过的响声在耳边无限放大,然后是他的心跳声,也清晰可闻。 一下两下三下…… ——猛然间,消失不见。 临朗猛地深吸口气,胸脯剧烈地起伏,蓦地翻身从床上坐起来。 他睡不著一点。 他盯着门外,他与阎川的卧室就隔着一条走廊,门对着门,他能看见对方关起来的房门底下还透着光,他知道阎川也没有睡着。 临朗迟疑了不到一秒,便翻身下床,抱起自己的枕头和被子,走到阎川房门前。 “笃笃”两声,他屈起指节轻叩门扉,没几秒,就听房间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房门被很快打开。 “临朗?”阎川有些意外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对方头发蓬松乱翘,目光平淡,怀里抱着更加蓬松巨大的被褥,像是能把人埋进去。 他视线下移,就见临朗赤着脚站在走廊里,穿着墨绿色的丝绸长裤,衬得脚踝脚背更加苍白。 阎川眉头微紧,立即让临朗进屋:“拖鞋呢?怎么不穿鞋?” “唔,大概踢到床底下去了。明天再找。”临朗摆摆手无所谓道,“反正开着地暖,又不冷。我来找你借个地,睡一宿。你呢?也没睡着?” 他顿了顿,微点头道:“还不困,所以再看会儿录像视频。” 阎川倒是没想到临朗会因为失眠而来找他,他没有多问临朗失眠的问题,也没有问临朗是否要睡在同一张床上,只是自然无比地领着临朗走到暖和柔软的地毯上。 他一边说,一边从临朗手里接过枕头和被子,铺到了自己的床上。 他睡觉一向用的地方很少,即便这张床大得足够躺下三个人,他也只是占据左半边而已,他将临朗的枕头和被子都铺在了另一边。 他关掉了临朗这侧的床头灯,对临朗道:“好了睡吧。” “你要去哪儿?”临朗见阎川没有上-床的意思,挑了挑眉,“我可不是来把你赶下自己的床的,我可以打地铺。” “我去倒杯水,马上回来。”阎川闻言笑了一声,他拍了拍弹性十足的床垫,对临朗道,“我不会让你打地铺,你就睡床上,它足够大了。” 临朗发出一声轻哼,偏了偏头咕哝:“反正我也没打算睡地上,我只是客气一下。” 阎川失笑地摇了摇头,快步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他便带着两个保温杯回来,一个放在临朗这侧的床头柜上,一个放在自己这边。 临朗已经把头埋在了枕头里,像是躲光一般埋着脸。 阎川见状眼底漾开一丝笑意,放轻了动作,绕到另一边上-床、关灯,一气呵成。 “晚安。”他声音低沉温和。 临朗感觉到边上微微下沉的重量,他轻不可见地叹出一声,偏了偏身,往阎川那边又靠近了几公分。 他能重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见阎川的心跳声,比他的更快一点,更重一点。 两个频率并不相同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慢慢地同调。 临朗闭上眼,呼吸慢慢放沉。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睡着,只是依稀中,他好像站在一根巨大的青铜柱前,他没有看到阎川,只看到很多血,他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得又快又急,震耳欲聋。 他说不上原因,只有一股越来越急躁的焦虑从胸口升起,让他忍不住地挣扎。 偏偏,他越是挣扎,越是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又冷又沉,将他死死往下拖拽。 “临朗?临朗!”阎川的声音像是一盆冷水,他猛地从床上弹起,大口大口喘着气,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拽着胸前睡衣。 临朗喘息几秒,当他的眼睛终于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就见阎川倾身压过来,然后从他那边的床头柜上拿来保温杯,倒了水递来。 “……我做噩梦了?”临朗接过水杯低低问道,“吵醒你了?” 阎川摇头:“没有,我只是在看手机。” 临朗抿了口水,水是温热的,冲散了噩梦里的那股阴冷。 他听见阎川的话,忽然觉得有些熟悉,不由抬眼看过去,顿了顿,好笑地垂下眼,扯了扯嘴角:“很熟悉。” 上一次他做噩梦惊醒,还是因为第一次看见那份录像带,他醒来后,阎川也是这样递给他一杯热水。 细算下来,倒也不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却有些恍然隔梦的感觉。 “嗯?”阎川低低扬起一个疑惑的尾音。 临朗只是捧着水杯,小口小口慢慢地嘬饮着,摆了摆手:“没什么。”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不由回忆刚才的梦境,那股又冷又沉的下坠感,似曾相识。 阎川从他手中拿走了杯子放好,压低声音问:“再睡一会儿?” “唔。”临朗不置可否地应了声,顺势躺回被窝,过了几秒,他低声问阎川,“如果我两次重复梦到同一个梦,那代表什么?” “我不知道。”阎川说道,“是什么梦?” 临朗顿了顿:“……我没有看见太多东西,只是一个相同的感觉,让我觉得那或许是同一个梦。” “你的直觉向来很准。”阎川说道,过了两秒,他又问,“那么……有我么?” 临朗轻笑一声,他摇了摇头闭上眼:“更糟糕。没有你。” 阎川闻言也跟着略一停顿沉默下来。 他静静看着临朗的模样,过了不知道多久才挪开了视线,他一言未发,只是轻而悄静地躺回床上。 一旁没有熄屏的手机屏幕上跳出衡木发来的聊天框—— 【衡木:查到了电话录音,但是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周成恩的回应。】 作者有话要说: 小修一下 这两天都好忙orz 放心不会忘记加更的!!【】 240-250 第241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四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四十一天 临朗下半夜睡得很沉,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天大亮了。 他睁开眼,就见床的另一边已经没了人,窗帘倒是严丝合缝地拉着,没有透进来一点光。 难怪他睡得那么沉。 临朗起身拉开窗帘,外头热烈的阳光洒进来。 即便隔着窗户玻璃,临朗都感觉到一股明显的暖意来。 他透过窗户玻璃看出去,就见阎川站在门廊前,偏头接打着电话,眉头微微紧蹙,下巴绷得很紧。 临朗见状微眯起眼,低啧一声,总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抻了抻懒腰,转身下意识地走进浴室里洗漱。 他的视线落在有些陌生的洗手台前,定了定,直到看到属于阎川的深蓝色漱口杯和深蓝色的牙刷,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的卧室。 他僵了僵,赶紧扭头转身出门。 他脚步匆匆,闷头便撞上同样毫无防备大步走进来的阎川。 “怎么走那么急?我把你的拖鞋从床底下找出来了。先把鞋穿上。”阎川手里提着临朗的两只毛绒拖鞋,弯下腰放在临朗双脚前。 ——这两双可可爱爱的毛绒拖鞋倒不是他们一起去超市买的,是苟旬和衡宫给他俩之前准备的,阎川拿走了一双灰色鲨鱼头,临朗拿了双黑白虎鲸式样的。 尽管他更偏向于那是熊猫同款。 临朗见状更觉得尴尬,讪笑一声,匆匆弯腰按住阎川的手:“知道了知道了,我去洗漱一下。早饭吃了么?” “刚起,还没。”阎川见状直起身应道,“等你一起出门吃?” “好啊。”临朗踩上拖鞋飞快应了声,恨不得小跑着进自己的浴室里。 等临朗洗漱好、换了身出门的衣服出来,外头就有些起风了。 临朗见状拢了拢衣领,瞥了眼一旁阎川,倒是穿着黑高领,看着就暖和,手里居然还拿着一条白色羊绒围巾? 都高领了还需要围巾? 阎川将临朗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好笑地抿了抿嘴角,将手中围巾递了过去:“走吧?” 临朗眨眨眼,“唔”了一声,原来是给他的。 他清清喉咙:“出门。打算吃什么去?” “随便逛逛,隔壁那对老夫妻说左拐到底有个批发菜市场,有不少摊位能现场吃,很干净。”阎川说道。 他出来打电话的时候正巧遇上那对老夫妻。 临朗闻言点点头:“那带路吧,阎老师。“ 阎川轻笑一声,看了临朗一眼,抬手整理了两下临朗的围巾,将露出来的脖颈和锁骨,都盖在围巾底下,藏得严严实实:“跟上。” 临朗抓了抓围巾,手感柔软暖和,也不厚重,他满意地微微眯起眼,双手插-进口袋里,轻快地跟上阎川。 菜市场就在离他们步行不到十五分钟的地方,不算远。 果然就如那对老夫妻说的一样,很干净敞亮,和老式菜市场截然不同,吃饭区域与生鲜买卖区域分割开来。 即便现在已经过了早餐的时间点,这边仍旧有不少人点单吃饭。 临朗一边排队,一边偏头问阎川:“那么……早上那通电话?是谁打来的?看你表情可不怎么好看。” 阎川闻言顿了顿:“……是衡木,昨晚周成恩的那通电话已经查到了,但是电话里只有周成恩一人的声音,别的什么人声都没有。” 临朗闻言高高挑起眉头:“他一人自言自语?” “又或者是有什么加密的声音密码。”阎川说道,“电话背景里有杂音。” “而且对方使用的是网络电话,用的是公共无线网络,只能定位一片范围较大的区域,定位不到具体的人。”阎川补充。 两人声音压得很低,慢慢随着排队队伍往前走。 阎川从口袋里拿出耳机,其中一只轻轻塞进临朗的耳廓里,他拂开临朗耳边碎发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将衡木发来的那通电话录音播放给临朗听。 临朗有些不自在地僵在原地,等阎川调整好了耳机才略微回神。 “前面两个往前走走诶。”排在他们身后的人催促。 临朗轻咳一声,赶紧拽着阎川往前走了一大步。 “有声音吗?”阎川指了指临朗耳边,丝毫没有受到别人催促的尴尬,只是询问道。 临朗微点头,他抬手扶着耳机,下意识地偏头仔细听。 电话里传出一个人沉重而急促的大喘气声,过了没几秒,就听耳机里响起周成恩磕磕绊绊的话—— “……是时候了?‘它’发现了?” “我、我现在……我马上就来……” 电话被掐断,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一共不到七秒的通话时间,电话中的声音信息清晰可辨。 临朗若有所思地微拧着眉头,随前面的人挪到了点单区。 “要吃什么?”点单区打菜的工作人员见临朗没什么反应,不由开口询问,“今天一早刚从港口那儿卸下一批水产,这些虾子、鱿鱼都可新鲜了,来点?” 临朗闻言蓦地抬起头:“那就都来点。” “好嘞!” 临朗旋即又飞快搭话:“送来都这么新鲜?港口离这边很近么?” “那还不啊,走个高架,下来就是我们菜场,最新鲜的水产品一手批发地。你是刚来凛都的外地人?那吃得惯海鲜不?”打菜的问。 “吃得惯。”临朗笑笑,“谢谢。” “不客气,后面的吃什么?”打菜的转向阎川。 阎川应声道:“一碗黄鱼面。” “好嘞。” 阎川拿着小牌子,随临朗一道入座座位上。 “你再放一遍录音。”临朗迫不及待地催促阎川,“把声音调响些,注意背景声音。” 阎川立即照做。 电话里的背景音被放到最大,两人屏息听着。 先是有些无序的“嘀嘀嘀”警报般的声音,然后就听一片“哗啦啦”的动静从远处传来,现场的动静一定不小,就连隔着电话都能听见,而后,就在周成恩快要挂断电话的前一瞬间,低沉、浑厚的长短声船笛闯进背景,又随着电话的挂断戛然而止。 临朗摘下耳机看向阎川,眼底闪过一抹亮色,阎川也反应过来—— “那是港口。” “没错!”临朗轻点桌面,“开头的警报声是有很多情况,比如叉车倒车等等,但是后面的动静就很特别了,只有船只靠近港口时,会收放巨大的锚链和粗重的缆绳,我们听到的应该就是锚链孔里链条被拖动的声响。” 临朗说着,看向阎川:“让衡木查一下过去半年到一年间周成恩的通讯记录?” 阎川闻言笑了下,颔首道:“想到一块儿去了,我已经让衡木去查了,还在等消息。” 他正说着,手里的小牌子发出“滴滴”的取餐提醒。 阎川下意识地起身去拿餐,但几乎是同时,他动作一停,蓦地看向临朗,就见临朗也正看过来。 “可以缩小范围了。”临朗咧咧嘴一笑,“我们有一些选择。” 通话录音里的“滴滴”警报声,远比锚链被拖动的声音清晰得多,就像是贴着手机响起——就像是眼下。 阎川点点头:“我通知衡木。” 他拿起牌子去取餐,顺便给衡木发了消息。 衡木很快有了回音:“收到。” 而另一边,衡宫也给阎川发了一条消息,说自己和苟旬先去一趟黑岩公寓,打算看一眼现场。 阎川顺手又买了两瓶乌龙茶回来,递给临朗:“衡宫和苟旬去了黑岩公寓,我们等下出发去港口?” “好啊。”临朗没有异议,“吃完回去拿车。” 他说着,动了动鼻尖,话题一转:“你的面条闻起来不错。” 阎川闻言一乐,将碗推到临朗面前:“那给你吃。” “算了算了,吃不完,我这些小炒菜也不错。”临朗摆摆手。 “那你先尝两口。”阎川看得出临朗不过是对这面条有些好奇,他弯弯嘴角,顺着临朗的意思强调道,“就两口,不给你多,再尝尝汤?” 临朗“唔”了声,这倒是可以。 他接过阎川的碗,矜持地卷起完整地面条,送进嘴里,又喝了两口热乎的鱼汤,满足了。 “不错不错,真的鲜。”临朗擦擦嘴,给予肯定,将面碗推回到阎川面前。 阎川轻笑着,看临朗连尝面条都注意着没咬断,但这人昨晚下半夜睡着后,却是浑然不觉地把冷冰冰的手和脚都往他的被子里钻。 ——他原本还担心自己会故态复萌,像上次那样因为边上躺了临朗就会像八爪鱼一样把人抱住,他特意睡觉的时候留了点心,没敢睡太死,却没想原来“不规矩”的另有其人。 “笑什么?”临朗敏锐地抬了抬眼,一只手轻轻扯着挡着自己的围巾,免得弄脏了——白色,天杀的白色,当年皇帝每逢重大场合都婉转地提醒他穿上白色,说显得仙风道骨有那范儿,就没想过这有多容易脏!而且总是会脏! 临朗小心谨慎。 阎川见状眼底笑意更深,他低头挑面,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了进展,心情好。” 临朗挑挑眉稍,不信,但也没戳穿。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或者凌晨加更!总归明天白天起来会有的=3= ps,插画活动替换了一下两张正比例的图,所以在重新审核qmq!原因是原来的画师被爆出来有借鉴画风等等的问题,目前对方的平台账号也销号了无法联系上orz,所以我重新约了两张稿子替换了上去qmq,应该对之前参与过活动的姐妹都不会受到什么影响,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大眼仔上私信我!- 第242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四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四十二天·【感谢加更】 两人解决了早午餐,直接沿着马路走回小别墅的车库,打算开车去港口。 “又出门啦?”齐漫华和王好夫妻俩也拿着钓鱼竿出门,一见到临朗和阎川,就忍不住笑起来打招呼,“怎么那么巧,总是撞见你们。” “你们也出门?还是钓鱼?”临朗注意到齐漫华和王好的鱼竿,“不是昨天刚钓上了鱼吗?” “所以得趁热打铁,说不定好手气还在呢。”齐漫华说道,“难得我家这位也生出了兴趣,今天一起去海钓。” “海钓?”临朗扬起眉梢,视线却是看向阎川,“打算出海啊。” “嗯啊,借了艘出海的快艇,就在至东港口停着,离我们方便得很,脚踩油门的事儿。”齐漫华道。 临朗与阎川对视一眼。 “你们呢?这是打算开车去哪儿?”齐漫华问,“凛都这边天气,白天天刚亮、还有晚上天一黑,又冷又湿,地面上可容易结冰了,要是不熟悉路况的话,特别危险。” “嗯嗯知道,我们也打算去至东港口。”临朗笑笑回道,看向阎川,反正开车的是阎川。 齐漫华见临朗不像是放在心上的样子,忍不住摇头:“别不当回事啊,昨天黑岩公寓那边就出了个交通意外,可吓人了。我给你看!” 齐漫华边说边翻出手机,拿得老远,眯着老花眼点开“今日头条”。 王好嘴角抽了抽,拽了齐漫华两下,也没能阻止齐漫华搜新闻:“你烦人!跟小年轻说这干嘛?还翻什么新闻?拿走拿走。” 临朗和阎川眼皮跳了跳,倒是忘记了还有新闻这事,就是不知道他们俩有没有被拍到在现场…… “哈!找到了!铺天盖地都是这条新闻呢,随便点进去就是。”齐漫华开口,他说着,下意识翻了翻图,忽然动作一顿,猛地瞪大了眼。 临朗见状就猜到齐漫华看到了什么,他摸了摸鼻尖,索性道:“我知道你们说的那事故。” 齐漫华倒吸口气,手机差点掉地上:“这视频里的人真是你俩!?我刚都不敢认!” 王好一听,连忙凑近看,就见视频里,临朗和其他工人围着起火的底盘铲黄沙,阎川则站在下栽的车头上,敲开挡风玻璃拽司机。 “难怪昨晚你们两个回来得那么晚,我说怎么看起来一个两个都没精打采的。”齐漫华说道,轻吸了口气,“见到那场面……昨晚休息得怎么样?睡得着么?我敢打赌你们肯定睡不好!那你们更不该开车了,反正都要去港口,搭我们的就行!” 齐漫华直接自问自答了,热心地招呼阎川和临朗过去。 “这太麻烦你们了……”阎川闻言皱眉说道。 王好打断阎川的话:“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顺路的事情。” “就是。对了,你们去至东港口干什么?”齐漫华问。 阎川手机滴滴传来一声消息,是衡木发来的定位,显示港口那边符合临朗、阎川先前缩小的范围定位只有一处,那就是至东港口海鲜市场。 阎川看了一眼说道:“听说那边海鲜市场不错,去逛逛。” “噢!那边确实不错,不过肯定不是你们年轻人喜欢的地方,味道腥得很,地方也不大,粗粗看一圈很快的,不如到时候逛完市场,和我们一道出海钓鱼放松放松?”齐漫华邀请道。 阎川想了想,点头答应下来:“那真是太感谢你们了。” “别客气。不过你俩得先进屋换身衣服,这身太不挡风了,海上冷死你俩。”齐漫华指挥道,“找件抓绒的冲锋衣穿上,要硬壳防水的!没的话我借你俩!” 临朗和阎川回到屋里换衣服,临朗一关上门便压低声音问阎川:“你在想什么?为什么答应他们?” “他们比我们了解至东港口。”阎川说道,“说不定有意外收获呢?” 临朗皱了皱眉头,勉强同意阎川的说法。 两人很快换了身衣服出来,坐上齐漫华和王好的后座出发。 “你们经常去至东港口钓鱼吗?”车驶出梧桐大道,阎川开口问道。 “是啊,那边是唯一能出海钓鱼的港口,有专门的航道,以前没建这高架的时候,地面上开车得开小一个小时才能到,现在有了这盘龙高架,从我们这儿出发,二十分钟就到了,方便多了。”齐漫华说道,开车上了高架。 “这倒是真的,我还记得那会儿我刚跟他谈恋爱,他带我出海钓鱼,我坐车晕车晕了一个小时,我那时候就在想,谁会带女朋友开这破路一个小时去出海?等我回去我就要分手。”王好坐在副驾驶上笑着补充。 齐漫华一听“嗷”地一声:“你从来没说过!” “因为出海的感觉是挺好的。所以出海回来后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王好笑眯眯地补充。 齐漫华高兴地咧咧嘴:“你看看,我就说吧。” “别吵吵。”王好尴尬地挥手。 临朗笑了笑,坐在后座看窗外高架,确实交错如盘叠的钢筋巨龙,他问:“高架是近几年才建好的?” “也挺多年了吧,十几年有了。”齐漫华说道,“你知道凛都以前有个高架龙柱的传说吧,就在黑岩公寓边上的那高架柱子,你们留意过么?” 王好翻了翻白眼,显然对齐漫华要说的话有了预见,无奈道:“又来了,又要说这个了。” 齐漫华咧咧嘴:“最有名的传说,就是高架柱底下有龙,所以桩子一直打不下去,直到高僧做法三天三夜,才好不容易建成。” 临朗与阎川交换了一个眼神,阎川开口接话道:“这个故事很有名。” “但实际上根本不是因为柱子底下有龙,而是柱子底下,还有别的柱子。”齐漫华说道,神秘兮兮地看向后视镜,“那柱子,可远比现在你们看到的这根高架龙柱大得多。” 临朗和阎川闻言不由往前倾了倾身子:“底下还有柱子?什么样的柱子?那后来又是怎么打下去的?你在现场?” “嗯哼,当时我家就住在隔壁,住的高,视野好,一开始还没设围挡呢,看得一清二楚。”齐漫华笑眯眯地说道,摇头晃脑,“柱子什么样子我是看不出来,太大了,看不到边,但看起来倒像是什么旧金属。” “我们邻居间原本都猜,会不会是什么战-时的残留物深埋在地底下了,还担心受怕了好久,后来见半天也没人来疏散我们这些居民,才放下心来,应该不是了吧。” “主要就是因为有这根柱子抵着,高架才打不下去,后来花了整整十个月才好不容易打下去。”齐漫华说道,他话锋一转,“但真正有龙的高架,应该是我们现在开的这条。” 临朗眼皮一跳:“怎么说?” “因为当年建这条盘龙高架的时候,出了好几桩怪事。”齐漫华的声音压低了些。 车子正好驶入高架弯曲的弧形匝道,窗外钢筋水泥的庞大结构在阴天里显得格外压抑阴森。 “最开始是勘探,听说钻头打下去不到十米就带上来暗红色的泥浆,黏糊糊的,还带着一股子铁锈腥气。当时施工队没在意,以为是地下有旧矿渣。可正式动工打桩的时候,怪事就来了。” 王好在一旁轻轻摇头,但没打断丈夫,显然这故事她听过很多遍。 “就和黑岩公寓那边的龙柱一样,死活打不下去,机器总出故障——不是液压管莫名其妙爆裂,就是钻头无缘无故崩断。换了个位置,还是一样。” “工头觉得邪门,请了个风水师傅来看。师傅绕着工地转了三圈,说这底下有东西趴着,不让动。” 临朗闻言挑起眉梢:“那后来还是动了?” “那可不,老规矩,还是做法事呗。桩是打下去了,但最邪门的是打算阖拢高架那天,高架最后一段桥面要浇筑混凝土。” “本来天气预报是晴天,可那天半夜突然起了大雾,白茫茫一片,五米外看不见人。工地上值夜的几个工人说,他们看见雾里有东西在动,不是人,在桥面上发出一声声像是抓挠一般的动静,工人都说,那动静又大又瘆人,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愣是没有一个人敢出去看一眼。” “到了白天,再一看,果然那桥面上全是印子,又深又乱又杂,多得数不清,叫人头皮发麻,后来赶紧把混凝土灌下去,全盖住了。他们都猜这是龙挠的,那白雾就是龙息。” “后来,有搅拌站的工人说,那天夜里肯定是不对劲,搅拌站多运了好几车混凝土,用量对不上。而且高架通车后,每年到了那个日子,这段路半夜总会起雾。” 临朗闻言顿了顿:“哪个日子?” “唔……”齐漫华突然一顿,看了眼车载的日期,迟疑了几秒道,“具体日期没人说得清,反正就是……这几天前后的样子。” 王好大声“啧”了一下,要不是丈夫还在开车,她都想呼一巴掌上去,“好了好了,都不准讲了!” 齐漫华嘿嘿摸着鼻尖,嘀咕道:“大家都尽量避开走夜路就是了,即便走了也没什么大事,到现在也没听说出过什么重大交通事故,顶多是有有晚归的司机说,雾里能看到很多影子,不像是人,但也分不清是什么,就是瘆得慌。” “齐漫华!” “不讲了不讲了。我们快到了!”齐漫华赶紧讨饶道。 临朗和阎川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再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说好的加更来啦=3= 第243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四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四十三天 他们抵达了港口。 至东海鲜市场是唯一能够停车的地方,齐漫华将临朗和阎川放在了海鲜市场前:“那你们先逛,我们去办手续,办好了再来找你们。” “好。”临朗和阎川应声。 见齐漫华和王好走远,两人才转身走进海鲜市场。 “龙?”临朗压低声音,借着市场内嘈杂的背景音掩护道,“你怎么看?” 要说龙,他们恐怕还真见过,即便只是那么昙花一现。 但仅仅是那样的一眼,那种刻入骨髓中的震颤和血液都仿佛在沸滚的感觉,就足以毕生难忘。 阎川微摇头:“或许有蹊跷,但关于龙的传言,我还是保留看法,民间大多喜欢把各种异闻异常往龙的方向臆测,实则可能只是土地地缚灵作祟罢了。” 尤其是这里并未真正发生过任何意外流血事故。 两人走进海鲜市场。 临朗环顾四周,没过多久便听见了熟悉的“滴滴”声响。 他立即循声望去,拍了拍阎川:“看,加工餐饮区在那边。” 两人快步走近,那是一片如同食堂一般的座位区,旁边就是市场的后门,通往港口能看到叉车正在卸货装货,更远处是停泊的渔船与灰蒙蒙的海面。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看来就是这附近了。” 阎川看向四周围,寻找监控摄像头。 “你们是打算买点吃的,还是干什么?”一个摊主开口招呼临朗和阎川。 这个是时间点对于海鲜市场里的绝大部分店主摊贩而言,已经临近关门的时候了,最热闹的永远是一大清早,这会儿市场里就只有零星的三三两两的顾客。 临朗“唔”了一声,反应很快,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和焦急:“是这样,我们的一个朋友昨天来这儿逛了逛,手机可能落在这附近了,但他今天就得离开,所以我们来帮他找找。” “我注意到这边有监控?也许我们可以联系一下市场负责人,问问能不能给我们看一下监控内容?”阎川默契地搭话说道,“这样我们就能知道他的手机到底是不是在这儿掉的。我们的朋友非常丢三落四,他自己本人也记不清放哪儿了。” 摊主听完便笑了,摇头道:“那还是别抱希望了,这儿的监控早八百年前就坏了,一直没修。” 临朗闻言皱起了眉头:“那真是不巧了……” “你朋友昨天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不过我估计不是掉在我们这一片,要是看到的话,我们都会先帮着收起来的,这几天都没捡到什么旧手机。”摊主说道。 “下午三点不到过来的。”临朗回答道。 “噢!那我有印象了。”摊主恍然大悟,拍了拍手,指了指临朗面前的一个座位,“他一个人坐在这边,一直待到市场关门才走呢。他没在这儿落下手机,我还看到他边打电话边离开的。” 摊主压低声音蛐蛐:“他一直盯着外面的海,看起来就挺阴郁的,是不是心情不好?我和其他几个摊主一直盯着他呢,就怕他想不开跑去跳海。” 临朗压下了挑眉的冲动,挤出一丝真挚的笑:“他最近刚分手,又被公司优化了,所以出来散散心。他一直在盯着海?” 摊主了然地看了看临朗,露出一点同情和更多的八卦,热情地演示了一下,跑到座位上一坐,摆好姿势:“就这么个样子看着呢,你一说他又是被分手,又是被裁员的,那我就理解了。回头劝劝他,人哪有过不去的坎呢?” 临朗见摊主的动作,微眯起眼,走到摊主身后,矮下-身顺着摊主面朝的方向平视过去。 阎川注意到临朗古怪的动作,他眼皮微跳,视线越过堆积的杂物和红白相间的灯塔,只有空旷的海面和更远处的模糊海岸线。 他收回视线,面上挂上一抹假笑,朝摊主点点头应了一声:“行,话我肯定给他带到。谢谢师傅。” 摊主笑眯眯地摆手走了,又是人生导师的一天呐! 阎川见摊主走开,他转向临朗,失笑道:“演技真好,‘我有一个朋友’?” “向你学习的。”临朗轻哼一声。 他招了招手,对阎川道:“过来,坐下,看。” 阎川依言坐下来,再看后门,视角一变,遮蔽物后的景象豁然开朗——方才被灯塔和杂物遮挡的远处,一截灰黑色的高架桥面,如同巨兽的脊梁,突兀地横亘在视野中央。 “这就是那人的视角所见。”临朗低声说道。 阎川一顿,瞳孔微紧:“这是我们一路开过来的那条高架?” “盘龙高架。”临朗点头,偏头笑了一声,“看来不是地缚灵作祟了?” 阎川无奈看向临朗:“我收回。他盯着那个方向……应当是一直在等待周成恩的动作?那就是周成恩原本打算过去做什么,却没有来得及做。” “离这么远,他能看见什么?”临朗拧着眉头,微眯起眼看向远处的高架桥面。 阎川从座位上起身,两人正讨论着,阎川的手-机-铃-声响起。 “衡木?”阎川接听电话。 “我查到了周成恩最近一年接到的另外几通嫌疑电话的大致定位区域。”衡木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 阎川闻言脚步一顿,立即快步与临朗走出后门,来到周围空旷无人的地方:“说吧,教授也在。” “好。”衡木应了一声,“第一通电话在今年的六月份,地点位于隆武山山脚下的游客服务中心。” “隆武山?”临朗停顿了一下,眼色闪烁了一下,似是一点灵光闪过。 “还有,第二个电话在今年的九月份,位于洛城平湖区的一家咖啡馆,在一家商场的八楼。”衡木说道,“我查了那家咖啡馆的地理位置和餐厅环境。” 阎川声音微冷:“正对着洛城地铁施工地?” “没错。”衡木应声,“周成恩的电话是第三个。” “我们现在就在至东海鲜市场。”阎川看向临朗,两人交换了一个视线,微颔首道,“大概知道他们的目标是什么了。” 衡木有些诧异,忙问:“是什么?至东港口吗?” “更像是旁边的高架桥,盘龙高架。”临朗回答道,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隆武山的人头坑、水库底下出没大量无头尸桩阴兵过道,洛城地铁施工地则是断手坑、岁王墓下无臂的千龛尸坐……” “盘龙高架,这里的地底下会有什么?”衡木倒吸口气,压低声音,“又或者是……海平面下?” 作者有话要说: 第244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四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四十四天 临朗、阎川与衡木三人正说着,忽然就听一声热情响亮的招呼横插-进来—— “我说你俩跑哪儿去了!海鲜市场是没什么好逛的吧?出来透气了?哈哈!”齐漫华和王好两人迎面走过来招了招手。 临朗见阎川还在与衡木低声交代着,便抬脚迎向齐漫华夫妻两人,开口应道:“你们准备好了?” “当然,这都熟门熟路了。”齐漫华笑道,视线转向阎川那边问,“你们呢?准备好登船出海了吗?” 临朗上前一步挡开阎川的身影,应声:“迫不及待。我们大概几点会回来?” “放心,不会太晚,争取太阳下山前就回来,大不了回程的时候,我们走地面绕点路。”齐漫华当临朗是在意先前说的“鬼故事”,赶紧在妻子瞪过来之前安慰道。 阎川见临朗拖住了齐漫华夫妻两人的注意力,他飞快对衡木道:“不管是什么,按照隆武山和洛城的经验来看,先把总部的人手调来,不会太平。先这样吧。有情况立即跟进。” “明白!” 阎川挂断电话。 他上前走到临朗身侧,微微笑了笑,不着痕迹地加入谈话中:“准备出发了?” “走吧!” 临朗看向阎川,两人默契地落后几步,走在齐漫华夫妻两人身后。 他压低声音问阎川:“我以为你会找借口拒绝出海。” “你不是说迫不及待?”阎川反问,见临朗瞪过来,才话锋一转,“开玩笑的。只不过我想着在岸上,想纵观盘龙高架的全貌有些困难,但是从海上,却是可以做到。既然来都来了,又有这样的机会,不如一看。” 临朗闻言若有所思地看向远处的高架桥面。 登上出海的快艇,齐漫华和船长早就沟通好了路线,几人便走到甲板上闲聊。 “估计得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左右才到钓鱼点,等下海风吹冷了就进船舱里休息。”齐漫华对临朗和阎川说道。 临朗和阎川点点头。 “我和船长说了,等下我们会经过一个海上最佳瞭望点,能把凛都最繁华的两岸都收入眼底,一般人可看不到。”齐漫华笑眯眯地提醒。 “那真是太好了。”阎川说道,脸上挂上微笑,语气诚恳道,“我们还没机会好好看看呢。” “不客气。”齐漫华挥挥手,“注意看,我们快经过了。” 临朗闻言径直走到甲板栏杆处,极目远眺。 凛都有一条内河将凛都划割两地,一条跨河大桥高架将其串联,尤为壮观。 随着航行,两岸的全貌逐渐跃入视野中。 临朗目光微微一紧,海风将他的额发吹得微乱,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沉声喊阎川:“阎川?” 阎川听出临朗的语气不对劲,他眉眼微动,立即快步走上前:“怎么?” 临朗手指移动,指向远处那几栋格外标志性的摩天大楼:“你看那几幢制高点,它们的分布很有意思。” “东北方那栋,形如印玺,镇守水口;然后是西南那一片金融区,群楼簇拥,形似聚宝盆,纳尽水局财气……” “还有那条贯穿南北的交通主动脉,这条高架的主干道并非全然笔直,反而有数个舒缓的弧形弯道,整体走势依山傍水,起伏有致。” “这在风水中称为‘藏曲抱气’,是典型的龙脉行走特征。”临朗压低声音。 “这整个城市的布局,就是绝佳的风水局,能汇聚并滋养庞大的气运。”临朗顿了顿,眉眼间闪过一丝疑惑和熟悉,慢慢道,“甚至……它地处两大水系交汇的‘龙颔’之位。” “所谓骊龙有珠,此珠,即为凛都。” “凛都背靠祖山为枕,面朝东海浩瀚气口为案。从更大的舆图上看,它恰好处在几条贯穿东西、串联南北的地脉辐辏之点上。”临朗轻轻呼出一口气,“因此,凛都不止是一个风水绝佳的城市,它更像一个枢纽,一个锚点。” 阎川闻言眉头微紧,一个仿佛要呼之欲出的念头盘旋在脑海中。 “一处心窍。”他莫名弹出这个念头,却叫他有一种说不上的寒意。 他紧皱起眉头,压下这股莫名冒出的惊寒,深吸口气接下话:“所以,此地气运的盈缩、龙脉的顺逆,不仅关乎一城繁荣,更会像涟漪般,层层辐散至更广阔的脉络中去。” 临朗赞许地颔首看阎川,轻声说道:“正是如此。” “你再看那头的盘龙高架。”临朗微抬下巴,示意看向另一边,盘龙高架的全貌也在这片海面上尽收眼底,“你瞧它像什么?” 只见盘龙高架的一端深深扎入繁华市区,与那条主干道高架紧密交织,而另一端则如同巨爪,猛地探入海湾,带着一种强硬的、甚至是蛮横的截断感。 阎川见状脸色骤然一变,临朗便知道阎川看出来了,他微颔首道: “风水讲究‘藏风聚气’,气流、水运需要通畅回环。但你看这高架,巨大的弧形弯道,恰好形成了一个钳口般的煞位,死死扼住了主龙脉向海湾舒展、纳气的咽喉。” “这就很奇怪了,龙脉行至此处,本该借助海湾港口水势,气运更加磅礴浩瀚。但现在,却是被这钢筋水泥的盘龙高架强行斩断、锁住。”临朗深吸一口气,“钉龙脊,锁地喉……这倒像是斩龙队的手笔。” 阎川闻言蓦地看向临朗。 临朗还未接着说下去,倒是一旁齐漫华走了过来。 他见临朗指着两边的高架,便热心地上前道:“你们认出来了么?那边那个就是我们刚刚开车走过的盘龙高架。另一边这个,就是镇安高架,先前我跟你们提过龙柱打桩的那高架。” 临朗闻言转身,面上神色寻常地看向齐漫华:“就是高架柱下还有地桩的那高架?” “对。”齐漫华点了点头,“它是凛都最早建成的横跨内河两岸的高架,连起了凛都的南北。” 临朗看向阎川,微扯嘴角,无声动了动唇—— “斩龙队。” 阎川眉眼微压,沉色不语。 齐漫华见临朗和阎川默契无声地对视,忽然觉得自己的脑袋又光又亮。 他轻咳两声,立马说道:“我先回船舱里了,你俩随意,慢慢欣赏。冷了就回。” “好。”临朗应声。 目送着齐漫华拉着王好回船舱里后,他转向阎川,斩钉截铁道:“绝对是斩龙队手笔,镇安高架为龙脉,盘龙高架,便是锁龙钉。” 他说着,却是一丝不解:“可是斩龙队历来斩龙脉以防草头王称道而反王,如今世道却是不合其局,为什么仍要如此?” 阎川倚着船杆沉默片刻:“……也许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防止草头王反王,而是像你先前所说那样,他们试图摁扼龙脉顺逆,乱其气运,以凛都为起点,辐散向整片广阔舆图?” 临朗闻言笑了一声,摇头道:“实施起来可没有我说得那么简单,更何况当年帝王组织斩龙队,便是已经先钉下了龙钉,如今要想做到这一步,恐怕还得先起龙钉,逆其原局,可不是一年半载就能做到的。” “想摁扼龙脉顺逆,不如说是天方夜谭。龙钉究竟有几处、在哪里,都是自古来最大的秘密,除了帝王之外,无人知晓……”临朗说着,面色慢慢僵硬凝重了起来。 阎川了然接口:“但斩龙队知晓。” “镇龙砖也已经现世。”临朗深吸口气,向阎川点头,“我们一直不确定镇龙砖用来做什么,一直以为镇龙砖是指向龙脉的地图,但隆武山、伏山道……所遇皆不尽相似。” “那么换一个想法,镇龙砖,如果指向的是龙钉呢?” “所钉是真龙,故而龙钉松,真龙动,所处之地,地脉大震。” 他看向阎川:“邻国土突7.8级大地震、藏地6.8级大地震、缅西7.9级大地震,月骨岛海域……那张地图上圈出来的七个点位,几乎都发生了地震,除了伏山道,我们就在那儿,看见了它。” “在千年前,那些土地、那些面积全是我们打下的疆土,那张地图就是当年龙钉的藏匿地图复制版,几十年前在隆武山水库出现的风水师,很有可能就是斩龙队的后代。”临朗抿着嘴,想到寿山水库底下的无数无头尸桩与人头坑,“那些东西……难道就是龙钉?还是另有别的用途?” “那张地图上还剩哪一处?”临朗看向阎川。 “……凛都。”阎川紧抿了抿嘴。 他话音刚落,手机铃声便紧接着响起。 “是衡木?”临朗见状问。 “不,是百束。”阎川微意外地接通电话。 “阎哥,我是百束。你们……凛都是吧?”百束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杂音,像是信号很差。 “对,你说。”阎川看了眼手机的信号格,果然只剩下三格了。 “好,我们已经将照仙湖下的祭盘碎片全部打捞……青铜链条与镇龙砖上的纹路信息,发现它们……结合此盘信息,推出了下一处镇龙砖……在凛都!” 随着快艇驶远了港口,百束的声音越发断断续续。 “凛都哪里?”阎川心头一跳。 “……高架——”百束的回答被拉长的电流盲音粗暴切断。 阎川眼色微沉,将手机放回口袋里。 “什么情况?”临朗疑惑问道。 “百束他们推出了下一处镇龙砖所指示的地理位置,就在凛都,某一高架落址处,具体-位置还未说完就中断了。”阎川回答道,“信号很差。” 临朗皱了皱眉,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眼,果然也只剩一格了。 再看聊天软件,光是跳转“接受中”,半天没有动静。 临朗深吸口气,手指不自觉地轻敲甲板栏杆,目光投向盘龙高架,语速很快:“凛都、高架、斩龙队,到底是哪一个高架,显而易见不是?” 他扯动嘴角,皮笑肉不笑:“周成恩的神秘电话对象,就紧盯着盘龙高架的方位,不妨大胆猜猜他们和斩龙队的关系。” 两人对视一眼:“……等返回港口后——” 正说着,脚下甲板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陡然掀动! 小小的快艇被一股蛮横的力量高高抛起,又重重砸落,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冰冷刺骨的海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上来。 临朗和阎川反应极快地抓紧周围缆绳与栏杆,才没有被晃下甲板! 剧烈的波涛晃动只持续了不过几秒,却像是过山车一样,与此同时船长室那头也传来响亮刺耳的警报。 “我的天,你们还好吗?!”王好和齐漫华匆匆扶着船舱跑出来,惊慌失措地看向临朗和阎川。 “这是怎么了?!”齐漫华的声音因为惊恐而变调,看向踉跄匆忙跑来检查的船长。 “附近海域发生6.6级地震!”船长脸色铁青,一只手死死扒住门框,声音几乎被警报声遮掩下去,“抓紧了!你们赶紧回船舱,以防余震!我们现在得立刻回航!” 齐漫华和王好倒吸口气,腿都有些发软,连忙招呼阎川和临朗回去。 临朗和阎川面色难看地对视一眼,快步跟上。 “吓死我了,刚才都以为船要翻了。”齐漫华瘫坐在座位上,手还死死抓着妻子,拍拍胸口,脸色苍白。 “你们俩没受伤吧?!有没有撞到哪儿?”王好惊魂未定,却强撑着先看向临朗和阎川,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 “没事。你们呢?”临朗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和阎川。 “没事就好,我们也没事。”王好松了口气。 齐漫华心有余悸地从座位底下拿出四套救生衣,一脸后怕:“赶紧穿上,不开玩笑。” 临朗和阎川接过救生衣道了声谢。 刚穿上,就听外头远远地又是传来一声巨响—— “轰!” 一声远比惊雷更沉闷、更厚重的重响,猛地从港口方向传来! 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即便在海浪与警报的噪音中,那声音也如同重锤,重重砸在每个人的耳膜和心脏上! 紧接着,是一片混乱到极致的鸣笛声、尖叫声、金属扭曲的刺耳噪音…… 隐隐约约,却叫人毛骨悚然! 四个人几乎是本能地扭头从舷窗外看出去。 快艇正在全速驶向港口码头,视野逐渐清晰—— 港口方向,一大团如同尘暴般的灰黑粉尘与烟雾在半空中翻滚、升腾开来。 “爆-炸了?!”齐漫华倒吸口气。 阎川和临朗瞳孔微一紧,临朗喉咙间干涩无比,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不是爆-炸,是高架。” “盘龙高架的桥面断了。”阎川声音紧绷。 “什么?!”齐漫华和王好低呼一声,紧紧捂住嘴,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 随着快艇破开海浪,疾速靠岸,炼狱般的喧嚣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岸上的尖叫声、警笛的呼鸣声、汽车喇叭声、急刹声…… “等等,那、那是什么……”王好抖着手指,冷不丁地指向断裂、狰狞的桥面。 就在那断裂的混凝土和狰狞刺出的钢筋结构之间,数不清的惨白的断脚像落雨一样,从断裂处混着碎石和灰尘,密密麻麻地落下。 还有的,则被那些尖锐、弯曲的钢筋贯穿、挂在半空,随着尚未完全停止的震颤晃晃荡荡…… 死一般的寂静无声息地蔓延。 直到被一声干呕打破。 王好忍不住弯腰呕吐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跨年跨年咯!!感谢2025的陪伴!!2026我们再约!评论区俺们老规矩![发财] ps,插画活动的图片更新上了!!大家可以看看新图嘿嘿!!感谢我的画手老师极限24h两张稿子嘿嘿 pps,主线结束倒计时辽,文案之前的娱乐圈线不会忘的!感谢读者宝子们的支持和喜欢qmq- 第245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四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四十五天 临朗和阎川上岸后,很快就在人群中找到了总部一行人的身影。 穿着黑色夹克衫工装的一行人扎堆,背后印着低调的“NAB”总局缩写字样,正忙着拿个探测器似的东西,扫描整个港口。 港口靠岸的地面也出现了几处巨大的龟裂缝隙,看的人胆战心惊。 临朗和阎川搀扶着吓得有些站不住脚的齐漫华夫妻两人。 “是不是我看错了?怎么会有……怎么可能……”王好浑身颤抖地低喃,不敢再抬头去看第二眼。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临朗开口道:“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阎川?” 阎川应声,目光扫了一圈,找到离得最近的总部人员,搀着齐漫华和王好走过去。 “特查行动部阎川。”阎川喊住对方,“帮我安置一下这两位平民,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阎哥,临教授!?你们也在这里?”那人抬头一眼认出,立刻点头应下,“交给我吧,我们在那头设置了一个临时避难所做身体检查,没有问题的话,会安排巴士统一把人送到临近的交通枢纽下车点。” 阎川点点头,随后问道:“盘龙高架那边已经有人过去了?” “对,骆队和苟旬师兄他们已经赶过去了,我们有临时行动车过去,您和教授要去吗?”那人应声说道。 阎川颔首:“好,替我们安排一下,尽快过去。” “没问题。” 临朗见状则转向齐漫华和王好道:“你们跟着他们走。放心没事,你们的状态就别开车了,过两天再来拿吧。” 齐漫华惊诧地看向眼前两个年轻人,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这些拿着探测头现场检查的工作人员,竟是认识临朗和阎川,听着还像是部门体制内的。 阎川朝齐漫华和王好微点头:“谢谢你们今天的邀请,我和临朗还有别的事情,就不和你们一道走了,路上注意安全。” 他说完,便转向工作人员:“帮忙多照顾一下,多谢了。” “不客气阎哥。”总局的工作人员转向齐漫华和王好,“两位请跟我来吧。” 他引着两人走向安置点,临朗和阎川则拦下一辆临时行动车,跳上车前往高架事发点。 “你们是处理这种灾后调查的部门吗?”齐漫华回头看了眼车上的阎川和临朗,忍不住询问面前年轻人。 年轻人闻言笑了笑:“不是。” “那你们拿着探测头探测什么?”齐漫华又问。 “抱歉,这不能告诉你们。”年轻人摇摇头。 “那阎川、临朗,他们是做什么的?”齐漫华更好奇了。 “抱歉,这也不能告诉你们。”年轻人仍是摇头。 齐漫华:“……那总能告诉我们,他们要去哪儿吧?” 年轻人想了想回答道:“他们要去事发点。” 王好瞳孔微微一缩:“断裂的高架那头?” 年轻人应声:“是这样。” “那边照理已经被围挡起来了吧?”齐漫华顿了顿,看向那年轻人,除了现场的应急人员和伤员,其他人恐怕只能出、不能进。 年轻人点头,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道:“安置点到了,请耐心在这里等待一下,很快会有人来安排你们的。” 齐漫华和王好对视一眼,王好微微摇头,示意自己的丈夫不要再追问了。 等对方离开后,王好才压着声音颤抖地低低道:“别问了,阎川和临朗肯定有权限进去,他们不一样。” “刚才看见高架上那些、那些东西的时候,只有他们两人,一点都不见害怕,就像是早就见过一样。”王好吸了口气。 “还有刚才那个年轻人,我看见他的腰带上别着一个铜香炉,还插着一小截线香,寻常调查现场的工作人员会戴这个吗?” “还有他拿在手里的那个探测头,镜头前是一个刻有八卦图的滤镜圈,他的手腕上还戴着一串五帝钱。” 齐漫华一愣,随后佩服得五体投地,眼睛极亮地看向自己妻子:“这都让你注意到了。” 王好已经对丈夫随地大小佩服夸赞免疫了,清了清嗓子,声音仍旧有些发抖,但被丈夫这么一打岔,也没之前那么害怕惊恐了,只是说道:“所以说,别问了,不对劲。要是我们能知道的,这两天的新闻里总会看到的。” 齐漫华顿了顿,点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另一边,盘龙高架那头,骆烨和衡宫、苟旬几人带队来调查,联合当地的公安应急响应处理,第一时间就将现场封锁了,只出不进,陆陆续续地将伤员救了出来,送往医院。 临朗和阎川也随后赶了过来。 就见断裂的高架桥面正下方,砸落下来的断脚就像小山一样堆着,上方的断口处甚至还填充着更多的惨白青灰的、将掉不掉的断脚。 比他们隔着港口远观更叫人心惊、作呕。 “有什么发现?”阎川和临朗径直走向负责现场的骆烨。 “阎哥,临教授。”骆烨一点也不意外在这儿看见阎川和临朗,他微点头说道,“苟旬师兄和衡宫师兄发现桥面断裂的混凝土背面有残缺的阵法,这个案子归我们。” 他一边说,一边领着阎川、临朗走到衡宫那边。 还没走到呢,就听见这两人又在争论不休,随时要吵起来的样子。 骆烨见状连忙上前打岔:“衡宫师兄、苟旬师兄,阎哥和教授到了。” 衡宫一听阎川他们到了,也就懒得再搭理苟旬,立马转身:“养父,教授,来看这边。” “骆烨说你们发现了阵法?”临朗上前一步询问。 “没错。”衡宫带着临朗快步走到一大截看起来像是被烧过的混凝土前,“我们赶到的时候,一辆小轿车正燃烧着,边上这块混凝土显出了阵法纹路。” 苟旬也像是尾巴一样跟上,接过话:“我们立马想到,这就和我们在黑岩公寓104室墙前发现的一样—— 那面墙上的红纹,我们提取了一部分墙体样本做分析,发现其中赭石、朱砂混合物的含量很高,这些矿物粉末对温度非常敏感,也就形成了我们在录像带里所见的。” “等我们把这些混凝土也做了分析,估计也会发现相似的成分。” 临朗从骆烨手中接过喷火枪,眼色微沉,二话不说便直接朝着那片断裂的混凝土喷去熊熊火舌。 果然只是几个呼吸间,混凝土上显露出了分明的红纹。 “这些残缺部分的阵法纹路痕迹,与我们在录像带里看到的一些阵法细节很相似,再加上它们的手法相似,很可能是同一伙人设置的。”苟旬说道。 衡宫翻了个白眼:“相似,但是你得承认这些纹路和104室的相似感很迥异,不如说是诡异。我不觉得是同一伙人做的。” “诡异?”临朗挑起眉梢看向衡宫。 “我和苟旬昨晚通宵研究了,我们眼前这些碎片纹路虽然看着像,但更近乎说是一种镜像的状态。不过我们对104的研究也仅限于皮毛,还不好说。”衡宫答道。 临朗闻言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被烧得通红的阵法纹,镜像? “总之我们打算把剩下的桥面混凝土全部带走彻查,无论是桥面上的部分,还是砸下来的,或许和104的对比核查,会有意外的进度发展。”苟旬耸了耸肩膀说道,“反正我觉得和104脱不开干系。” “苟旬,你再去边上看看,养父、教授,你们还没仔细看过现场吧?我带你们去转一圈?”衡宫问道。 临朗和阎川应了一声,跟上衡宫。 苟旬只好认命接着一块块混凝土碎片排查过去。 空气中没有特别浓郁的尸体腐臭异味,像是被特别处理过一样。 临朗和阎川走过地上那些残肢,一一看过去,不由转头问衡宫:“只有断脚?” “没错。”衡宫点头,“就像之前洛城地铁下的断手坑。” “还有隆武山道的人头坑。”阎川和临朗对视一眼。 临朗脚步一停,冷不丁地转向衡宫:“有没有地图?” “凛都地图?” “不是,全国地图。”临朗飞快说道,“给我圈出隆武山、洛城、凛都的方位。” 衡宫见状立即调出电子地图,飞快圈出这三个点位。 “你记不记得我们当时在隆武山人头坑的山洞顶部发现了什么?”临朗偏头问阎川。 阎川很快反应过来:“逆行的青龙七星宿?” “同样,在洛城那边,是逆行白虎七星宿。”临朗点了点地图,“现在是凛都,我敢打包票,你们迟早会在这里发现逆行的朱雀七星宿。” “当初发现白虎位,我们就试图想要赶在这些发生之前阻止,但仍是落后一步。不过看这高架的建成时间,落后也不止这一年两年的功夫。”临朗勉强扯动嘴角。 他话锋一转:“但是如今四象已归三象,我们就能定下最后一处的大致范围,这或许是我们最接近抢先的最后机会。” 他从衡宫手里接过平板,在电子地图上勘察片刻,开口道:“北方玄武,风水上,玄武垂头,所以北方玄武要有靠山,像山丘或山脉。玄武属水,要有水。靠山、藏水。” 他一边说,一边在电子地图上接连打叉。 如此一来,很快便只剩下了最后一个选择—— “帝京。”衡宫轻轻吸了一口气。 帝京北靠燕山山脉,城内则有护城河环绕,山水相依、负阴抱阳。 阎川看了半晌,从临朗手中接过电子笔,在图上打出一个五角星:“而这里,泰安山。是四象的中心点。” 衡宫闻言一顿,语速很快:“泰安山在古代被认为是通天的神山,位于中原东部,是帝王封禅之地!”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盘地理位置盘逻辑,盘了半天脑子空空[爆哭] 感觉写出来的内容都像是案情陈述了[裂开]可能过两天换个脑子我再来修修 orz 2026的第一天!祝大家身体健康!开心顺利啦! 第246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四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四十六天 泰安山,通天神山,帝王封禅之地。 临朗和阎川回到住处,苟旬衡宫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 桌面上平铺着一张全国地图,将四象与中心点全部标记了出来。 临朗手指敲点地图上的泰沂山脉,划过连绵的地势地形图,看向阎川几人说道:“泰安山为山岳之尊,又位于四象中心,即位‘中黄龙’,有稳定与统领之意。” “伏山道亦在泰沂山脉的东面一隅。”临朗沉声,“真龙……龙脊必伏于其下。” 他抬起眼:“对盘龙高架下手之人,必定与斩龙队有关。” “斩龙队始于数千年前,我本以为斩龙队所斩皆为龙脉气运,直到——” 衡宫闻言瞳孔倏忽一颤,想到了数月前所见,了然地接口低低道:“直到我们在伏山道灵气眼亲眼所见。” 苟旬应声,微微点头补充道:“总部后来也多次派遣过其他人员去伏山道排查异常存在,但很奇怪,无论是灵气眼,又或是我们先前所深入的洞道,都没有探测到任何异常波动情况。” “要是轻易被探测到的话,也不会寻觅数千年都始终只是一个几近传说的存在了。”临朗和阎川对此并不感到奇怪。 “所以斩龙队,斩的是真龙。”衡宫咽了咽口水说道,看向临朗和阎川。 “我们更倾向于是‘钉’、或是‘缚’。”临朗说道,“斩龙队代代追随帝王,加固缚龙之法,直到近现代——盘龙高架的手笔是非常典型的斩龙队所用风格。” 苟旬若有所思地道:“加固缚龙之法?” “没错,但这其中仍旧有一些不合逻辑的地方。”临朗敲了敲桌面,“斩龙队盛世不出,往往只在朝野乱局下出现,替当朝帝王斩断草头王,消灭乱局之首。” “但据我所知,眼下世纪早就安定许久了,斩龙队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再次出现?”临朗摇头,“如今盛世安康,斩龙队理应隐世不出。” “不管怎么样,他们既然都已经出现了。”苟旬站起身,在地图的三处位置一一贴上了标签——洛城、隆武山、凛都,“我们可以对比这三处的发现,或许会有发现?” 苟旬看向临朗和阎川,手指指向洛城:“我不了解隆武山,但洛城,我当时就在那儿。” “洛城地铁,断手坑,魏宽师弟的断手就在里面,其中尸体的年份跨越度不过百年。对比其下岁王墓中的千龛尸坐,更是‘年轻’了太多。” “就像是有人在模仿这底下的千人殉葬。”阎川微微颔首,看向临朗,“就像是……加固缚龙之法?” “接近了。”临朗翻出总部案件中的照片,贴在洛城的位置上。 苟旬见状说道:“这是断手坑那边的坑壁照片,这上面的白虎七星宿……就是你们先前所说的倒行图?” 阎川应声。 “但是我们在岁王墓遇到的那青铜棺椁上的白虎星宿,却是正的。”临朗看向阎川,“这不可能记错。” “那其他地方呢?”衡宫见状问:“隆武山?我记得你们也发现了这些东西。” 阎川拿起另一沓照片,贴上地图的另一边:“隆武山,这是我们第一次与这些东西打上交道的地方。” “记得那些无头阴兵么?”临朗眼尖地注意到那沓照片里的一张水库图片,猛然想起什么,转向阎川,“我们曾经注意到他们穿着统一相似的衣服,那些衣服上有一串编号,十个数字,记得吗?” 阎川应声,他有印象。 “后来我问了随行的查案警-察,死-刑犯的囚号正符合这样的格式,前两位数代表犯人所在省份的代码,第三四位是犯人所在具体监狱的监狱单位代码,最后六位则是服刑人员的顺序号。”临朗说道。 阎川闻言一顿:“也就是说这些无头阴兵是曾经的死-刑犯……难怪山明秀当时说曾经看到水库旁血流成河,根本冲不尽。” “无头阴兵是新,人头坑为旧,可偏偏是人头坑顶刻下了倒行的青龙星宿图,这又和洛城的情况不一样。”衡宫轻啧一声,手指弹着那人头坑顶部的照片。 洛城的断手坑是新,倒行的白虎星宿图刻在新坑上。 “但我们也没有在隆武山发现正行的青龙星宿图。”阎川出声纠正,他眼色微沉,“我们当时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许是我们忽视了……” 苟旬立即接话:“我让总部看看还有没有人手能调去查看隆武山。” 临朗不抱希望地点点头。 苟旬起身给总部打电话,很快,他便折返回来:“说好了,百束在总部,离隆武山近,明天白天就有一个徒步团去隆武山,他们会混入徒步团一起过去。” 临朗闻言顿了顿,高高挑起眉头:“隆武山还是那样排斥玄门中人?” “既然有现成的徒步团能混,就不要挑战试验它是否排斥我们了。”苟旬点头说道。 “阚清不在总部?”阎川有些意外,通常来说,丹修总是留在总部的。 苟旬轻咳一声:“唔,阚清师姐听说这边也出了断肢坑,觉得这边可能也会像洛城地铁那样有骨虱出没。她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阎川、临朗:“……” 衡宫打了个哆嗦:“上回洛城的骨虱还不够她炼药用?” “哪个丹修会嫌药材少?”苟旬说道,摸了摸鼻尖,“我就说这次一通知凛都情况,怎么那么多丹修都二话不说地报名来支援了……” 几人面面相觑一眼,大概是联想到了这些药材最终多多少少都会用到他们的身上,都默契地略过这个话题,目光重新回到地图上。 “那么接下来就是这里,盘龙高架。”临朗重重吐出一口气,手指点在地图上,“如果我们的推测没有出错的话,那么还有一处千人万人坑,就藏在这附近的某一处,还没有被发现。” 他试图将所有的碎片拼凑在一起:“周成恩的神秘电话对象,就像是早就知道盘龙高架会出事。” 阎川皱眉摇头:“那是在周成恩没有出事的前提下,或者说他以为周成恩会完成原定的计划,所以他才会一直等待、紧盯盘龙高架。” “但周成恩刚离开黑岩公寓就出事了,他没有机会做任何事情。”衡宫反应过来,“那么那人到底在等什么?” “你们在那边发现的阵法。”临朗敲点着桌面,自顾自答,“他希望周成恩去盘龙高架,启动盘龙高架处的阵法?” “如果阵法启动了,会发生什么?” 他说着,忽然微眯起眼看向阎川,话锋一转:“我们也没有用火烧的办法查过洛城和隆武山的截断面。” 阎川一顿,心头重重一跳:“你是说……” 临朗眼色一锐,像是骤然想通了什么,蓦地向前倾身:“如果另外两处也有相似的阵法……” “那么这就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四象阵。”苟旬和衡宫反应很快,同时倒吸了口气。 他们从没亲眼见过这样的阵法,只在古书上见到过——【四极镇野,发万夫役。天星垂象,定九鼎基。嗟呼,天机绝断!】 “四象阵早已失传,在古书中也仅仅只有寥寥数语,称其人力物力消耗极大,阵势宏大。”衡宫语速飞快,深吸了口气,“我本以为那不可能再现世了……没想到,它竟是横跨四座城市!” 临朗闻言微微扯动嘴角,对于衡宫他们而言早已失传的四象阵,对他来说却并不陌生。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自古便有四方支脉一说,犹如龙之四爪,定四象,便是缚龙爪。”临朗冷声补充,“隆武山、洛城地铁,它们底下还有巨大无比的青铜锁链。” “青铜锁链即是缚之刑具。”临朗语速很快。 阎川闻言眼皮一跳,打断了临朗:“镇安高架龙柱下另有巨大的金属地桩。” 临朗跟着一顿,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微微颔首。 苟旬轻呼:“难道那也是四象阵中的一环?” “……有可能。那么我们要找的千人万人坑,或许就在那底下。” 苟旬闻言喃喃:“要在那底下找这样的东西……可不容易。” 阎川看向苟旬:“谁说我们要找到了?” 苟旬一愣。 “我们只要确认那底下东西的年代。没有那么多巧合会凑在一起,答案只有一个。”阎川沉声道。 衡宫偏头思索:“这么说的话,我应该有办法。” “那就交给你。”阎川果断说道。 “好。” 苟旬自觉接下另一个验证任务:“我去派人确认隆武山与洛城的阵法存在情况。” “这么一来,四象,就剩帝京还未露出确切位置了。”临朗呼出一口气,“我们要尽快弄清楚这四象新旧间,到底有什么企图。” 他不自觉地敲着桌面,心底浮上一丝说不上的莫名急迫感:“我觉得那与加固原本的四象阵法无关。一定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来晚了!评论区老规矩[发财] 第247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四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四十七天·【第一更】 阚清抵达凛都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她风尘仆仆地直奔临朗和阎川住处,“砰砰砰”三声,重重敲响77号别墅房门。 隔壁老夫妻从窗口探出两个脑袋来看,见阚清利索的架势,提着大小包的行李,便又悄摸摸地把头缩了回去,顺手还把窗户关上。 瞧着就来者不善。 临朗被敲门声从浅眠中拽醒,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揉着头发从床上坐起来:“谁啊?” 他叹口气,就见阎川从自己门前走过:“我去应门,你再睡会儿?我给你把门带上。” 临朗见阎川显然是早就起床的样子,不由看了眼时间,旋即一愣,居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 他挠挠后脑勺,这一觉睡得沉却不安稳,梦里尽是光怪陆离的碎片,醒来更累了。 “不用了,我起来了。”临朗应道。 他下床,却见自己的拖鞋又是莫名不见了。 临朗怔了一秒,无奈揉着有些酸疼的肩膀,估摸着定是晚上睡觉的姿势太差劲,还有些落枕了。 他认命般俯身,单膝跪地,朝床底看去。 昏暗中,两只拖鞋一左一右,安静地躺在最靠里的墙角,偏偏他伸长了胳膊也够不着。 临朗脸一黑,一边在心里第一百次反思自己上-床前乱踢拖鞋的恶习,一边暗暗下定决心,以后换新床,必定床下都封死,买实心的! 临朗吸口气,钻进床底下。 实木床的底板横架像一道道整齐的肋骨,沉沉压在头顶上,逼-仄的空间里弥漫着灰尘与陈旧木料的霉味,临朗一钻进去,就忍不住被呛得低咳两声。 狭窄低矮的床下空间给人一种天生的压抑和不安,临朗不合时宜地想起先前在隆武山的屿洲民宿,撞上山明秀藏在床底下装神弄鬼。 他扯了扯嘴角,飞快拎起自己的两只拖鞋,正打算往后退,忽然觉得身边多出了一个温度。 临朗顿时汗毛一竖,刚想侧身一脚踹去,就听一道声音传出来:“在找什么?拖鞋又不见了?” 是阎川。 临朗绷紧的神经骤然一松,随即涌上一股虚脱般的恼火。 他大喘气,低咒一声,飞快从床底下爬出来,动作太急,抬头时差点撞上-床板边缘。 一只手掌及时垫在了他的头顶和坚硬的实木之间。 两人同时吃痛地“唔”了声,临朗揉了揉脖子,就见阎川不明显地甩了甩手,指关节微微泛红。 临朗见状脸色略有些尴尬,眼神飘忽开,低声嘀咕道:“叫你吓唬我。” “……我什么也没干。”阎川无奈地摊手,“听见你咳嗽了。这两天着凉了?昨晚也听见你咳嗽。” “没着凉,就是喉咙有些痒。”临朗摆摆手,踩上拖鞋转身走进浴室洗漱,“刚才外面是谁敲门?” “阚清来了。”阎川说道。 临朗的洗漱声陡然一停,他咬着满嘴泡沫的牙刷,猛地回头看阎川:“她来干嘛?!” ——他俩的医院复诊刚出了点“小状况”,乍一听见阚清的名字,莫名就是心虚。 “临教授不欢迎我吗?”阚清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 临朗:“……” 阎川掩嘴轻咳一声,忍住笑意,低低对临朗道:“午饭我们就随便下点面条吃?” 临朗飞快漱口,心不在焉地点头应道:“……行。” 他顿了顿,拉住本打算走开的阎川,压低声音问:“她不是来给我们复查的吧?” 阎川默默看了临朗一眼,临朗心沉下去,立马耷拉下眼角:“那我等会儿再出去吧。”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阎川好笑。 临朗摸着鼻尖瞪阎川:“谁说我躲了,我洗个澡!你也给我出去。” 阎川扬起嘴角笑起来,被临朗推出了房门外。 浴室里传出水声。 阎川回到客厅,对阚清道:“教授刚起,还在洗漱。” “不急,正好我先给您看看诊。”阚清拿出随身药包,往茶几上一打开,各色银针眼花缭乱。 阎川:“……现在就?” 阚清拿出脉枕,抬头看阎川:“当然。” 他也挺想和临朗洗澡去的。 阎川在客厅被阚清扎了半身银针,临朗在浴室里的水声也消停了下来。 临朗从冲淋房里走出来,水汽氤氲的镜面里隐隐绰绰地映出临朗的后背,就见一道道淡淡的青紫横布他的后背。 临朗毫无察觉,只是套上衣服,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房间。 一踏进客厅,就见半边银针的阎川坐在沙发上,临朗脚步一顿,险些笑出来。 但一转眼就看见阚清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盯过来,临朗笑不出来了。 “教授,正好,到你了。”阚清笑眯眯地招招手,“我一到凛都就赶过来了,听说你俩的二轮复诊结果不尽人意,总部让我来干预一下。” 临朗:“……” “来吧教授。”阚清拍拍脉枕。 …… 等衡宫和苟旬过来的时候,就看临朗和阎川正像刺猬似的坐在沙发上。 “哈,阚清师姐来了?”苟旬一见就笑起来,“扎多久了?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临朗翻翻白眼。 衡宫听见厨房里传出动静,不由看过去。 阎川颔首道:“不,正是时候,阚清在厨房准备吃的,知道你们要过来,给你们算上了。” 苟旬和衡宫闻言脸色顿时大变,苟旬倒吸口气,压低声音嘶嘶道:“丹修做的饭谁敢吃?!天知道他们爱往饭菜里放什么药材,做什么都能做成药膳!还不是好吃的那种。” “你快去拦下阚清!”衡宫一把将苟旬推了出去。 苟旬硬着头皮快步进厨房:“……阚清师姐!我来做午饭!怎么能让你进厨房呢?辛苦了辛苦了出去坐,油烟呛人。” 苟旬连珠炮似的,一边说一边将阚清推出了厨房。 阚清见状耸耸肩,只是叮嘱苟旬:“左边炉灶上的东西不许碰,那是给临教授他们准备的煎药。” 苟旬一听,连忙点头一口应下。 等到阚清走开,苟旬凑去闻了一下,顿时连掀开锅盖的勇气都没有。 他咧咧嘴幸灾乐祸地一笑,翻了翻冰箱,拿出冰箱里的现有食材,直接做了一锅大乱炖当浇头,再下一锅的光面。 “饭来咯!”苟旬端着食材上桌招呼。 阚清则刚把阎川和临朗身上的银针拔除,闻言转向苟旬问:“没动我的那锅东西吧?” “没有没有。”苟旬连忙说道。 “那就好。”阚清满意颔首,转向阎川和临朗道,“等下吃完饭,你俩换上我煎的药贴,西松配的药力配不上您俩上蹿下跳的本事。” 临朗闻言嘴角一抽,看阚清表情倒是真诚无比,就是话听起来有些……阴阳怪气。 一定是错觉。 饭桌上没有不谈工事的规矩,但是阚清一张口,想问骨虱,就被衡宫和苟旬打岔打开了。 ——只要一想到骨虱那模样,还有骨虱的习性,要聊下去的话,谁也别想吃饭了。 “我们拿到了盘龙高架断裂面的成分分析,证实了其中含有赭石、朱砂混合物,就和104室那面墙体的手法一样。”苟旬说道。 衡宫紧跟着补充:“但还不能证明这就是同一伙人的手笔。” 阚清闻言:“给我看看。” 衡宫点点头将两份资料递给阚清,并且说道:“至于隆武山和洛城那边的采集物也已经在路上了,估计最迟也就这两天能拿到。” 阚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洛城?骨虱那个洛城?” 苟旬嘴角一抽,还是没能逃过“骨虱”。 衡宫无奈点头。 阚清见状耸耸肩,善解人意地绕过这两个关键字眼道:“好吧,我们就谈这两张纸上的东西。” 苟旬看过来:“什么意思?” “成分表上的元素太杂了,你看这几个,这些金属成分不该出现在墙体里,即便说不上高。”阚清手指圈画了几个,“铜、锡、铅、铋、砷、银……非常杂多,现代金属冶炼技术已经很成熟了,通常在现代金属中很难看见这些东西。” “而且成分中锡的含量远高于其他元素。墙体里可能还有别的旧金属?”阚清眯了眯眼,“比如……高锡青铜,非常典型的夏商前后青铜特征。” 临朗和阎川闻言微微一顿,对视一眼。 对熵朝无比痴迷的史学爱好者都推测,旧熵朝就处于这一段纷乱而存在大量空白的历史之间。 也就是他们的时代。 “夏商时期的工艺非常原始,往往使用共生矿直接冶炼,所以杂质元素较多。而越接近商代,合金技术越发成熟,锡含量有了显著的提高,比较趋于稳定。”阚清道,“这里的锡含量虽然高,但又远低于已有的商朝青铜,所以或许还是偏于夏朝后期阶段的冶炼技术。” 她说着看向另一张图,干净修长的手指轻戳纸面:“再看这张,里面还有铝含量和大量的铁和锌,这些意味着成分很可能涵盖现代黄铜、杂铜,换言之,这些都是近现代的产物。” 苟旬闻言那过两张成分表细细比对起来,低低喃喃:“你们丹修怎么连金属冶炼都知道得那么清楚?” 阚清哼笑一声:“谁说我们丹修用的丹材只有动植物了?你想知道细节?” 苟旬吞咽了一下口水,连连摇头:“我还是不知道的好。” “想的挺美,想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阚清翻翻白眼。 她往椅背上一靠,偏头问:“你们在调查什么?我以为就是盘龙高架残肢冢,怎么还扯到夏商那个年间去了?夏朝世系太多空白了,我们的所知所闻,主要来自周代以后的文献追述,甚至许多都带有周代的主观描述,很难追溯真相,这可不好调查。” 衡宫和苟旬闻言不由看向临朗、阎川二人,见两人都没有说话,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解释,只是讷讷摸着鼻尖道:“……我们也是头一次知道这能扯到夏商。” 阚清见状微挑起眼,显然衡宫和苟旬也都一知半解,她转向临朗和阎川。 阎川眼色微沉,肃声道:“镇安高架龙柱下的地桩、隆武山与洛城的青铜链,都尽快安排成分分析,注意,警告调查人员提高警惕,不要惊动青铜链的另一端。” “明白。”苟旬点点头应下。 临朗手掌心冷汗不断,他深吸口气,补充道:“保险起见,调查龙柱地桩的时候,我和阎川也一道过去。” 他说着看向阎川,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阎川点点头没有异议。 作者有话要说: 深水加更在路上嘿嘿,大概零点来,来不及也可能会往后晚点更上,反正明天白天应该就会有了! 第248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四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四十八天·【深水加更】 镇安高架下,龙柱前后两个红绿灯的地面路段被封锁起来。 这几段路面已经被封锁了三天,今天来了通知,说是能正式动工,取样底下地桩了,临朗和阎川接到通知便随动工队伍一道前往龙柱这头。 阴天下着细细的小雨,雨势不大,不撑伞也没事,却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粘稠的潮湿,就连人的心情也跟着阴沉起来。 “这边怎么这两天都在封路?几天也没见什么动静?” “施工嘛,没个把月不可能好了。我看这几天施工工人进进出出的,还有好多看着不像是工人的市政调查单位的进去,奇奇怪怪。” “你们就不觉得太巧了吗?偏偏是这段龙柱附近的路段被围栏封锁起来,当初造高架的时候,听说也是这边,足足打了十个月的桩子才打进去呢。” “嗐,你这纯纯道听途说,是打了十个月,但人家一共打了九根柱子呢,不得花这么长时间?八根辅柱围着一根主柱,九柱合一,才是现在这根格外粗大的龙柱原型。” “那别的地方一根柱子就行,为什么偏偏这里要九根?这不更古怪了?” “指不定人家就是这段桥面的承重格外重呢?” 临朗和阎川穿过湿漉的街道,从路过的人群中走过,听见路人的随意讨论,目光微动。 两人对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匆匆快步走进围挡里。 一进入封锁区,一股无形的压抑感便更清晰地笼罩下来。 那根巨大的龙柱近在咫尺,果然就如那几个路人所说,这根龙柱格外庞大,且通体黑金,更是有一丝说不出的沉重肃穆。 盘绕在龙柱上的九龙无比立体,龙爪朝外,仿佛随时会破龙柱而出。 斑驳的漆彩在阴天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淡的暗金色,其上盘绕的龙纹在经年累月的污染侵蚀下,显得面目模糊,却轮廓凌厉。 临朗站在龙柱之下仰头看去,盘龙高架从另一侧探来钢筋桥面,在镇安高架的上方纵横穿过,随后便是昂扬向上,延申向了远处。 临朗见状脚步一顿,微眯起眼,忽然方向一转,匆匆快步走到另一头,再抬头看,就见两桥交汇处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夹角,陡峭而压迫。 盘龙高架的阴影恰好严丝合缝地笼罩在镇安高架的主道上,如同扼住了其咽喉。 若非临朗绕到了这一侧,根本无法发现。 阎川见临朗忽然有了动作,快步跟上。 临朗压低声音道:“你看这边,镇安高架如龙身,盘龙高架如刀,恰好卡在‘龙颔’之位。” “龙颔?”阎川顿了顿,“我记得那天你也曾提到……” 临朗点点头:“是,那天我曾说,骊龙有珠,此珠即为凛都。而眼下这一处,亦是同样的风水局,只不过布局的风水师将其缩小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看向眼前,高架为龙脉,龙柱为龙珠,亦是骊龙有珠。 “传说,骊龙颔下有珠,得之者得长生,得之者掌乾坤。”临朗脸色微沉。 此风水局被称之为“探龙颔”,要么是以骊龙养其龙颔下龙珠,要么是以龙珠养龙珠上骊龙,但往往都会因为二者之一不够“贵重”,压不住此风水阵而遭其反噬,轻则自毁,重则百年生机断绝。 极少有风水师当真会布置此风水阵,太过霸道。 因此当临朗那天注意到凛都恰好位于两大水系的“龙颔”之位,第一反应便是想到了此阵,但观凛都如今发展,要么是阵法成功,要么是阵法是伪阵,那么也就自然而然没有失败反噬之说。 偏偏眼下,临朗没有想到这区区龙柱之下,竟是又叠了一个“探龙颔”。 就如同他们曾在海上观仰全局,也是见盘龙高架以整体弧形为煞口,死死钳制主龙脉,而此处又是大件套小件,套上叠套,这般手法简直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临朗与阎川简单一说,阎川眼色微沉了沉:“不止是探龙颔,更是扼龙颔,对么?” 临朗脸色也同样难看,应声道:“没错,扼龙颔的盘龙高架,需以极阴之气将其塑成阴刀,斩断龙颔,高架混凝土中存有如此规模的残肢,怕也是其中一环。” “难怪说高架阖拢的前夕,工人们都听见看见了奇怪的动静。” “幸好盘龙高架断裂,阴气倾泻而出,破坏了这一阵局。” 阎川闻言顿了顿,看向临朗:“如果盘龙高架一直没有断裂,那么这局便一直存在,最终便是斩断此龙气?” “应当如此。”临朗说完,很快反应过来,转向阎川,瞳孔微微一紧,“所以其实,斩龙队根本不希望盘龙高架发生任何‘意外’情况!周成恩没有及时赶去那边——或许是为了加固阵法——才导致阴差阳错下,盘龙高架断裂裸露出来。” “在此前提下的假设,没有了周成恩的加固,盘龙高架的阵法无法维持对冲镇安高架的风水局,此盛彼衰,故而盘龙高架断裂,扼龙颔的阵局由此而败。”阎川沉声说道。 “就是这样!”临朗扬起唇角,“只是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察觉到这一阵法需要被加固……当时周成恩在电话里提到说‘它发现了’,难道是这个原因?‘它’又是谁?” 两人站在龙柱下低声讨论了许久,一旁负责现场的工作人员不由踟蹰不前,见两人似乎终于停顿了下来,连忙上前招呼道:“阎哥,临教授。提样随时可以进行了。” “好。”阎川应声,收回视线,“我们现在进去。” 提样进行得很快,甚至施工处根本没能看到底下地桩的一层皮毛,这也在临朗和阎川的意料之中,毕竟这地桩所处极深,再给他们三十天也不可能真的挖到地桩的深度。 他们特意过来,也不过是防止这底下真的如他们所料,钉了那样的存在,他们这一取样,万一惊动了另一头的东西可就不好办了。 所幸,过程异乎寻常的顺利,监测仪器屏幕上的线条平稳,没有探测到任何来自地底深处的异常振动或反馈。 “取样到手。可以撤离了。”工作人员通知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就在临朗转身,准备跟随队伍离开的刹那,忽然一阵极其尖锐的灼烫,毫无征兆地袭上胸口! 就像是有什么尖利的东西死死抵在他的胸膛,他甚至有一种错觉,好像就连他的心脏跳动,都被迫随之而改变。 他蓦地看向阎川,就见阎川同时脸色一变,一只手用力握紧身后栏杆,一言不发,指节用力得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阎川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对上临朗视线的瞬间,当机立断挤出三个字:“撤!快走!” “收到!” 工作人员虽然不明所以,但被两人瞬间剧变的神色吓住,以最快速度收拾器械,一行人脚步凌乱而急促。 临朗强忍着心脏处一波强过一波的怪异绞痛,几乎倚靠着阎川的支撑才站稳。 回到地面,胸口的异样才似乎消退了下去,临朗撑着膝盖大口喘息,雨水混着冷汗滑落。 他一边深吸着气缓解,一边低低问:“这是什么情况?” “是警告?我们惊动它了。”阎川面色难看。 临朗的手机屏幕陡然亮起。 自动亮起的屏幕上显示出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只有两个字—— “快跑。” 紧接着,第二条信息弹出—— “它发现你了。” 临朗心头重重一跳,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面前黑金龙柱。 巨大的龙柱依旧沉默矗立在雨幕中,但在昏暗的光线下,柱身上狰狞的龙形浮雕仿佛有了细微的偏转,数双面朝而来的龙睛如同凝视一般,空洞洞地看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哈哈大笑] 第249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四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四十九天 阚清几人过了两天才听说采集高架地桩时发生的紧急撤离情况,连忙赶到临朗和阎川这边来。 “我和阎川当天就去西松检查过了,都没事。”在临朗的坚持下,他才保住了上衣的存在,抽了抽嘴角看向阚清,“不是我们俩的身体出了问题,不如说是底下的存在向我们昭示存在感。” 他和阎川回来后这两天一直在琢磨,他甚至还询问了惊梨。 奈何惊梨也支支吾吾,开口说了没两句话,就又消声了,像是极其忌惮一般,着实不符合惊梨的性子。 也正因为惊梨的反应,叫他和阎川更加确信那底下的存在是龙。 惊梨在临朗询问自己的时候急得恨不得长出双脚来原地直跳,急死它了,怎么偏偏话到了嘴边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它好不容易蹦出了几个字,就被一股无形的可怕力量镇压下去,险些器灵都要被迫散形了,吓得它不敢再尝试了。 真奇怪,为什么大家好像都不记得了?为什么它怎么也说不出口来? 惊梨老老实实地待在临朗给它准备的麂皮袋里,再也不闹腾了。 得亏它有十殿神通的护持,不然光是之前那一次尝试,老友就要痛失它啦!! 唔……讨厌鬼到底干了什么,真讨厌!惊梨在心里默默想着,绝不会承认自己在担心。 阚清听见临朗的话,不由轻轻吸了口气,旋即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压低了声音兴奋道:“这么说,底下真的有龙?还是活的?!” “再是活的也和你没关系啊阚清师姐。”苟旬眼皮跳了跳,“那可是龙。” 阚清耸耸肩膀:“我又没说我打它的主意。” 她说着,却是话锋一转:“但你想想,要是真的有龙,那它总有褪鳞褪甲的时候吧?指不定真有人曾经捡到过!这可是龙!放个千万年都不在话下吧!这东西要是能入丹……不敢想能带去多大质的改变!” “先打住。”衡宫嘴角一抽,也紧急打断了阚清的话,再叫阚清说下去,恐怕心都飞去龙柱底下了。 阚清长叹一口气,和这些不炼丹的人说不到一块儿去。 “成份报告出了没,出了就拿给我看看。”阚清索性变换话题,朝衡宫、苟旬两人一伸手。 衡宫点点头:“今天下午刚出的结果。” 阚清接过薄薄几张纸扫去,细细对比了片刻,眉眼一扬,将几张纸分门别类地拍在桌面上:“新的新的新的,旧的旧的。” 阎川几人上前看去。 “隆武山、洛城、凛都三处所用耗材都是现代冶炼产品。”阚清道,“龙柱底下的地桩成分报告则和104室墙体成份报告相差无几,我看大概率是同一个时代的产物。” 苟旬接口道:“而且总部调查的同僚也在隆武山和洛城,都发现了类似的现形阵法碎片。所有碎片都在拼接中,一旦拼凑成功,会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而且就像养父先前所说,调查同僚顺着青铜链条深入搜寻,果然找到了青龙七星宿,如此一来,基本可以确定,他们所布置的就是传说中的四象阵。”衡宫沉声说道。 临朗和阎川闻言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也是他们这两天考虑的,一旦确认是四象阵,那么他们接下去的首要两件事情,一个是阻拦帝京最后一处四象阵,另一个便是彻查泰安山。 无论斩龙队打着什么样的主意,最后一步必定落脚于泰安山。 阎川开口,看向面前三人:“衡宫苟旬,你们二人可以调动总部所有权限,全力破解拼接阵法碎片之谜。” “阚清,通知骆烨带队,和钱濑等人驻守帝京,寻踪四象之中最后的玄武落点,留意所有可疑对象。” “通知百束与梁茯二人,一周之内,尽快清点出一支队伍,随我和教授进入泰安山。” “明白。”衡宫三人立即应声。 临朗看向衡宫、苟旬,问道:“104那边的阵法复原到什么程度了?” “视频还在合成,刚刚拼出第一个月的视频整合碎片。”衡宫回答道,拿出这几天他与苟旬一直在拆解分析的碎片笔记。 三人很快围着笔记本凑在了一起,讨论得浑然忘我。 阎川见状偏头招呼阚清:“留下吃晚饭?” “……方便吗?”阚清有些意外,要换做是以前的阎川,绝不可能留他们吃晚饭的——上次的午饭纯粹是她看这两人被自己扎成了刺猬、手脚不便,她才主动进了厨房。 阎川随意地指了指沙发:“你随便坐,晚上弄点火锅。” 苟旬的耳朵像是装了雷达,冷不丁地抬头插嘴:“那真是太好了!” 临朗“啧”了一声:“专心点!” 说完瞥了一眼阎川,阎川见状一乐,乖乖点头示意自己不会再“扰乱纪律”了。 阚清挑了挑眉头,将眼前局势尽收眼底,立即道:“那我来给您打下手吧。” 她可不想到时候也被教授啧。 “……这是衡木传来的拼凑碎片纹路,您看这几处的落点。”衡宫一边说,一边将自己和苟旬讨论圈画出来的细节指给临朗看。 临朗微眯起眼细细辨别:“的确,落点顿折迟疑而僵硬,但这几处却不是阵法的转折点。” “没错,寻常阵法师,即便是刚入门的初级新手,也不会在这样的地方犯错。”苟旬应声,“简直是门外汉。” 阚清出来翻冰箱里的食材,闻声好奇问:“这么夸张?” “什么夸张?”阎川也探出一个头来问。 临朗见状笑了一声:“这么说吧,这就好比你拿着大字笔写‘一’,写到中间就停了,顿了笔才又接着续上写完剩下半截。” 阚清一听就笑了,朝临朗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我们大学教授,这比方一说就懂了。” 临朗弯弯嘴角,朝阎川那儿投去一个得意的视线,却见阎川像是没看见似的毫无反应,他在心里轻啧一声,继续低头随衡宫、苟旬二人接着研究了。 阚清抱着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满怀食材,转身差点撞上愣在门后的阎川,她紧急一个刹车:“阎哥?吓我一跳。” 阎川脸色难看,但收回了视线,下意识地接过那些食材,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到厨房里。 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另一个自己与临朗。 不知道在哪儿,像是随处一片荒地,边上就是营帐,临朗拿着一块石头做笔,一笔一画地教他画什么。 也不知道他到底画了什么,就见临朗被逗笑,笑得趴在他肩膀上直不起腰—— “你这像什么呢,就跟你舞枪弄戟,枪甩出去一半就紧急悬在半空了,转眼才又衔上,你说明显不明显?” “哈,可别跟别人说我教过你,丢不起这个人。” “……” 阎川失神地站在洗手台前,静静站着,半天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啦,评论区补偿qmq 第250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五十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五十天 火锅底料的香味已经霸道地传进了客厅里,苟旬衡宫两人的肚子最先不争气地咕咕叫唤起来。 临朗挑了挑眉:“去吃饭吧。” 衡宫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讪笑道:“教授,我们还不饿……” “教授的课外补习时间也该到点了。真拿我当免费的驴薅呢?”临朗调笑一般轻哼一声,起身走向餐厅。 他见阎川仍在厨房里忙碌,便抬脚往厨房里走去:“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阚清闻声立马应道:“教授,帮我调个调料吧,我把几个酱都放外头餐桌上了。” 她一边说,一边拉着临朗飞快往外走。 临朗纳闷地看看阚清,就听阚清压低了声音极轻地道:“阎哥好像不太对劲,从刚才起就一直失神落魄的。” 失魂落魄? 临朗皱了皱眉,对阚清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等吃完饭我会单独找他的。” “行。”阚清放心地点点头,有教授这句话她就不担心了。 “对了,你没给他用过什么药吧?”临朗忽然冷不丁地问。 阚清:“……苍天可鉴。” “行,那我等下找他聊聊。”临朗轻咳讪笑一声,“他什么时候不对劲的?” “就你们在打趣写大字‘一’的时候。”阚清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回头就看阎哥不太对劲了。” 临朗闻言眉头皱得更紧,那应该是个安全话题才对吧? 他“唔”了一声,摆摆手示意自己知晓了。 他端起阚清塞来的各色调料,一边调着料碟,一边瞄着厨房里的阎川背影。 阎川围着围裙在洗蔬菜,看着都还挺正常的,宽肩窄腰围裙一上身,又居家又耐看,真是不错。、 搞不懂。 男人心,一点也不亚于海底针。 一顿火锅吃完,临朗指挥着混吃混喝三人组打扫完卫生,便开始赶人了,让衡宫和苟旬带上笔记本回自己的住处仔细研究,阚清丢下给临朗、阎川配好的药包识相闪人。 热热闹闹的小房子转眼安静了下来。 临朗偏头看向阎川:“怎么了?” 阎川看向临朗,迟疑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临朗,就见临朗眉头高高一挑,不容分说地上前一步:“阚清都发觉你不对劲了,别想跟我装。什么事?” 阎川见状反而眉眼间缓和下来,他倒了两杯水递给临朗:“我没打算瞒着,只不过在想该怎么解释。” 他和临朗坐到沙发上,沙发上还散落着几张先前临朗随手画的手稿,阎川捡起来,看着手稿上的示意图,顿了顿开口:“我先前突然记起了一些东西。” 临朗闻言意外地看向阎川:“什么时候?记起了什么?” 他说完,顿了顿,反应过来:“就在我和衡宫他们打趣那阵法的时候?” 阎川点头,他指了指临朗的手稿:“很模糊……是你在教我画着什么,像是闲暇时的消遣,你在打趣我,显而易见我画得什么都不像。” 临朗挑了挑眉:“我还叫教过你画阵?那你现在会多少?” 阎川:“……” 临朗见状了然:“那看来是没教会你,正常,这得看天赋。但你别跟别人说我教过你,还没教会,丢不起这个人。” 阎川:“……现在我敢肯定我记忆里的那个人一定是你。” 临朗:“?” 他直觉阎川这话不像好话,他没有追究,只是抬手放在阎川的后颈上,轻轻捏了捏,安抚一般问道:“那现在缓过来了点吗?” 阎川点点头。 “你觉得这和104室的阵法有关系?”临朗想了想,微眯起眼,“因为我们说那阵法走笔的感觉,像是一个门外汉。” 阎川低应一声。 临朗偏头若有所思:“尽管我们是这么说没错,但我们三人也都一致认为,纯粹的门外汉无法绘出这样一整面墙的面积阵法来,尤其是它能承接数千年而不毁,不是阵法师的话,怎么可能有这样强大的力量支撑这阵法不灭不散?” 阎川闻言看向临朗,肩膀微微一松:“这样……” 临朗微微一笑,揉了揉阎川的后颈:“原来一个人在这儿琢磨这事,门外汉还是把这些问题交给我们专业的来吧。” 阎川也跟着笑,他无奈地捏了捏眉心:“只是这想起来的时间太巧了,让我有点太紧张了。” 临朗从茶几上抓起阚清留下的药包,瞥了眼上面的名字,见是阎川的,顺手塞进阎川怀里:“去泡个热水澡,好好放松一下。凛都这边反正告一段落了,剩下的事情都归总部,我们这两天就等百束清点好出发的队伍,准备泰安山一行就好,别想太多。” 阎川应了一声接过,看向临朗:“你也一样,好好休息。” 临朗扬了扬眉梢:“我可没有某人那么紧绷着。” 他说完拿上自己的那份药包转身也进了浴室。 浴室里水气氤氲,临朗躺在浴缸里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他隐隐约约听见一声声此起彼伏的低吟,像是无数人在耳边诵唱着,偏偏他想要竖起耳朵听清时,却像是有一股力量将他轻轻往外一推。 临朗蓦地惊醒睁开双眼,他脚底打滑,险些摔在浴缸里。 他揉了揉太阳穴,深吸口气,仅仅是几个晃神的功夫,梦里所听见的动静、音调,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就连他这会儿到底想回忆什么,临朗自己都想不起来。 临朗坐在浴缸里愣神半晌,无奈苦笑,这种明明记得自己想记录下什么东西,却偏偏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感觉,最叫人无力。 尤其这只发生在前后不过几分钟的时间里,仿佛梦一醒,记忆就关上了闸门。 临朗只得站起身来,从浴缸中出来,他扯过一条大浴巾,随手一裹,走出浴室。 地面上落着滴滴答答的水滴,临朗爬上床,呼出一口气,索性清空大脑,拉过被子闷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临朗被刺眼的阳光灼醒,他伸手挡了挡眼前,转头看向窗外,他忘记拉窗帘了? 临朗踩着拖鞋走到窗前,窗户开的小缝里吹进阵阵冷风,他缩了缩脖子,粗看了两眼便又走开了,没有注意到从未使用过的靠窗床头柜上,几张手稿被风吹得飘进了床底下。 手稿是昨天被丢在客厅里的那几纸示意图,不知何时竟是出现在了卧室里,稿图上涂满了凌乱的红色线条。 一支红色水笔躺在床头柜上,随着风吹动而无声地浅浅滚动了两圈。 床的另一侧,昨晚滴着水的地板上,多出了几个拖鞋印子,浅得几乎看不清。 “这么早就起了?”阎川见临朗从房间里出来,有些意外。 临朗耸了耸肩膀玩笑道:“阳光这么好,怎么能用来睡觉呢?” 他说着却是往沙发上一躺,顿时又懒洋洋起来,忍不住伸长了胳膊手腕,抻了个大大的懒腰。 阎川好笑地看他一眼,目光倏忽一顿,微微倾身抓住临朗的右手手腕:“怎么手上红了一片?” “嗯?”临朗闻言看过去,就见不止是手腕上,就连他的袖口都有红色印子,糊了一片,他仔细一看,咧了咧嘴无奈道,“是墨水,估计昨天给衡宫苟旬他们画示意图的时候蹭上去了。” “我去开个洗衣机,你有衣服要一起洗不?”临朗起身,一边脱衣服一边问阎川。 阎川见临朗就在自己面前脱了外面的毛衣,眼皮微跳,轻咳一声道:“我去拿来。” 临朗应了一声,很快把打底的那件衣服脱了下来,他郁闷地看看染了色的袖口,在心里安慰自己,好歹不是以前惯用的朱砂,不然更难洗,这事他干多了。 临朗去阳台开洗衣机,阎川则接到了一通电话—— “阎哥,你们在家么?” “在家,你们要过来?”阎川已经快要习惯衡宫苟旬这两人隔三岔五过来了。 “不是,我们在去市郊的路上,你们打开电视机。”苟旬说道,“看地方新闻台。” 阎川顿了顿,很快打开电视调到新闻台。 临朗从阳台回来,就听见客厅里传出新闻播报的声音—— “……市政勘察人员在进行例行场地安全评估时,于一处废弃搅拌罐底部残留物中,意外发现了疑似人类的拇指指骨。指骨保存状况异常,已引起警方高度重视。” “据了解,发现指骨的具体位置位于搅拌厂核心区域的深层搅拌罐内。该厂区已废弃多年,但近期因周边区域开发规划,才启动安全勘查。目前,整个安顺搅拌厂及周边区域已被警方全面封锁,刑侦、法医及鉴证人员已进驻展开详细勘查与证据采集工作。” “警方发言人表示,目前尚无法确定该指骨的具体来源、年代及与废弃工厂的关系,一切有待进一步检验。同时,警方也呼吁近期若有相关失踪人口线索的市民,请及时与警方联系。本台将持续关注事件进展。” 临朗站在沙发前看着电视画面,就见画面中,高大的搅拌塔与筒仓是毫无生气的阴灰,铁锈一层一层,孜孜不倦地攀爬上去,混入了几分病态又凋零的暗红。厂区正门两扇厚重的铁门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门柱上扭曲的铰链,像极了恐怖游戏里的废弃工厂。 衡宫接着说道:“他们发现的不止一节人类拇指指骨,不如说是完整的只有一节,更多的都已经被搅拌机处理成碎渣残留物了。” 衡宫补充道:“我们查了这废弃搅拌厂,它曾经参与了盘龙高架施工项目。” 临朗与阎川脸色同时一变,对视一眼:“我们现在过来。”【】 250-260 第251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五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五十一天 “安顺搅拌厂……”临朗坐在车上,一边划拉着衡宫方才发来的搅拌厂资料,一边眉头夹紧,问阎川,“还记得之前齐漫华提起过,盘龙高架在阖拢桥面的前夕出了怪事么?” “你是说半夜起雾后的那些事情?”阎川跟着导航开车,微微颔首应声,“记得。” “不止是桥上的动静。”临朗说道,“齐漫华提到后来有传闻传出,运输的搅拌车回到搅拌厂后,核对的车辆数量凭空多出了好几辆。” 临朗点了点屏幕上的一段报告:“这上面写着,盘龙高架是安顺搅拌厂废弃前的最后一个项目,而在这之前,安顺搅拌厂的业绩和口碑在行业内一向不错,没有丝毫倒闭的迹象。” 阎川“唔”了一声:“所以,它的废弃大概率和盘龙高架项目逃不开干系。” “就要看他们当年多出的搅拌车了。”临朗看向窗外,那巨大的阴沉高塔出现在视野中,紧接着便是破败垂吊的大铰链挂在门柱的两侧。 他们到了。 安顺搅拌厂。 临朗微扯嘴角,低语道:“天知道他们当年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车身缓缓停下,很快便有执法工作人员打着黑伞快步跑上前:“这里不能停车不能停留,无关人员请离开这片封锁区域!” 阎川拿出证件示意。 “好的,那这位先生呢?”对方转向临朗。 临朗眨眨眼:“我和他一块儿的。” “请您出示一下证件。” 临朗:“……” 他怎么可能像阎川一样随身携带证件? 他们当时去照仙湖的时候,就没打算以公职人员的身份去调查跟踪那群走阴客,他就更不会带上那张没什么认同感的编外顾问证件了。后来直接被人从照仙湖带到凛都疗休养,哪有机会再去拿证件? ——至于阎川带上,那纯是阎川个人行为。 不过幸好,衡宫和苟旬两人就在搅拌厂的门口附近调查环境,特意等着临朗和阎川呢,见临朗被拦下,连忙上前解释。 “这是我们总局的编外顾问,这里有他的电子证件。”衡宫出示道。 电子证件还是他给衡木发消息,紧急调出来的。 临朗凑去看了眼,他都没保存这个,他对衡宫道:“挺好,等下也发我一份。” 衡宫:“……” “……那你们进去吧。”检查把守入口的工作人员终于放行,尽管看着临朗的眼神还有些狐疑,大概也是第一次遇到与自己的电子证件如此不熟悉的人吧。 一行人快步走进安顺搅拌厂。 整个搅拌厂厂区内空旷死寂,到处围着警示危险的警告条带,一幢幢黢黑的厂房、沉淀池和原料仓沉默矗立。 临朗一踏入这里,雷击木法印就在掌中隐隐发烫,就连身后的鬼剑也都活跃起来。 他轻呵一声:“还真是块宝地。” 阎川闻言看向临朗,便知道这里问题极大。 刑侦队与法医鉴定科的人在这里进进出出,临朗顺势看去,问衡宫:“他们在这儿有其他发现了么?” “联系到了一个曾经在这儿上班的前工人。”衡宫低声说道,“工人说那天大桥桥面阖拢的前夕,他就在车队里。是他第一个发现回来的搅拌车莫名其妙地多出了四辆。” “工人当即用对讲机联系了车队车头,但车头工人却让他什么也别问,就当没看见。” “他说那四辆多出来的搅拌车,时而出现在他的车身后,时而又消失了,从来没有见它们开上来过。再听车头这么一说,他便知道自己肯定是撞邪了,遇上了四辆鬼车。” “所以他什么也不敢多问,脚踩油门就闷头开上去了。直到回到搅拌厂,他也没有回头多看一眼那四辆鬼车。” “再后来,安顺搅拌厂就像是邪门了一样,要么是搅拌机忽然无故空启,硬生生烧坏整个机器,要么是沉淀池底下频繁传出奇怪的声响,险些让一个新来的员工自己走进沉淀池子里去,得亏被一旁带教的师傅一把拦住拖了出来。” “还有工厂的原料筒仓,门都是锁好的,结果第二天工人上班开门,就发现那砂石堆上莫名塌陷出了一个人形的凹陷,凹陷处沾着未干涸的水泥浆。” 衡宫一边说,一边领着临朗和阎川拐进厂区深处:“总而言之,按照那个工人的话来说,就是自打那四辆鬼车随着他们进厂后,整个厂就变得不安分了,到处都透着一丝鬼气森森的味道。” “搅拌厂后来也曾接过几个项目,无一例外地都吹了。最后只能落得关厂倒闭的下场。” 临朗闻言微微点头,问道:“安顺搅拌厂倒闭了十多年,期间一直无人接手这片地皮?” “对,直到最近,才忽然有了动向。本来只是走例行流程的现场勘察,没想到阴差阳错,竟是真的发现了问题。”衡宫压低声音,“盘龙高架刚出事,这边搅拌厂就有了转手的动静,岂不是太巧了?” “我们本想顺着接手地皮方的角度调查下去,没想到查不下去。”苟旬颔首接口。 “什么意思?”阎川看向衡宫。 “对方的真假信息做得太好,最后一层追踪身份信息引向了跨境,境外信息调查需要境外执法机关的协助,但效率太低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出来。”衡宫回答道,不免撇了撇嘴角,“而且我们都十分怀疑这身份信息仍是一个烟雾弹。” “所以这条线索只能断在这儿了。”苟旬拿出钥匙,打开厂房的加锁大门,“我和现场的刑侦办说过了,我们可以在现场进行环境调查,这里就是发现人类指节的搅拌罐厂房。” 整个厂房一共有上下两层,总共四个巨大的搅拌罐,每一个搅拌罐都覆盖了厚厚的灰尘,整个地板也同样如此,地面上刚被鉴定科踩过的鞋印清晰可见。 临朗一行人沿着廊道走过,径直走向发现人骨的搅拌罐。 搅拌罐的底部已经被打开,所有残留物都已经被鉴定科的人取走了,留给临朗他们能看的,只剩下一层满是污垢、看不出原样的底。 “那么当时是怎么发现人骨的?”临朗微眯起眼问,“这些机器全都一一打开检查过去?怎么想起来看这里头的?” 他掌心的雷击木法印反应愈发明显,灼热感叫他难以忽视。 他一边问,一边微微前倾,要来一支手电筒打向罐壁,就见罐壁深厚的污垢之下,深浅不一的抓痕隐隐绰绰,要不是如此特意地细究,实在难以被发现。 衡宫和苟旬被临朗问得一愣,谁也没想过最初是谁、是怎么发现的。 “听先前勘查人员说,就听见有人尖叫了一声,喊搅拌罐底下有人骨,大家都涌过去看了。”一道声音从搅拌罐的后面传出来。 就见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身体微微前倾,步伐不大,甚至还有些摇晃。 他穿着一身看起来洗得已经有些褪色的刑侦办制服,手上套着黑色的现场调查专用手套,袖口挽到小臂,衬得露出的皮肤更显苍白,人也瘦瘦长长的,一看就是经常做文职的模样,裤管肥大。 年轻人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设备箱,箱身贴着“刑侦技术科”的标签,大得能挡住他半个身子,也就难怪刚才看他出来摇摇晃晃的,这边厂房地上全是碎石,手里又抱着这么大一个设备箱,太难走了。 “你是?”衡宫看向眼前人打量着。 “我是鉴定科的沈科,刚才整理设备时,发现少了一份现场残留物的样本,回来找找。”年轻人回答道,“你们是?” “国家异闻研究调查局,特查行动部。”衡宫说道,“那么那个尖叫发现人骨的人呢?有他的笔录记录吗?” “我们也去问了,但现场的市政勘察人员都没有注意到究竟是谁第一个发现的,就连长什么模样都不清楚。”沈科说道,“尽管当时情况混乱,但这么多现场人员都在,竟然一个都不记得,也挺奇怪的。” 临朗微挑了挑眉看沈科,没有接话。 沈科见临朗几人都看过来,便耸了耸肩压低声音道:“你们都被调过来查这个案子了,不正说明这里不对劲么?我们私底下都觉得,指不定当时发现人骨、尖叫着把大家吸引过去的,根本不是市政勘察的工作人员。” “说不定是这边的鬼。”沈科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起来更加神秘。 衡宫皱了皱眉,不得不考虑这听起来确实有几分道理。 “那你呢?你的样品找到了吗?”临朗看向沈科,微抬下巴示意问道。 “唔,还没有,我想可能落在别的地方了,我到处看看。”沈科应声道,冲临朗笑了笑。 “你拿着这么大的箱子不方便吧?让苟旬帮你拿一会儿,我们也正好随你一路四处看看。”临朗开口。 苟旬疑惑地看看临朗,虽然不明白自己怎么忽然被当苦力了,但还是听话地上前一步,打算从沈科手里接过箱子。 沈科却是将箱子攥得极用力,摇头道:“多谢好意,但这设备箱非常重要,里面的设备极为精密昂贵,需要非常小心,还是我自己来吧。” 苟旬一听“昂贵”,立马后退一小步,他可是穷鬼阵法师。 衡宫在一旁见状无语地朝天翻个白眼,真出息。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看沈科,又看了眼教授,若有所思。 教授那么关注这个鉴定科的人,当是有些猫腻。 就在这时—— 位于厂房最深处的搅拌罐的方向,突然传来“咔哒”一声古怪的挡位变动声,就仿佛这里还有人在启动搅拌罐一般。 “是四号搅拌罐。”阎川猛地抬头看向声音来源,手电光束迅速扫过去。 四号搅拌罐就位于他们的头顶正上方。 “不可能。”沈科害怕地说道,他抖得厉害,“这里的电源早被切断了!” 像是为了反驳他的话,4号搅拌罐那布满灰尘启动指示灯,突兀地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与此同时,整个罐体开始发出低沉的“嗡嗡”震动声,连带着固定它的水泥基座都扑簌簌地震下厚重灰尘。 沈科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抱着箱子下意识蜷紧了身体,愣愣地看着那开始渗漏的4号罐。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下意识看向罐体底部的出料阀门—— “滴答。” 一滴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从紧闭的阀门缝隙里渗了出来,砸落在正下方——正是临朗几人的脚前! 第252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五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五十二天 临朗蹲下-身,手指轻轻捻过地上的那滴粘稠猩红的液体,凑到鼻尖一嗅,一股浓烈到呛人的血腥气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 临朗脸色微变,蓦地收起手指,回头看向阎川,微微颔首。 衡宫和苟旬见状立即上前一步,将沈科挡在身后:“退后,小心。” 沈科顺势往那两人身后一缩,抖着声音低低问:“这是怎么回事?这里明明都断电了……四号搅拌罐里怎么会有……” 他停下了话,像是不敢说下去。 临朗和阎川交换一个眼神:“我们上去看看。” 阎川应声,转向衡宫和苟旬道:“你们两个就留在这里,顾好沈科。有情况联系我们。” “明白。”衡宫点点头,给苟旬递了一个眼神。 苟旬顿了顿,便知道这是叫他注意沈科。 他余光瞥向沈科。 沈科战战兢兢地哆嗦着,察觉到苟旬的视线后,立刻看了过来。 苟旬见状索性朝沈科大大咧咧一笑,露出一个叫人不由放松的笑:“放心,没事,你就跟在我身后。” 沈科感激地向苟旬点头:“谢谢。” 衡宫微翘嘴角,苟旬总是很擅长在这方面忽悠人。 他赞赏地看了苟旬一眼,他本就不喜欢带一个小尾巴,尤其这个小尾巴藏着秘密,苟旬自觉收下让他舒畅轻松许多。 苟旬接收到衡宫的视线后,脸上的笑容弧度更真切了一点,看向沈科的目光都热心了点。 管他是什么样的“小尾巴”,能让衡宫对他提高印象分的都是“好尾巴”。 阎川和临朗踩上嘎吱作响的金属楼梯,四号搅拌罐就在楼梯的右手边,巨大的罐身已经停止了运作声,只是底部的出料口仍在滴答漏出黏稠的血点。 阎川看向临朗微微点头,上前一步打开搅拌罐。 “里面有什么?”临朗低声问。 “什么也没有。”阎川让开一步,“是空的。” 临朗打着手电筒仔仔细细地照向罐壁,微眯着眼道:“罐壁上倒是干净,不像底下的有抓痕。” 阎川检查底部的出料口,忽然“唔”了一声,微微皱起眉头,四下张望了两眼,捡起地上的一小节钢筋段,看着像是用来固定搅拌罐的支架断了。 他拿着这节钢筋段,往出料口底下鼓捣了两下。 临朗见状微微倾身看过去,很快,阎川从底下掏出了一块碎皮革。 它就卡在出料口的角落里,意外地没有被彻底打碎。 阎川把这块碎皮革翻了过来,就见皮革的另一面,竟是压着一块塑料片,塑料片的底下印着纸片,上面的内容被污垢糊得难以辨认,只能依稀看出几个字眼—— “……侦办科……”临朗微眯起眼,看向阎川,“这是一份证件?” 阎川脸色微沉,点了点头。 “打算交给底下那人么?”临朗站起身,隔着楼梯的栏杆往向楼下的沈科,压低声音问。 “不。”阎川淡淡看去一眼,起身道,“这是调查局的案子,我们保管所有证据线索。” 临朗轻呵了一声,弯弯嘴角。 两人围着搅拌罐检查了一圈,没有更多的发现,唯独在开关的地方,发现了一小撮黄黑色的粉末。 临朗捻起闻了闻:“是硫磺。” 鬼魂行经处,必定会落下硫磺,硫磺为纯阳之精,能破阴邪、镇魂魄,而鬼魂属阴灵,行经处阴阳相激,便会凝出硫磺细屑。 “果然是鬼魂作怪了?”阎川微眯起眼,环顾四周。 “想把我们吓唬出去吧。”临朗说道,目光在开关与出料口处转了一圈,“除了装神弄鬼的小把戏外,没有实质性的威胁举动,这里倒闭废弃了十多年,忽然来了活人,反倒是‘侵占打搅’了它们的地盘。” 阎川闻言道:“哪怕是怨魂也该离开这里,久留对它们没有好处。” 临朗耸了耸肩膀不置可否,他一进这片废弃的厂区,就感觉到了一股明显的鬼气:“或许它们也想离开,只是离不开。” 他倒是想超度,但问题是也得找到尸体。 眼下看这四个巨大的搅拌罐,这还只是一处厂房,整个安顺搅拌厂不知道有多少个这样规模的搅拌罐,就算曾经有尸体,现在恐怕也不可能找到完整的。 临朗话音刚落,忽然听旁边的操控面板接连响起数声开关被拨动的声响——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临朗与阎川同时转头看过去,瞳孔一紧,就见四个搅拌罐的开关竟是被同时拨动启动! 整个厂房很快响起了奇怪而沉闷、巨大的动静,经年没有使用的搅拌罐罐身都在震动,扑簌簌地洒下无数厚重灰尘。 临朗被呛得直咳,掩着口鼻都没用,他看向底下,就见底下的两个搅拌罐,也开始滴下猩红的血点。 从点滴,到连成线,再到喷涌,不过是短短几十秒间! 只见鲜血中黏杂着更多如同浆液一般的残沫,远远看去叫人分辨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只能闻见一股腥臭腐烂般的气味冲天扑鼻而来。 苟旬与衡宫顿时绷紧了神经。 衡宫当机立断,指间夹起一张黄符,低喝一声法咒:“阴阳分判,天地肃清!” 黄纸如镖,直射向那片血泊。 黄符刚一沾上血泊,竟是立马蜷曲起来,无火自焚一般,眨眼变得焦黑! 衡宫见状轻轻倒吸口气,立即高声提醒警告道:“千万不要碰到这些污血!” 苟旬迅速扫向四周,看了眼正前方的厂房大门,一左一右两号搅拌罐喷涌出来的血泊,飞快地向大门蔓延,连成一条血河,挡住了他们离开这片厂房的出路! 他低咒一声,就听旁边沈科道:“厂房后边有地下泵房!泵房能通外面!” 苟旬看向衡宫,衡宫抿了抿嘴,看向前后左右,着实没了路,只好咬牙对沈科道:“你带路!” “养父!教授!”衡宫随后看向楼上,楼上情况和楼下相差无几,甚至更摇摇欲坠一些。 那些血液流经脚下的隔板,隔板竟是剧烈颤动起来,就好像某种共振,又像是支撑不住什么重量一般,不断发出嘎吱作响的呻-吟! 临朗见状顿了顿,隐约猜到了什么,蓦地抬起食指,在额头前飞快一抹,口中轻念低喃:“……鬼踪立现,敕令摄!” 第三眼开。 只见他们面前血泊上,竟是沾满了挤挤攘攘的“人群”,它们几乎踩在彼此的身上,却是毫无反应、毫无意识,只是机械般推挤着、原地徘徊在狭窄单薄的隔板上,将隔板踩得直颤。 再看楼下,同样如此! 血泊流经之地,便是无数人影憧憧,看得临朗头皮发麻,一阵作呕。 他脸色苍白地关阖上第三眼,对阎川等人道:“先走!我们得先下去!这层隔板承不住我们这么多人!” 我们这么多人? 阎川一顿,看了眼空空如也的二层,便知是临朗看见了他们没有能力看见的东西。 尽管他们平时也见鬼,但大多是已经修炼到气候的鬼魂,寻常鬼魂真身并非什么人都可亲眼所见,往往这些鬼魂本身也非常弱小,即便显身,也都是通过其他媒介的方式显现出来—— 譬如眼前血河。 但再弱小的鬼魂,累积若河,也叫人不敢轻视。 两人飞快调头跑向另一头的长梯,就听身后隔板陡然传出“哐当”一声重响,他们脚下更是重重一晃! 衡宫和苟旬听见响声连忙看去,就见原先四号搅拌罐那头的隔板竟是断裂了! 巨大的搅拌罐微一倾斜,卡在了断裂的隔板处。 而周围所有连经的隔板板块,全都因此承受不住般松动震颤起来,飞快地辐-射向不远处快速移动的阎川和临朗! 临朗咒骂一声,脚下飞快,隔板抖动得叫人几乎站不稳,到处都是翘起的金属板。 “那边楼梯!”阎川飞快说道。 两人身后的隔板就像是雪崩一般追随而来,衡宫与苟旬见状对视一眼,当即两人单手虚空布阵,默契地在临朗与阎川身后立下一面脆弱的延迟阵法! 淡金色的光幕瞬时成型! “阵法拖延不了多少时间!”衡宫与苟旬额角飞快渗出冷汗,见沈科还缩在角落里,衡宫喝问道,“地下泵房到底在哪儿?还有多远?” 沈科闻言道:“就在他们那边的楼梯下!转角就是通地下泵房的楼梯间。” 阎川与临朗听见后立即应声:“看到了!” 衡宫和苟旬对视一眼,微微颔首,合力张开一张瞬时阵法,加固在先前那枚阵法之上。 他们必须赶在这些楼上隔板倾砸下来之前,躲进地下泵房。 临朗和阎川飞快冲下台阶,衡宫和苟旬也紧跟而至,沈科催促道:“就是这里了!快开门!” 他话音刚落,就听一连串的轰隆巨响堆叠在头顶上方。 所有人下意识看去,就见所有隔板猛地起翘,被虚空中那张后补的瞬时阵法抵挡! 但来不及松口气,就见阵法上飞快爬上裂纹! 衡宫和苟旬见状瞳孔骤然一缩,立即紧随阎川、临朗闪身躲进门后的楼梯间! 门还未完全阖拢,就听一声巨响伴随着一股强大的气流席卷而来,几乎将他们掀倒! 千钧一发之际,阎川本能将临朗按在身下,他抬头急急看向衡宫,就见衡宫也被苟旬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两人蜷缩在楼梯台阶上,苟旬的后背还被飞溅的金属碎片划出了一道血痕,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衣料。 几人回头看向身后,就见身后的铁门被震得变形,门后无数金属隔板全数堆砌在了一起,交错相叠,根本不留一丝空隙。 ——彻底断绝了他们退回厂房的可能。 作者有话要说: 第253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五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五十三天 眼见外面已经彻底被堵死,临朗几人彼此搀扶着起身。 阎川拉起临朗后,转向一旁苟旬,就见衡宫被苟旬压得使不上力气,既扶不起苟旬,也没法从苟旬身下起来。 “养父!他怎么了?”衡宫按下惊慌,抬头去找阎川。 阎川见状,上前一把捞起苟旬,苟旬立马借力就站直了,龇牙咧嘴地闷哼两声,开口道:“嘶,疼麻了,险些动不了,得亏你来撑我一把。” 阎川看看苟旬,又看了眼匆忙从地上爬起来的衡宫,顿了顿没说话。 苟旬险些就要给阎川双手合十道谢了,果然还得是阎川懂他。 说实话一开始没第一时间起身,是真有些被砸懵了,下一秒就听衡宫紧张地问他出了什么事,难得关切,让他飘了一下,一时间没起身也没应声,就想听听衡宫再多喊他两声。 得亏阎川没戳穿他。 苟旬悄悄给阎川递了感激的眼神,阎川没搭理他。 临朗则指挥着脱下苟旬的外套衣服,检查背后伤势。 苟旬“嘶”了一声,便觉得背后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旋即便听临朗道:“还行,伤口不深,回头打个破伤风吧。” 临朗把止血敷料撕了,往苟旬的背后一贴,又拍了拍,冲苟旬咧嘴一笑:“运气挺好。” 苟旬总觉得教授那一拍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运气挺好?好在哪儿?好在伤口不深,还是好在阎川给他打配合? 苟旬自己心虚,听什么都觉得有点深意,更不敢吭声哼疼,硬是咽下去了。 阎川瞥了苟旬一眼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它清楚临朗和衡宫压根没那么多想法,但也没打算解释,只是转向一旁始终没吭声、抱着怀里设备箱的沈科: “这里就是泵房?哪边可以出去?” 沈科像是回过神来,他很快接话道:“对,我知道路,跟我来吧。” 他抱着设备箱往前带路,走过一条昏暗的长廊,两边墙壁发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味,滴答的水声甚至在长廊间回荡。 “泵房这么远?”苟旬紧跟在沈科的身后,开口问道。 沈科闻言没有回头,只是点头应声道:“这是湿室型泵房,这条通道是连向最底部的集水池的,我们快到了。” 他刚说完,面前就出现了一个安全出口的标识,不过指向的是楼下,还有两层台阶。 沈科没有丝毫迟疑地走下台阶,苟旬见状回头看了一眼其他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也跟着沈科下楼。 走下两个拐角的台阶,约莫像是两层矮楼的样子,脚下开始有了浅浅的积水。 靴子踩在楼梯间的积水里,发出“啪嗒”的细碎轻响,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格外突出。 沈科道:“这边是进水室,会有点湿,等下到了楼上就好了。” “对于一个刑侦办的来说,你对这里的熟悉程度叫人意外。”阎川冷淡开口,目光落在沈科的后背。 沈科的身材偏瘦削,制服穿在他的身上显得空空落落,他的步伐没有因为阎川的话而停顿,只是说道:“因为我来过这里,不能放过任何角落取证。” 阎川微眯起眼,没有再说什么。 越往地下走,空气便越发潮湿呛鼻,台阶两侧的墙壁沁出了水渍,水渍蜿蜒而下,竟在墙根处汇成了细小的水流,顺着台阶淌向进水室底部。 水流过的地方,长着一层滑腻的黑绿色苔藓,混杂着铁锈的腥气,只有手电筒的光照在这片空间中晃荡来去。 “小心脚下,这里有大概三个四个下凹的集水井,应该就在靠墙的这一排,不要掉进去,那里面更深。”沈科忽然说道,微微偏头示意他们的右手边。 整个进水室不算大,顶多二十平米的样子,室壁爬着管道与金属爬梯,地面常年积水,水深几乎能够没过脚踝。 临朗打着手电筒照向沈科示意的方向,集水井往往井口与地面平行,如今一样没在了黑漆的积水下,难以分辨具体-位置。 像是注意到了临朗的手电筒晃动,沈科说道:“这里废弃的时间很长,你们运气好,不然这间进水室的水位还要高。” 他说完,扬了扬头示意集水井边上的金属爬梯:“我们得上那边的爬梯。” 他刚刚踩上爬梯,忽然就听左侧方向传来奇怪的动静,速度很快,竟像是脚步声! “那是什么?”衡宫蓦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色一厉,一柄玉制长尺抽身而出,立在身前,玉身荧光微弱,淡淡灵气。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方向,临朗鬼剑出鞘,躁动不已。 唯独沈科,他急声催促道:“你们快上来!快啊!” 阎川看去,就见沈科居然已经爬上来金属爬梯,站在顶上焦急催促他们。 苟旬见状不由嘀咕:“抱个箱子居然还爬这么利索……” “小心脚下,先上去。”阎川沉声说道,乱骨鞭滑入手心,鞭柄雷击木闪过熹微的雷光。 衡宫让苟旬先上:“第一个挂彩的就是你,就你这运气,赶紧给我上去,免得待在底下都给带衰了。” 苟旬咧咧嘴麻利地越过积水,往金属爬梯那儿走去,边走边道:“知道你是关心,真别扭,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嫌弃我呢。” 衡宫嘴角一抽:“你真往自己脸上贴金。” 临朗听着那俩小年轻的拌嘴,弯弯嘴角,拍了拍身后躁动不已的鬼剑。 所有人都快步踩着积水往爬梯那儿走去,污水飞溅,那脚步声却只是似近非近,不知道从哪儿传来,也丝毫不见踪影。 墙上的管道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水流冲过管道,但这里早已经断电断水。 一行人谁也不打算猜测这管道里冲过的到底是什么。 “小心脚,这边地上有块断开的隔栅,别被划了。”苟旬抓住金属爬梯后,回头对跟上来的几人提醒。 脚下的污水黢黑浑浊,手电筒打在上面也只能勉强看见一点隐约的轮廓来。 果然就像苟旬说的,地上横着一块足有一米多长宽的隔栅,完全断裂的豁口像是刀刃斧头一般。 “这隔栅怎么在这儿?”衡宫也抓上了爬梯往上爬。 “这是拦污栅,在进水口的地方,用来拦截水中的漂浮物进入水泵造成堵塞的。”沈科站在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衡宫几人回答道。 他站在围挡的后面,戴着黑手套的双手抱着长方形的巨大设备箱,袖口肥大,显得空空荡荡,衡宫看去,乍一看有些晃神。 临朗和阎川闻言下意识地去看附近的进水口,进水口都靠近集水井处,贴地面的墙上果然按着几个黑黢黢的方框,最近的一个就在他们的金属爬梯正后方。 阎川打着手电筒一一照去,一个个金属隔栅用生锈的钉子钉在进水口的墙壁上,一小半被没在了黑黢的积水中,隔栅上挂满了污垢和水草,一缕缕地缠绕垂挂在隔栅上,压根看不出原貌来。 手电筒的光束扫向距离金属爬梯最远的那一处进水口,微微停顿了一下,就见那处进水口前空无一物,没有隔栅,只有幽深不见光的一片黑。 水波悠悠地轻轻在入口周遭一荡、一荡,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水中溜了出来。 阎川眼色微暗,很快扫向周遭水面,水面波纹轻轻地晃动着。 临朗见状看向阎川,轻声说了一个字:“走!” 两人加快脚下速度。 然而就在他们快要踩上那截金属爬梯的时候,却听爬梯忽然发出叫人不安的螺钉松动声,窸窣哐当…… 苟旬刚爬上围挡,听见动静急忙转身,猛地俯身一把伸手:“衡宫!” 衡宫明显感觉到自己手下的金属颤动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晃动着岌岌可危的松动爬梯。 他下意识地往下一看,就见底下网格隔栅后头,无数青灰的手指头从网格里探出来,一根根就像钩子似的满当当地挤在一个个狭小的网格里,死命疯狂地拽动着爬梯! “衡宫快上去!”临朗和阎川见状瞳孔陡然一缩。 衡宫飞快向上爬了两格,便觉手下爬梯蓦地一松,他呼吸一紧,反应极快地用力一蹬脚下松动断裂的爬梯,借助一道反作用力,猛地向上一跃,抓住了苟旬伸来的手。 衡宫被苟旬飞快拽了上来,两人趴在围挡后,心跳得极快,忙看向临朗和阎川。 “你们怎么办?!”衡宫飞快看向两边,爬梯只剩下半截悬挂在顶部围挡下,哪怕是跳起来也难以抓到。 临朗和阎川看向两边,就听一串“咕噜”、“咕噜”的水泡翻涌声从四个进水口那儿传来,声音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被放大、回荡。 临朗眼皮一跳,手电光直射向右侧几个进水口。 下一秒,无数猩红冲天的血浆径直从进水口处喷涌而出,震得另外三道隔栅更是嗡嗡直颤,仿佛下一秒也会突然松动脱落! 那些从隔栅网格里伸出的惨白指头,瞬间染得鲜血淋漓,仍是疯狂摇晃着,钩抓着,试图抓到什么一般。 仅仅不过是几分钟的功夫,进水室的积水飞快上涌到了小腿高! 站在顶上的沈科见状微微发抖,说道:“我们得走了,他们来不及了,快走!” 衡宫闻言转向沈科:“还有别的路么?还有别的办法上来么?!肯定不止这一条金属梯!” “没有了,那就是唯一能走的路,他们来不及了。”沈科说道,他往后慢慢后退,像是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 衡宫和苟旬闻言不再搭理沈科,两人匆忙看向底下的情形。 就见最远处那没了隔栅的进水口处,原本只是轻微荡漾的水波,此刻竟是剧烈翻腾起来,涌着一股股腥臭出奇的血水! 浑浊的血水中,一团团浓密的、如同长发般的东西,正从进水口的黑暗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在水中疯狂生长、蔓延。 “发丝”的末端,隐约可见蜷缩成团的指节——被水泡得惨白发胀的断指,密密麻麻地缠绞在一起,形成令人作呕的、解不开的发团,交错缠绕,竟是隐隐透出了一丝人脸的形状来。 临朗见状面色蓦地一变:“百指成团,千怨聚形……” 寻常溺毙者的残肢,哪怕怨气再重,也只是无意识的“祟物”,只会遵循本能抓替身; 但眼下这一团团的断指纠缠间,却是拼凑出了有眼鼻轮廓的“脸”来,这就意味着,它们在无数次的相互吞噬、怨气融合中,硬生生地炼化出了统一的“形”与“识”。 “它们不是在找替死鬼。” 作者有话要说: 第254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五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五十四天 衡宫与苟旬站在高处的安全围栏后,急切地俯身往下看去。 就见下方原本只是没过脚踝的积水,此刻已彻底被染成一片翻涌黏稠的猩红。 浓烈的铁锈味与腐烂的血气腥臭蒸腾而上,几乎熏得人眼眶酸热。 一团团数不尽的黑色发丝如同水草一般,在猩红翻涌进来的血池表面疯狂蔓延。 它们彼此交织、攀附、扭结,在血水上铺开了一张仿佛会呼吸起伏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黑色毛毯。 ——并且正朝着临朗、阎川两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 而发丝的末端,一根根交缠错杂的断指打成一个个足有拳头大小的“结”——不止一个——倏忽翻转,酷似人脸的那一面陡然朝上,正对衡宫和苟旬二人。 衡宫、苟旬见状脸色齐齐一变,倒吸口凉气:“这些……竟是都修出了人面来?!” “你有见过这种情况么?”苟旬偏头问衡宫。 衡宫摇头,手指紧握住玉尺,看向阎川和临朗那头,眉头微皱,疑惑地压低声音:“不对劲,这东西现在盯着我们?明明养父和教授离它们更近,对它们的威胁也更大。” 苟旬很快跟上了衡宫的意思,蓦地看去,同时手中腾出一面八卦镜:“但它们没有盯着教授他们……是因为还有别的东西盯上了他们?” “又或者……”衡宫眼底划过一抹暗色,余光看向退得远远、却又没有离开的沈科,想到沈科先前的话,抿了抿唇道,“……它认定教授他们已经是囊中物,无法逃脱。” “ 而我们这两个在安全处的‘变数’,才是需要警惕和威慑的目标。”苟旬闻言沉声接口。 他掌心一翻,一面边缘包裹着暗沉青铜、镜面却光可鉴人的八卦铜镜出现在掌心之中。 他轻扣八卦镜边缘,就听一声极轻的微型机括弹开的声响,一个极其精巧的凹槽咔哒一声弹出,凹槽之中装着朱砂与特制磷粉。 ——阵法师没有朱砂几乎寸步难行,苟旬总在各种叫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藏朱砂,以备不时之需。 苟旬毫不犹豫地咬破自己右手食指指尖,挤出一滴殷红的血珠,滴入那凹槽之中。 “以血为引,破妄显真!”他低喝一声,同时手腕一翻,将八卦镜的镜面,垂直对准了下方的猩红血池。 镜面微微一亮,映照出翻涌的血水和蔓延的黑色发丝,似乎毫无变化。 苟旬神色不变,左手掐诀,右手稳如磐石地托举着八卦镜,将自身精纯的灵力,持续不断地灌注进镜中。 一秒、两秒…… 八卦镜缓缓转动,镜面以苟旬滴血处为中心,漾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仿佛在探视着什么。 …… 而底部,临朗手持鬼剑蓦地插入血气翻涌的水面之下,面色冰冷:“它们不想找替死鬼,它们想成为鬼怪。” 阎川沉下眼,乱骨长鞭血炁翻涌,颔首应声:“它们在用这满池的血肉骨相,为自己炼体……看来只差临门一脚了。” 鬼剑一入血池,顿时阴气四溢,仿佛加沸了血水一般,到处响起水泡翻腾的响声。 临朗与阎川警戒地敛起眉头,看向四周围。 两人不约而同地靠近向彼此,肩膀轻轻相抵,临朗微偏头低声道:“有办法上去么?这积水下不太平。” 鬼剑一入血池,就像是一块磁石投入铁屑之中,反倒是吸引了更多看不见的阴秽之物。 鬼剑本是以吞噬阴邪鬼气为生,寻常邪祟遇见它只会惊恐逃窜或被迫吸附,但此刻,却是截然相反,底下怕是不简单。 血水翻腾得越发激烈,咕嘟声连成一片,仿佛水下有无数张嘴在同时呼吸。 阎川往断裂的金属爬梯那头投去一眼,又看了看临朗,微点头道:“能上,我托你。” “那你呢?”临朗眉头一紧。 “我有办法。”阎川说道,与临朗往爬梯的方向移动。 两人一有动作,周遭冲入的猩红血水便陡然向两人涌来。 与此同时,苟旬冷汗浸湿了鬓角,持续的现形真咒所耗巨大,但效果也是实打实的。 展开的八卦镜终于彻底显影—— 镜影中,便见那进水室的底部,并非水泥砖石,而是层层叠叠地堆积着无数张面孔,如同被随意丢弃的垃圾,填满了整个进水室的底部! 缕缕黑发如同黑密的渔网,网在这间房间的底部,而现在,临朗、阎川他们脚下的“渔网”开始收网,如同有生命有意识一般,缓慢而无声息地包围过来。 苟旬转动八卦镜,顺着这些黑发的根部看去,它们最终汇聚向了进水室底部的正中央—— 那是一具看起来格外“鲜活”、格外“完整”的尸体。 和其他只有面孔的“东西”相比,它有头颅、有躯干、有四肢,只是像是被盲人拼接而成一般。 ——头颅被按在了胸口,野蛮生长般的黑发如瀑布般从胸前向四周围散去,断裂的脖颈接上了双手,躯干底部,两条腿被并拢,如同植物的根茎般硬生生插-进了下方无数人脸堆叠的“肥土”里,仿佛从这恐怖的温床中汲取养分。 它的胸膛甚至在微弱地起伏着,就好像在呼吸。 “这是……鬼佬!?”苟旬瞳孔骤然一缩。 所谓“鬼佬”,并非指鬼的成精时长久远,而是风水行当与民间术士对一类精怪的统称。 鬼佬往往由大量尸骸,在极端凶煞之地历经漫长岁月,相互吞噬、怨气纠缠,最终挣扎而出的一种凶煞,是成百上千、甚至上万怨魂执念的扭曲集-合体。 其意识由无数残念拼凑,往往混乱、偏执且充满毁灭欲,毫无道理可讲,格外棘手。 苟旬倒吸口凉气,立即大喝警告阎川和临朗:“就在房间的中央!小心——” 他语速飞快,却还是没来得及说完,就听“嗤啦”一声! 那些原本只是浮在水面、一张张人面朝上、死死盯着他们的断指结,其下方无数黑发陡然纠绞在一起,瞬时凝成好几股数米高的粗壮黑柱,竟是带着那一团团的人脸爆冲上来! 速度之快,势头之猛,叫人压根措手不及! 苟旬低咒一声,没有料到那些浮在水面上的东西,还能这样够上他们的高度! 再转换八卦镜已经来不及了,只听衡宫冷喝一声:“闪开!” 苟旬立即伏身飞快趴下。 几乎在他伏低的同一瞬间—— “嗡——!” 一道清越如龙吟的颤鸣响起,衡宫手腕一翻,那柄通体莹白的玉尺已然在手,玉尺在空中划出一道青色弧光。 尺落,青光迸发,直劈而去! 粗如高柱的黑发陡然一散,那团团人面结便是没有了支撑,接连“噗通”数声砸进水底。 临朗身前水面猝不及防砸下一团人面断指,人面立即扭曲着探出指头,飞快地拨拂水面,直冲临朗! 鬼剑一记挑刺,将其击散一地。 衡宫连忙俯身看去,就对上临朗朝上看来的眼,讪讪摸了摸鼻尖:“你们没事吧?!” “天降大礼,收了。”临朗扯了扯嘴角,一甩剑尖,抖落扒拉在鬼剑上的指头。 源源不断的血水涌入进水室,周围血水激荡汹涌,水位急速暴涨,几乎拍打到胸口的高度。 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般,临朗蓦地转身,指间翻转间已经夹起一张黄符。 只见不远处的血水如有生命般隆起、堆叠,像是推来的波峰血墙,竟是要有一米多高,数道血水墙推涌着缓缓朝他们这头逼来! 临朗见状眼色一厉,黄符夹至眉心之间,低喝一声:“三清敕令,玄火分邪,焚!” “焚”字出口的瞬间,黄符无风自燃,腾起一簇泛着淡淡金色焰心的青白火焰,焰光流转间,隐有细密道纹闪烁其中。 临朗手腕一抖,黄符拖曳着一道清冽的焰尾,直入猩红血池。 符火入水,没有熄灭,反而如同火星溅入油池,骤然爆燃开来,瞬间点燃底部的所有黑发! 青焰在水下诡异地燃烧着,将浑浊的血水照得依稀可见,映出下方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只见张张狰狞人面紧紧扒在进水室的地砖上,像是无法逃离,扭曲着挣扎着尖嚎起来。 向临朗、阎川涌来的血墙随之轰然倒塌溃散! 然而下一秒,无数缠上青焰的漆黑发丝绷得笔直,如同无数标枪,猛地将水底那具姿态诡异的“完整”尸体从其后撑了起来! 它蓦地从血水中暴起腾空,身后是无数挂着青色火焰、往下坠落青色碎焰的黑发,胸前那张人脸扭动着被激怒的面孔。 空中响起仿佛千万人同时发出的凄厉嚎叫,震得临朗和阎川同时后退数步。 临朗看向那拼接怪的身后,黑发被青焰点燃,却又像是能够无限再生一般,眼色不由沉得滴墨。 他低声对阎川道:“要彻底解决它,必须得解决其根本之源。这是集无数残尸怨气而炼出的鬼怪,它的源头便是那些被搅拌、分解的碎尸,要解决它,就要找到那些,再用火焚烧,用法超度。” 阎川闻言便知道这是不可能做到的,那些尸首早就被搅拌罐处理得不剩什么了,那些掺杂着残肉碎骨的血沫,怕是早就深深渗透进了厂房的地缝里。 与此同时,苟旬衡宫那边,先前被玉尺斩断的黑发又源源不断地聚拢袭来。 衡宫脸色难看,往前一步跨在苟旬身前,低啐一声,双手横握玉尺:“没完没了了……” 第255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五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五十五天 阎川眼色沉转间,飞快下了决断: “这恐怕还不是它的真正本体,在这里与它纠缠不清无用,脱身为上。” 临朗赞同应声,飞快道:“我来布阵设困,但需要你为我争取时间,吸引注意力。” 阎川点点头,旋即看向上方与黑发人头结纠缠的苟旬、衡宫二人:“苟旬、衡宫!盯死这些人头结!不要让它们还有闲工夫打扰教授!” “收到!” 阎川和临朗交换一个视线,阎川微一颔首,下一秒身形爆冲,乱骨长鞭瞬时化作十三节森白骨节,萦绕在阎川周身。 猩红血炁如同饵料一般,吸引着鬼佬的目光。 就见那悬浮于血水之上、被无数黑发拱卫的鬼佬,胸前头颅中萎缩空洞的双眼,极灵活地随着阎川的身影转动,那阖拢的双腿在水下发出“嗤啦、嗤啦”的抓挠声,晃动着躯干转向阎川。 坠着青色碎焰的黑发高高扬起,青焰砸在血水水面上,又飞快地引燃水面漂浮的发丝,但它却浑然不觉一般,发出“咯咯咯”的呛笑,漫天射向阎川! 所过之处,血水翻腾,青焰飞溅,宛如一片炼狱。 临朗见状深吸一口气,收敛气息,眼色骤然沉静如水。 阎川为他争取的每一息都极为宝贵,不可浪费分秒。 他向前稳稳踏出一步,双脚不丁不八,暗合阴阳。 他左手持鬼剑,剑尖垂地,锚定地气,沟通九幽。 惊梨随临朗法念而出,十根玉签签尾银环叮铃作响,他虽无法请动十殿真身,却能借其一缕肃杀审判、镇压鬼域的法则气息,最适合封锁震慑阴魂鬼物。 “乾坤定位,幽冥洞照!”临朗眼底划过一抹暗光,他要以鬼制鬼! 他右手持签筒,以筒底作笔,在身前潮湿腥臭的空气之中凌空虚划! 随着临朗虚划的动作,左手所持鬼剑插地之处,一丝丝精纯的阴冥地气被悄然引动,顺着剑身导入脚下,与他右手虚划出的银色轨迹相连,构成阵基。 紧接着,临朗右手食指、中指并指如剑,极快地探入签筒。 手腕一抖一晃,就听数声破空声起,四枚法签凌空飞射而出,无声无息地没入血水之下,钉入东南西北四方地室。 北方秦广王,南方楚江王,东方宋帝王,西方仵官王,四签入地,瞬间与之前勾画的银色轨迹及鬼剑引来的地气连通。 一个无形的四象阎罗禁域雏形悄然张开,范围内,所有血水流动都为之一滞! 然而,这还不够。要困住鬼佬,还需要更有攻击性的存在。 临朗左手翻腕一转,雷击木法印托于左手掌心,右手并指,在法印底部的“雷”字铭文上 疾点三下。 每点一下,口中便低喝一字—— “天!” “地!” “人!” 三喝之后,他左手掌心猛地向下一按! 这方雷击木法印竟是生生按进了脚下被血水浸透、污秽不堪的水泥地面之中! 印纽朝天,印身之上,天然的雷击云纹骤然亮起熹微的紫白电芒,发出一连串噼啪轻微爆响。 一股纯阳暴烈的雷霆气息,以法印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竟将周遭污血都隐隐逼退、蒸发出淡淡白气来! 阵成! 气机勾连的刹那,临朗急声向阎川那头喝道:“阎川!引它入兑位!” “来了!” 阎川沉声呼应,不再一味游走闪避。 只见他身形急速移动,却是陡然一个不可思议的直角折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三道贴面射过的漆黑发束! 环绕周身的十三节森白骨节骤然向内一合,“咔嚓”连响,瞬间重组为那柄狰狞的乱骨长鞭,长鞭如活物般甩出,重重抽打在身侧一处翻涌的血水之上。 血水炸开,腥气弥漫,阎川将自己的一滴鲜血藏入浓烈血炁之中,随着鞭击彻底震散在空气中,形成一小片短暂存在的血雾,对鬼佬而言就如打窝一般,位置恰好就在阵法兑位边缘之外数米! 果然,鬼佬发出一声急不可耐的尖啸,漫天追击的黑发猛地一收,就连那些对付衡宫苟旬的,也都尽数缩回其身后。 下一秒,扭曲的身形由无数黑发飞速抵在身后,笔直涌向那团血雾! “成了!”苟旬见状激动地招呼道,“快上来!” 阎川却没有移动,只是紧盯着朝自己这头贪婪冲来的鬼佬。 临朗握紧拳头,咬紧了下唇,死死看着阎川。 就在鬼佬几乎与阎川撞上的瞬间,阎川身形暴退,险险避开兑位入口,与那扑来的鬼佬堪堪交错而过! 就在鬼佬连同漫天黑发,一头撞入兑位范围,踏入阵法笼罩之地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宏大、仿佛来自九幽地底震颤,猛地从脚下地面爆发! 先前临朗虚划的银色轨迹、四方隐没的法签、嵌入阵眼的雷击木法印,以及作为阴枢的鬼剑——所有布设同时光芒大放,炁机彻底贯通、焊锁! “砰!” 一声闷响,气势汹汹撞入阵中的鬼佬,瞬间如同撞上一面无形的墙壁,扭曲的躯体猛地一顿,被死死定在了阵法中央偏兑位处! 漫天狂舞的黑发,仿佛陷入了无形的胶水泥淖之中,变得迟滞沉重,再难如之前般灵动暴射。 法阵内强大的阴阳镇压之力,开始如同磨盘般缓缓碾压、消磨着它周身翻涌的怨气与邪力。 鬼佬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入了圈套,它骤然停下无用的攻击消耗,只是怨怼地死死盯着面前两个人类。 阎川松下一口气,站到临朗身侧:“我们成功了。” 临朗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反而更加难看。 他猛地转向阎川,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眼底死死压下后怕与恼怒。 他冷声喝问:“你刚才离它有多近!?”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阎川沾满污血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他根本没想过这一个寻常无比的引诱入阵,阎川竟然会用这么惊险而极端的方式! 要是阎川再慢一步,又或是他的阵法有任何差错! 临朗蓦地甩开握住阎川的手,不想再多做一丝假设。 阎川手腕被攥得生疼,却一动不动,他目光落在临朗那双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上,微微一顿,旋即抬眼对上临朗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阎川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安抚的柔和,“而且,你布阵,我从没怀疑过。” 临朗像是被烫到般猛地别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从鼻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他不再说话,但紧绷的肩背线条却是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两人不再耽搁,大步越过上涨到肩膀高度的血色积水,快步走到断裂的金属爬梯之下。 “我先托你上去。” 阎川语速很快,不容置疑。 他迅速半蹲下身,在浑浊血水中扎稳马步,双掌交叠,掌心向上,置于身前,形成一个稳固的发力支点。 “踩上来,抓住梯子,衡宫合苟旬会在上面接应。” 临朗看了一眼那湿滑摇晃的残梯,又看了一眼阎川,没有犹豫,退后几步,一个短促助跑,左脚精准地踩上阎川交叠的手掌! 阎川低喝一声,腰腿与手臂协同发力,猛然向上托举! 临朗借力纵身一跃而起,同时手臂竭力向上,猛地抓住了那截断裂爬梯最下一级的横杠。 巨大的下坠力让他双臂猛地一沉,虎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死死咬牙忍住。 “抓住了!”上方,一直紧盯着的衡宫与苟旬同时出手,死死压住了爬梯顶部与围栏连接处那些已然松动的支架。 支架在临朗体重下“嘎吱”作响,螺栓几乎要在疯狂的抖动下脱出,两人只得用尽全力稳定梯身。 临朗深吸一口气,双臂与腰腹核心同时发力,同时脚下在湿滑的墙壁上寻到一个微小的借力点,借力一蹬,整个人敏捷地向上窜了一截! 他随即手脚并用,借惯性干净利落地翻上了高处的安全围栏平台,被苟旬和衡宫一左一右扶住。 “教授好身手!”苟旬意外地看向临朗,只知道临朗阵符精绝,却没想到连身手一点也不亚于阎川。 临朗没有回应,甚至来不及站稳,立刻转身俯趴到围栏边,焦急地向下望去。 只见下方,阎川迅速后退几步,拉开距离,手中乱骨长鞭“唰”地一声甩出,鞭梢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无比地缠绕上临朗刚才抓住的那截断裂爬梯,死死绞紧。 阎川手臂猛地发力回拉,同时脚下全力助跑,两步踏在湿滑的墙壁上。 在身体凌空下坠的瞬间,他借着长鞭回拉与蹬踏墙壁的反作用力,如同一头矫健的岩羊,顺着绷直的长鞭方向,向上疾掠而起! 阎川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一把抓住爬梯更高的一级横杠,随即腰腹用力,一个干脆利落的卷腹上翻,长腿越过围栏,不过是几个眨眼间,整个人便已稳稳落在临朗身侧的平台之上。 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得仿佛一支极有力量感的舞。 临朗这才松下一口气。 阎川轻拍临朗的手臂,微微一笑:“你看,我就说我有办法。” 临朗嗤了一声,回头看向身后底下受他阵法而困的鬼佬,忽然脸色微微一变。 “看。” 只见那被困于阵中鬼佬之下、原本沉在进水室地砖底部的无数张人脸,竟是都慢慢从进水室地砖的底部浮了上来,簇拥着堆在水面上,仿佛试图爬上鬼佬的身体。 ——像是想要重新与那具扭曲的躯体融合,又像是要将其拖回那由无数同类构成的深渊之中。 这一幕看得人一阵发寒,诡异而透着一分不详。 “阵法困不住它太久,走!” 第256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五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五十六天 一行人仓促的脚步声散乱地回响在狭窄的走廊里。 沈科抱着设备箱不安地跟在衡宫几人身侧,像是生怕他们会丢下他一般。 苟旬落后两步,一边示意前面的沈科,一边压低声音对走在后头的阎川、临朗道:“先前他看爬梯断裂,而你们还在下面,他甚至试图催促我们抛下你们离开。” 沈科显然一直在留意其他人的动静。 他不知如何听见了苟旬特意压低的汇报,立马回过头看来,仓惶道:“我、我以为你们上不来,我从没见过那些鬼东西!我想着与其在这里干等,不如赶紧离开这里搬救兵。” 临朗看了沈科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微颔首道:“别紧张,我明白你,要是我,我也会这么想的。” 阎川闻言便知道临朗的打算,他们有同样的直觉——沈科的意外出现、随同,或多或少与他们正在调查的事情有着或直接、或间接的关系。 他们至少得弄明白沈科身上足以让他们所有人都感到奇怪的地方。 所以眼下,他们都决定暂时不惊动沈科。 他淡声颔首道:“现在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这里的情况远超出我们的预估,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都是未知数。”阎川视线不轻不重地扫过沈科,然后转向苟旬和衡宫,“大家提高警惕,有任何异常发现立即报告。” 衡宫和苟旬对视一眼,然后点点头:“明白。” 阎川转向沈科:“既然你对这里熟悉,那仍旧由你来带路,可以么?” 沈科见状慢慢安心下来,他小声说道:“我可以。对不起,刚才我……” “对于第一次见到那些东西的人来说,会惊慌失措、想要逃离,再正常不过。起码你没有尖叫吓晕过去。”阎川微扯嘴角说道。 衡宫和苟旬闻言顿了顿,不由又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么一说,沈科看到鬼佬的反应太平淡了,除去想要丢下阎川和临朗的发言外,他甚至没有自顾自地逃开。 他们见过更多普通人第一次见到这些存在的反应,歇斯底里、不受控制、崩溃逃窜……什么都有。 沈科听见阎川的话,抿了抿嘴小声说道:“我有一些心理准备。” “我们上面就是配电值班室,然后我们就能出去了。”沈科接着说道,带头走在最前面。 跟着沈科的脚步,四台离心泵很快出现在众人眼前。 离心泵位于进水室的上方,暗红的泵体旁连接着纵横交错的管道,这些管道贴着墙壁和地面铺设,用锈蚀的钢架固定,如同蜿蜒分布的长蛇。 管道管身也同样布满了锈孔,凝聚的水滴从这些锈孔底下慢慢渗出、聚拢、直到变得足够浑圆而坠落,“啪哒”滴落在钢架上,声响在过道间回荡,显得格外静谧却又生动。 就好像这里并没有被废弃多久——这些老旧的管道甚至没有因为荒废十余年而干涸,反而仍旧有液体残留其中。 临朗注意到沈科明显刻意地避开了这些滴水的管道,原本就抱着笨重设备箱而步履蹒跚的动作,显得更加艰难而怪异。 他微微挑眉,开口问沈科:“这里已经断水断电很久了吧?” 沈科点点头,努力隐藏起自己对这些管道的厌恶,或者说是对滴水情况的厌恶——临朗不确定究竟是为了哪一个。 沈科回答他:“应该是这样。” “唔。”临朗将手电筒光束对准上方滴水的管道,“那还真是……不算意外。” 他们先前在底下的进水室就差点被血水淹了,和这里的离心泵管道脱不开干系。 断水的管道里能汹涌而出成吨的血水,这真是典型的他们会遇到的事情。 临朗一边往前走,一边拿着手电筒利用光束照过头顶分布的管道网路。 忽然,几块粘连在管道上的细碎黄色纸絮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他快走两步,照向角落,目光微沉。 “这是……符纸?”衡宫见状跟上,有些意外,“像是在这边废弃前后的事情。这些符纸看来在这儿有些年了。” 阎川则绕到了这片管道的背面,微皱眉头:“还不少。” 临朗闻言快步走到阎川这边,顺着手电筒的光束看去,就见密密麻麻、或完整或缺失的黄符贴满了管道靠墙的那一面,符纸上满是污秽和碎屑,甚至残破不堪,像是被撕毁过。 数量之多,饶是临朗都有些吃惊。 他不知道这里到底是镇压着什么样的厉害东西,还是因为贴这黄符的人其实压根什么也不懂,想靠数量换心安? 他希望是后者。 沈科站在众人的对面,仍是远远避开了,瞳孔骤然一缩,声音颤抖地道:“那我们还是快点走吧?这里贴满了这些东西,总意味着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情,对吧?” 临朗看了看阎川,微微点头道:“你带路,我们会跟上。” 沈科应了一声,加快了速度,身形摇摇晃晃地走在最前面。 他们走到离心泵这一层的尽头,看到了残破的“应急出口”的标志。 走进应急通道,他们沿着楼梯往上爬到“顶楼”。 苟旬推开压根没有上锁也没有关上的老式大门,扑簌簌的灰尘兜头落下,呛得他一边挥手一边低咳。 等他看清门后的景象,他不由发出一声失望的咕哝:“这是配电控制室。挂着‘应急出口’标志的后面就该是应急出口,我以为这是用不着说的共识!” 沈科却一点也不意外,他说道:“这个厂子开办的时候还没有那么严格的审查安全标准,‘应急通道’也是后来才临时设置的,它确实在这里,就在配电室的上面,临时加开的一条通道。” “这真的符合要求吗?”苟旬听得眉头直皱,自言自语地嘀咕。 “在那个年代的边郊,一个小搅拌厂的安全审核总是有很多漏洞可钻,大多只不过是走个流程,塞几条香烟的事情。”沈科扯了扯嘴角说道。 他率先走进配电室。 配电室就像同时是一个值班室,有一面宽阔的、视野正对着底下离心泵和进水室的玻璃窗,能轻易地看见底下的所有动静。 房间里还有一张铁架床,铺着发霉的垂地草席,墙上贴着2006年的日历,日期停在了1月11日,还有厚厚的一沓没有被撕过。 配电室的桌子上有一个饭盒,里面的东西早就看不出来模样了,像是饭盒的主人匆匆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地上、角落里堆着苍蝇和蟑螂的尸体,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发霉和一股类似劣质糖精的甜味,许久没有通风的刺鼻气味熏得几人都忍不住咳嗽,喉咙里隐隐有一股灼痛感。 临朗掩嘴咳嗽了两声,微皱紧眉头。 阎川环顾四周,开口问沈科:“另一扇门在哪儿?” 沈科抱着设备箱站在角落里,他疑惑又惊讶地看着四周围,倒吸着气道:“应该就在这里的,怎么不见了?!” 苟旬、衡宫闻言猛地转向沈科,沈科对上两人的视线,吓了一跳般缩起来,连声道:“我绝对没有骗你们!我也想离开这里!但我不知道怎么会消失了……” 临朗微微皱眉:“你确定在配电室里还有一扇门?而不是在门外通道的某个地方?” 他们看到了应急通道的标志,就顺着楼梯走到了这扇门前,没有检查其他地方。 沈科迟疑着探头看向门外,却显得格外谨慎不安,瞄了两眼便抱着设备箱飞快缩回了门内。 他被临朗这么一问,脸上的笃定也跟着动摇起来,喃喃道:“我、我不记得了……但应该……” 苟旬见状索性打断了沈科,转向阎川道:“那我和衡宫去外面走廊再找一遍。” 阎川微颔首:“好,注意安全。” 衡宫点点头应下,随苟旬快步出门,而临朗和阎川则盘查着配电室里的一切。 书桌上除了饭盒,还有一本被压在烟盒底下的硬壳笔记本,大剌剌地摆在书桌上,封皮上用蓝色圆珠笔工整地标着“工作日志”四个大字。 临朗挑了挑眉,拿起笔记本翻看起来。 扉页像是被打翻淋过水似的,皱巴巴的,上面贴着一张一寸大小的照片,只能依稀看出一个板寸发型和蓝色的工装,五官都被洇开了,难以分辨。 底下的姓名和职务也都被水浸得辨别不出,临朗打着手电筒透光看了几秒放弃,接着往后翻看。 前十几页都是极其规范的每日设备运行参数记录、检修报告等,条理清晰,临朗飞快扫了扫,书页在他手下飞快翻过,发出刷刷的连响。 直到后面几页,临朗突然停顿下来,接连往前翻了几页,发现日记会忽然空白好几页,然后又接上了新的字迹。 他低哼一声,摩挲着空白纸张与其他几页有些迥异的褶皱和硬度,微微眯起眼,摸出一只打火机点着,贴着日记的空白页左右晃了晃。 字迹慢慢浮现出来。 临朗瞳孔微微一缩:“阎川,来看!” 沈科站在角落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日记本。 临朗微微咧开嘴:“从没想过21新世纪,仍旧在玩这样的把戏。” 阎川知道临朗在指什么,他们曾经用米汤传过一段时间密信,只要拿着烧烬的海带在上面熏着蒸汽,就会显出字迹来。 眼前这个,怕是更简单了,像是童子军会被教会的“游戏”,柠檬汁和热气。 他凑到临朗身边,一目十行地看过去—— 2005.12.05 离心泵例行检修,王工亲自带人操作,未让我靠近,我看到管道冲洗出的废水颜色暗红发黑,还有一股很浓烈的甜腻味,真奇怪。 等他们离开后,我进行了常规取样留存,已密封。样本编号05-1228-3 2005.12.17 夜班,听见离心泵那头有奇怪的闷响和拖拽声。 凌晨两点巡检时遇到了王工和两名面生的员工,他们拖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他们让我离开。 后半夜,离心泵机启动额外抽水,持续近一小时。 记录:异常 2005.12.20 我在王工的办公室找到了一沓运输单据复印件,收货方是安顺搅拌厂,重量栏标着“500-800kg/批次”,频率每月1-2次,持续了好几年。 真奇怪,这些运输单对不上平时的作业情况。 我猜我离调查目的结果更近了。我得汇报上去。 2005.12.29 又看到了黑麻袋,他们凌晨后半夜悄悄进行着什么,我没出声,我假装睡着了,没人发现我。 我敢肯定我看见了里头漏出了血来。 这几天总有人跟在我身后,我看不到他,但我一直听见他的脚步声! 我知道我在调查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它可能远超出我们原本以为的事态。 2006.01.02 不太对劲,晚上一直有奇怪的动静,像是闹了老鼠。 又来了面生的人在离心泵那边鼓捣什么,王工还是不允许我靠近。 他最近看我的眼神不太对,难道我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个工厂该死的封闭,他们现在不允许工人随意外出了,每个月只有月中才让工人出去购置自用品,我得等到15号才能和上头碰面。 不管怎么样,我得先把证据藏起来。 所有拍摄的胶片、取样瓶、单据照片副本都密封在了防水袋里,藏在了这个房间里,我想只有我会知道它在哪儿。 即便有人发现了我的日志,如果是王工,那他尽管不安吧,因为他永远不会找到我的秘密,但他的秘密总会有曝光的时候! 2006.01.11 我感到不安,王工让我夜班去检查4号搅拌罐,我等下就要过去了。我有一种直觉,或许我回不来。 总之…… 愿真相大白! 工作日志到此就彻底结束了,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看向墙上停止在2006年1月11日的日历上,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配电室的电压表指针突然剧烈摆动起来,几个指示灯猛然交替闪烁! 临朗见状脸色微变。 旋即下一秒,门外传来逼近的脚步声,就见沈科脸色陡然惨白起来,惊恐地后缩:“来了!快!快把门关上!” 他话音刚落,门就被“砰”地一声撞开,沈科尖叫一声。 就见衡宫和苟旬两人出现在门后,也被同时吓了一跳,蓦地横出法器挡在身前。 临朗松了口气:“你们?” 衡宫脸色微微难看:“鬼打墙。” “我和苟旬什么法子都试过了,犀牛角、雷击木……都没用。不论怎么走,永远是折扇配电室的门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257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五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五十七天 临朗和阎川闻言立马快步走出配电室,走廊里漆黑一片,手电筒的光束能照到很远,但深处仍旧是黑黢黢的仿佛没有底。 衡宫和苟旬见状立马拉着两人缩回门后,飞快道:“小心!外面……” 两人话音未落,走廊的深处,突然传来奇怪的声响—— “哒”、“哒”、“哒”…… 像是胶底的硬靴踩在地上,一声接着一声,又响亮又有力,甚至是……急促。 突然间,配电室的大门被猛地撞合上,“哐”地一声闷响,震得门框都在抖动。 临朗几人同时回头,就见沈科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后,浑身发抖,脸色苍白无比:“来了,快,快抵住门,不能让他进来。” 衡宫皱紧眉头:“谁?” 沈科只是颤抖,一个劲地语无伦次地碎碎低喃:“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但有人来了,我就是知道有人来了。” 临朗闻言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本字迹已经逐渐再次消失的敞开笔记本上,他转向衡宫微微颔首,还没来得及开口,大门就被陡然重重一撞! “咚!” 阎川反应极快,上前一步,猛地将被顶开一条胳膊粗的大门压了回去。 苟旬脸色一变,连忙跟上,同时将八卦镜往上一抛,立于房门的夹角金属门顶之上。 就见八卦镜面闪烁出一道模糊却极为高大的人影来,几乎顶到外面的走廊廊顶,极有压迫感。 那人影的手里似乎还提着什么东西,嗡嗡作响,划过走廊外的墙壁,发出叫人头皮发麻的动静。 “外面那个简直像是个电锯狂人!”苟旬喊道,与阎川合力,将顶开的房门用力合上,飞快上了金属鞘,免得又被顶开。 临朗则迅速落下一张黄符,紧贴门框门缝之间。 “界由灵官守!敕!”他重重低喝一声。 符落,下一秒,撞动不堪的大门陡然静了下来。 “它走了?”苟旬顿了顿,压低声音,抬头看向被他按在顶上的八卦镜。 镜面中氤氲开的门板后面,隐约可见漆黑的门后画面,仍旧有一道黑影,像是一大片挥之不去的脏污,沉默而诡异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却是的确没有再硬撼脆弱的大门了。 “没走,看来你们俩还挺有吸引力。”临朗也顺势看去,微微挑眉道:“你这个镜子还有点意思。能透视?” 苟旬嘿嘿咧了咧嘴:“主要是能看鬼,不管隔着什么东西。毕竟不是什么鬼都能一眼看出来,能开第三眼的少之又少,有个法器要方便得多。不然就像撞上眼前这个拿电锯的,一点准备也没就交代了。” 临朗闻言弯弯嘴角:“这倒是。” “它手里有电锯!?”衡宫微睁大眼,“真的?” “我们没在外面正面撞上它真是太好了。”苟旬喘了口气点头,“我就说我觉得刚才有东西跟着我们,没错吧。” 衡宫不得不点头。 他们发现了鬼打墙后,在走廊里尝试了各种各样的办法,无一例外地都失败了,但让他们匆忙回到配电室的原因,不是因为鬼打墙,而是苟旬感觉到有东西在暗中,越发接近他们。 那东西的脚步声就贴着他们,几乎和他们藏在一起,要不是仔细听,几乎无法发现。 然而那种被窥探的感觉太过强烈。 他们在鬼打墙的长廊里点燃犀牛角,燃烧时的青红火焰,让他们看到了一道黑影,就站在长廊的尽头。 随着犀牛角的燃烧,那影子消失得极快,仿佛从没有出现过。 直到犀牛角烧尽,鬼打墙并没有消失,他们又拿出了雷击木做第二次尝试—— 这一次,紫白的电光里,他们又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黑影,这一次却更近了,近得只剩下几步之遥! 就仿佛那东西一直在逼近,哪怕在犀牛角燃烧时、在雷击木的亮光下,没有什么能阻止那东西的靠近,而他们却又肉眼难以看见全过程! 这种莫名的叫人胆寒不安的滋味,才是真正将他们逼回配电室的原因。 临朗和阎川听着衡宫他们说完在走廊外遇到的一切,微微敛起眉头:“连犀牛角、雷击木都打不破的鬼打墙么……” “现在外面是什么时候?”临朗开口问。 阎川看了眼时间:“零点过七分。” “我们在这儿待了那么久了?”临朗有些意外,在这里的时间流逝感有些出人意料。 他“唔”了一声,抓过阎川的手腕看手表,又确认了一遍才道:“这会儿到凌晨三点之前,都是阴气最盛的时候,与其在这个时间段里,在一个闹鬼的废弃搅拌厂里折腾,不如先在这间值班室里养精蓄锐。” 阎川无奈地收回手,理了理袖口。 衡宫有些意外:“我们就……休息?只是休息?” “谁知道后面还会遇到什么?不如趁有条件的时候先休息一下。”临朗耸耸肩,“何况我们现在也出不去不是?” 临朗又看了眼八卦镜那头,镜面显示那东西还在门口。 “顺便,你们可以再看看这边的新发现。”临朗指了指桌上的工作日志,“这本日志的原主人发现了这工厂的见不得人的交易,很可能也被灭口了。” 他说着,目光看向沈科,沈科站在角落里,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动作,没有多少变化。 阎川接着说下去:“日志工人把一些发现、证据藏在了某处。他的发现很有可能与搅拌厂搅拌人料有关,如果能找到运输相关的线索,我们便能顺藤摸瓜。” 衡宫眼睛一亮,反应过来:“最终的最终,它能带我们找到是谁在背后!” “希望如此。”阎川点头应声。 临朗转向沈科,忽然问:“你觉得哪里适合藏东西?” 沈科茫然地眨着眼,他思索了几秒后,摇摇头道:“我……我不清楚。” “唔,那好吧,我们得再花点功夫玩捉迷藏。”临朗看着他说道,随后转向了其他人,“不想休息的,可以追着这个线索到处找找。反正我累了。” 他说着,便把配电室里的唯一一张椅子拉了出来,大剌剌地坐下,抱着鬼剑在胸前,果断阖眼打瞌睡。 衡宫见状,静悄悄地拿起那本工厂日志,走到角落里安静琢磨起来。 苟旬无声打了个哈欠,挪到衡宫身边,凑去一个脑袋,也不知道是在跟着琢磨,还是纯粹放空发呆。 阎川倚着书桌休息,目光落在临朗略显苍白的脸上,布阵困住鬼佬,想必对临朗的消耗肯定比他嘴上说得要多得多。 配电室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日志本的翻页声,所有人都保持着相对的安静。 不用阎川提示,衡宫和苟旬也弄明白了空白页上的显色小技巧,两人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半晌功夫,衡宫苟旬对视一眼,轻轻吸了口气,压低声音:“证据就藏在这间房间里?” “怪不得教授让我们花时间待这儿。”苟旬点点头,看向座椅上已经深睡的临朗,“我们找起来?” “放轻动作,别吵醒他们。”衡宫小声说道,看看就倚着书桌站在临朗边上的养父,警告苟旬。 苟旬咧咧嘴:“放心。” 两人静悄无声地翻找配电室的角角落落,沈科默默随着他们的寻找,腾出空间,挪来挪去。 抽屉、衣柜、桌肚、桌脚、衣橱顶…… 两人甚至把铁架床的草席也掀了,床底下果然有一个鼓鼓囊囊的格纹麻袋。 衡宫和苟旬见状对视一眼,立即拖拽出来查看。 阎川一直阖眼听着两人的折腾动静,听见了重物拖拽的声音后,睁开眼看过去,几步上前。 “看起来不像是证据袋。”衡宫低声说道。 “藏得太明显了。”苟旬耸耸肩,“但我还是很好奇里面装了什么。打开看看?” 衡宫回头看看走来的阎川,见阎川点头,他轻轻拉开拉链。 布袋里装着一件件老旧的工装工服,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扑鼻而来。 苟旬不由挥了挥手扬开,低声纳闷道:“备用衣服?” 衡宫将里头的每一件衣服拿出、抖开,察看衣领上的尺码,说道:“这些衣服码数都不一样,足有十多件。备用?” “上面有血迹。”阎川低声说道,鞭柄挑开深色的外套,点了点上面几处深浅不一、极为隐晦的污点,“飞溅状。沾上的?” 衡宫若有所思地一一打开、平铺所有外套,就见每件外套上都有大小不一的血迹,大多都是飞溅状的。 “这些衣服……难道也是他收集来的?就藏在这儿?没有被人发现、拿走过?”苟旬奇怪地看向日志本。 他目光转去,忽然顿了顿——原本坐在椅子上的临朗竟是不在原地了。 阎川和衡宫也顺势看去,便见临朗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笔直站在门口。 他面朝着那扇大门,一动不动,像是透过猫眼往外看着什么。 衡宫和苟旬齐齐一愣,旋即不由头皮一麻—— 他们都知道配电室的大门压根没有猫眼。 临朗为什么站在那儿? 他在看什么? 第258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五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五十八天 阎川见状快步上前。 他放轻脚步,绕到临朗的身侧,就见临朗双眼紧闭,毫无所知,胸脯起伏和缓,没有丝毫异常,就像是睡着了。 只不过,他站在那儿,身体贴近门扉,将闭合的眼凑上大门,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往外观察。 苟旬摸摸鼻尖,声音压得很轻:“不会是……梦游吧?” 阎川皱眉看向苟旬,苟旬立即收声不说话了。 衡宫则低声问:“那现在怎么办?万一教授等下要开门出去呢?” 他一边说,一边视线紧盯着临朗手边的门把手。 ——门把手就在教授手边,只要些微抬手,不用一秒,就能拉开大门,即便有金属插鞘挡着,门缝间的黄符也会被打破,门外的那个东西,就会立马有动作。 衡宫话音刚落,就见临朗忽然有了动作,衡宫和苟旬蓦地紧张起来。 但下一秒,就见临朗转了个身,仿佛能睁眼看见一般,他毫无阻碍地回到了椅子上,一屁-股坐了回去。 过了没几秒,临朗眼皮微颤,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蓦地睁开眼,眼色清明地看向面前盯着自己的三人。 他眼睫重重一跳:“你们在干什么?” 衡宫见状顿了顿,问:“教授,您怎么突然醒了?” 临朗微扯嘴角:“有三双眼睛这么盯着我,我不想醒也难。” 衡宫:“……” 苟旬挠挠头,换了个问法:“您睡得怎么样?” 临朗看了苟旬一眼,直接转向阎川,微皱眉头,敏感而又敏锐:“什么情况?是我刚才做了什么?” 苟旬下意识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衡宫用胳膊肘顶了一下。 他看向衡宫,就见衡宫横眼示意,他再看阎川脸色,旋即闭上了嘴。 阎川很清楚关于“梦游”,或者说是“清醒梦”在他和临朗之间的敏感程度——他不可能忘记在照仙湖下石俑留给他的阴影,哪怕是假的。 他沉默几秒,这足够让临朗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临朗蓦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苟旬和衡宫两人下意识地齐齐后退一小步。 “你只是站在门前,什么也没做。”阎川开口,他上前,抓住临朗的手臂,“你很快就回来了,你自己回来的。” “什么也没做,还是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临朗反问,他看向阎川,眼色微冷。 他紧了紧拳头,深吸口气,很快从阎川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臂,大步走到配电室的门前,转头问阎川:“我站在哪里?就是这个位置?” 阎川快步跟上临朗,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像是担心临朗会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极小幅度地颤了颤。 然而临朗只是站定在门前,皱眉看向阎川,等待阎川的回答。 苟旬见阎川像是没回过神来,他连忙小跑两步上来,飞快说道:“对,就这个位置,像是在看猫眼,但这门偏又没有猫眼……后来您就回来了。” 阎川闻声才回过神,他反应过来临朗是在还原刚才的站位。 “……你的手放在这里。”阎川仍旧喉咙有些发紧,伸手握住临朗的手腕,挪到了方才门把手的附近。 临朗视线顺着阎川的动作看去,阎川迟疑了一秒,像是想到什么:“这是一个指决?” 他尝试摆弄临朗的手指。 临朗抽了抽嘴角,歪头看着,几秒后,他忍不住扯起嘴角哼笑:“笨。” 临朗指尖变化了几下:“是这个?这个?还是这个?” 他动作变化得极快,像是还带着残影。 阎川眼角微跳,旋即点住临朗的手指尖:“这个。” 临朗微眯起眼,拇指内扣,抵在掌心劳宫穴,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无名指与小指则向内蜷曲、交叠,紧扣在拇指根部。 临朗低头看着,微妙地沉默了短暂片刻。 “这是什么?”阎川看向临朗。 “……鸩煞决。”临朗抬头,看着阎川,“借煞制煞。” “以自身为引,纳凶戾之气,暂化己用,行险中搏杀之道。饮鸩止渴,不外如是。” 衡宫和苟旬闻言对视一眼,两人对指决的了解程度远不及百束,对临朗所说的更是闻所未闻。 衡宫道:“听起来很危险。” “事实上也不安全。”临朗收起手,目光微深,看向门外,“门外的东西过于凶戾,尽管倒也算是适用场合,不过化用的气息越是凶险,一旦失控,就越是容易伤人伤己。” 他没有这个打算,更是从来没做过。 他不明白为什么睡梦中的他会做出这样的反应来。 这甚至不算是一个清醒梦,因为他一点也不清醒。 临朗微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只是回头看向阎川:“几点了?” “凌晨两点四十七。” 衡宫和苟旬也不约而同地看了眼手机,距离临朗圈出来的“安全时间”还有距离。 苟旬看了眼手机上的信号显示,自从搅拌罐倒塌、他们被困在地下楼梯间后,信号就一直处于中断的状态。 他叹口气:“还是不能联系外界。” “他们会尝试联系我们。”衡宫并不担心,他补充道,“阚清在外面。” 苟旬“唔”了一声,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临朗回头看向身后那一袋麻布袋,挑了挑眉问;“那你们在这段时间里发现了什么?旧衣服?” 衡宫和苟旬微哂笑一声:“我们知道证据袋就在这个房间里,但是我们翻过了所有东西,只发现了这袋染血的旧衣服。” “不同的衣服尺码,都染有喷溅状的血渍,足有十几件。”苟旬说道,一一摊开所有工装制服。 临朗上前两步看去,不由轻轻哼了一声,扬起尾音:“血量不少。” 这些深色的连体工装乍一看很弄糊弄人,大量的干涸血迹早已经在经年累月下,与深色衣料混为一体。 衡宫几人点点头,他们都注意到了,这些血迹几乎遍布衣服的每一处,像是被浇淋了一样。 “虽然每件衣服上都分布着大量血迹,但最集中的地方还是这几处。”临朗开口,隔空虚圈了几个位置,苟旬几人的脸色都跟着一变—— 肩膀两侧、大腿两侧、还有衣领处。 “所以……这些是被分尸的工人工服?”衡宫眉头紧皱,“日志主人为什么要把这些人的衣服藏在这里?这也太明显了。” “谁说是他藏的?”临朗反问,他指了指地上的工服,“说不定他就在里面。” 衡宫和苟旬闻言一顿,浑身一寒:“发现工厂不对劲的工人,都被这样解决了?” “日志里提到他一直听见、或者说感觉到有人在跟踪、追逐着他,这让他很恐慌。”临朗说道,“所以工厂里一定有个专业的打手。” “日志停留的最后日期和墙上日历的时间相符,很有可能日志主人就是在这天遇害。”临朗说道,“处理工服的人,相当于是善后收尾的角色,所以他来到这里,想要找出证物袋,随这些工服一起彻底解决。” 苟旬闻言微微站直身体:“这么说的话,那证物袋岂不是……” 临朗打断了他:“但他却是把这装满了需要善后处理的工服袋子,匆匆塞在了草席下,且配电室也没有太多翻动的痕迹,说明当时大概率发生了什么事情需要紧急撤离,他没有功夫处理这些东西,只好临时找个地方随手藏起来。”临朗轻敲桌面推演。 他微眯起眼,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才会让人甘愿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把如此重要的善后都丢在一旁? 他看向玻璃外的泵房,进水室那头被困住的鬼佬身形仍旧依稀可见,他兀自摇头,鬼佬不可能在那时候就有了,那需要大量的时间和怨念相挣相逐,一定是别的原因。 “这样的话,大概率证物袋仍旧藏在这儿,没有被发现、带走。”阎川接口。 临朗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向眼前这些衣服:“有这些衣服在……或许我可以令它们出来,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衡宫和苟旬闻言猛地看向临朗,两人眼睛都是一亮:“您打算问阴?” “这里有那些亡魂身前所穿的染血衣物,如果仍有魂魄在这一片徘徊,那么这是最有可能联系到它们的媒介了。”临朗应声,但很快,他仍是打了个预防针道,“不过隔了那么多年,能召出来的成功概率很小。” “我们能帮什么忙?”苟旬和衡宫都有些兴奋地问。 问阴,把死人的魂魄拎出来拷问,这不在制度考核的题库里,甚至不在教科书里。 但苟旬衡宫很早之前就听百束侃侃而谈过自己和临教授的一次问阴经历,足以让他们两人羡慕眼红了! 临朗察觉到这两人怪异的兴奋,眼皮跳了跳,看向阎川,阎川摆摆手示意不用搭理。 临朗低头翻了翻自己的随身麂皮袋,掏出法铃与几根柏香,还有一张空白的黄纸。 他转向苟旬问:“还有朱砂么?” “有!” 临朗点点头:“那就差不多够了。等下听我号令,不出意外不需要你们动手,如果阴魂暴动,则需要你们出力助我安魂定魄。” “好的明白。”衡宫和苟旬齐声应下。 阎川站在一旁问:“我呢?” “你?”临朗偏了偏头,像是在思索能把阎川按在什么“功能键”上,过了两秒,他微微一笑,“唔,你就站在我面前吧。” “然后?”阎川听话地移动脚步。 “赏心悦目。”临朗弯弯眼,看了阎川一眼,接过苟旬递来的朱砂。 阎川:“……” 衡宫和苟旬两人在一旁听着,都努力压着嘴角不敢笑,脖子都忍红了。 第259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五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五十九天 阎川站到临朗的对面,看着临朗,眼底哑然失笑。 但同时他清楚,只有亲眼看见临朗做任何事情,不错过一秒,才能让他安心。 他清楚这一点,就像是他清楚临朗也清楚这一点一样。 临朗朝他看去一眼,眉头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微小笑容后。 他扬手一挥,一张问阴符一气呵成。 画完问阴符,剩余的朱砂在地上轻轻抖落成一个空心圆圈,三根柏香立于圆心之处。 临朗脚踏禹步,手持法铃轻晃,铃声清脆,就见三根柏香无火自焚,三缕香烟袅袅笔直而上。 “弟子临朗,恭请值日功曹,镇守法坛,监察阴阳!”他一声低喝,手掐三山决,就见周遭气温急剧降低,呵出的呼吸都带上了白雾。 临朗的眉睫间飞速凝上一层浅浅寒霜。 原本笔直朝上的三根柏香陡然扭曲如走蛇,蜿蜒而上,法铃更是声声急促刺耳起来。 待在衣橱前的沈科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抱着怀中的设备箱。 阎川敏锐察觉到周围的异动,猛地看去,就见一道道黑影凭空出现在几件工作服的旁边。 衡宫几人粗略一数,只有四道亡魂被召出,但有临朗的预警在先,有亡魂被召出就已经是惊喜了。 黑影周身怨气极为浓烈,几乎一被召出,便张扬着要冲向临朗! 不等临朗摇铃,阎川眼色微厉,乱骨长鞭虚空一甩,丝丝缕缕的血煞之炁漾在空中,镇得团团黑影缩小了数倍才停下。 临朗看向阎川,微扬起眉梢,点了点头,他在四道黑影前轻一扬手,四枚青烛立于黑影前,点起青焰。 临朗开口低喝:“亡者是安顺搅拌厂工人么?” 青焰跳动,摇曳晃动得仿佛要从烛身上跳下。 临朗见状与阎川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成了。 临朗双手变化掐诀,充沛的灵力鼓荡在周身,竟是驱散开了眼前四道银魂的周身黑雾。 一个个残缺的、叫人难以直视的魂魄在黑雾散尽后显露出来,果然就如临朗先前所说的那样,它们没有四肢、没有脖颈,自然而然,也就无法开口说话。 临朗面色难看些许,思忖两秒后开口问:“接下来我问的问题,是,则焰高而凝;否,则焰低而散。明白么? 四道青烛火焰高高窜起。 临朗开口:“安顺搅拌厂是否暗中搅拌碎尸?” 火焰直窜,焰光明亮而稳定。 “你们发现了其中问题而被残忍杀害,是还是否?” 四道焰光高凝,且颤抖得厉害,隐约有黑气缠绕。 “这本工作日志暗藏揭露工厂黑暗交易,日志主人是否是你们四人中的一人?” 四道火焰齐齐低伏,焰光摇曳散乱开来。 临朗皱了皱眉,旋即又问:“你们是否知道这里藏有证物,足以证明工厂的黑暗交易?” 四道火焰仍是低伏着没有变化。 法铃轻晃,焰光开始发散,似乎是这几道阴魂快无法支撑长时间的引魂问讯力量了。 也是,这些阴魂本就是十几年前仅靠怨念残存至今,根本不是之前候光那样刚死之亡魂的力量可以相比的。 临朗见状抓紧时间,最后问道:“你们能给我什么?任何讯息。让我们能够帮助你们,让残害你们的凶手不再逍遥法外。” 四道青焰微微一晃,却仍旧是低伏。 就在临朗以为没有希望的时候,青焰忽然窜高,然后猛地指向衣橱! 衡宫和苟旬见状立即快步走去,靠在衣橱前的沈科连忙闪身让开。 “我们先前也检查过衣橱,里面除了旧衣服没别的了。”苟旬说道,“我们甚至考虑过暗格。” 临朗和阎川闻言挑挑眉头:“暗格?” “没有发现。”苟旬摇摇头,打开衣橱,所有的衣服都被搬了出来,腾空整个衣橱。 阎川上前一步,在衣橱的四面木板都敲击检查了一通,传出的回响果然都是实心的。 苟旬说道:“放下所有证物的暗格不会太小,如果就在衣橱里,我们肯定能发现。” 衡宫则看向那几道摇晃的、濒临散开的青焰,皱眉道:“但是招出的亡魂无法向灵官撒谎,一定是真的。” “又或者藏的不是暗格。”阎川说道,他侧耳仔细听着衣橱后板的动静,指尖在隔板上一一触过,没有放过一分一寸。 直到他忽然摸到了一个小小的金属冰凉的质感,它只有小拇指指甲盖一般大小,就嵌在衣橱顶部的角落对角线里。 阎川眼色微动:“或者藏的是开关?” 他微微用力按下。 衡宫和苟旬闻言一愣,旋即就听衣橱的背部传来一声低而卡顿的机括声,很快,背板的衣橱小幅度地翻转开一个角度。 临朗见状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微扬起一点弧度,对衡宫苟旬道:“嗯哼,你们两个还有的好学着点。” 苟旬不由上前两步细看那凸起的金属点,完全卡在折角里,手电筒的光打过去,都没有一点反光,像是涂了一层吸色的镀膜似的。 “这藏得也太贼了……”苟旬喃喃道。 他一边说,一边打着手电筒照进那打开的角度缝隙里,忽然微微一愣,就见光线折射出来的影子落在的木板上,竟是有隐约的水波纹路的阴影。 “这是什么?”他疑惑地往外扒木板,木板能够挪开的角度是固定的,恰好能伸进一只手。 苟旬先拿出了一包防水证物袋,转交给阎川,然后便用力撬开挡板。 临朗见东西到手,便解煞送魂。 然而咒法未出,四道亡魂却是陡然暴乱起来。 临朗面色一变,立即晃动法铃试图控制安抚亡魂,却收效甚微。 剧烈的魂力震荡,以至于周遭的铁架床、书桌、椅凳、甚至是墙壁都微微开裂! 灰尘从开裂的墙体间扑簌簌地落下,伴随着一股古怪又熟悉的、长久萦绕在这间配电室中的淡淡甜腻气味。 衡宫、苟旬注意到身后变化,连忙从衣橱里出来,见此情形倒吸口气,立马各自落阵。 衡宫手持玉尺,一步踏在沈科亡魂左前方 ,急喝一声:“坤元厚德,镇魂,定魄!” 左前方位,西南为坤,主地,主镇。 几乎是同时,苟旬占据衡宫的右前方位,他咬破舌尖,招手收回八卦镜,一口精血喷洒在八卦镜背面兑卦之上:“兑为泽,金气肃革——缚!” 兑位为西,主金,主肃杀。 只见暴动鬼影骤然被缠缚上来的无数青光金丝包裹,所有暴动都停滞了下来。 然而鬼影在束缚下不断扭曲、膨胀、收缩,仿佛一个随时会爆开的气球。 苟旬和衡宫对视一眼,低声道:“它们太不稳定了,随时会崩溃,很危险。” “衡宫、苟旬,稳住阵脚,听我号令。”临朗沉静冷淡的声音插-入其中,就见他手持法铃,一脚踏入阵中。 他身形一入,就见四团鬼影紊乱不堪的收缩膨胀突然停止,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临朗右手掌心向上,五指虚拢,法铃虚悬其掌心之上,左手捏诀,陡然一拢,声音清朗空灵:“尘归尘,土归土,往生有路,黄泉可渡!” “闻此清音,诸妄皆休!应铃而散,归去来兮!敕!”临朗将灵力注入法铃之中,铃声涤荡。 四团鬼影不甘不愿地扭动着,却是逐渐消散开去。 苟旬与衡宫不约而同地松下一口气。 临朗脸色仍旧有些难看,他看着消散的鬼影方向,疑惑低声道:“解煞送魂几乎不可能引亡魂崩溃暴动,更别说是这样本身就魂力薄弱的亡魂了……它们这几乎是燃尽了仅剩的。” 苟旬偏了偏头问:“因为愤怒?它们留在这里的时间越长,想起的具体记忆、愤怒就越逼真。” “不像,它们给我的感觉,更像是极度地急于逃离什么。”临朗说道,他是招出这些亡魂的灵官,对它们的情绪感知最贴近。 他疑惑地看向衣橱,上前一步。 “所以是因为恐惧?”衡宫反应过来,无非是这两种情绪会令人挣扎崩溃。 苟旬见状立即转向身后衣橱:“发现证物袋没有让这些亡魂崩溃,但拆除衣橱隔板却让它们想要逃离,这后面肯定藏着比证物袋更关键的东西。” 几人很快破拆了衣橱后面的隔板。 就见隔板后,是一片方方正正的水泥空间,只有十几公分高,水渍从水泥隔间里细细地流淌出来,空气中那股甜腥的气味陡然浓重起来。 “这是……”衡宫瞳孔骤然一缩,蓦地回头看向沈科。 沈科抱着设备箱茫然地看过来,显然视野被衡宫几人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他缩着肩膀,视线不安地四处飘荡:“有发现了吗?” 衡宫按下冲动,慢慢转回视线,定神看向眼前水泥方砖中的东西—— 那是一盒密封箱,透明的箱身里灌满了液体,如今已经有些开裂,液体正顺着极细密的裂缝往外渗透。 而箱子里头悬浮着的,赫然是一颗保存得几乎完好的断首。 头颅上的面孔熟悉得惊人,和身后沈科长得极为相像,惨白的肤色与微睁的双眼,没有被浸泡变形、肿大的面孔,让它看起来几乎是“栩栩如生”的。 阎川低声道:“不是沈科,这张脸和沈科很像,但更年轻。” 他见过很多尸体,在古战场上,在牢狱里……远比衡宫、苟旬、总局里的所有人加起来得多得多。 他见过它们各种各样的状态,死后的面孔总是会有古怪的变化,即便才刚刚发生,那张面孔的变化再细微,也仍是不同。 就好像是灵魂被抽离后,面容就跟着变了样。 所以衡宫和苟旬更容易一眼将福尔马林中的头颅面孔,与沈科混为一谈。 但这两人并不一样。 “那么问题来了,它为什么会在这里?”临朗说着,转向身后沈科。 阎川微微点头,一边将证物袋收起,一边示意衡宫和苟旬两人时刻戒备,他让开衣橱前的空间,对沈科道:“你来告诉我,我们发现了什么。” 沈科下意识地看过去,旋即浑身一震,猛地后退两步,抵在书桌上,浑身打颤,手里的设备箱也跟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彻底摔开。 临朗几人看去,却见设备箱里竟是空空如也。 他们本就没有相信沈科是什么鉴定科的,自然也不认为箱子里放着什么昂贵设备,但谁也没想到,里面竟是什么也没。 苟旬嘀咕:“就这么捧了一路?里面什么都没有?” 临朗向阎川微抬下巴,随后他慢慢靠近沈科。 阎川了然跟上。 临朗沉声道:“你知道这里面储存的头颅是谁的。你认出来了。” 沈科呼吸颤抖而急促,他混乱地眨着眼,看着临朗,又看向那颗嵌在水泥墙里的头,他喃喃道:“他是我……是我弟弟。他失踪了……” “工厂说他离开了,但我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沈科喃喃,瞳孔涣散开去,“是他告诉了我工厂里在做什么,他说他能找出来……” “我告诉他不要靠近,不要去调查,这是我该做的事情……”沈科深吸口气,他滑落下来,靠着桌角,坐在地板上。 临朗注意到了他的双腿裤管单薄得可怕,他看向阎川,阎川微微点头表示注意到了。 沈科的制服长裤下根本空空荡荡。 沈科毫不在乎毫无所觉,他声音在叙述中变得越发沙哑,就像是经历过长时间的尖叫嘶吼一般粗粝破碎:“他没有再回应我的消息,所以我来了工厂。” “你们真该看看王工几个看到我的表情,就像是见了鬼。”沈科笑起来。 他笑得肩膀抖耸,那双套着黑色手套的“手”,也从空荡的袖口里抖落出来,化作一片扬起的鬼气,氤氲得沈科鬼眼漆黑一片,瞬时挤满了整个眼白。 他忽然往前一凑,全黑的眼眶盯着正前方的那颗头颅,两张相似的面孔隔着福尔马林遥遥对望。 第260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天 沈科与水泥砖里的那颗头颅远远对视,周身的鬼气越发浓郁,一股浓郁的腥臭从他的周身传出,熏得人几乎作呕。 他一直想不起很多事情,他只知道他需要眼前这些人的帮助,帮他找到什么,帮他离开。 他熟悉这个工厂,熟悉得甚至有一丝害怕从心底深处滋生,但同时,他又无比清楚自己是谁,他是刑侦部沈科,他不是这里的工人。 这就很奇怪了,他思考这一切奇怪的种种,总是站在人群的角落里,试图在一片混乱中找到一个安静的片刻来好好思索。 他不怕那些冒出来的血水、黑发、鬼……他不觉得这些东西多可怕,就好像这些东西才是真正随处可见的寻常,是这片土地上挥之不去的常态。 但脚步声,寻常无比的脚步声,急促响亮的脚步声,在走廊、在管道里回荡的脚步声,却将他吓得要死,激起最本能的战栗惊惧。 直到现在,他看到水泥砖墙里的福尔马林,他才终于想起了自己为什么总是徘徊在这儿,总是在寻找什么。 “呃……” 沈科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呻-吟,周遭的鬼气不再受控,疯狂地翻涌、弥漫,吞噬着沈科的双眼、双耳,仿佛要蒙蔽他的双眼、堵塞他的双耳,将他拖入那片浑浑噩噩的黑暗中。 阎川见状眼神一厉,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血炁溢出,稳稳压向沈科周身失控的鬼气。 仅是眨眼间,鬼气便被血炁尽数镇压褪去,不留一丝痕迹。 沈科像是忽然回过了神。 他看向阎川,愣了愣,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我刚才……”他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只是中断了,又接着先前的话说下去,“我说到哪儿了?噢,这里的工人都以为见了鬼。” “但他们查不到我和弟弟的关系,刑侦科给了我一个全新的身份,我是工厂老板情人的远房亲戚,走后门塞进了工厂里,没有人会多问。” “当然,也没有人会愿意再提起失踪的前员工。”沈科慢慢挪到衣橱前,他歪头靠着衣橱,“其实,我找到沈成的时候,他还活着。” 苟旬和衡宫听着一愣,这出乎了他们的意料,他们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沈科身后的衣橱。 他们都以为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男人早就在沈科潜入工厂前就被处理了。 “沈成告诉我,王工他们还没打算好怎么处理他,他还能拖一段时间。” “他告诉王工还有其他工人也都发现了异常,但他不会供出是谁,他说一旦他死了,其他工人就会想尽办法传出这里的证据和秘密,所以王工一行人都不敢轻易处理,他们一直在暗中排摸其他知情的工人。” “沈成说并没有其他工人,他只是在拖延时间。我告诉他我会尽快找到办法……” 沈科说着,停顿了下来,怔怔看着眼前的玻璃盒子,喃喃道:“他说他相信我,但与此同时,他要我把证物藏起来,藏得更好,并且找到更多的证据。” “他说他在衣橱后面挖了一个洞,花了他好几个月的时间,他还没来得及做好,所以我帮他完成了。” “他给了我一个尺寸,要我按照那个大小来挖,我说没有必要,但他却摇头,他说他需要亲眼盯着那些证物是安全的。” “那时候我没明白,直到我把它完成,我一如往常一样偷偷去找他,告诉他这个消息,他才告诉我——” “他说他听见了王工他们的打算,他们有了一个无中生有的怀疑名单,并且打算对那些工人们杀鸡儆猴。” “我不相信这个时代还有人敢于做这样残忍的事情——就为了警告保守秘密。但我还是立即行动了,我要把沈成带出去,无论这会不会让我们暴露、让证据消失,无论我们能不能成功逃离……无论代价是什么,我不能再等了,我都要试一试。” “我们逃了。” “但是还不够远,甚至没能离开厂房。”沈科喃喃道,“沈成被抓回去了,他让我躲起来,我想我得保证自己不被抓到才能救出他来,所以我藏起来了。” “但这次他们来真的,我甚至没有来得及找到沈成被关在了哪儿……” “我再次悄悄找到他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沈科凝视着藏在水泥砖墙里的玻璃盒,他单薄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又难以保持平衡地跌倒。 衡宫和苟旬都是一惊,却见沈科并没有因此而骤然发难,只是盯着盒子,低声道:“我逃了,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我几乎要以为那只是一个噩梦,我还在继续找沈成,但很久都没有勇气再回到‘梦’里发现他的地方。” “自欺欺人真的太蠢了,我花了很长时间来接受这一切——克服恐惧、克服愤怒、克服各种各样的冲动,我不能和任何人说这些,我只能一个人接受一个人消化,这远比我说出来的困难一千倍一万倍。” 沈科看向临朗一行人,他语速不快不慢,那双漆黑的眼睛失焦却不空洞,像是一团风暴汹涌的深海。 他自顾自地说着。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出声插入其中。 他意识到沈科被压抑得太久,生前死后,沈科都没有机会让自己的情绪宣泄出来,沈科亟需一个述说和聆听的对象,而他很乐意让鬼魂的怨气从一个比较安全的通道抒发出来。 “我终于知道沈成先前让我挖出的水泥内嵌空间了,他有那么精确的尺寸,因为他早就为自己选好了盯着证据的地方……” “而我要做的,就是带他出来。”沈科轻声说道,他目光定定地看着衣橱的背后,忽然微扬起嘴角—— “你们要是能看到那些人发现这个玻璃盒子消失后的表情,也会痛快的。他们怕得要死,怎么会有人偷走一个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脑袋呢?那些湿漉漉的脚印,那些忽闪忽暗的电灯……我不介意额外做点小动作让他们更深信这个该死的厂区里闹起了鬼。” “我在这里又待了很久,久到我终于拿到了可以定性的证据后,我打算离开这儿。但是我被盯上了,我知道他们发现我藏起了证据,他们一直在搜查、尾随着我,把我的寝室翻得底朝天,把值班室扫荡一空……” “我本想跑,但王工他们下达了一个暗示,那些曾在怀疑列表上的无辜员工们,都会为我的逃跑买单,我没法就这样一走了之。而且,我也逃不了,你们都知道这个工厂有多偏僻,只有工厂有车,我怎么也跑不过他们的。” 沈科深吸了口气,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他转向临朗:“所以我决定不跑了。我决定留下来。就像沈成一样,他盯着证物,我盯着工厂。” “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 临朗闻言微微一顿,很快明白了沈科的话中含义——他不再躲避死亡,相反,他主动拥抱死亡,然后让自己成了搅拌厂的梦魇。 “现在,我终于等到了你们。”沈科说道,他看着临朗一行人,“保护好证物,带我和沈成离开这里,好吗?” 临朗随阎川对视一眼,点头应声:“我们带你们离开这儿。” 沈科将设备箱招到眼前,设备箱的大小正好能够放入完整的玻璃箱,甚至还有空余。 苟旬小心地捧出塞在水泥砖墙里的密闭箱,他感觉到一丝粘腻的阻力,不由偏头看去,就见箱子底部,竟是不知何时生出了无数如同菌丝一般细长的暗红丝絮。 苟旬咽了咽口水,低低喊道:“教授?来看一眼?” 临朗闻言顿了顿,快步走上前,就见箱子底部的“菌丝”,就像是扎根长在了水泥砖墙之中,甚至一眼望不到底,根本不知道它究竟绵延向了哪儿,究竟是什么东西。 两人低头正研究着,忽地听衡宫声音紧绷起来,低喝一声:“苟旬!” 苟旬动作微僵,临朗则立马转头看向衡宫,便见衡宫和阎川都戒备地垂手,面色整肃。 临朗顺着两人的视线望向苟旬怀里抱起的密封箱,就见里头那颗酷似沈成的头颅,不知何时原本微睁的双眼,竟是完完全全地睁开了! 箱底滋生的猩红菌丝仿佛有生命一般抽动起来,头颅扭转间,从断裂的颈根处喷涌出了更多的丝絮。 临朗感觉到法签抽动,他顿了顿,手指微掐感应,旋即蓦地转向窗外的进水室。 他几步走去,就见进水室底下所困的鬼佬,竟是也浑身爬满了红色菌丝,所有阵点都开始松动崩塌。 临朗脸色一变,轻吸了口气:“沈成是鬼佬的核心?!” “我以为会是沈科。”阎川压低声音,同样诧异地看向底下的进水室。 他本以为沈科已经安定下来,鬼佬便也会随之安定。 “看来不用找水泥下的红丝到底是钻去哪儿了……”苟旬咽了咽口水,“沈科不见了。” 他说着,进水室那头的鬼佬也彻底挣开了临朗的布阵。 临朗极快地撤回阵眼,以免阵破时被反噬。 饶是临朗反应如此及时,也架不住阵毁仍是给布阵人带去不小的共损,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暗色的瘀血。 阎川抵住临朗,见状飞快对苟旬道:“就按沈科先前说的做,装箱!” “明白!” “等等,还有证物袋,一起放进去。”临朗飞快补充,看向阎川,“沈科说过,沈成盯着证物袋,他盯着工厂。证物袋或许能让沈成的怨魂冷静下来。” 阎川闻言应声,立即将证物袋一起放入设备箱里。 临朗抓起桌上的工作日志一道塞进去,同时指间夹出一张黄符镇怨,贴在设备箱上。 设备箱里没有丝毫动静,就连先前粘连在水泥砖墙里的无数红色菌丝,也都肉眼可见地飞快尽数缩回了水泥深处,消失无踪。 衡宫紧盯着窗外,飞快道:“鬼佬离开进水室了,我看不见它,它动作太快了,无孔不钻,哪儿都能去!” 他话音刚落,却听门外陡然传出一声重响,仿佛什么重物倒地,与此同时嗡嗡作响的电锯声扎入墙体,更是叫人头皮发麻。 本就因先前问阴魂力震荡而被微微掀开的黄符,被这一下冲击得彻底裂开! 大门轰然倒地。 这下所有人都看清了堵在门外的那团黑影—— 它足有二三米高,手持电锯,穿着破烂拼凑起来的工厂工服,什么式样工种的都有,每一块破布之间的缝制,都由粗大森然的骨刺相接,胸前心脏处则挂着一块格外干净突兀的铭牌,上面标着它的身份。 安全生产标兵–王贵。 衡宫低声道:“那个王工?” 它右手抓着一把早就断电、刃口崩缺的老式汽油动力电锯,但此时此刻,电锯却像是有无限的燃料和电力一般,锯链无声高速地空转,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细嗡鸣。 它浑身上下鼓得像是被充气过头的人偶,套在胶鞋里的双脚则被不知何处蔓生而来的红丝飞快裹成了蚕茧。 就听它尖啸一声,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轰然砸地,如柱般的黑发中缠绕着无尽红丝,转瞬间便推着那张陌生的面孔直抵它身前。 鬼佬高扬起的黑发如同镰刀一般,又快又狠地切开它肥硕的、藏在拼贴工服底下的身体。 嗡鸣作响的电锯在无数黑发的缠裹下,竟是慢慢转动不得,发出愈发浓烈的焦糊与汽油蔓延开来的气味。 “那是走廊尽头的门!?”衡宫轻呼一声,视线越过那两个纠缠在一起疯狂攻击彼此的鬼怪,就见一道从未见过的门出现在眼前,廊灯闪烁着应急通道的字眼,就像是特意为他们亮起的。 衡宫激动地低呼:“鬼打墙破了?!” 临朗和阎川见状眼色微暗,看向纠缠攻击的鬼佬。 “这里的鬼打墙恐怕就是因为这个电锯王工的存在才形成的!”苟旬欣喜说道,“这下好了,它俩相争,我们得利,先出去再说!” 阎川闻着空气中愈发浓郁的汽油与焦糊气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加快脚步。 一行人跑出应急出口,外面仍是凌晨光景的黑漆夜色,身后的搅拌厂里传出若有若无的嗡响,就仿佛那些断电废弃已久的搅拌罐仍在工作一般。 “沈科说的没错,配电室这儿是有一个应急出口。”衡宫喘了口气说道。 他看向苟旬手里的设备箱,又看向面前废弃的厂房:“得先把这个厂房封了,回头让总部的阵法师来,布一个净化大阵,恐怕得好几个月的功夫才能彻底清除干净。” 临朗打开设备箱,取出里头的证物袋和工作日志本。 那颗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断头,此时此刻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飞快爬上焦黑的碎屑,原本保存鲜活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悬浮、散乱在浸泡液中,点点火红的星光在脸骨骨缝中极快地一闪而过。 临朗没有错过,他眼色微微一动,看向厂房那头,喃喃道:“又或许不用那么久……” 配电室的长廊里,无数发丝从搅拌罐、管道、进水室……各个角落蜂拥钻出,王贵手中的电锯汽油顺着纠缠的发丝淌浸每一寸水泥。 高速空转却又被发丝缠得动弹不得的电锯,慢慢生出了焦糊的气味与白烟。 碎落的火星从锯链落下,瞬间点燃了浸满汽油的无数黑丝。 如同引线一般,火光飞快顺着发丝爬遍厂房的每一个角落。 “轰!”一声巨响,火光冲天,无数玻璃被震碎。 衡宫和苟旬猝不及防,下意识地矮身抬手遮挡,忙回头看向那片工厂,震惧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怎么……” “这是它们的计划,它们随时可以报复,用不着等十几二十年……但它们想确保这些东西被正确地找到、带走。”临朗轻轻吐出一口气,将设备箱和里头的密封箱一道用力甩进工厂的大火里,“它们一直在等我们。” 阎川拿起证物袋和工厂日志:“它们没有等错人。” 他看向漫天火光的厂房,低声道:“走吧。” 衡宫和苟旬对视一眼,快步跟上阎川和临朗,两人落在后面几步,小声交头接耳:“虽然火挺好用,但还是要喊总部派人过来。” “再检查、净化一遍也不嫌多。” “没错。”【】 260-270 第261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一天 废弃厂房火光冲天,临朗阎川一行人刚绕出厂房,就见阚清带着乌泱泱的一众人赶来,还有两辆亮着警灯的救护车停靠在路边。 临朗见状眼皮微微一跳,阚清……不愧是阚清。 阚清几步迎上来,飞快打量了几人一通:“我看你们四个谁都联系不上,就立马调集总部的人手过来了。” “还有救护车。”衡宫看向那两辆挂着总局特殊用车标志的救护车,朝阚清点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 “现在看来似乎都用不上?”阚清松口气,她宁愿是虚惊一场。 “总部的人不会白来。”衡宫说道,见阎川朝自己点头,便知道这是把处理权交给了自己,他对阚清道,“我来说明情况。” “行。”阚清点点头,跟上衡宫。 衡宫忽然想到什么,脚步一停,转身指了指苟旬那头道:“救护车也没白来,苟旬挂彩了,还有教授,被阵法反噬需要检查。起码这两人不能放他们自己回去。” 阚清回头看去,就见被点名的两个差点就要溜走了。 阚清立马大声喊住,两指一并,指着那边三人,朝救护车方向一勾,脸色一沉,不用她再多说一个字,临朗和苟旬就乖乖调转方向去找救护车了。 临朗低声对阎川道:“衡宫这点和你真是父子。” “这你就不懂了教授,这说明他惦记着我呢。”苟旬美滋滋地爬上救护车。 临朗:“……” 临朗压住了翻白眼的冲动,看向阎川:“那么证物袋……?” “总部会接手深入研究的。”阎川说道,“这里大概率是断肢处理的第一现场,是我们案件的重要切入点,这会是总部首要调查的重点优先线索。” 临朗“唔”了一声,点点头,那他勉强相信一下总部的效率吧。 两人没来得及说更多的话,便被救护车拉走了,阎川开车跟在后面,随临朗、苟旬一道回到西松医院。 临朗和苟旬的伤都不算严重,苟旬只是皮肉伤,重新清创后额外缝了两针,临朗的伤则算是常见的阵法反噬,直接配了蕴养温补的药贴,回去煎药自行服用就行。 阎川又开着车把两人一道接回家。 苟旬在后座上已经睡得鼾声如雷,临朗坐在副驾驶座回头看,嘴角微抽,低声问阎川:“我们真的要把他也给带回家吗?他会把邻居吓醒的吧?” 吓醒?阎川听得一愣,才反应过来这是临朗在嫌弃苟旬打鼾响亮。 他不由低笑出声,也跟着压低声音道:“等下衡宫就来把他接走,等你洗完澡,说不定他已经不在家了。” 苟旬哼哼两声:“你们俩能不能体贴点对一个受伤的病患?” “对你体贴是对我的残忍。没有把你丢在医院让衡宫来接,已经是最大的温柔,不要得寸进尺。”临朗警告地回头看苟旬。 苟旬叹口气,以一种同道中人的眼光看向阎川。 阎川见状眼眉一挑:“不要这样看我。我和你不一样。” 临朗看了看阎川,默认了。 ——就算阎川打鼾声再响,他也不会把阎川赶出家门的。 苟旬:“……” 车缓缓驶入77号别墅车库,苟旬慢慢吞吞地挪下车,肾上腺素消退后,背后的疼痛终于翻倍地涌上来,他保证他绝对不是故意搞慢动作的。 他还没完全下车,就听见衡宫匆匆把车停下的动静,抬头一看,便看见衡宫下车快步赶过来。 ——如果他知道衡宫已经到了的话,他绝对会做出比刚才更痛苦艰难的下车状态。 苟旬一边可惜扼腕,一边发出坚忍低沉的闷哼——非常克制,几乎叫人分不出是故意还是无心的——但同时,他几乎把全身贴在了衡宫身上。 “你就不能自己站着么?!”衡宫猝不及防险些被压趴,他恼火又紧张地扶住苟旬的后背,飞快瞟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位置,低声问,“我没压到你的伤口吧?” “再疼也没事。”苟旬咧咧嘴笑。 衡宫翻个白眼,反手一巴掌拍上去:“正常点。” 苟旬倒吸口气。 临朗和阎川尽收眼底,临朗扯着嘴角一笑,哼声说道:“他再疼也是自找的。” “麻烦教授和养父了。”衡宫抱歉地看向临朗和阎川,朝两人感谢地点点头示意,“我现在带他回去。” “路上小心。”阎川开口说道。 “明白。”衡宫搀扶着苟旬往自己的轿车里走,他吃力地把人塞进车厢里,终于能长长吐出一口气。 阎川微眯起眼,看向苟旬,苟旬立马敏锐地注意到了阎川的视线,忽然打了个冷颤,慢吞吞地正襟危坐起来。 “冷?”衡宫没有忽略对方的小动作,及时回头皱眉问道,一边将车里的暖气调高,一边嘟哝,“要是这样还觉得冷,我看你得回医院睡一晚。” “不冷不冷。我们回我们那儿去吧。”苟旬连忙说道。 衡宫啧了声,发动引擎。 临朗和阎川则转身回小洋房。 临朗弯弯嘴角:“你给苟旬警告的眼神了?” 阎川淡淡道:“这得看对‘警告’的定义。” 临朗笑容更大,那就是警告了。 回到小洋房,阎川打开房间里的灯光总控,整个屋子都明亮起来。 临朗放松地叹气,肩膀松垮下来,要不是他浑身上下脏得要命,他恨不得立即躺在沙发上。 “我很累,还很饿,这绝对和度假是两码事。”临朗说道,拖着身体走向浴室,仿佛有千斤重,“命运是从哪儿拐了角?” 阎川几乎被逗笑,他轻轻推着临朗的后背,把懒洋洋不想动弹、却又不愿意坐下来的洁癖怪送进浴室里,然后说道:“我下点馄饨?还是想吃蒸饺、小笼?我记得速冻里有这些。” “馄饨,我想喝点暖和的。”临朗立即给出了回应。 阎川笑了笑:“好,等你洗完澡出来就会有了。” 临朗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眼睛晶亮地看向阎川:“你真是最完美最理想的搭子。” 阎川心跳微快,但他面色没有多少变化,只是保持一贯的微笑应着:“我知道。” “还有谁这么对你说过?”临朗闻言立即反问,高高挑起眉梢,从浴室移门后探出一个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争锋相对。 “你。那个你。”阎川回答,“总是在我们从某个地方摸爬滚打出来、浑身又臭又脏、在我提出会给我们找个吃饭落脚的地方的时候。” 他一口气没有停顿地回答,似笑非笑地看着临朗。 临朗顿了顿,“噢”了一身,讪讪摸着鼻尖,冲阎川尴尬一笑:“我去洗澡了。” 阎川看着临朗心虚而飞快阖拢的浴室移门,笑容微深。 既然临朗忘记了那些事情,他总得想方设法地利用上。 他转身去厨房烧水,趁着水烧开的这段时间,他也快步走进浴室,迅速将自己洗净。 比起临朗总喜欢泡一个二十分钟不到的热水澡来洗净疲惫,他一直更偏向于洗澡本身的“功能性”。 等临朗浑身皮肤蒸得微微发红,像是剥了壳的鸡蛋一样裹着浴袍出来,阎川正好将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出厨房。 一碗浇了辣椒油和辣子,一碗则是单纯的清汤与胡椒粉、酱油的调底。 临朗更加心满意足了,只除了没吃过瘾—— “要睡觉,别吃太饱。”阎川收走了临朗的碗,看着临朗意犹未尽似的舔了舔唇,他目光无声地滑落,轻咳一声解释。 临朗耸耸肩勉强同意。 他撸起袖子,走到洗碗池边,挤开了阎川:“行了,你下厨我洗碗,公平。你先去睡吧。” 阎川轻笑:“就两个碗。” “你在低估我的劳动付出?”临朗挑眉反问。 “不敢,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继续征用我的劳动力,我很乐意。”阎川说道。 就像阎川说的,就两个碗。 ——两人斗嘴的功夫,临朗已经完成了他的劳动付出。 临朗打了个哈欠,吃饱犯困:“饭也吃了,碗也洗了,去睡吧。” “嗯。” 阎川目送着临朗走进卧室,他微张嘴,欲言又止,沉默了两秒后,也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到十分钟,两人的卧室房门几乎是同时打开。 临朗吃惊地看着对面阎川抱着枕头打开房门,他愣了愣:“你干什么?” 阎川也意外地看着临朗抱着一个柔软蓬松的枕头站在他的房门前,他顿了顿,试探般地回答:“……和你一样的打算?” 他说完低低笑开,看着两人彼此怀里的枕头,问道:“那么是去你那儿,还是来我这儿?” 临朗轻咳一声,耳朵有些发烫,他挪动脚步,直接走进阎川的卧室:“我更喜欢你的房间早晨会被阳光照到的感觉。” 阎川没有戳穿临朗——他们今天会睡走一整个白天,醒来的时候大概率是黄昏或者是夜晚,不存在临朗的偏好理由。 他快步跟上临朗,把枕头放下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转身走去门口,关上卧室的门。 他刚转身回头,便见临朗把枕头放在了他的枕头旁,顺手拍了拍枕头,好让枕头更蓬松起来。 阎川眼底浮上一点笑意,临朗在如何让自己更舒适上永远细节。 临朗回头看来,他弯弯嘴角,坐上-床看阎川,然后开口:“我想我们那么默契地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原因应当也是一样的?” 阎川僵了僵。 临朗拍拍身边的床单:“上-床。” 身边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身边的床微微向下压了压。 临朗沉默了两秒,开口轻声说道:“我不能让自己一个人入睡。” “我不知道在我睡着后还会做什么。” 他深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我需要你看着我。” “我只相信你来做这件事。” 他看着阎川的眼睛。他知道阎川不会拒绝他。 第262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二天 水是流动的,太阳是灼人的,冰块是冻手的,这些是客观存在的永恒真理,就像阎川不会拒绝临朗。 他拉上被子,关了床前的小夜灯,低低道:“睡吧。我保证。” 临朗滑进暖和的被窝里,他舒服地叹了口气,闭上眼,卸下了所有的紧绷和戒备。 “我睡了。”他像是宣布一般。 阎川笑了笑,也跟着滑进被窝里。 …… 不知道睡了多久,阎川忽然惊醒。 他睁开眼,房间里仍是昏暗一片,遮光窗帘发挥着它应有的作用,将这间卧室的所有自然光源封锁得密不透风。 阎川花了两秒时间来让自己的双眼适应光线,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确认临朗的身影。 但是临朗不在那儿。 阎川几乎是同时冒出了冷汗来,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身,飞快看向门口——房门仍旧紧闭,他非常确定自己哪怕在睡梦中也不会忽略门把手被按压、门锁被转动的机括声。 临朗还在屋子里。 他的卧室很大,不仅是一个卧室,还连接了一个衣帽间、一个洗漱室、一个浴缸室、一个蒸汽屋、以及一片内阳台的空间,放置了书桌书橱,是一个休息工作的区域。 阎川一眼看过去,只能确认书桌区没有临朗。 他翻身下床,连鞋子都没有来得及穿上,匆匆走向衣帽间。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明天他就把别墅里最小的那间客卧收拾出来,他们明晚就睡那儿! 衣帽间里也没有临朗,洗漱室、浴缸…… 一道黑影从阎川的余光里一闪而过。 阎川一把推开蒸汽屋,在飘散着木香与奶香气味的蒸汽屋里,就见一个身影走到了墙边,旋转调节的按钮。 ——湿度65%,温度45℃,一个不会让人不适、绝对放松的数值。 蒸汽桑拿室里响起水被加热的嘶嘶声,乳白色的蒸汽丝丝缕缕地弥漫出来,缠绕上临朗只穿着丝质睡裤的身体。 他注意到临朗又没有穿鞋,赤着双脚,脚掌踏破了雾,散开的白雾很快又丝丝缕缕地阖拢,裹上了纤细的脚踝,没入墨绿色的丝质裤脚里。 阎川迟疑了片刻,没有上前打断临朗的动作,而是跟在临朗的身后看着。 他看见临朗站立在逐渐浓稠的雾气中央,就像是一尊正在被香火供奉的神像。 他看见临朗浅色薄软的唇在乳白的烟气下张合翕动,像是在与谁交流低喃。 阎川呼吸微重,忽然间生出一丝唯恐失去掌控的恐慌。 就在他忍不住上前一步的时候,临朗移动了。 临朗走到了屋内嵌在墙上的镜子前,他抬起手,指尖在雾蒙蒙的镜面上写字,流畅、没有一丝停顿迟疑。 指腹与玻璃点触、滑动,发出细微却隐约令人头皮发麻的“刺啦”声,水汽被刮开,留下了清晰的字迹。 阎川看清后微微一愣——镜面上的字竟然完全是反写的! 巳刻地络震, 灵台镇中黄。 临朗指尖在“黄”字的最后一点上微微颤抖,骤然一松,仿佛所有力气顷刻间全数剥夺、抽离。 阎川见状瞳孔微一紧,眼见临朗身体开始前倾、就要栽进越来越深重的蒸汽中,他三两步冲到临朗身侧,在临朗膝盖软倒前架住了对方的胳膊。 临朗的身体在他的双臂中完全放松,呼吸平稳而绵长,完全熟睡中的模样。 阎川单手撑住他,另一只手摸到墙上的开关,关闭了蒸汽。 嘶嘶的水汽加热声停下,房间里仍是氤氲的水雾与热气,他半扶半抱,临朗微高的体温隔着单薄的丝绸睡衣传来,几乎叫他一个激灵。 他深吸口气,鼻尖甚至能够嗅到临朗身上与他一模一样的洗发水的味道,是清爽的柑橘和淡淡的琥珀木香,临朗柔软的发丝贴着他的下巴,挠过他略微敏-感的脖侧。 阎川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收回所有飘散的思绪,将临朗带回床上。 他静静注视着临朗,将那片氤氲的雾气和雾气下漂亮薄肌的肉-体从脑海中驱逐,取而代之的是方才那面镜子中反写的字迹。 就像是临朗在描摹镜子后另一人的字迹。 他顿了顿,连忙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快步折回蒸汽桑拿屋里。 然而镜子上的字迹已经完全消失了,快而彻底,就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阎川?”卧室里传来临朗带着睡意鼻音的低声询问。 阎川从蒸汽桑拿屋里走出来,临朗打开了房间里的灯,坐在床上,正疑惑地微眯起眼看过来。 “桑拿?”临朗意外又迷惑,上下打量着阎川和阎川身后据他所知从没有被启用过的小屋,“你不是喜欢桑拿的那类人。” 他说完,顿了顿,反应过来:“……是我?” 阎川微微点头,没有隐瞒,直接切入正题:“你在桑拿房的镜子上写了两行字,反写。” “巳刻地络震,灵台镇中黄。”他拿过一副纸笔,刷刷写下,递给临朗。 临朗脸色微微难看,接过一看:“就这两句话?” “你之前见过么?”阎川问。 临朗微摇头:“但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指了指纸上的字,看阎川:“中黄龙,泰安山。” 阎川一顿:“帝王封禅之地,山岳之尊,四象中心。” 临朗点了点头,这本就是他们计划中要去的地方。 “然而重点是,我的‘梦游’行径……它的出现和这些的关联又出自什么?”临朗声音冷硬,手指捏着薄纸不自觉地用力,很快皱起一个角。 “它像是在引导我,而我对它毫无头绪。”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出于他的潜意识,还是另一个未知的存在,于冥冥中潜入他的意识里作乱。 “我只知道这应该是来到这里之后开始的。”临朗顿了顿,回想着慢慢说道,“也许是盘龙高架断桥之后?那天阚清过来……” “你钻在床底下?”阎川很快想起来。 临朗嘴角微抽,纠正道:“我只是在找我的鞋子。” “但我感觉到身上酸痛不堪,就好像睡了一夜又活动了一夜一样,这么想来,我不知道那晚我做了什么,但也许梦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鞋子……那或许更早?”阎川想到今天临朗也没有穿上拖鞋,“你第一次带着枕头来找我的时候……” 这样的话,那就是那场车祸之后。 临朗脸色微微一黑,打断了阎川的话:“那次只是我把拖鞋踢进去了,我有印象。” 阎川浅浅“唔”了一声,了然道:“啊,那么那只是你的坏习惯。” 临朗:“……” 他脸上微微热起来,撇开眼岔开话题:“假设盘龙高架的塌陷和我梦游开始的时间相吻合的话。” 阎川接过话:“那很有可能是因为四象阵已经出现三处,无论目的是什么,阵法在成型的最后收尾阶段。” “而鉴于参与其中的那几人……不论他们的角色、作用是什么,他们的面貌在这个过程中无限趋近于你,所以极有可能你在梦中的所有行径,也是冥冥中与此呼应关联。” “不论你是否自愿,它在影响你。” 阎川说着,眼色沉沉如墨,像是酝酿一场风暴,一想到那古怪诡谲的阵法会与临朗相关,尤其是104室内的那个,他就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寒意来,就像是间隔了千年,却还是被算计、被盯上。 他深吸了口气。 然而相比阎川升腾起的冰冷愤怒,临朗眼底却是闪过一抹狡黠的晶亮:“如果布下四象阵的那些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那这就是我们反客为主的契机。” “那如果这是故意的呢?”阎川却第一时间想到了相反的问题,他克制住了一丝不安,反问临朗,“如果是他们希望你过去呢?” “不论如何我们本来也是打算过去的。”临朗耸耸肩膀,“但现在我们有了更具体的信息。我们可以做更多的准备。” 阎川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但他仍是顺着临朗的决定思索。 他沉默片刻,才对上临朗满是跃跃欲试的双眼:“如果是这样,这层引诱的本身目的,不在于最终地点泰安山,而在于过程。” “泰安山是一个明面上的答案,虽然它不那么容易被推算出来,却仍是可以做到。对方清楚这一点,所以泰安山本身不是陷阱。” 临朗微眯起眼:“所以你是指……最终的路径?” “我们对泰安山的了解极少,泰安山面积覆盖之广阔,我们要确认的中心点究竟在哪儿,是一个未知数,需要到现场结合堪舆之术,由你判断出来。”阎川说道,“所以我想,如果这是一个故意的引诱,那么也许这也是他们的侧重目的。” “他们首先会需要确认你处于他们预设的、能被影响的‘状态’下,梦游中的你。” 临朗了然接口:“那我就如他们所愿展示。” 阎川点点头:“让他们认为我们正走入他们的圈套中。” 作者有话要说: 第263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三天 “但是,我是说,布下四象阵的人,难道会还没决定好中心阵眼的具体位置?这不对吧?”百束听完临朗和阎川的打算后,忍不住出声问。 他是在隔天白天被喊来的,坐在小洋房的客厅里,他显得有些茫然,微微张大了嘴看向临朗和阎川。 临朗和阎川闻言对视了一眼,这也是他们前一晚思索过的问题,但最终他们得出的答案更接近于否定的。 “我认为对方还没有决定好,又或者说是根本没有找到。不论如何,离他们要完成的阵法还缺一大步,非常关键的一大步,不然他们不会迟迟没有动作。”临朗说道。 “如果他们知晓阵心所在的话,早就可以完成他们的计划,但他们一直在等待,一直没有行动,意味着他们仍旧缺少一个环节。” “那个长相逐渐近似于我的男人,是他们此阵中的一枚棋子,他的意外横死打乱了、或是说中断了这一步棋路。”临朗敲点着桌面,“这就是我们的切入点。” 临朗抬眼看向百束,嘴角勾起:“他们需要一个‘我’,那就给他们。” 百束倒吸了口气,他下意识地转向阎川,他不相信阎川会同意这个计划。 果不其然,他就看见阎川恶狠狠地拧起了眉头,眼色黑沉,叫他忍不住打了个突。 但阎川没有反驳,百束等了几秒也没有听见阎川说任何一句反对的话,他又倒吸了口气:“阎哥!您真的赞同教授的计划?!” “所以这是你、还有你的队伍会在泰安山的原因。你是我们的后手。”阎川开口。 百束微睁大眼睛,紧张地指了指自己:“我们?” 阎川点了点头:“你会知道该怎么做,梁茯也会辅助你。” 百束一阵头皮发麻,没有想到要他带队的情况竟然如此重大,哪怕有梁茯师兄与他一同带队,他都心里打鼓。 “这应该让衡宫师兄、苟旬师兄他们来做吧……”百束没什么底气地建议道。 “他们有更能发挥他们所长的任务。”临朗说道,朝百束微扬下巴,“而这个任务,是你擅长的。你能完成得比他们更好。” 百束一愣,他咽了咽口水,不可思议地看临朗。 教授好像总是那么坚信他能做到,之前在洛城的时候也是这样。 “你也从没让我失望过,不是么?”临朗反问。 百束捏捏拳头,像是被打了一针定心剂,说不上的自信涌了上来,他重重点头,他还真没搞砸过什么事情,他应声道:“好的教授!” “那我和梁茯师兄先去准备了。等你们通知。”百束说道。 阎川微微点头,他与临朗对视一眼,很清楚他们要等的通知究竟是什么。 然而一连两个晚上,临朗都睡得很安稳——尽管他一向老实且安分的睡姿,逐渐向阎川那样靠拢,他不得不连着两个白天醒来时,发现自己几乎是靠着阎川的胳膊,甚至是胸口,他极小心谨慎地在没有吵醒阎川之前,挪回了正轨。 “但这不对劲。”临朗叹口气,伤脑筋地捏了捏眉心,“除非,梦游状态下的我,是不经意间与那个阵法取得了链接,现在这被发现了,对方做了什么来屏蔽或是斩断这样的链接?” “那就是我先前提出的第一种假设。”临朗语速很快,带着一丝不明显的焦躁,“那就意味着我们该动身了,我们说不定已经落后了。” 阎川却不这样认为,他是天生的阴谋论主义者,对巧合的定义几乎等同于设计,他轻按临朗的肩膀,却没有阻止,只是说道:“那我们先准备行李。” 临朗闻言勉强点头,起身去准备。 就在临朗刚刚站起身的同时,阎川的手机铃声响起。 “阚清?”阎川接起手机。 “证物袋的发现有结果了。”阚清的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阎川一听,立马将免提打开。 临朗停下脚步:“证物袋?” “没错,证物袋的证据直接将我们引向了确切的源头,那些提供尸体的供应源、供应链。结合总局里之前在全国意外身亡事故中做的详细调查,骆烨他们甚至找到了一个据点!他们认为那很有可能是刚被废弃、跑路的据点。”阚清说道,“巧合的是,那个据点并不算陌生。” 临朗和阎川闻言不由抬眼看向彼此:“我们去过那儿?” “不,不是这种‘陌生’。”阚清说道,她没有卖关子,直接解释道,“而是这个据点曾经出现在衡木的调查搜索里。” 阎川微睁大眼,有些紧绷地直起身:“什么?” “还记得当年负责调查照仙湖的带队两人吗?”阚清问,她不需要阎川和临朗的回答也知道他们不会忘记,所以她直接接了下去,“衡木追踪调查到他们曾与其他人进行过交易。” 临朗脸色微变,他当然记得,他们交易的甚至是他当年用来镇压大鼋的法器之一。 他顿了顿,很快皱眉道:“我记得衡木当时说他们交易的地点是在凛都的边郊研究所,而不是帝京?” “但帝京也有同样的研究所。”阚清说道,“只不过无论是名字、还是创立人、法人、员工……都避开了被关联上的可能性,所以衡木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它们之间有关系。” “但是我们在帝京,发现了当年被交易的物件,这证实了它们之间的关联。”阚清补充。 “那些人没有把那件东西一起带走?”阎川皱了皱眉,视线下意识地看向临朗。 “它被嵌在了地基里,被保护得极为严格,旁边还有某种大型器械存在过的痕迹,我想那些人非常想带走它,但可惜这不是能短时间里做到的。” “虽然他们尝试毁掉了所有的记录,但是总有痕迹落下。” 临朗感觉到一丝不适,他的法器被挖掘出来、被保管……甚至,可能被研究?这个念头让他有一种作呕的冲动。 但他忍住了,他深吸口气,听阚清接着说下去。 阚清声音里出现轻松的笑意:“那些遗留下来的、无法被隐藏起来的痕迹,让骆烨带队搜查据点的时候,发现了那些人拟用的阵图——” “非常狡猾,乍一看那些痕迹会以为只是蒲团坐垫固定在原位很久而留下的,那没法被清除干净。但没过多久,钱濑他们就意识到这些蒲团有问题,他们把图形与衡宫他们传回来的四象阵残片做了比对,发现关键节点完全能够对应上。” 临朗明白过来:“所以那些坐在蒲团上的人,就是对照阵点。四象阵太庞大,启动、运维完整四象阵的阵法师数量也……” “没错。”阚清点点头,“多得足够拟成一个对应对照阵图。” “就是四象阵,其中三象的位置完全对应,最后的玄武位也被及时发现。”阚清说出最重要的内容。 “及时……?”临朗敏感地微微前倾身体,“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找到了活的幸存者,很多。”阚清回答道,“你们可以参考其他三个地方的发现量。” 临朗倒吸了口气:“在哪儿?” “在帝京最大的换乘中心天轨。”阚清说道。 临朗和阎川闻言都是一震,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电话:“天轨!?” 阚清应了一声,起初他们发现阵图上的点位时也不敢相信—— “那里是整个亚洲最大的立体换乘中心,集成高铁、地铁、机场快线、长途客运,日均客流量超过百万人次,巨型玻璃穹顶覆盖,内部甚至有室内森林、人工河流和商业街,出现在所有旅游宣传册上,是帝京的地标之一。” 这样一个地方,竟然被作为藏-尸‘胜地’,实在叫人不可思议。 临朗喃喃问道:“怎么做到的?” 阚清开口道:“就在它的地下,建筑师设计了一个如同天轨的镜面倒影一样的地轨空间,就像是一个活体保存库。” “而地面上,天轨的客流分析系统标记突出了符合特定八字、命理特征的目标人群……这些人后来就出现在了地下。” “还记得你们之前调查过的吴华吗?鹿逐墅的幕后老板,拥有一个装满雷击木的废弃工厂,以及一个船运公司。”阚清看向临朗和阎川。 两人点点头,这些线索后来都交给了总部在跟进调查,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精力来追踪一个已经死掉的嫌疑对象。 阚清道:“吴华就是整个‘物流’的中枢。他是被创造出来的,废弃工厂的五鬼运财阵是起点,而船运公司和鹿逐墅则是需要他成为的角色功能——一个用来中转运输,一个用来善后‘清洁’。” “根据我们解救出来的幸存者自述,最后一个被关在地下活体保存库里的幸存者,已经在那儿待了近一年的时间。由此可见,吴华的角色扮演已经完成了。” “整个阵法不再需要重要的物流中枢,所以后来被你们抓到马脚后,他很快就被处理了,不留一点追踪的可能性。” 临朗和阎川若有所思地对视一眼,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的线索在发现废弃工厂后就彻底中断、没有更多进展的缘故?因为他们发现的是一切的起始,而其他的早已经被切断。 所幸安顺搅拌厂的出现,证物袋的存在,让这些嘎吱作响的老旧线索重新转动串联起来。 阚清语速很快,回到了正题上:“天轨之下的地下保存库在我们闯入实行解救前,已经屏蔽了所有信号,所以目前应该还没有泄露出任何消息。” “他们很可能是在新闻上得知了安顺搅拌厂暴露的消息,意识到自己也很有可能被追查到,所以紧急放弃了据点。”阎川很快反应过来,转向临朗,“但他们没有意识到四象之中,玄武已经被彻底毁了。他们很可能还想着赶在玄武‘被发现’之前,完成整个阵法。” “这解释了为什么这两天毫无动静,因为他们没有时间了。”临朗也语速飞快地跟上,眼睛一亮。 “所以我们的计划仍旧可以照常实施。”阎川应声,“只是需要一点额外的推动。” 临朗看向阎川,高高挑起一侧细弯的眉梢。 阎川说道:“我们出现在泰安山。” “一旦他们意识到我们在那儿,他们会迫切地想要确认我的‘状态’,确认我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而出现在泰安山、是否能够可控,所以他们会试图让我再进入其中。”临朗立即意识到了阎川的打算。 他咧开嘴角:“这就又回到了我们的轨道上。”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啦!老规矩评论区小红包=3= 第264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四天 百束已经集结好了出发泰安山的队伍,就等阎川和临朗的出发指令了。 进入泰安山有一条国道,但是国道只停留在最外围向游客、背包客提供的野营区,要往更深处的野山走,就只有护林员才会走的一条废弃小道。 百束和梁茯带队先进了山,泰安山东西绵延数百公里,跨越了好几个省级行政区,一队人步入其中,就像是一片叶子落进了森林里。 “进山后我们往哪儿走?”队伍里有人问。 这是他们头一回行动却没有提前给人手一份详细的行动信息,就连路线和目的地都是一团迷雾。 “先根据教授给的大方向走。”百束说道,“伏山道衔接泰安山脉的东段,以中部为主,辐-射中原地区。” 出发前,临朗便交给百束一张地图,圈出了数条山脉游龙走势—— 以泰安山脉为中心,西衔万山之祖,贯穿土突、藏地; 南接横断,尾甩缅西、滇南; 北入双江,山脉雄壮沉稳,祁连有爪,轻灵变化; 中连终南,气聚之所,入海遇水方有灵,所经之地英才涌现,伏山道便位于其脉络之上。 临朗特意叮嘱百束直到泰安山,才可以打开地图。 百束摊平那张地图,便见临朗在地图上连点成线,所绘跃入眼前,他忍不住倒吸了口气。 梁茯则还在掐算百束先前所说的话:“……北有巽龙,中位坎龙,南为艮龙。教授所点的是我国境内的三条主龙脉,这并不为奇……” 他正说着,胳膊却被百束疯狂拉拽,不得不停下话头看向百束:“怎么了?” “看!”百束急切道,“教授指的不是三条龙脉!至始至终,只有一条祖龙脉!或者说……祖龙?” 梁茯一愣,旋即看去,就见临朗所标记出来的地图上,所有点位连成线,竟是连出了一条由西向东、姿态昂然欲飞的巨龙! 龙首昂扬,龙爪舒张,龙身蜿蜒盘踞了大半个华夏版图! 他瞳孔骤然紧缩,急切地扑上地图细看,喃喃道:“居然是这样……” “镇龙砖竟是真的镇住了真龙腾飞。” 百束闻言不由看向梁茯:“而今镇龙砖出,地脉震动,灵气复苏……” “实则是祖龙苏醒。”梁茯点点头接口,他不由也跟着倒吸了口气,“教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百束低喃:“……这么说的话,很早之前教授就有过这样的猜测,在洛城。” “黄钟律中,太簇未动。震位有客蛰其角……司辰者曰:休犯帝台石!”百束看向梁茯,那刻在青铜上的小字,就像是反反复复的咒语,一直徘徊在百束的脑海里,从来没有忘记过。 “那深不见底的青铜锁链,锁的是祖龙。”梁茯反应过来,“七处镇龙砖是节点,镇的是龙脉龙息,青铜锁链锁的则是龙身……?” “之前我一直不明白,黄钟律中,意指北方水位,是方位,震位有客亦是方位,若是指龙,那到底是北方还是东方?”百束呢喃,“所以教授亦有迟疑,即便怀疑青铜锁龙,更多的,想的还是龙脉。” “但现在看来,是我想的太浅薄,龙之腾飞,又岂会只是栖居一隅……”百束的声音干哑得厉害。 他望着地图上那条横贯华夏的巨龙,心头涌起一阵骇然。教授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生出了这般惊世骇俗的念头? 是伏山道? 他转念又一想,伏山道所见龙首虽然庞大,却与地图上这般跨越绵延数条山脉的庞大相比,不值一提了。 “我们在伏山道上所感所见,未必就是祖龙本尊。”梁茯摇摇头轻声说道,“那时我们几乎都迫于威压而无法抬头直视其真身,只有教授看到了。” “……所以恰恰是这样,教授才得出了这个结论?如果那时候看见的都不是祖龙本尊,其本尊真身就更加……”百束轻吸气反应过来。 他们看见的恐怕只不过是祖龙显现的一道幻影,幻影可大可小。光是虚影,就有那样可怕的威压,要是祖龙真的挣脱青铜锁链、摆脱镇龙砖,以真身显现……他们能坚持多少秒? 百束打了个冷颤。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再接着这个念头说下去,只是匆忙岔开了话题,对身后队员道:“行了走吧,不会错。” 梁茯也是在总局里资历排前十的,一发话,身后队员便没有更多疑问。 阎川让梁茯随百束一起行动带队,也是考虑到百束资历浅,即便小有天赋、能力不错、反应快够机灵,也不一定能镇住其他随队的队员。 队伍再次移动起来。 他们在泰安山内的代步工具是四驱山地越野,经过总局的改造,行动起来精悄无声。 车队疾驰而过。 与此同时,临朗和阎川也驱车驶向泰安山。 他们一早出发,从凛都开到泰安山国道上已经接近黄昏了,冬天霾深雾厚,国道上的能见度不足五米,刚开了不到半小时,就见前方的车尾灯打起了双跳。 阎川缓缓放慢车速,最后踩下刹车停了下来。 就见前方浓雾下,微弱的双跳灯一辆接着一辆,灯光勉强穿破了灰蒙蒙的雾气,闪烁成一串。 临朗见状皱了皱眉:“堵车?车祸?” 阎川点点头,他打开车载广播,调换了几个频道后,终于听到了实时新闻转播—— “受浓雾影响,118国道某路段发生一起多车追尾交通事故。据初步了解,事故涉及九辆车辆,造成部分人员受伤,目前暂无人员死亡报告。” “受事故影响,该路段出现严重交通拥堵。建议过往车辆驾驶人提前规划路线,注意绕行,避开拥堵路段。目前,事故具体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交管部门提醒广大驾驶员,雾天行车能见度低,出行需谨慎……” 临朗听着广播,眼睁睁看着太阳从正前方一点点下坠到地平线之下,他打了个哈欠:“还要堵多久?” 这车轱辘愣是二十分钟里,一共才往前动了不到十米。 这样下去,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恢复交通。 阎川发消息给总部的衡木,询问这边国道上的拥堵情况。 很快衡木发来回音,交通预测还要拥堵至少七个小时。 尽管没有人员遇难,但九连撞的事故现场需要一一判定、清理,加上又是雾霾天,能见度极差,整个进度都受到了影响。 一听还要堵七个小时,临朗人都不好了。 “没有别的进山路线了吗?”临朗一边问,一边拿过阎川的手机,在导航地图上捣鼓着寻摸代替路线。 “度百地图为您重新导航,请沿当前主路行驶,前方有岔口,请沿岔口进入右侧匝道……” 临朗看了看整体路线图,虽然走的是地面小路,但好歹一路绿色畅通无阻,目的地一致。 他拿给阎川看,挑挑眉询问:“换这条路?” 阎川看了看,点头应下,打着方向灯慢慢往前。 匝道口在雾气中几乎隐藏了,前后只能看到浓厚的雾气,在太阳落山后的昏沉暗光下,泛着些微的蓝调。 驶离主路后,国道上模糊的车灯、轻微的引擎声被彻底抛在身后。 车速总算又重新提上了正轨,临朗窝进车椅里,扭了扭身体,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大概还要开多久?” “三个小时。”阎川看了眼导航上的显示,说道,“你睡会儿,到了叫你。” 原本要是开国道的话,只要再开不到一小时就能抵达了。 临朗对比了一下多出来的时间,不由撇了撇嘴。 他托着下巴看窗外,窗外也是雾。 沿街只有高高的路灯依稀可见,浓雾后的楼房犹如巨人的影子,整个世界都仿佛被罩进了穿刺不透的浓雾中,一切所见都能被冠上怪诞的想象力。 临朗轻呵一声玩笑道:“要是这时候我又梦游了怎么办?一边被安全带绑着,一边试图开车门下车?那样子可真有点吓人了。” 阎川想了想那样的可能性,不由眼皮一跳:“……” 临朗咧咧嘴笑起来。 车载广播仍旧放着新闻,这会儿没有再追踪报道118国道上的车祸了,转而说起了国际新闻。 阎川随手将广播关了,车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但没过多久,车载广播忽然自动打开,里头传出沙沙的电流声。 阎川闻声顿了顿,他调动广播,无论如何左右旋转调动,广播里传出的都是一成不变的电流声。 临朗“唔”了声,饶有兴致地挑起眉头,手指间夹起一张黄符,在车载前晃动两下。 黄符安安静静地垂着,没有丝毫动静。 “看来不是车子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临朗放下黄符。 就在这时,那片嘈杂的电流声,毫无预兆地停了。 紧接着,一道平直无波的男声,冷不丁地从广播里钻了出来—— “去吴桂巷怎么走?” 声音不高不低,没有一丝起伏,像一潭死水,近得可怕,就像是从车里传出来的。 临朗声音戛然而止,蓦地转头看向车后座。 后座上,没有任何东西。座椅上的褶皱平整,连一点被人坐过的痕迹都没有。 阎川脸色沉沉,即便关了广播,广播仍是响起。 仍是那道一模一样的男声,像是生了根,再次在车厢里响了起来,一字不差,一遍又一遍,执拗得可怕—— “去吴桂巷怎么走?” “去吴桂巷怎么走?” “去吴桂巷怎么走?” 第265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五天 阎川一脚踩下油门,越野轰鸣着加速驶出。 电台广播里男人的声音没有丝毫停滞和变化,平直没有起伏的语调反反复复,重复着同一句话。 临朗不自觉地捏紧了安全带,迅速瞟了一眼阎川那边的车速显示,时速一百二。 他从来就没喜欢过太快的交通工具,比如以前阎川骑的快马,比如现在阎川开的车。 他不明显、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不过很快,车速明显放缓了下来,临朗感到疑惑。 他看向阎川,微微挑眉,指了指广播:“他还在出声呢。” 他们还没冲出“安全范围”。 阎川松开握着方向盘的手,脸色微沉:“不是我。” 临朗顿了顿。 车彻彻底底地停在了路中央。 雾蒙蒙的乡间路上,两旁的路灯不知何时熄灭了,黑色的越野孤零寂静地停留在那儿,亮起的车灯是这条路上唯一的光源。 “去吴桂巷怎么走,去吴桂巷怎么走,去……” 临朗和阎川坐在车里,广播里的男人一声声不厌倦地重复着同样的问话。 没有人回答他,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刺耳。 车载广播上的屏幕开始闪烁不定,电台的数字无序突兀地疯狂跳动。 数字闪烁间,就听一声极高的嗡鸣如同狗哨声穿破广播,男人的声音就此陡然消失。 闪烁的屏幕雪花也突然回归正常,临朗眼角余光瞥见稳定下来的屏幕,下意识地看去,就见广播上原本不断跳动的电台数字停在了“频率FM 13.44 | 中波AM 03:33”上。 临朗见状眼皮微微一跳,手指轻点电台上的数字,这是一个不太可能出现在电台的数字。 他若有所思地扯起嘴角道:“看来有问题的是这条路。” 阎川看向临朗。 “13.44。”临朗开口,“《鲁班书》中,十三为‘煞位轮转’之数,一岁十二月加闰月成十三,喻示‘超越常规的间隙’,正是阴阳交错的裂缝。” 临朗语速很快,又异常清晰:“而44,在风水罗盘之上,44度正对应鬼门线偏移的临界角度,四四相叠,亦为八卦之中震卦倍数,震为雷,即为惊变。” 阎川反应过来:“而三,正对应天、地、人三才,三三即为天地人三才相叠,是为极阳,物极必反,阳极生阴。” 临朗赞许地看向阎川,低笑调侃:“学会不少嘛。” “因为我有一个好老师。”阎川笑着回答。 “另有一点,凌晨三点三十三分,寅时初刻,夜与日交替的至暗时刻。此时‘三尸神’最活跃。”临朗微颔首补充。 三尸正如西方七宗罪,分别象征华饰、滋味、淫欲,易引外邪。 电台如今所停的数字,恰如其分,频率对应暗示所处之地为阴阳交界,惊叩鬼门亡者边界,波段捕捉信号,即能接收未知遗留的信息。 就如那个男人的问话。 临朗若有所思地看向正前方,尽管周遭仍是一片浓雾,但前方的雾气似乎消散了一些—— 至少,现在他能看见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出现在路边。 临朗不确定这块道碑先前在不在那儿。 他与阎川对视了一眼,阎川解开安全带:“显然这条阴阳路不打算让我们这么顺利地坐车离开,那我们就下车会一会到底是什么名堂。” 这正和临朗心意。 临朗弯弯嘴角,下车跟上阎川。 道碑就在他们前方不到二三十米处,车灯破开了绝大部分的雾气,让他几乎以为雾气已经开始逐渐消散了。 然而等到他一下车,便意识到这完全是错觉,他仍能感觉到四周围的雾气翻涌着,浓厚无比,他下意识地转头去找阎川,只看见阎川的背影隐入了雾气里。 “临朗?”阎川的声音从雾气里传出。 临朗应了一声,他匆匆小跑两步,便看见阎川的身影再度出现在自己面前。 阎川站在原地回头看过来,不放心地叮嘱道:“雾很重,别离开我的视线。” 临朗弯弯嘴角,轻哼一声:“这是我想说的。” 阎川偏了偏头,眉毛微抬,像是在问他什么时候离开过临朗的视线。 临朗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牵了牵扬起的嘴角,快步走到阎川身旁。 两人来到道碑旁,青石碑碑面光滑如镜,犹如大理石一般反光映出光影来,可青石上却是无字无纹,什么都没有,和道碑又截然不同。 “这碑……不记地名,不载里程,不述功德。”临朗低语,指尖在碑面虚划,“哪像是一个道碑?” “不如说是……一个空白的签到处?”阎川了然地接过话,看向临朗。 临朗听见阎川的形容,顿了顿,不由微微点头。 阎川见临朗兀自思索着,他环顾四周,像是发现了什么,向道碑的周遭抬脚走去。 雾气似乎在他们下车后变得更浓、更近了,缓缓流动着,贴着地面,如同潮湿冰冷的活物,试图无声地包裹过来。 车灯的光亮被压缩在很小的范围内,勉强照亮石碑和两人立足的方寸之地,更远处便是吞噬一切的灰白。 “碑面很奇怪。”临朗的注意力在眼前的道碑上,他下意识地说道。 他看着半人高的道碑,光滑的碑面隐隐约约能够映出他的身形,这光滑的程度不像是天然的石料,更像是被流水冲刷了千百年。 但它没有苔藓。 也没有丝毫风化的痕迹、雕琢的印记。 它立在这里,却仿佛不属于这里,只是一个突兀的、寂静的坐标。 而且,那碑面的倒影里,也没有阎川。 临朗眼皮微微一跳,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 他眼角余光看向身侧不远处的阎川,阎川的脸色在车灯雾气下泛着一丝怪诞的橙黄,就像是将熟未熟的橘皮,橙黄间还泛着青色。 不像活人。 临朗为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而头皮发麻。 他从来没有考虑过阎川会在下车后这短短不过二三十米的距离里被“掉包”。 但是阎川的的确确曾经短暂地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难道就是那么几秒间? 临朗定定看着阎川,垂落的指尖忽而闪过一丝雷光,雷击木法印于他指尖蓄势待出。 阎川对于临朗的念头毫无所觉,闻声上前察看询问:“奇怪?怎么个奇怪法?” 临朗没有回应,只是观察阎川的反应。 阎川果然发现了碑面的异常,他微皱紧眉头,转而忽地看向临朗,一丝锋芒隐入眉眼间。 临朗见状慢慢收拢指尖,扯起一侧嘴角道:“既然你警惕我是不是原来的临朗,那是否意味着我可以相信你还是原来的阎川?” 阎川沉默两秒,他开口道:“我们两人都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这块道碑。” “它究竟是什么?”阎川说着,看向临朗,他打着手电筒照向道碑四下的地面,示意临朗看去。 就见被浓雾几乎遮挡的道碑近地处,一块块色泽沉黯、泛着幽绿铜锈的砖石铺陈在荒草泥土间,以道碑为中心,呈放射状向四周的浓雾深处延伸。 灯光折射下,临朗与阎川的肤色都显得橙黄而青。 这些砖石表面并不光滑,布满了古朴而难以辨识的纹路,像是扭曲的云雷夔纹,又似简化的兽面,不一而足。 “看这形制、纹路和锈色……”阎川矮身蹲下,拨开荒草,“形制年代久远,通常用来铺在墓道底层、棺椁周围。” 临朗抬起眉头,看向阎川,补充纠正:“而铺在墓道底层、棺椁周围的墓砖,通常是民间仿阴曹路所得。” 他伸出手指,虚悬在距离砖石一寸的上方,一股阴寒、沉滞的气息,正从这些砖石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他顿了顿,喃喃:“果真是镇阴之金。” 阎川转向临朗:“绝地天通……?” 临朗点点头:“古籍有载,铸镇阴之金,需取西山之赤铜、荆楚之锡精……共五金之精,秘法而制。其金汁出,色作暗青带赤纹,凝而有光,似活物潜行。” 铸镇阴之金,必择庚辛日,除去极为罕见难得的五金之外,还需在特定凶门之位,以百年柏木为薪,三昼夜不息,才可得金汁。 “殷帝武丁时,有巫以此法铸砖九九八十一枚,布于绝地天通之中,神人分治。”临朗看向阎川。 所谓绝地天通,记载于各色典故之中,带着绝对的神话色彩,即为断绝天地通道以实现神人分治——天上天下、神与人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此后,砖遗存于阴阳隙道两侧,以定幽明之界,防鬼神逾制。用之于宗庙、社稷之下,可镇地脉,固国本;用之于王侯陵寝之中,则为锢魂砖、镇阴铜。” 临朗语速很快,他深吸口气,指着砖铜上的阴刻纹路道: “纹非为饰,而是符契,引地中杀伐之金气,以锁阴滞,绝邪祟通途。” “其砖所在,非亡魂持契而过,或生人误入,轻则魂不守舍,重则魄散身亡。” 阎川闻言脸色微变:“砖为镇阴铜,那么这碑呢?” “这块道碑究竟是什么碑,为什么你我的身形只能照出其中一个?”阎川眉头紧皱,临朗出现在碑面倒影中的事实让阎川更加不安。 临朗“唔”了一声,若是按照常规的念头,阎川的身形不在碑面的映照下,那么阎川就不是活人,只有鬼才照不出影子来。 但要是按照阎川的推测,这是一个“签到处”,阳寿未尽之人,不出现在其中,倒也说得过去。 那他又为什么会被映照出来? 临朗一时间摸不清这究竟算是什么。 碑面中,他的倒影静静地矗立在那儿。 作者有话要说: 感冒+复诊看牙扛不住,昨天没更新,今天评论区老规矩发小红包补偿一下!![发财] 第266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六天 临朗盯着碑面中自己的倒影,他偏偏头,忽然开口问阎川: “你觉得这个影子,是我吗?” 阎川被问得一愣,不由也跟着看去,在这之前,他从未考虑过临朗的这个问题。 碑面中的倒影并不像镜子那般清晰平整,照射出来的影子也显得有些失真。 但影子里的人,看起来就是临朗,身高、衣着、神态……分毫不差。 唯独没有本该站在他身侧的阎川。 这种独独被“选中”的映照,冥冥中便是透着一丝不祥。 “我希望那不是你。”阎川说道。 即便他们还没有弄清这块道碑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但单是从道碑上没有他和临朗在一块儿,他就有了足以讨厌它的理由。 临朗看了看阎川,想了想又说道:“地上是镇阴铜,断的是神人各司其职各行其道,那么这碑,即便是个签到处,也应该与我最初设想的分辨阴阳寿数无关。” 地上镇阴铜,生魂亡灵皆不可过,碑照生死毫无意义。 “说起碑石,最先联想到的是什么?”临朗忽然另起了一个话头,反问阎川。 阎川微微蹙起眉心,接过话:“三生石,可记录轮回往事。” 临朗点点头:“我为重生魂魄,逾越轮回之途,此石照应出我似乎有些道理,但也当有你。” 阎川应声。 “另有孽镜台,可照生前罪孽。”临朗拍了拍腰间的惊梨,“秦广王所持孽镜台,善魂不来孽镜台,孽镜台前无好人。” 阎川闻言脸色变了变,难看道:“你是好人。” “我是。”临朗自若地颔首,“它要是孽镜台,那便应当照出我所行罪孽,而非我的独影。所以它也不是孽镜台。” “此外,就是专为未入册的孤魂野鬼准备的无字碑。”临朗说道,“但就像我们之前说的,这道碑与生魂死灵无关,也就不可能是无字碑。” 一个个与之相关的联想都被飞快推翻,临朗却是说着说着,一个念头越发清晰起来—— “但这却让我想到,阴司有石,名点将。其石非玉非金,莹滑如镜,不染尘垢,不映阳世形影。”临朗抬眼,看向阎川,眸色在车灯反光下显得浅而泛金。 “传说此石立于阴阳交界之津,专为命格特殊未入轮回册籍之魂所设,其石映照,不辨阴阳寿夭,唯问命格契数与天命所归!”临朗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带着一丝剥离、猜测接近真相的兴奋。 而阎川却越听越发生出一丝不详的寒意。 “点将?”阎川打断了临朗的话,他声音微沉,“也就是说,这块道碑,它的确在选择什么。” “它选中了你。”阎川说道,声音里浸满了寒意,他视线转向了面前的道碑,似乎已经在思考他的乱骨鞭能把它抽打成散块的可能性。 临朗被阎川敏锐而又紧绷的反应几乎逗笑,但也只是几乎,因为下一秒,他不得不注意到道碑中的影子,陡然抬起一条胳膊,握住了另一边的手腕。 ——就像是因为他推断出了道碑的真实存在意义而不得不骤然加快进度。 临朗一惊,旋即感到右手手腕一阵刺痛。 他蓦地卷起袖子,就见手腕皮肤上浮现出一圈青黑色的瘀痕,就像是被道碑中那只手无形地紧紧攥住。 阎川见状眼色顿时一厉,身形暴起,右手瞬间血煞之气升腾包裹,化掌为刃,狠狠斩向碑面! 血煞之炁撞击在碑面之上,发出一声闷沉的声响,如击中朽木腐石,碑面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 但那只紧攥手腕的手掌并未松开,甚至攥得更紧! 临朗不由闷哼一声,忍不住伸手握住自己被紧紧攥住右手。 右手被一股巨大无形的力量迫使着张开,掌心朝上。 碑面中,临朗的倒影面孔上是如出一辙的惊怒,但它的手,却以一种不容抗拒的、缓慢的节奏,一一捏过右手的小臂、手腕,然后缓缓抚平临朗的右手掌心。 道碑光滑无染的碑面上,慢慢显现出一列扭曲的古篆。 临朗见状脸色惊变,低咒一声:“阎川,它在读我的八字生辰!” 他当即左手飞快掐下指决,试图扰乱其中炁机,阻挠、延缓道碑读出他的八字。 阎川看向碑面,眼底寒光迸射,咬破食指指尖,将精血当即涂抹在掌心之中,一枚简单却充斥杀伐金戈之意的血印跃然而出! “天地兵革,血煞掩机!”阎川沉声低喝一声,绘有血印的掌心蓦地覆在临朗被迫张开的右手掌心上,十指紧紧交握,阎川掌心的血完完全全揉印在临朗的掌心里。 血印相交的一瞬,一股暴烈而充斥血气与凶煞杀伐之气的能量轰然灌入临朗掌心,道碑中临朗的倒影蓦地扭曲起来,原本显露在碑面上的古篆也出现了一时的停滞。 临朗见状轻松一口气,立即单手结印,试图将自己的手掌回抽。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动作,一阵极其细微、却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窸窣窣声,蓦地从浓雾深处传来。 那声音,像是生锈的粗大铁链,被人拖拽着,缓缓摩擦过冰冷粗糙的青铜砖石。 一下又一下,缓慢、沉重,分明清晰的逼近压迫感犹如头顶悬下的尖刃。 临朗动作一僵,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隐隐一丝难掩的不安和恐惧爬上眼角,猛地看向远处黑暗之中。 ——只见浓雾翻滚中,一高一矮两个模糊、僵硬的人影,提着两盏椭圆的、蒙着惨白油纸的老式灯笼,不疾不徐,朝着道碑的方向笔直走来。 铁链拖曳,便是从这两道人影脚下传来。 阎川也看到了那两道身影,他呼吸微重,身体下意识地侧倾向临朗,形成一个隐隐的保护之姿。 “是阴差。”临朗声音干涩。 阎川抓紧时间,划开掌心,紧攥临朗的手,牵引临朗的手指代笔,飞快在碑面上临空画下—— “丙寅、庚子、己未、壬申。”与此同时,阎川声音冰冷、平静,音质如金石空洞干脆,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报出天干地支,随后又道,“阳寿未尽,身负皇命,此行引路。” 带有临朗气息的八字古篆铁画银钩、殷红刺目 ,被霸道的血炁拓印在光滑的碑面上,完全覆盖抹除了原先浮现出来的八字生辰。 就在八字完完全全彻底在碑面上落下的同时,临朗感觉到手上那股无形的巨大力量陡然一松,连带着碑中‘临朗’扭曲的倒影,也瞬间变得模糊、透明,眨眼间消散无踪。 “走!”阎川果断厉声道。 两人立即压着脚步飞快折返回到车内。 临朗心脏跳得极快,紧紧盯着眼前被车灯照亮的前路,先前那两道提着白灯笼的人影,仍旧以没有变化的速度缓慢笔直走来。 他吐出一口气,余光瞥向车窗外那块道碑,碑面上,那列血色八字在雾气中显得刺眼而诡异。 “你想蒙骗过阴差?”临朗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值得一试。”阎川说道,他没有丝毫松懈,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泛白,乱骨鞭就滑落在他的袖间,随时准备暴起发难。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尝试,倘若被阴差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但要是阴差将碑面上的八字当作了阴牒,那他们就能脱困——要找到既含有临朗气息,却又是截然不同的命籍生魂,是这对阴差终其一生都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临朗紧紧盯着挡风玻璃前,就见两个白灯笼停在了那块道碑的正前方。 阎川不自觉地摒住了呼吸,即便是他,也不确定这一行险着是否真的能够骗过阴差。 若是没有…… 那两道人影携着两枚白灯笼,忽然毫无征兆地转身。 临朗和阎川心脏猛地一紧。 然而,当他们看清转身后的景象时,一股更深的寒意窜上脊背—— 那两个人影,一前一后,竟完全一模一样! 同样的陈旧长衫,同样的披散黑发,同样的高筒布帽,根本分辨不出正反,也看不到任何类似五官的起伏。 两盏惨白的灯笼,一左一右,映照着彼此空洞的“面孔”。 临朗和阎川屏住了呼吸,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和心脏狂跳的轰鸣。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四周围浓雾慢慢萦绕缠上,那两道阴差的身影也渐渐被雾气吞没,只剩下两盏白灯笼的光,在雾气中渐渐缩小,直至成一个圆点,最后消失不见。 “嗤……!” 一声轻微的、如同烛火爆破的声响凭空而起。 半人高的青石碑突然如同蜡烛一般融化,转瞬间渗入地下,空留一地青烟。 青烟隐隐约约在半空中留下两个扭曲的古篆大字—— “奉拘” 笔画刚硬凌厉,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冰冷与漠然,静静悬浮了约一息时间,随后,如同被无形之手抹去,彻底消散于浓雾之中。 临朗肩膀陡然一松:“他们离开了。” “暂时过关。”阎川低声说道,缓缓松开了紧握方向盘的手,指节处因过度用力而泛出的青白渐渐褪去。 他重新启动引擎,这一次,越野引擎轰鸣,轮胎在乡间小路上滚出笔直的轮胎花印。 雾气在乡野间慢慢散开,裸-露出清晰无比的夜空、田间、路灯明亮。 临朗目光闪烁了一下,看向后视镜中的后路,那片道碑与路砖仿佛不曾存在过。 他收回视线的刹那,两点白光忽然从他的余光视野中一闪而过,又消失无踪。 临朗闭了闭眼,他们骗过了阴差。 “对了,你怎么会这种偏门招数的?骗过阴差、伪造阴牒……还有那个符契又是什么?”临朗偏头看向阎川,眼中带着好奇与探究。 就连他对这些都知之甚少,更遑论阎川了。 阎川沉默片刻,目视着前方的道路,眼里也同样闪过一丝疑惑。 “我不清楚……只是,情急之下,它像是本能,我就是知道该怎么做而已。” 临朗挑起眉梢看去,这可真不是什么好的本能——他压下了本想脱口的调侃。 他读出阎川眼底的惊疑和不安,顿了顿,没有再深究接着问下去,只是开口,语气平缓而肯定:“你救了我。” 阎川看向临朗,青年眼底沉稳平静,带着一股叫人不自觉安定的力量。 “看前面。别让我收回这句话。”临朗冷不丁又说道。 阎川飞快收回视线,低笑了一声,很快道:“为了充分安全驾驶,我们现在应该去找个旅馆暂时住一夜。” “同意。” 他们今晚都不适合再赶路。 作者有话要说: 第267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七天 临朗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在蓝色软件上就近筛选附近可以入住的酒店民宿。 “你有什么要求?”临朗一边翻着酒店列表,一边又点叉叉了出去,随口问阎川。 阎川余光飞快瞥了眼临朗点叉出去的页面,他看着就还不错。 于是他浅浅停顿了一下后回答:“能睡就行。你选中就好。” 临朗耸耸肩:“也是,反正你马背上都能睡着。” 阎川一愣,眼底闪过一抹惊诧的欣喜:“你记得?” 临朗过了两秒回过神:“……大概?” 他涌上一丝新奇,那句脱口而出的话就好像本身就刻在他的骨子里、他的记忆深处——是理所当然属于他的。 这种体验是从未有过的。 他不由下意识地看向阎川,像是在重新打量、认识对方。 但很快,他还是摇了摇头:“我……” 临朗抿了抿嘴,不忍心告诉阎川他其实并没有想起任何具体的画面,不忍心打破阎川眼底升起的期待和兴奋。 阎川很快反应过来,他眨了眨眼,不明显地轻轻吸了口气,自然接过话,略过了究竟是否记起的追问,只是道:“如果有选择的话,我还是更愿意睡在床上。马背上的体验感的确……不利于后面的行动。” 他弯弯嘴角,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对临朗道:“你确实很讨厌睡在马背上,下马的时候都浑身僵硬得差点跌下马背——我们都看到了,但显然某人不愿意松口承认这一点。” 临朗闻言也跟着轻笑了一声,尽管他并不记得,但不知道为什么,顺着阎川的话,他的大脑中能够浮现出一个陌生却生动的画面来。 他偏头看向阎川,阎川目视着前方车道专心开车,眼底温和稳定,没有流露出丝毫失落和沮丧来,这让临朗胸口悬起的石头轻轻落地,压力骤然消失。 他心底深处浮上一丝轻松——与阎川的相处总是很轻松,阎川总是恰到好处的知道他需要什么、考虑什么。 这种感觉很奇妙,不管临朗愿不愿意承认,他的确很喜欢。 阎川像是注意到了临朗的视线,他松开握着方向盘的右手,轻轻拍了拍临朗的手背,什么也没说,只是道:“我们今晚住哪儿?” 临朗眨眨眼,回神迅速选定了一家旅馆。 一百不到一晚,只有大床房,但在附近所有可选择的酒店和民宿里,这是唯一一家干湿分离的。 临朗没有别的选择。 阎川没有异议,由临朗重新设置了导航后,跟着导航开,不到七分钟就到了目的地。 小旅馆破破旧旧,外墙的漆面都掉得差不多了,但所幸大堂里面还是一应俱全的现代化前台。 这里离泰安山不远了,这个季节时常有背包客会在这附近入住,第二天出发上山,所以周围的旅馆民宿生意一向很好。 临朗登记办理入住,不由咋舌纳闷:“这个季节登山客那么多?不冷?” 他甚至都抢不到标间双床房。 阎川闻言笑了笑道:“夏天更不适合进山,极端天气更频繁,一天之内或许能经历一年四季,而现在,起码只要对付一个寒冬。” 前台负责登记的小哥赞同点头:“就是这样,这不,昨天刚送走一车人,足有好几十人。我这小店都住不下,把旁边不远的两家都包了呢。” “那么多人走了,还没空房间?”临朗不解。 “嗐,这您就不明白了吧,登山进山的搞得迷信玄学那一套,一般都会留到顺利下山回来后,再打个电话来办离店。”小哥说道,“宁愿多花那么几天的过夜费用,来讨个顺利返航回程的好彩头,也是告诉山里神仙,他们还得回来了结一个因果费,不能被留在山里。” 临朗闻言了然笑了一下:“原来是这样。那么……有用么?” 小哥顿了顿,摇摇头:“有用那才怪。但我们这边做旅馆民宿的,也都还给那些没能来退房的留了当时的房,不会再往外租出去,希望他们只是忘记来退房吧,总有一天还有机会来销。” 前台里的另一个工作人员闻言抬头看看对方,像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满眼都是意外和新奇。 小哥把临朗和阎川登记好的身份证还回去,说道:“不过我们还是劝啊,别轻易进山,进去容易出来难,尤其最近几年,不知道怎么的,徒步火了起来,进山的人尤其多。不是我危言耸听啊,完整的进去,东一块西一块地出来。” 临朗:“……” “还不一定能全部带出来。”小哥啧着声,“你俩也是打算进山的?也是,不进山也不会来我们这儿,白问。” 对方没给临朗和阎川回答的机会,自己就自问自答一套完了。 他指了指桌上压着的救援热线,提醒:“这几个电话你们都记一下啊,保不准救命的。” 小哥说着,两人的房卡捏在手里,大有对方不记下就不给房卡的意思。 临朗顺势拍了照留下,小哥才放心地交出房卡:“这是你俩的房间,三楼301,电梯往里走,右手边。” “好,谢谢。”临朗和阎川应了一声,接过房卡,拿上行李离开。 他们在里边等电梯,就听外面前台,另一人压低声音,好奇地小声问那前台小哥:“真有留房这说法啊?我还以为咱那间303一直留着,是给老板自留的呢?” 小哥“嘘”了他一声,嘴角抽抽:“给老板听见你奖金全扣!” “嘿嘿,我才不信。老板既然会给留房不赚这钱,就说明咱老板人好心善,才不会因为一句话扣我奖金呢。” “你真以为老板是为了这原因留房、不赚钱?想得真美,那是当初被那啥玩意找上门了,把住那房间的客人吓得连夜退房,后来才一直空关的。” 小哥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咱们旅馆出了这事情后,别家才都有样学样,不敢把那些没有退房的登山客的房间退了再转出去,生怕那些客要回来却发现房间被人占了,那可不妙。” 前台另一人顿时倒吸了口气:“……真特么会回来啊?!” “废话。我亲眼看见的,那俩客人吓得脸色比粉笔还白,跟鬼一样。”小哥哼了一声,“你还说那房间是给老板住的,你说老板削不削你奖金?” “……”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前台那头说话的声音也戛然而止,像是才意识到两客人还没走远似的。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进了电梯。 电梯门阖上,前台两人喃喃:“完蛋,这回老板铁定奖金全扣完……” /// 三楼。 电梯门打开,走廊上铺着厚而老旧的红地毯,走路的动静被地毯吸了大半,安静许多。 临朗拿着房卡开门,他们是301,那俩前台说的留下的房间是303,就在他们的隔壁。 临朗顺便瞄了一眼,果然303的门前挂了一张“请勿打扰”的牌子,墙上的服务铃亮着,代表房间是被使用的。 临朗收回视线,推开301的房门进去,房间倒是还挺宽敞整洁,灯光全开,明亮敞亮,没有异味。 “还不错,一百不到一晚,有这条件。”临朗去浴室瞄了一圈,很满意,洗浴都是分离的,洗手台在浴室外,马桶是单独的隔间,就连马桶都是智能马桶,马桶盖还加热。 别说,国内小旅馆卷得很。 “估计是303的问题,所以房间价格只能压那么低。”阎川说道。 临朗点点头,一边走去洗手台准备刷牙,一边问阎川:“你猜当时那俩客人住在303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那前台不是说了么?估计是撞见原来的登山客东一块西一块地回来了。”阎川说道。 临朗噎了噎,想想也有道理,不然那前台估计想不到那么活灵活现的形容。 他很快掠过这个念头,咬着满口泡沫,指了指大床:“你睡哪边?” “靠门这侧吧。”阎川打量了一下房间说道,这房间没有窗,唯一进出的路就只有大门。 鉴于临朗最近才多出来的“梦游习惯”,阎川还是把住大门安心点。 临朗闻言没有异议,朝阎川咧咧嘴,露出一个满口泡沫又心照不宣的笑容。 阎川失笑。 不到半小时,两人都洗漱彻底,躺上了床。 临朗睁着眼,看黑暗中的天花板,过了半晌,他冷不丁地问阎川:“睡着了么?” “……还没。” 临朗感受着身边源源不断传来的热气,幽幽吐出一口气,轻声嘀咕:“谁知道他们的大床房只给一床被子呢……” 阎川:“……” 这也的确是他现在睁眼怎么都睡不着的原因。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临朗的皮肤热量隔着绵软的被子传导来,他甚至觉得,他稍许动作一下,恐怕就会碰搭上临朗的脚踝、小腿。 这样的念头别说让他睡着了,连闭眼都困难。 ——他一闭上眼,各种不合时宜的念头便在黑暗的滋养下开始悄然滋生蔓长。 阎川很快起身——他的小腿撞上临朗微微蜷起的脚趾,两人像是触电一样飞快分开——阎川清了清喉咙:“我来拨座机找前台要一床被子。” 临朗一边唾弃自己的下意识反应,一边稳住面上神态淡然自若,微微颔首:“好主意。” 他说着摸索墙上的开关按钮,倒是先摸上一层湿滑,然后才是开关的触感。 他抬眼看去,黑蒙蒙的倒是什么也没看出来,开关按下也没亮灯。 “啪嗒啪嗒”连着两声脆响,房间里的灯一动不动。 阎川一边拿起话筒,一边看向临朗那头,微微皱眉:“电路坏了?” 座机倒是正常,一拿起就响着“嘟嘟”声,阎川按下前台的速拨键,没过几秒,前台便接了起来:“你、你好,前、前台。” 接线的前台小哥声音打颤,居然有些结巴,愣是透出一丝恐惧来。 阎川闻声顿了顿,疑惑地开口:“我是301房客,请给我拿一床新被子——” “嗞啦——!”他正说着,话筒里却突然传来一阵占线的刺耳动静,狠狠刮擦过耳膜,叫他下意识地拿远了话筒。 阎川看向座机,就见座机屏幕上闪烁着荧光,光幕上竟是弹出303的房号来! 阎川见状顿时反应过来,难怪方才接线的前台小哥如此惊恐不安。 与此同时,话筒里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微弱声响。 临朗闻声凑近,他的体温要比常人偏高一些,贴着阎川,不,贴着话筒细听—— “不要……不要……进山……” “水……水积岭……救……” “错了……全错了……路……没有路……” “别去……” 第268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八天 临朗和阎川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电话那头的,应当就是隔壁303时不时会回来的鬼魂。 临朗起身下床,打算去拿放在床尾桌子那儿的鬼剑、惊梨、法印三件套。 他一下床,踩在地板上,一股异常真实的、冰冷粘腻的触感便从脚底直窜上来! 临朗不由低声提醒阎川:“阎川,303的鬼能影响我们的五感。” 他脚下,原本应是旅馆粗糙但干燥的地毯,此时却仿佛踩在湿泞而冰冷的草甸上,冷硬的草尖扎刺着他的脚掌心,感觉真实无比。 “噗叽”、“噗叽”…… 随着他脚步微挪,古怪而粘腻的水润声从临朗脚下传出。 他低头看去,借着微弱的光线,他踩下去的地方,大量暗红、冒泡的粘稠物质争先恐后地从脚下溢出,像是有生命一般爬上他的脚背。 临朗抬起脚,那些暗红粘物竟与地板之间拉伸出无数粘稠的、蛛网般的丝缕,藕断丝连,悬垂在他脚底。 临朗高挑起眉,指间掐诀,心念随转间,这些秽物便像是惧怕似的,如潮水一般地飞快褪下。 阎川快步上前,他脚下传来的却是另一种触感——坚硬、硌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铺满尖锐碎石的河滩上。 两人两侧,竟是完全截然不同的样子。 他环顾四周,房门底部的缝隙处,透进一丝门外走廊的暖黄光线,将他们室内近地面处照得朦胧可见—— 蜿蜒而凸起的灰白长脊嶙峋地延伸入房间内部,自西向东,像是匍匐的某种节肢类爬虫,粗长而骨节分明。 长脊两侧低凹处是深浅不一的墨绿,如同厚厚的苔衣,淡淡的白雾笼罩在脚边青绿之上。 一洼洼凭空出现的水坑像是从地板下沁出的水碗,水色幽暗,却异常清澈,周围是苔花、是泥泞,灰色石砾像是锯齿一样散乱在水坑之下。 这些东西,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盆栽盆景,不可思议地以整个房间为搭建范围,眨眼间迅速爬满了整片地板。 阎川瞳孔微微一缩,飞快回头看向临朗,就见临朗也眉头紧皱地看来,却是摇了摇头,放轻了脚步声慢慢走近。 滴答。 滴答。 清晰而规律的滴水声,忽然从床尾方向传来,打破了房间内几乎凝滞的寂静。 两人同时一凛,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从两侧绕到床尾,终于看清了声音的源头—— 就见床尾处,节节耸起的灰色石砾上挂着点点粘稠而饱满的血珠,正往下一滴一滴地坠。 而往别处看,水洼里也凭空落下血点,在水面上晕开一缕缕红,但很快又被吞没消失,恢复平静透彻的水面,就这么一遍遍滴染、恢复,周而复始。 “这是……”临朗一愣,目光随着这些血色一一细看过去,忽然视线停了下来,就见其中一片水洼里,翻滚漂浮着一节小小的骨头。 临朗不得不蹲下-身才能看清楚,那是一小截膝盖骨,圆润光滑。 而顺着这个发现往前看,便见先前挂着血珠的石砾堆之间,竟是也夹着一块块骨头碎片,但它们零碎而分散,叫临朗难以分辨,并且远远小于正常的尺寸。 ——当然,那截膝盖骨也一样,它看起来像是被缩小了数十倍。 临朗沉默了一下,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急急低声喊阎川:“阎川,这是不是泰安山?” “泰安山?”阎川顿了顿,很快明白过来临朗的意思,他蓦地再度看向眼前脚下这片小而茂密簇拥的“盆景”。 在他们眼前展现出来的这片地板上的奇怪存在,是泰安山的微缩地形地势? “这是整个山脉的主脊,狭窄如刀刃,两侧陡峭是悬崖。”临朗指着从门缝处延伸过来的灰色凸起,语速很快,他转过身,示意阎川脚边,“而这是巨大的碎石坡,如石海一般遍布,我这侧则是荒山草甸密林,数个湖泊分散于此。” 临朗缓缓呼出一口气,仔细端详这一片完整的局貌,声音沉了沉:“在风水形煞中,这便被称之为‘困龙滩’。” “山脊即龙脊,石海为龙之翻腾所致,龙之所困,潜龙难升天,坠泪成湖。” 潜龙难升天?阎川胸口像是被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的钝痛。 他用力闭了闭眼,甩开那莫名的情绪,将注意力拉回眼前诡异的细节上。 “那么这些碎骨碎片……”阎川开口,“也许是303的背包客想要我们找到的?” 临朗顺势看去,古怪地拧起眉头微微摇头。 哪怕是在这样一片神奇的“微缩景观”下,这些骨头碎片也分散得太远,更别说放入真正的泰安山脉之中。 ——那恐怕得散布在数十公里间,一个登山背包客的尸身怎么可能分散得如此遥远? 除非……临朗正想着,忽然房间里的灯光闪烁了两下,竟是完全亮堂了起来。 两人下意识地看向地面,就见先前所见的那片“微缩景观”全都消失了,临朗脚背白皙干净,不沾一点残余的黏物。 门外走廊响起脚步声,就听前台小哥两人敲响了隔壁的房门:“您好,客房服务……呜……” 声音颤颤巍巍,像是拉起了警笛。 “您要的一套干净被单已经放在门外,不打扰您休息了……有需要请在联系我们。”前台小哥的尾音不受控制地上扬、尖锐,说完就听走廊里响起崩溃仓促的碎步声,飞快地消失在楼梯间里,连电梯都没搭。 临朗嘴角一抽,看向阎川:“难怪消失了……” 他打开房门,果然就见他们先前要求的一套被单被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辆推车上,孤零零地待在303门前。 临朗偏头对阎川道:“看把前台吓得,真作孽。他倒是听话,还真给送来了,就不纳闷一个鬼要什么被子么?” 阎川无奈地抱起被子放回床上:“可能有过不理会303,结果惹恼了鬼的经验吧。” 临朗想了想可能发生的事情,对前台小哥的同情上升到了从所未有的高度。 不过这旅馆还能开得下去、前台也没辞职,可见303的鬼魂并没有太大的攻击性和恶意。 而另一头,飞快跑回大堂的小哥心跳如鼓,旁边同事连忙给他递上一杯热水:“怎么样?被子收了吗?” “我可不敢留在那边看!要不你等下自己上去看一眼。”小哥拍拍胸脯。 同事的好奇心远远压过了恐惧,他踟蹰着没应下,但心里隐隐有了去看看的念头:“要是鬼的话,它怎么还用得上被子?要被子干嘛?一床被子还不够用吗?” “你懂什么,那些上山的背包客,十有八-九最后都失温,就是怕冷!”小哥掷地有声,“它就是打电话来要棉服,我也得给它买来。” 同事闻言被逗笑。 “嘿,不信?那你上去看看,那床被子有没有别拿走?”前台小哥不高兴地推了推同事。 同事半推半就地起身:“行吧行吧,我去看一眼。要是没拿走,那就是压根没鬼,肯定是你前面故意吓唬我的。” 他好歹入职快一个月了,之前不知道303事情的时候,没有遇到过一次303的服务铃,偏偏今晚刚提起,就出现了? 他不信那么巧。 而且那电话还不是他接的,他有百分之七八十的笃定,确定那是一个自导自演的恶作剧。 同事起身去等电梯。 “我要是你,就不会坐电梯了,到时候困在电梯里那才是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前台小哥说道。 同事不以为意,走进电梯,按下三楼。 前台小哥见状耸耸肩,反正他该说的都说了。 他坐下来,拿出手机打游戏。 王者峡谷还没匹配上队友呢,就听楼梯间响起一片凌乱的脚步声。 他不由直起身看向楼梯口,没过几秒,就见自己的同事脸色惨白惨白,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没、没了!被子被收走了!推车还留在303门口!” 前台小哥脸色也跟着白了白,他吞吞口水:“跟你说了,还不信……” 他颤颤巍巍点起一根烟,要抽不抽,半晌还是放在桌子上,双手合十,无比虔诚:“请303老哥抽根烟,以后半夜别来电话了行不?白天喊我们吧……” 同事也赶紧随上一根烟。 临朗和阎川这边还不知道他们抱走的被子把俩前台吓得心神不定,临朗阖上房门的同时,303门前挂着的“请勿打扰”牌子像是被一阵风吹过般飘落下来。 墙上的服务铃熄灭了。 “你说303就这么走了?它来我们这儿大费周章,弄了那一通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临朗看向正在给两人铺床的阎川。 “你想把303召出来?”阎川闻言问临朗。 临朗耸耸肩,一边走向卫生间,一边道:“在考虑,毕竟那些碎骨和‘困龙滩’,很可能与我们要找的线索有关。如果能直接沟通……” 他说着,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阎川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那不同寻常的寂静与停顿,他猛地抬头,放下手中的被子,几个大步跨到浴室门口:“临朗?” “看来我们用不着把303召出来了。”临朗站在门口说道。 阎川心微沉,越过临朗看向浴室里。 就见并不宽敞的淋浴间玻璃隔断内,角落的阴影中,蜷缩着一个人形轮廓。 冲淋器关着,但那人身下,却是有源源不断的血水汇聚、冲进下水道。 作者有话要说: 呜哇看到有新的读者追平又有动力了qmq 第269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九天 临朗与阎川打量着眼前蜷缩在浴室角落里的人形。 它只有半边身子,脑袋的左半边像是被尖石碾过,面目全非,呈现一种扭曲、扁平、与碎石和泥土模糊交织的恐怖状态。 右半边仅剩的眼眶里,眼珠几乎脱落出来,混浊如蒙尘的玻璃珠,滴溜溜地转向临朗和阎川。 它身体颤抖着,徒劳地用剩下的右手紧紧抱着胸前的登山包。 临朗视线落在对方的胸前,呼吸微微一重—— 就见它的右手手指像是被斧头之类的锋利利器,整齐而干净地砍断,只留下光秃秃的手掌。 即便是这样,它仍旧没有松开登山包。 临朗顿了顿,试探一般伸出手,低声道:“我知道你很痛苦,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说。” “你让我们看到了山,看到了水,看到了骨头,看到了血……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登山包上,“这个。” “如果这里面,有你想让我们知道,或者想让我们带走的东西……”临朗声音缓慢而平静,耐心地等待着,“你可以把它给我们。” 它抖动着,空气中弥漫起浓烈的水腥味,它身下的污水也忽然加剧了流速。 临朗见状心跳也随之漏了一拍,他很快改口:“或者,只是让我们看看。我们不会拿走,除非你同意。” 他保证道。 他说完,那人影的颤抖细微地停滞了一瞬,那颗几乎脱出的眼球,死死地盯着临朗,像是判断着这句话的真伪与危险性。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身下的流水声“咕咕”响着。 在临朗的注视下,它微微松开了一点手掌,将背包朝着临朗所在的方向,极其艰难地往前推出微不足道的一小段距离。 这是一个允许。 做完这个动作,鬼魂的身形肉眼可见地变得透明、稀薄,仿佛这个“允许”,耗尽了它此刻能凝聚的所有力量。 临朗见状看着它,浅浅颔首郑重道:“谢谢。” 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指尖触向那个布满污迹和血痂的背包,阎川则上前半步,站在临朗侧前方一点的位置,戒备着任何可能的异变。 就在临朗触碰到背带的一瞬间,一股强烈冰冷的刺痛,夹杂着绝望与溺水一般的痛苦窒息,不甘与惊惧……所有负面情绪排山倒海般涌入脑海。 临朗眉头微蹙,一瞬间强大的灵力流转排除开这股不受控制的侵扰。 “怎么了?”阎川敏锐地看向临朗。 临朗摆手:“没事。是它的残念罢了。” 他解开背包有些锈涩的卡扣,里头的东西映入眼帘——卷起的防潮垫、头灯、一小捆动力绳、几个补给品的空包装,都是一些寻常的专业登山装备。 但最下面,却是压着一块被半透明防水油布包裹的长方形物件。 “是这个。”临朗眼色微动,取出油布。 油布冰冷湿滑,边缘用黄色的防水胶带反复缠裹、密封,保存得非常小心,甚至在油布表面,还用不易褪色的油性笔写下几个小字—— 【标本-7号点位】 临朗看向阎川。 阎川微眯起眼,从自己的登山包里取出一把小刀,小心割开密封的油布,一股难以形容的腥甜与土腥味扑鼻而来。 临朗顿了顿,就听一声低沉的嗡鸣从床尾那儿传来,有些急切,他不得不起身过去,就见惊梨震颤着。 他不由疑惑地拿起惊梨回到浴室。 惊梨抖了抖,感受着空气中陌生又遥远的熟悉气息,似真非真,似假非假,好奇怪,像是那个被丢开的讨厌鬼,又有点不像。 惊梨兀自琢磨着,临朗浅浅晃了晃惊梨,没得到搭理,也得不到什么答案来,只好又将注意力回到眼前。 只见油布下是两件物品,一是一本旧式笔记本,细带铜扣地缠着;另一个,则被防水袋包裹起来,一面贴上密密麻麻的黄纸赤硝符。 临朗见状顿了顿,手指抚过符面。 这些并不是真正存在的物质,而是鬼魂幻念出来的存在,自然也不存在灵力的感应。 但临朗仍旧认出了这些,符文笔触铁画银钩,笔走龙蛇,以赤硝点煞,带着一股狰狞的钉杀之意—— 最外层,四张长条黄符,呈井字交叉,严严实实地贴在防水袋表面,符头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星宿真文起笔,却以倒逆之序书写,意为颠倒四象,紊乱时空,隔绝内外。 符胆核心则意为“敕令镇封”,周围环绕着整整九重“禁”字秘文,一层比一层繁复。 九为数之极,九重“禁”文,代表的是最高级别的封锁,断绝一切气息、灵力、乃至因果的外泄与感应。 临朗脸色严肃沉默,端详着眼前的防水袋,呼吸微微粗重:“……符脚皆以镇煞符尾收束,这些符箓应当是‘四象镇灵锁炁符’,非常古老、复杂,能作此符箓者少之又少……” 临朗目光落在袋中,眼底生出疑惑:“到底这里头装着什么东西,竟是用上这样极为凶悍的符箓?” 阎川看向防水袋,心底隐约浮上一个模糊的猜测。 “我看看?”他问。 临朗点点头递过去。 阎川伸手接过防水袋,将其拿到灯光下对照,就见这一小片金属片泛起不同层次的幽暗光泽,极内敛的辉光浑然天成。 它约莫有成年男子拇指指节大小,形状天然不规则,边缘圆润,中心微微隆起,看起来就与他曾经赠予衡宫的那一小片壳甲极为相似。 阎川手指隔着防水袋碰触到袋中物件,触感传来的瞬间,叫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不是普通金属的冰凉死硬,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奇特质感,温润中蕴藏着韧性,仿佛触碰到的不是单纯的死物,而是某种带有生命力、有呼吸搏动感的外壳。 阎川瞳孔狠狠一缩,心底的猜测隐隐被证实。 他深吸口气,将手中袋子转递给临朗,声音透着一丝艰涩:“如你所说,这些符箓之古老复杂、镇印之力强横惊人,那其所镇压的目标恐怕不多。” 临朗看向阎川,他意识到阎川已经有了答案。 “既然防水布上记录着‘标本’,那么……这应该就是真正的龙鳞。” 哪怕只是幻象,没有真正的龙压兜头盖下,阎川也能感觉到这物件的独特与不可思议。 他没有见过龙,却不知道为什么,在隔着袋子碰到它的瞬间,这个答案就那么清晰而笃定地跃入脑海中。 临朗微微睁大眼看向阎川。 从古至今,人人都在寻龙、在验证龙的存在真伪,却从没有人能够证实它。 至少,没有人能拿到真正与龙直接相关的证据来证实它。 如果这真的是龙鳞……怪不得他哪怕只剩一个手掌,也要如此死死护住背包。 临朗深吸口气,喃喃道:“也许他的笔记本里还有别的信息。” 他解开笔记本封皮上的细带铜扣,翻开扉页,字迹虽有些晕染,但仍旧大多可辨。 扉页上,刚劲有力的钢笔字迹写着—— 【泰安山脉北麓 - 地质水文及异常现象民间考察记录(第七次)】 【编号:癸酉 - 07】 【领队:钟岩】 【启程日期:一九九三年十月七日】 【预计周期:四十天】 “一九九三年……癸酉年……民间考察队?”临朗低声念出,看向面前鬼魂,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登山客,而是一支有组织、有目的的考察队。 他一目十行地往后翻页,大多是常规的日期、天气、行进路线、宿营点、简要的地形描述……等等,记录严谨,像标准的科考日志。 然而,翻到记录进山后第十五天左右的笔记时,内容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临朗注意到笔记本上的字迹变得有些急促潦草,记录的重点,从纯粹而客观的地质水文,逐渐转向了更加主观意识上的叙述—— 【十月二十三日,晴。抵达“鹰回坳”。此处磁场读数异常,指南针间歇性失灵。队员小林反应,夜间听到类似金属摩擦的“嗞啦”声,位置不定,探查无果。记录。】 【十月二十五日,阴有雾。进入“乱石海”区域。碎石规模远超正常冻融风化产物,空气湿度极大,但实测降水量低。队员小赵称看见雾中有巨大阴影,全员皆没有看见,疑心理作用。记录。】 【十一月二日,大雾。迷路。指南针、卫星定位均失效。根据队伍里老海的老法子和古地图勉强辨向。浓雾中多次看到疑似人影,但喊话、光信号均无回应,靠近则消失。温度骤降,呵气成霜,但周围无结冰现象。】 【十一月五日,阴。找到一处岩缝,内有明显人工开凿痕迹的平台与石龛,龛内无物。平台中央地面,有深嵌入岩石的四枚青铜环,足有碗口粗,青铜环锈蚀严重,但连接青铜环的粗大青铜链已断裂,不知所踪。青铜环周围地面,有大片喷射状暗色物质沉积污渍。考察全队气氛极其压抑,全员心悸。决定暂离。】 临朗蓦地抬头看向阎川,压低声音道:“这支考察队,在三十年前,可能已经接近、甚至已经接触到了‘锁龙’的某个外围节点!” 阎川同意,那些断裂不见所踪的青铜链条与青铜环,极有可能意味着这一处早就失守。 临朗接着往后翻,异常记录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具体,字迹变得愈发狂草,甚至有的难以辨认,仿佛记录员的精神状态也跟着不太对劲起来—— 【十一月九日,夜,宿于“天门海”,值夜队员称湖中有“巨大黑影”,轮廓如巨蟒。所有人都惊起,却只看见湖水涟漪,湖面升起浓雾,雾中伴有嗡鸣,低沉悠长,像是来自地底极深处。全员无法入睡,精神濒临崩溃。】 【十一月十一日,晴。决定撤离。但…… 找不到来时的路了。所有沿路插下的路标全部消失或是出现了奇怪的位移,无法作为辨识标准。我们像被困在一个巨大的、活动的迷宫里。补给告急。】 这似乎是最后一天的日志,但却不是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字迹狂乱,力透纸背,混合着暗红色的疑似血迹的污渍,上面是触目惊心的墨点—— 【他们不是传说!他们是真的!就在山里!跟着我们!】 【地图是错的!是饵!我们上当了!】 【不能让他们拿到!绝对不能……】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后面全是空白页。 第270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七十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七十天 临朗手指尖微微发凉,最后一页上触目惊心的字迹像是重锤敲在心口,他不由呼出一口浊气,抬头看向阎川。 “他们?”他收拢指尖,疑惑地重复笔记本上的字迹,“他们在山里?‘他们不是传说’?不能让他们拿到什么?” 阎川闻言顿了顿,示意一旁的防水袋:“也许是这个。” 临朗反应过来,显而易见。 “防水袋上的符箓很有可能就是日志里提到的那个‘老海’所作,他似乎懂一些古法,还有一张地图。”临朗点点头说道。 “只不过他们的地图的确将他们带入了某种万劫不复的境地。”阎川沉声说道,他目光定定落在防水袋中的龙鳞物件上,“既然303鬼魂仍旧试图让我们看到这些东西,说明或许它的尸身、登山包、还有里面的所有物件,都还没有被其他人发现?” 临朗应了一声:“不论那是否有用,我们都最好赶在其他人发现之前先取到手。” 如果有必要的话,临朗会承认他有些强盗逻辑,但他宁愿将这些来路用途未知、却被人争抢的东西捏在自己的手里。 他转向身形已经透明虚渺许多的鬼影,声音放缓,慢慢道:“我们明白了,我们知道你们经历了什么。” 鬼影蜷缩着,一直不自觉用力到颤抖的身体,在临朗的声音下慢慢放松。 临朗见状轻声询问:“现在,我想问,你是否希望我们找到你?替你们保护好这些东西,不被‘他们’发现?” 身前鬼影浑身的碎肉与骨头碎片都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掉,眼睛盯着临朗,一眨不眨。 半晌,临朗几乎以为鬼影不会再有回应的时候,它忽然收回了视线,声音轻而含糊:“水……水积岭……” “不要……他们……” 临朗意识到这是鬼影的叮嘱,不要被他们拿到。 他很快应声:“我保证。但我需要你告诉我,他们是谁?” 眼前鬼影张了张嘴,却是没能发出一个音节,本就透明的身形骤然砰散,连带着那片油布包、笔记本都一同消散,没有丝毫存在过的痕迹。 临朗顿了顿。 “它离开了。一提到那些人,哪怕已经成了鬼魂,它仍旧本能地在逃跑。”他低声道,眉头微紧,“到底是什么人?他们一直生活在山里?” 阎川道:“我让总部查一查关于泰安山的所有传言。” 临朗点点头:“除去这个,要在泰安山找到一具三十年前的尸体,不亚于大海捞针,我甚至没有关于303鬼影的任何物件以问路。” 阎川快步往回走,拿出一张地图来,铺平后看向临朗:“但它还是留给我们一些线索区域。” “按照笔记本上的记载,这是他们的进山路线,从龙王河口进,一路行至鹰回坳,再至乱石海,发现青铜环后,他们夜宿天门海,发现异常决定撤离,试图原路返回。” 阎川在地图上一一标记出了每个笔记本上提及的点位,能够明显看出三十年前那支考察队的大致行动路线。 “从乱石海到天门海,这两处区域间隔不超过十公里,他们发现的青铜环必定就在这样一个范围内。”他在地图上简单画出两个同心圆,在交叉面积处涂满阴影。 “而他们沿路返回,两天后却发现所有路标消失、或是移位。根据他们行动后期的体能消耗、心理状况等综合情况预估脚程,他们极有可能是在这一片区域察觉到了不对劲。” 阎川继续缩短精确范围,又圈画出了一片区域。 “在这里,也是同时考察队遭遇到了更加明显的追击和围剿。”阎川重点标记,抬头看向临朗,“先前的路标消失、移位,都很有可能是那个‘他们’,为了将考察队赶入目标区域的设计。” 临朗仔细打量经过阎川重新标记过的地图,他微微眯起眼,摇头从阎川手中拿过笔,重新改了改:“如果是我,我会把考察队赶入这片区域。” “夹子沟。”他看向阎川,解释道:“你看这里的地形。等高线在这里急剧收束,表示两侧山体陡然拔高、逼近,而中间可供通行的谷地或裂缝会变得异常狭窄、曲折。” “在地图上只有一道细缝,实地情况可能更甚——最窄处或许仅容一两人侧身通过,抬头便是‘一线天’,甚至部分地段上方岩体几乎合拢。” “从战术和心理双重角度看,这里都是进行围猎的绝佳地点,一个精心挑选的屠宰场。”临朗沉色道。 两处地方相距不远,阎川对比地形地貌,微微颔首,明白了临朗的用意:“一旦进入这种极端狭窄的沟谷,整支队伍的队形会被自然拉成一根细长的长蛇,首尾难以相顾。” 他轻点地图:“中间的人视线被曲折岩壁和前方队员完全阻挡。任何较大的装备都无法灵活使用,转身困难,更别说组织有效的防御或撤退。” “没错,同时,这种环境本身就会引发强烈的幽闭恐惧和无助感。”临朗补充,“头顶只有一线天光,甚至漆黑一片,压迫感便会从四面八方而来。” 身处其中的人,会感觉自己像掉进石缝里的虫子,受困、无力、绝望。 那支考察队本就面临精神崩溃的极限,又被逼入这样的环境下,于他们而言,脚步声、呼吸声、甚至心跳声都将在岩壁间反复回荡、放大、扭曲,进一步扰乱心神。 “而那些人,那个‘他们’,甚至不需要有许多人,只要依托对环境的熟悉,就足以利用对地形的熟悉,玩一场漂亮的心理战,从精神上击溃他们,再一一伏击收割。”阎川沉声,“从心理到生理,这都是一场完美的收官。” 他看向临朗:“看来我们有了第一个目的地。” 临朗轻轻吐出一口气,点头应声:“是啊。” 不论今晚入睡后,他的梦游会不会再来造访,他们都已经有了一个目标。 两人对视一眼,阎川道:“我来收拾一下,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抓紧休息。” 临朗应声:“我去趟卫生间。” 不多时,冲水声从卫生间里响起,临朗出来后,就见床上两床被子都被整理得齐齐整整,蓬松地待在该待的地方。 临朗钻进被窝里,他仍是靠着里侧。 阎川见他上-床,便将灯关上:“晚安。” “晚安。”临朗低应,闭上双眼,忽然发现独占一床被子并没有之前那么暖和。算了,还能怎么,凑合睡吧。 …… 不知道睡了多久,临朗忽然醒了过来。 他环顾四周围,他仿佛已经进了山,但阎川却不在周边。 隐约中,似乎有一股力量牵引着他往前走,他看不清周遭,太浓厚的迷雾遮挡了他的视线,只能从脚下踩破的雾气下,透露出的草甸、山石推测出他已经在山里。 周围静得出奇,他踩碎干枯的落叶,听不见丝毫莎莎声,就连鸟鸣虫叫声都没有,他也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 视觉、听觉,皆被屏蔽。 临朗只感觉到一股浑噩几乎掌控了他的身体,他心下微微一凛,意识到这恐怕就是先前试图令他梦游而动的力量。 只不过先前这股力量于无声息中,只是试图干扰、诱导他的判断,而现在,它试图利用他来进山,或是找寻什么。 它想要控制的太多,反而力所不及,又或是因为先前的“梦游”太顺利,这股力量背后的操纵者恐怕还没有意识到临朗已经从中清醒过来。 临朗能感觉到这股力量的诱导,他不露声色地顺着那股力量缓慢往前走,目光呆滞而木讷。 而近乎同时,他分出一丝灵觉,在对方制造的存在中,控制着自己的灵觉,小心谨慎地避开那股力量的探查。 透过灵觉,临朗“看到”了一条他正踏入其中的幽深小径,小径两旁浮现出两座石刻,右边刻着“巳时地动”,左边则是“中黄归位”。 他的耳边响起若有若无的吟诵声,引导他继续前行。 临朗微眯起眼,这声音,倒是像极了他自己的音色。 如若不是他们早就分析笃定这与布下四象阵的背后操纵者有关,眼下的确会令他摇摆,迟疑这到底是否来自他的潜意识——尤其是,他的记忆本就残缺不齐。 临朗想着,心底一片冷然。 他放慢脚步,耳畔吟诵声便越是清晰,声声如催促般。 他分出的灵觉却是悄然无声地走向了另一头,似乎是感知到了此处的地气异常。 临朗有意为灵觉拖延搜寻调查的时间,他刻意缓慢前进,迟迟没有走进石刻小径。 就在这时,像是对方也意识到需要增加一些“砝码”来诱使临朗上前一般,眼前浓雾倏忽间被吹散,临朗能够看清小径的尽头,一方灵台静静地矗立在那儿,就像是在等待着他的到来。 它形制规整,台基厚重,在稀薄了许多的雾气中轮廓分明。 临朗目光微微一颤,灵台设立是为社稷,设灵台以祷天上神,以求天下康。 临朗不自觉脚步一顿,泰安山为山岳至尊,帝王封禅之地……的确当有灵台。 但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正想着,不露声色地垂着眼,仍旧以一副木讷呆板的模样步步往前,而脑海中却是在观察灵觉的所视范围—— 只见眼前幽通之径,实则却是位于扭曲戒断的夹沟之中,地气运行至此,堵塞淤积,地脉之中躁动不安的地气,被这异常格局不断激发、汇聚,绝无可能生吉化煞。 而更关键的是,灵台所处之地,三面环山,犹如口袋,唯一的开口方向,却正对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 临朗透过灵觉所察后,心跳不由加快,这于风水堪舆之中,被称之为“天斩煞”,乃大凶之象,主血光、灾厄! 灵台若真建于此,非但不能祈福,反而会汇聚、放大天地间的凶煞之气,成为滋养邪祟、引发祸乱的源头。 如此一来,只有唯一的解释——真正的灵台并不在这儿,那么那股力量将他引诱而来,目的地究竟是什么? 临朗微眯起眼,他念头一转,下一秒,右手手腕处传来一阵明显的灼痛,叫他忍不住“嘶”了一声,周围所有景象竟是转瞬间全部崩塌! 临朗仿佛被一脚踹出了梦,他猛地从床上坐起,飞快撩起袖子,就见自己的右手手腕上,一圈灰黑色的印记鲜明清晰。 阎川早已坐起,见状看向临朗。 临朗胸膛起伏慢慢平复下来,他看着手腕上的印记低声道:“阴差印。” 他盯着手上的印记,忽然全都串联了起来,意识到了什么—— 吴桂巷,无归乡……一旦踏上,便没有回头路,他的生辰八字是被刻意选中的,即便骗过了阴差问路,手上的标记也不会消失,就像是某种锚点,将他引至目的地。 “当我质疑灵台所在真正位置时,这印记突然灼痛起来,打断了梦引。”临朗看向阎川,简略说明了梦中所见。 他看向房间四周,就见周围如他们先前所商量好的,应当是阎川一察觉到他入了梦,受到了召引,便立即布下了引灵符,令他即便身处其中,也能保有一丝清醒神智。 “这可能令对方意识到出现了差池。”临朗脸色不太好看。 阎川却道:“不一定,梦引本就不稳定,更何况这一次是对方第一次尝试将你牵入一处陌生环境之下,逼真无比,对方恐怕难辨这其中被打断的真实原因。” “但阴差印的存在和波动必定能被对方察觉。”临朗皱眉道。 “那就更好了。”阎川说道,手指指腹摩挲过临朗手腕内侧细嫩却发黑的肌肤,眼色更沉,“他们只会意识到,我们如他们的设计一样,撞阴差、受阴差追捕。” 临朗只觉得手腕被阎川摸索的皮肤又痒又烫,叫他不自觉地想要抽回,却又觉得似乎这样做会有些太明显而奇怪。 他注意力完全被阎川分散,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们会更安心,一切都照他们的计划进行了。” 他说着,嘴角一扬,看着阎川:“但他们却不会想到会有人骗过阴差,造假阴牒。” 阎川仍是抓握着临朗的手,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该放开了。 临朗只好刻意忽略,他移开视线,若有所思道:“难怪令我看到灵台……被阴差追捕,就会慌不择路,灵台却是为社稷而立,祷以天上神为庇佑,自可躲避阴差,甚至……消抹阴差印!” “只不过梦引中的灵台位置,不是真正的灵台,而是对方想让我去的地方。”临朗说道,声音渐冷,“呵……”【】 270-280 第271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七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七十一天 临朗感觉到抓着自己手腕的那股力道蓦地收紧了几分,他看向阎川。 阎川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像被烫到般飞快松开手指,视线却仍不由自主地黏在那截手腕上—— 在他手掌的对比下,那截腕骨显得愈发纤细、苍白,之前被阴差留下的灰黑瘀痕印记无法消退,此刻又因他刚才的失控而泛起了新的、刺眼的红痕。 他抱歉地低喃:“我没注意……力道失手了。” “你倒是对我的手腕情有独钟。”临朗晃了晃手调侃,挑起一侧细弯好看的眉梢,“事不过三啊阎老师,这次就原谅你了。” 阎川轻咳一声:“不会有第三次了。” 他克制着移开目光,起身去卫生间。 临朗见状放过了阎川,知道阎川不经打趣,他又说回了正题上:“在梦引中,我分出了一抹灵觉出窍,窥看到了那灵台所处的位置,地形地貌还挺特别,我给记下了,要是再遇见,肯定认得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回忆,很快又道:“灵觉在梦引中倒是察觉到了另一处地脉灵杰之地,说不定那才是真正灵台所建的位置。” 要是他手腕上的阴差印真的会引来阴差的穷追不舍,假阴牒无用的话,那寻找真正的灵台是势在必行了。 临朗正想着,就听阎川从卫生间里走出来。 他抬头看去,阎川拿着一条冒着热气的毛巾大步走来。 “稍微热敷一下。”阎川说道,他压上-床,临朗明显感觉到他这边的床都往下陷了陷。 临朗有些意外,一边伸出右手交给阎川,一边好笑看向对方:“你是去弄热毛巾的?就刚才那一下功夫,用不着。” 先前在小洋房时,临朗的热敷治疗基本都是阎川监督下执行的,阎川对这一套流程已经了然于心。 他一边用毛巾裹住临朗的手腕,一边说道:“本来就还没完全好透的伤势,小心为上。” “这倒也是,你说,麻绳还真偏挑细的断,还是这只手。”临朗调整了一下姿势,靠着床上的枕垫坐得更舒服了,轻笑一声看阎川。 就看阎川局促得脸上颜色慢慢加深变红。 临朗笑声更大,他摆了摆自由的左手:“我逗你呢。” 阎川面色仍是微红,他手指搭在毛巾上,轻轻地按-摩摩挲临朗的手腕,察觉到温度稍稍凉下一些后,便又打算起身去换一条。 “好了,你也别折腾了,敷过这一条就够了,本来也没用多大劲。”临朗见状赶紧拦下阎川,“再跟我躺一会,没多久就得出发了。” 他打了个哈欠,自由的左手拽住阎川的衣摆下意识一扯,便把重心不稳的阎川拽回床上,险些跌倒压在自己身上。 阎川赶紧支住床垫,生怕再压到临朗的手,整个人如临大敌。 临朗顿时被阎川的模样逗笑,咧开嘴直乐,反倒更清醒了点。 阎川轻咳一声,有些无奈地看临朗:“本来在床上就不稳当……要是再压你的伤手伤,你还笑得出来?” “对于这一点,我完全信任你。”临朗朝阎川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带点调侃又有一丝挑衅与暧昧的微笑,“你即便把自己扭成麻花,也能在有意识的情况下避开我的手腕。” 阎川被临朗盯得更加面红耳赤,他一时间无言以对,只好翻了个身在临朗身侧坐下。 “说回那些人。”临朗说道,开启了一个安全的话题,避免了阎川的脸色继续升温变红,“还记得早些时候我们办入住时,前台说前一天刚送走一车人,足有几十?” 阎川点点头:“你觉得是那些人?” 临朗耸耸肩:“时间点对应得上,那么巧,几十号人一起进山,总不能是徒步团吧?” 他说着,飞快拿出手机补充:“我刚查过一眼,泰安山在今年一月就已经明文规定,组织带队进入泰安山核心区,若未经备案,将处十五日拘留及一万元罚款,若造成人员伤亡,将以过失致人死亡罪追究刑责,最高判罚七年,同时承担生态赔偿及救援费用追偿。” “在这样的条款下,没有哪个徒步团愿意冒险。”临朗说道,“而且官网上目前没有任何登记在案的组织团队活动。” 像他们的进入许可,都是统一交给总部去办理的,所有的行动都是保密的,自然也就不在官网登记上。 “所以那些人大概率是私自进去的,要么就是也有门道消除登记记录,但我不觉得他们会乐意费这个心思走毫无必要的流程。”临朗看向阎川。 阎川应声,这些人本就是法外狂徒,流程在他们眼中更是什么都不是。 “他们比我们提前两天进山。”阎川说道,“按照你的梦引所示,他们指引你往假灵台处,那他们之中,起码有一批人应当也在那头蹲守。” “这倒是,可以通知百束他们往这个方向查,说不定能先抓到一批人。”临朗挑了挑眉,“不过假灵台到底有什么东西是他们看重的?那处风水以凶煞见长,四象阵核心若是按在这种地方,岂不得对冲对撞?恐怕用不了我们出手,都得阵毁人亡。” “这就是我们要查的方向。”阎川道。 临朗点点头。 …… 另一边,泰安山,夏花甸,位于山脚下的一片山谷中,就见八十一只青烛齐灭,位于烛光正中的一人陡然脸色惨白喷出一口淤血,气息顿时萎靡下去。 “怎么回事?!被发现了?”一声紧绷微恼的低喝从营帐里传出。 位于青烛正中间的男人看向身后帐营中的一道人影,气息虚浮:“已经顺利让他看到了。但我似乎被另一道气息干扰驱逐了出来……” 男人顿了顿,眼底露出一丝忌惮与谨慎:“似乎是阴曹的气息……我见他的手腕上出现了阴差印。他被阴差标记上了。” “阴差印?”营帐中的人影声音陡然拔高,却不是惊怒,而是惊喜。 “这么说……他果真照着我们种下的梦引一路追踪过来了?阴差种印,好,好好!”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好”,笑起来,“被赶出来也无妨,这和梦引被发现无关,应当是阴差在追捕他,梦引之中怕是令他的气息波动更明显了。” “那万一他在那之前,就被阴差抓住可怎么办?!” “你太小瞧他了,他可是配持惊梨的人,即便遇上阴差,也有一战脱身之力。”那人轻呵一声,愉悦道,“更重要的是,阴差的追捕,会令他焦头烂额、分身乏术,他便更有可能一头栽进灵台的追寻,唯有灵台可拦阴差。” 那人强调:“我们为他布置的灵台。” “距离那儿还有多远?”那人又问。 “起码还要再走三天。”一旁的手下回答,小心观察着男人的脸色,像是害怕对方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他很快又补充,“越是进入核心区,路越难走,天气也越极端多变,三天还是在气候正常情况下的乐观预估。” “正常。自古龙嶽(音同岳)难过,折损其间的人不知多少,我们确保每一步都没错,不要有人掉队。”男人出乎意料地好说话。 “我们难走,他也一样。甚至他的补给更加有限。” 他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的算计。 他带出来的人即是补给,任何一个人掉队,都是损失一大包的补给,可不能瞎来。 “另外,钟岩呢?醒了没?”男人又问。 “嗯……刚才醒了一阵,发现自己在哪儿后,又疯了一阵,刚给打了镇定剂昏过去。”手下嚅嗫道。 男人闻言脸色不好看,冷呵一声:“又疯?真疯还是假疯?” 手下摸不透男人在想什么,不敢搭话。 男人微眯起眼,从营帐里走出来,看了眼帐外瘫坐在地上、气息萎靡的种梦人,转头对手下道:“带他下去休息,给点好东西,恢复快些。过了巳时,我们就出发。” “好的老板。”手下低垂着头回答,不敢抬眼,只是盯着地上。 帐外稀薄的月光,将男人本就高大的身影拉得更加颀长扭曲,面容上投下深深浅浅、诡谲难言的阴影。 他的脸自额角斜贯至下颌,覆盖着大片狰狞扭曲的伤痕,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不知道被什么泼洒、又或是急冻过的一种紫红色,凹凸不平,紧紧粘连着下方的骨骼,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肌肤纹理。 但他有一只好看的眼睛,眼尾弧度优雅地微微上扬,内勾外翘,瞳仁在月光下呈现出深邃墨玉似的色泽,沉静而锐利。 ——竟隐隐透出几分……与临朗极为相似的神韵! 男人忽然痛苦地闷哼一声,骤然拧起眉头,他飞快抬起手,用力摁住另一侧的眼窝。 他紧抿着嘴,额角的青筋暴起,动作急促而有些慌乱地掏出随身的药盒打开,倒出几粒药仰头干咽了下去。 吞下药片后,他仍旧死死按着眼窝处,浑身都似乎因为剧痛而佝偻起来,直到过了好几秒,似乎痛楚才有所缓解,他慢慢直起腰身,放下了手。 就见他左眼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深深凹陷、被褶皱疤痕紧紧包裹的黑洞,边缘的皮肤始终挛缩着,似乎从未停下过。 男人深吸一口气,山间冰冷的夜露清凉彻骨。 他转动视线,那枚独独剩下的眼睛盯着远处的林间,眼底深处掠过对刚才痛楚的一丝惊惧,很快,便被翻涌升起的阴翳与暴戾淹没。 第272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七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七十二天 临朗和阎川聊着聊着不自觉就又睡着了,这回没有任何梦,实打实又睡了四个多小时,醒来时已经是早上九点多了。 洗漱一通,两人来到前台办理离店手续。 前台还是昨晚的那俩小哥,只不过过了一夜的摧残,两人脸色都蜡白发黄,像是被吸干了精气神一样。 临朗忍不住看了又看,询问道:“你们没事吧?” 前台小哥看看临朗,欲言又止,总不能说昨天半夜,他们隔壁房间鬼来电吧? 两人殊不知真正致电的就是临朗和阎川,还一心想着掩饰掩饰,只是摇头道:“没事,就是熬夜。你俩退房啦?今天进山?” 临朗点点头。 小哥叹口气:“真劝不动你们这些人,就算出了条规也拦不住你们。” “想进山的总会进。我听说现在进泰安山没有报备过的都得罚款,举报的也有钱拿?你们这边就没人举报么?还这么多人进山?”临朗好奇问。 “那是进核心区才违法,很多徒步的就只是周围玩一玩,不算违反规定。”前台小哥摆摆手,“我们还指望他们来玩、来旅游带动入住过日子呢,谁会举报?” 临朗点点头一笑:“噢核心区?原来分那么细。” “对,你们进山归进山,可别往里走太深了。要是进了核心区,那真不是闹着玩的。”小哥警告道。 “泰安山一向是我们当地人的神山,我们当地人要进那么深之前,都会先问山巫,得到了同意才会进。要是没得到允许就进,大多没有好下场。”小哥补充。 “最严重的一回就是三十年前了吧?那会儿我还小呢,听爸妈一直把这事情挂嘴上说,当反面教材,就怕我们皮猴子往山里钻。”边上另一个前台也插话说道。 “那次进去了好几十号人,说要进去做什么地质勘查,问了山巫,山巫不同意,他们还硬要进,结果几乎全部折在里头。” 他说着,看向自己同事,确认般问:“好像最后就走出来了一个人,当时还上了地方报呢,是吧?” 那前台小哥却是脸色有些不好看,勉强点了点头。 临朗闻言眉头微挑,很快反应过来,三十年前,地质勘查,不就是住在303的吗? 他看了一眼面色难看的前台小哥,看来这人是知道内情的。 前台小哥对上临朗的视线后很快心虚地移开,咽了咽口水道:“总而言之,山脚下玩玩没事,千万别走深,深山里有别的东西在,他们不喜欢有外界的人进山打扰。” 临朗闻言飞快与阎川交换一个视线,他问道:“他们?类似于土著?为什么不喜欢有外界的人进去?” “噢,那是另一个传说了。”旁边同事接口道,“泰安山嘛,风水好,传说中建在这儿的皇陵就不止一个,什么版本都有,甚至还有说压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但谁也没真见过。” “然而各种版本的皇陵传说里,都有那么一群人,世世代代都在山里,看守着,所有试图闯进来的外人,不问原因、不问身份,都会被他们追杀围剿,手段极其残忍凶残。” “而且最关键的是,曾经有人见过他们,说他们手里提着血淋淋的野兽脑袋,从大树后面消失,他们从不离开自己的区域,但也几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踏入禁地的人。” 临朗闻言眯了眯眼,看了阎川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道:“那看来明确禁地范围更重要。” “重点就在这儿,谁也不知道哪儿是禁地,那些穿越泰安山活着出来的背包客或许就是恰好没有碰触到禁地的?”前台耸耸肩膀。 “不过我问过一个穿越泰安山的背包客,他自己都不记得走过哪儿了,迷迷瞪瞪地就走出来了。而且还不止一个是这么说的。”同事补充。 临朗挑了挑眉毛,微微一笑:“这还真是有些神秘色彩。” “也没那么神秘,本来泰安山海拔就高,背包客穿越山脊,一路上大部分时间都在高海拔区域,又要面对极其恶劣极端的生存环境,又要面对高反这些生理情况,大脑启动保护机制,记不住事也太正常了。”另一人说道。 同事不服气地补充:“脑子记不住就算了,难道连他们身上挂的那些记录仪、运动相机,也都记不住?都能因为高海拔给失灵了?反正我觉得咱山就是神神鬼鬼的,进去的人都得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回不来的准备呗,别当是个时髦事能发朋友圈,就扎堆地来翻山越岭横跨泰安。” 临朗没有再掺和进那两个前台的争辩中,他与阎川转身走出旅馆。 “看来不用让总部去查关于泰安山那些相关‘他们’的传闻了。”临朗说道,若有所思地偏了偏头,“世世代代守山人……” 阎川把手机递给临朗:“我刚才去查了一下他们说的三十年前当地报,的确有刊登出来一条救援信息。” “三十年前那支考察队,最后活着出来的人只有一个,叫钟岩。”阎川说道,同时放大屏幕上的旧报刊扫描文件,上面有一张老照片,是钟岩三十年前的模样。 阎川看向临朗:“钟岩这个名字,熟悉吗?” 临朗闻言脚步微微一顿:“那个领队?我原本以为303的鬼影才是领队,是那笔记本的主人……” “那么重要的东西,他竟然没有选择自己贴身保管?”临朗奇怪地拧起眉头,“即便谁也不知道是否能逃出生天,但人的本能不会将重要物品托付给其他人,除非……” “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又或是他知道即便他活下来,东西在他手上不安全。”阎川接过话,两人对视一眼。 “钟岩现在在哪儿?”临朗又问。 他话音刚落,阎川的手机便跳出一条消息来,阎川示意临朗替他看一眼。 “是衡木。”临朗道,“你让衡木去查了?” 阎川应了声:“衡木有查到吗?” “三十年前钟岩获救后被转入当地医院,而后踪迹全无,直到十年前响应国家要求,所有数据皆要求联网,才在一家疗养院的数据库里出现了符合条件的钟岩。”临朗一目十行看下去,“他的精神状况很差,正常时可以进行正常的沟通交往,但犯病时却会无差别攻击任何人,攻击性很强。” “哪家疗养院?让总部派人先把钟岩接走。”阎川立即说道。 “没有用。九年前钟岩就被人从疗养院接走了。”临朗说道,“衡木也查不到接走钟岩的人是谁,留下的身份记录是假的,而且当时的摄像头记录内容也早就被覆盖了。” 阎川眉头紧皱:“十年前数据刚刚联网,相当于钟岩的身份才再度出现在人世中,他在那家疗养院待了近二十年无人问津,仅仅数据联网后一年就被接走……太醒目了。” 临朗明白阎川的意思,联网暴露了钟岩的存在,那些人恐怕在前二十年间都从未停止过寻找钟岩,才会在联网后短时间内就锁定了目标、将人接走。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钟岩没有把那么关键的笔记和“标本”随身携带,恐怕他早就知道自己会被寻找、被控制。 “不过就在几个月前,钟岩的身份再度出现在大数据库里。”临朗说道,“他进了一趟医院,出现在了医院的数据记录里,所在城市是凛都,凛都的市六医院。” “这一次,他们的面孔出现在了监控摄像里。”临朗点开衡木发来的照片,他轻呵了一声,“伟大科技进步,看得出来他们试图遮挡避开监控。” 阎川一边开车,一边点头接话:“钟岩进医院的情况肯定是突发的,所以他们没法像过去的日常生活中那样踩点确认每一个监控、避开每一个角度,像是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只能不可避免地暴露在镜头里。” “有三个人在钟岩的身边,这么说的话,这三人应该都是可有可无的小喽喽。”临朗道。 既然多半会暴露,丢出来的肯定都是无关紧要的弃子。 果然,再接着往下看,就看见衡木贴心地标注出这三人的追踪信息,以及最后的结论——“无法深入追查,资料不详”。 “线索断了?”阎川微皱眉头。 “至少知道钟岩还活着,不管是谁在照看他,对方都会确保他活着……”临朗说着说着忽然停顿住,蓦地反应过来,“……直到他们拿到想要的,也就是那本笔记本,或者是那片龙鳞。” “所以他们的目标极有可能也是泰安山。”阎川看了临朗一眼,很快收回视线,语速很快,手指轻轻敲打着方向盘,重新整合他们眼下所知晓的线索—— “日记中提及‘他们’是被误以为并不存在的一群人,前台则提及有一队守陵人世世代代驱逐踏入其中的人,却不知他们究竟是守谁的皇陵,相关传说纷杂、版本众多,却只有一点是相同的——有一群人在看守着泰安山。” “而斩龙队的目标也是泰安山,他们的存在也不为人知晓,且世世代代都为斩龙队。如果说他们之前就一直在泰安山中隐世,那么还有谁比他们更熟悉这片山脉?知晓何处才是布下四象阵核心的真正位置?”阎川反问。 临朗点头,眼睛倏忽一亮:“所以控制钟岩的人,就是斩龙队。” “而他们要龙鳞,说明四象阵的核心驱动需要龙鳞做媒介!” 他说着,顿了顿:“居然要以龙鳞为驱动,这群人到底打算做什么……” 他低喃着,一股对不可控的未知不安与寒意陡然爬上后背。 第273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七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七十三天 抵达山脚。 临朗和阎川背上登山包下车,他们要在这里换一辆车,把现在这辆越野车里的物资装备全都换到改装车上。 城市里开的车没法在泰安山这样的深山中穿行,得换成百束他们那样的特殊改装车。 循着总局留下的特殊标记,阎川很快在一处背风的岩壁凹陷与大片阔叶的掩蔽下,找到了那辆为他们准备的载具。 改装车的轮胎几乎能和一辆重装集卡的轮胎差不多大小,后轮的高度甚至逼近一个成年男人的肩膀高,轮胎采用深齿的专业泥地花纹,胎壁厚实,侧壁还加装了防剐蹭的金属护板,能很好地适应各种地形地势。 车的主体是坚固的防滚架结构,漆成哑光深灰色,涂料是特殊材质,哪怕是在强光的直射下也毫无反光。 这辆改装车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车门和车顶,只有前挡风玻璃和一个可快速拆卸的简易帆布软顶,这会儿软顶不派用场,被收拾起来捆扎好放在了后边。 驾驶席与副驾配备四点式安全带,能够有效分散冲击力,还能在紧急情况下提供更加全面的保护。 座椅后方并非封闭车厢,而是一个宽敞的、带有可拆卸网格防滚笼的开放式货厢,货厢同样进行了相对应的改造,可以固定各种规格的装备箱、油桶、水箱以及物资。 改装车的车头前保险杠异常粗壮,内置了电动绞盘,上方还架设着可多向调节的高亮度射灯组,一辆车就像是一个移动营地。 车底盘被明显升高,粗壮的氮气减震器和强化连杆清晰可见,确保在崎岖路面也能保持足够的通过性和车身稳定。 整台车线条硬朗,几乎没有任何冗余的装饰,每一处设计都昭示着它的用途——载重充足、适应长途距离、适配复杂地形、性能卓越、安全性高。 它静静地停在那里,就像一头收敛了爪牙、却依然能让人感受到其磅礴力量的钢铁猛兽。 临朗异常满意,走上前,拍了拍那冰冷坚硬的防滚架,听着传来的沉闷“咚咚”声,很有安全感。 阎川见临朗的小动作,微微弯起嘴角道:“这么一辆改装车的价值在五百万上下,总部下了血本。只要不遇到悬崖断桥,应该没什么路能拦得住它。” 哪怕是水路,以这辆车的性能也大概率足以跨越过去——除非水深过顶。 两人将沉重的装备包、补给箱等物资搬上车,利用货厢内的束带和固定点将它们牢牢固定,防止在颠簸中移位翻滚出去。 一切就绪后,阎川利落地翻身跨入驾驶座,临朗则坐进了副驾。 阎川从车里拿出了两个微型联络器。 “这是什么?”临朗见状愣了愣,挑起眉梢看向阎川。 “联络器。”阎川解释道。 他倾身靠近临朗,替临朗戴入耳廓,调整了一下,轻轻敲点联络器的外壳激活。 临朗能闻到阎川逼近时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氛,甚至能感觉到阎川呼吸的温度。 他微微僵硬地坐在座位上,任由阎川替他调整耳朵里的小东西,哪怕他有些怕痒又敏感。 阎川注意到临朗的耳垂变得通红起来,他微微停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接着调整,只不过增加了一点没有必要的手指碰触。 他碰过临朗薄而柔软的耳垂,在临朗察觉到之前便率先开口打岔过去:“联络器的信号覆盖范围很广,最多能够跨越两个山头,之后我们如果需要分头行动的话,它就是我们的联络方式。” 他收回手,开始佩戴调试自己的联络器,同时向临朗解释:“一共有三个频道,侧面可以拨动调节频道,现在是默认我们两人的通讯,往后一格是总部,往前一格是所有人,包含百束他们的队伍。” 临朗很快便被阎川分走了注意力,没有再琢磨自己耳朵被阎川弄得有些发烫的事实,他微微点头应声听着。 “现在我们试验一下。”阎川看着临朗,一本正经地示意临朗调整频道。 临朗失笑:“这我总会用……好吧……” 他不禁在阎川坚持的注视下投降,他往前波动滑轮,无奈地勾起嘴角,清了清嗓子:“洞幺洞幺,呼叫百束?” 联络器里很快传出一点电流声,然后响起了百束的声音:“噫!?教授!” “嗯哼,是我们。”临朗发出一个鼻音,顺势看向阎川,示意自己会使用联络器,可别把他当成什么老古董。 百束在联络器那头小声嘀咕:“洞幺洞幺是什么鬼啦……” “接头代号。”临朗随口胡诌。 “您还是少刷一点小视频吧……”百束抽抽嘴角,这数字代号真是,诶呀,算了算了。 百束换个话题:“你们到啦?” “刚进山。”临朗应道。 “比预计晚了不少。”百束老实说道。 临朗微微一噎,扯了扯嘴角道:“路上遇到了点不可控情况。” “哦对,说起来,我们现在正在往阎哥给我们的目标方向前进,还在搜寻具体坐标位置,目标描述实在有点模糊啊教授,有没有更多细节?”百束被这么一提醒想了起来,赶紧抓住临朗这个当事人询问“假灵台”相关的位置信息来。 百束简单将阎川交给他们的目的地描述重复了一遍。 临朗闻言看向阎川,倒是没注意阎川究竟是什么时候把信息全都散出去的,明明这人一直跟他在一块儿,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联系的百束、还有衡木几人。 在效率这一块儿,阎川是有些东西的。 临朗“唔”了一声,仔细回忆当时灵觉所“视”的画面,忽然眼睛一亮,开口道:“还有一点,灵台的西侧有一片矮松林,更像是被人为栽种规整出来的,应当会比较明显。” 百束闻言立马应了下来:“明白了教授,我们这就启动隐形无人机搜查。” 临朗应了一声。 结束和百束的通讯后,他又看向阎川,挑了挑眉:“还要再试验和总部的通讯吗?” 临朗没想到阎川仍是点点头:“最好不过。确保联络器没有异常。” 临朗:“……” 他盯着阎川,过了两秒败下阵,只好按照阎川的要求,又用通讯器联络上总部,简单核对了一下通讯情况后挂断联络。 “还有什么?”临朗转向阎川,微抬下巴。 他完全笃定阎川没有别的要求了,一边说着,一边往座椅里缩了缩,拉过安全带正打算系上。 阎川却是下车绕到了副驾驶室,出乎意料地拿出了一个黑色的硬壳环来:“还有这个。” 临朗愣了愣,看过去,眼皮重重一跳:“这是什么东西?” “定位器。”阎川说道,“确保总部能清楚我们的方位,如果出现营救需求,可以第一时间确定位置。” “噢……”临朗啧了啧,“这话说的,不吉利。” “这是后备保障。”阎川纠正,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弯下腰,“把右脚给我。” 临朗伸出脚,他低头看阎川,男人蹲下-身,两只手抓着环状的定位器微微用力拆分开来,然后固定在他的脚踝上,双手一合。 阎川的手掌要比他的脚踝大得多,白净而骨节分明,乍一看起来,就像是阎川的手扣住了他的脚踝一样。 “咔哒”一声脆响,黑色定位器包裹在临朗的脚踝上,定位器上的红灯很快跳转成了绿灯,意味着开始联网。 临朗眨了眨眼,回过神:“那你呢?” “一样。”阎川拉起左脚的外裤,黑色定位器固定在他的左脚脚踝上。 “什么时候装好的?我怎么没注意?”临朗纳闷地嘀咕。 “就在你告诉百束目的地描述的时候。”阎川回答道,“也许你只是太专心回答百束,而没有分一点注意力给我。” 临朗:“……这得怪百束,他一直在提问。” 百束远在另一头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临朗飞快转移话题:“那么,这个定位器只能戴脚踝上?” “相对安全、不引人注意。”阎川点点头。 临朗“噢”了一声,考虑到他们很可能得与另一伙人打照面,这个定位器的确该装在脚踝上。 他不太适应地动了动脚踝,感受着那异样的触感,半晌,他忽然拨动了一下耳畔的联络器:“洞幺洞幺?在吗?” 阎川听见临朗开口,不由侧头看过去,有些疑惑。 他能听见联络器另一头,总部接线回答:“在。教授什么事?” “我觉得你们可以考虑改进一下定位器的脚感,它真的很磨脚。”临朗说道,他重重叹了口气。 接线员:“……” “洞幺洞幺?收到了吗?”临朗没听见对面的回复,他疑惑地按着联络器,偏头仔细听,“信号不好?” “信号很稳定,教授。您的建议已被记录。”接线员开口回应道。 临朗闻言这才微微颔首,满意:“好的。” 他调整频道,又回到了两人信号波段里。 阎川不由低笑出来:“定位器改版升级了起码四五次,但没有一次升级改动和你说的这一点有关。我想除了你,大概没人考虑到这一点。” 临朗轻哼一声:“你们……啧,我也不说什么了。” 阎川带着笑看向临朗:“那确实比不上国师会享受生活。” 临朗翻翻白眼。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打趣斗嘴,身下的越野在密林间呼啸飞驰,直奔最高点。 他们的目的地很明确,先到这片山头周遭的最高位,俯瞰群山,方有寻龙点穴。 第274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七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七十四天 崎岖而岩石锋锐的裸-露山脊上,一辆钢铁骨架似的改装车出现在角度陡峭的斜坡上,轰鸣着疾速往上攀爬。 临朗紧紧抓着把手,手指节用力得泛白,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以及无数枯枝败叶如同鞭子般抽打在毫无遮挡的防滚架上,发出噼啪爆响。 细碎的冰碴和断木屑不时飞溅进来,打在身上生疼。 他第一百次在心里确定,他和阎川的任何“坐骑”都无缘,这简直要了他的老命了。 …… 车身在一次格外剧烈的颠簸后,重重砸回地面,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过石头的刺耳尖响,还有碎石滚落卡在轮胎里的“咔咔”混杂声响。 在大约行驶了近三个小时后,车停在了太平顶下方的槽谷里。 太平顶海拔2800米,山脊如刃砍。 经年累月的冰川作用,在这里留下了嶙峋陡峭的角峰,巨石漫天遍野,沉默矗立着。 这里没有任何草木,也没有溪流作为参照,只有嶙峋的石头黑压压地盖过整个山头,仿佛鸟兽绝迹,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 再往上,是即便以他们的改装车也没法再开上去的巨石乱阵。 临朗与阎川下车,他们要往刃脊上走,这边槽谷地势低洼,四周高耸的巨石如同天然的围墙,将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 两人背上登山包,阎川在前方开路,临朗手里拿着一枚罗盘,小心谨慎地跟上阎川。 “注意脚下。”阎川叮嘱临朗,“我们重装,重压下容易踩碎石头扭伤跌倒。” 临朗应了一声:“明白。” 这里不是常规的徒步穿越路线,完全野生野蛮状态下的路径更难以琢磨分辨,两人走得很谨慎。 花了足足又是一个小时的功夫,两人才从下方不远的槽谷登上山脊。 他们在山脚下的时候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显示今天天气晴转阴,但山上的天气总是比山下要恶劣得多,这会儿山顶上已经开始下起了雪。 临朗举目望出去,皆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在铅灰色天穹下无尽延伸。 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他们所处之地并不是整片泰安山脉之中的最高峰,但也足以令他看清—— 南北走向的主脊起伏顿挫有力,峰峦开帐,气势磅礴,势与形兼备,贵气自生。 泰安山不愧是自古帝王封禅之地,风水极佳。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片山脉中处处都是宝地吉地,临朗目光下移,视线陡然一锐。 就见其下山脊骤然收窄、陡峭如刃,这山势即为“过狭”,是山脉山系间的常态,但偏偏,此处两侧岩壁色泽青中带黑,石纹自高处俯瞰而下,竟是紊乱如遭雷击! 所谓“过峡”,字面意义上就是龙脉峡谷处,是收缩的窄处,过峡而腾飞,同样,这里也是最脆弱纤细的地方,是薄弱所在。 这过狭处,岩壁周遭寸草不生,且山体岩石更是有开裂的痕迹,岩缝分明。 “凿壁穿肩,龙脉刑伤……”临朗深吸口气,收紧手指,紧盯手中风水罗盘。 如此看来,龙气行至此,便被强行阻截,是为困龙之势。 他陡然想起那笔记本中提及的断裂青铜环,亦是在一处岩缝中,与他的判断不谋而合! 临朗拿着电子地图对照眼前的起伏山脉,飞快对阎川道:“我知道我们要去哪儿了,过狭刑伤处就是锁龙的关键节点!” 阎川点点头应了声,他面色微凝地看向不远处,成团的风暴沉沉压在云端,正朝着他们这头移动而来。 “要变天了临朗,我们得下去了。”他说道。 临朗闻声飞快应下:“马上!” 龙王河口、鹰回坳、乱石海……他在风雪中艰难地辨识方向,短时间内的强降雪将地形地貌完全改变、覆盖。 难怪在这里总有背包客迷路、止步不前,恶劣的气候能够在短时间内将这片山谷变成另一幅截然不同的模样。 临朗紧抓着手里的罗盘,沉下心神掐算,感应地气。 阎川便立于其身侧守着,耳侧联络器里响起总部的暴风雪预警,他低应一声挂断了通讯,盯着远处黝黑而不见底的裂谷与悬崖,山脊风雪的呼啸声中,隐隐仿佛应和起似有若无的低吟。 偏偏当他仔细去辨听时,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是他出现了幻觉一般。 不过是短短不到十分钟的功夫,两人的眼睫便挂上了冰霜,坠坠得难以睁开,再一抬头看向周围,雪飘得更密更大了,就连最近的山头都被雪的密度遮掩,能见度甚至不到十米! 阎川见状心下一凛,不管他们是否还没找到目标,他们都不能继续待在这片山脊上了! “我们得找个地方先扎营,躲一阵子雪!”阎川大声招呼临朗,他的声音几乎被半淹没在风声里。 临朗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眼底一抹金光掠过,与此同时,他脚下亦如地脉应和一般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震:“就在槽谷之下!那有一片松林!就是那片地方!” 临朗一边说,一边抓握住阎川伸来的手。 下方那片松林所在,地势低凹,形如囊橐,正是天然聚气、藏形之所。 只不过在此汇聚的却非吉气,而是从上方过狭刑伤龙脉处下泄的凶煞之气。 松林常年青黑,不畏高寒,看似生机,实则却是因其根系深扎,能吸附地下阴湿煞气,反而长得如此漫山遍野。 这倒是给了临朗一行人一个标志。 两人快步原路返回。 山脊的风也愈发猛烈,起码有九级大风,吹鼓得两人不得不躬身抵住风力,雪片混杂着雨水几乎叫人睁不开眼。 下山比上山更险,两人几乎是半滑半跑,顺着陡峭的碎石坡冲回槽谷中的改装车旁。 这儿的雪势要比山脊上小得多,能见度也高,阎川立即发动引擎,调转车头,照临朗所说的方向疾驰而去。 驶出这片巨石区,草木逐渐依稀覆盖上冰原冻土,慢慢成了占据地貌的主力军。 然而降雪并未因为他们驶出了那么远而变小,反而愈演愈烈! 这里是一片开阔而无遮挡的区域,暴风雪能够畅通无阻地席卷而过。 阎川意识到这一点后,脸色微微难看起来,在这种情况下,即便以这辆车的重量和稳定性,也有被掀翻的风险。 他迅速打量看着周遭,指向远处的一片山体岩石,对临朗道:“去那边!找背风处停车扎营!否则车会被暴风雪掀翻!” 临朗能够感觉到身下这辆钢筋架骨的改装车已经在漂移了,他点点头:“好!” 他飞快拿出地图与罗盘,比对着罗盘上的方向指示,还没来得及看清呢,下一秒车身的颠簸几乎叫他险些失手把罗盘丢出去。 临朗低呼一声,改装越野便凌空越过了一道石坡,重重着地,又嗞溜一下蹿了出去。 “坐稳。”阎川道。 临朗:“……” 这真不该说在前面吗? 他抓紧罗盘,勉强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手上。 他看着罗盘上偏移的指针,抖动剧烈无比,他看了半晌,毫无用处,索性一把收了起来,咽了咽口水紧盯前方。 据他观测,他们打算做临时掩体驻地的地方,很有可能就在天门海附近了。 驶近。 巨大的岩体在暴雪下终于完全显露出来,灰黑色的岩石在这片暴雪呼啸而过的平原上无比显眼。 阎川猛打方向盘,将车身勉强塞进两块巨岩形成的狭窄夹角里。 这里风雪虽仍狂暴,但总算有了些许遮挡。 两人迅速下车,从后面的货厢中拖出简易帐篷。 临朗在扎营搭帐篷方面的动手能力仅限于递交工具打下手,他一边敲打固定桩,一边抬头观察周围的雪势,忽然一顿,连忙拍了拍阎川的胳膊:“那边有道岩缝!够宽!不如先躲一阵?” 在暴风雪下搭帐篷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有现成能躲雪的地方是最好不过了。 阎川闻言立马看过去,那道岩缝的确就像临朗说的,够宽,甚至够他们背着装备通过。 他迟疑一秒后,立即回到货厢,将软布顶绑上车顶,随后翻出里头的信-号-弹和头顶灯分给临朗:“我先进,你跟在我身后。” 临朗应声。 阎川快步走到岩缝前,他打着打火机,火光活跃而稳定地跳动着,颜色是温暖的橙光,里面有正常的空气。 像在这样的山体缝隙中,最担心的莫过于不显眼的瘴气悄无声息地沉在脚边出没,一不留神便要性命。 火焰是初步的试金石。 阎川向临朗点点头,两人闪身钻进岩缝里。 打开头顶灯,岩缝里的空间竟是要比外面看起来的大得多。 虽然洞外风雪咆哮声依旧可闻,但身处其中,寒意和风压顿时减轻了许多。 阎川时不时打着打火机确认周遭的氧气含量情况,火光浅浅灼着两人围拢在火苗周围的掌心。 临朗舒了口气,放松下来,随阎川一道打量着四周。 “不知道百束他们什么情况。”临朗一边说,一边拨动着耳侧的联络器。 很快,那边就传来了嘈杂的回应声:“教授!我刚想联系你们呢!你们遇上强降雪了吗?没事吧?” “还行,躲山体裂缝里了,没挨冻。你们呢?”临朗应声,看向阎川。 “我们也没事,一看情况不对,就提前先扎营了,赶上在转成暴雪前搭好躲进去。”百束说道,“就是不知道要下多久,总部发来预报评估,说这次降雪得有三十公分,得困一阵了。” 临朗低啧了一声,真是出师不利。 “行,知道了,那你们注意安全,保持联系。”阎川开口。 “会的阎哥。”百束应声。 结束通讯后,两人便就地坐下休息,从背包里取出高热量食物和饮水,抓紧时间补充体力。 他们将登山包垒在岩缝入口内侧,既能进一步阻挡寒风,也能在必要时作为掩体或快速抓取。 两人都担心外面的情况,这会儿能见度差,谁也说不准这道岩缝外的山体稳不稳定,就怕雪量一大,要是压倒了岩缝上的雪层、又或是松动了岩块砸下来——要是他们离得远,跑都来不及。 因此他们没有往里走太深,保持在一个离洞口不远,但也不至于被呼呼灌进冷风吹个透心凉的距离,也更容易察觉到外面的异常动静,随时都能抓起登山包冲出去。 临朗不时地看向外面,手指在膝盖上快而无意义地轻点。 “我们行动受阻,对方也一样。”阎川开口,看着临朗,看出临朗有一些焦躁。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我们离目的地近在咫尺,却偏偏因为天气而无法再进一步,这种迫切想知道的好奇心很折磨人。”临朗点了点头,嚼下最后一口小饼干,拍了拍手掌。 阎川闻言低笑一声:“这倒是。” 他呼出一口气,屈起冻得有些发麻的膝盖,调整了一下姿势,腿侧原本随意搁着的头灯被膝盖无意中碰倒。 “咚!” 一声轻响,在冰冷粗糙的岩石地面上滚了小半圈。 光束贴着地面打向了岩缝的更深处。 阎川下意识地倾身,伸手去捞头灯。 忽然,他动作微微一顿—— 就见贴地面的光束尽头,竟是一道狰狞的、仿佛被巨力硬生生撕扯开的深沟,断面嶙峋粗粝,仿佛被某种难以想象的巨力从内部硬生生撕裂、拽开…… 更令人心悸的是,沟壑深处黑暗浓重,头灯的光束投入其中,如同被吞噬一般,完全照不到底。 阎川声音微冷:“临朗,来看看这儿。” 第275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七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七十五天·【深水加更】 临朗听见阎川的话,立马上前,呼吸微微一窒,打着灯沿着眼前深壑周遭一寸寸照去。 就见深壑对面的岩体里,竟是一端粗得骇人的青铜链,深深地扎在山体之中,仿佛被完整地包裹、扣在其中,链条断裂,豁口截面整齐而利落,就像是被轻而易举地挥斩而断的。 临朗轻轻倒吸了口气:“青铜链。这里也是其中一处!” 他说着,快步走到深壑裂缝处,迫不及待地想要亲眼看一看这裂缝。 阎川也快步跟上临朗:“小心点。裂缝周围的岩石可能并不牢固。” 临朗随意应了声:“你觉得这会是它挣断的吗?还是数千年来无数次的地质移动、变化导致的?” 阎川闻言看过去,两人目光交汇,便知道谁也不认为会是后者。 临朗俯身趴下,就在他贴近的一瞬间,胸口陡然炙热起来。 他惊诧地微瞪大眼,蓦地抓紧胸前,胸口这股紧绷得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挣开皮肤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灼热滚烫,就好像是烙印在他的胸口上一般。 临朗立即抬眼看阎川:“你感觉到了吗?” 阎川脸色也跟着一变,点点头:“你的那枚印记也有反应?” “它已经很久没有变化了。”临朗压低声音,“但在这里,我们甚至没有动用任何术法,它的反应却比往常还要剧烈。” “因为我们比任何一次都更接近它。”阎川若有所思地道。 临朗闻言看向阎川:“上一次,你的印记有反应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阎川顿了顿,回忆着迟疑片刻后道:“我不确定,或许是在照仙湖下的祭塔里。” 临朗一愣:“你怎么没提过?!” “那时候我们的状态都很差。”阎川说道,“而且那个时候,我陷于上一世涌现出来的记忆中,并没有太多意识,只是隐约感觉到胸前它有些反应,至于后来,我们也没有多少时间来检查它。” 临朗皱紧眉头:“是那时候?” 那就是他们在那片兵器冢的时候,他本以为是照仙湖底与锁龙有关呢,这么看来,似乎也不完全是这样。 这胸前的印记,到底和什么有关? 临朗抿着唇,打着光照向深壑的两侧内壁深处,光束照不到底,但细看底下数米深的岩壁内侧,依稀可见一条触目惊心的、深达数尺的刮痕,痕迹的尽头,则是一块几乎要被扯出岩体的青铜环。 粗大的青铜环足有成年人的两个腰身那么粗,如此一看,竟像是硬生生地被拽着犁出了十多米! 最后青铜环崩裂,环上出现一个巨大的豁口,才让这硬拽的力道脱离。 临朗呼出一口气,看向阎川:“看来这个锁点也被挣开了。” “果然这些开裂的山体岩缝,大多是锁龙刑伤之处,凿壁穿肩。”临朗沉沉道。 他难以想象这么浩大的工程,当年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到底倾入了多少人力物力才能做到这一步? 更不说,到底是如何让一条真龙蛰伏,被钉入这山脉巨物之下? 临朗光是想想,都觉得其中有太多奇怪与不对劲的地方。 他呼吸粗重,趴在深壑旁,定定望着底下深不见底的幽暗,仿佛穿透幽暗,能看见其下所缚困的一角。 阎川一声不吭,也同样坐在这道深壑旁,沉默地看向洞外,大片的雪花纷飞。 惊梨在临朗的麂皮袋里动了动,它想问临朗为什么要把讨厌鬼关在那么远的地方,但话没出口,那股令它都感到心悸的禁言力量兜头压下,就像先前在那灵气眼深潭时一样,叫它不敢尝试一点。 算了算了。 肯定是讨厌鬼做了什么,反正讨厌鬼也死不了,没事的没事的。 惊梨安静地待在临朗的腰间,只是在临朗和阎川起身打算离开时,悄悄泄出一丝气息,顺着那深壑巨沟嗖嗖地往下渗透。 惊梨我呀,才不是去慰问关心呢,只是去嘲笑一下讨厌鬼啦。 诶呀真可怜,那么久都没有找到好朋友吧,它懂这滋味。 惊梨分出的气息哼哧哼哧往深壑里钻去,呸,真远。 临朗和阎川注意到外面的风雪停了,他们挪开登山包,快步走到岩缝外,入眼一片白茫,新下的积雪松软而厚,一脚踩下去就全都没了进去。 “我们走吧。”阎川道,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岩缝,眼色暗了暗,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大步走回改装车,车顶软布都压了厚厚的一层积雪,要是不装上,恐怕他们的座位脚下都是雪了。 临朗和阎川合力将车顶帆布软篷上的厚重积雪清空,冰碴扑簌簌落下。 随后他翻身入座,拿着罗盘和电子地图,给阎川指了一个方向:“结合笔记资料和我们在山脊上所观望到的,当年考察队一行人被赶入的夹子沟一带,应该就在下边的林木区附近了。” 阎川看了看地图,有了大致的方向判断后,发动引擎。 改装车在积雪原上飙出厚散的扬雪,临朗赶紧拉高了衣领遮住口鼻,防护镜死死扣在鼻梁上。 即便如此,冰冷的空气和车轮卷起的细碎冰晶依然无孔不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凛冽刺痛的寒意。 驶入林木区,积雪就明显要浅了许多,路也更加颠簸。 这里是高山草甸,地面上大大小小的石块遍布,而不是只有草场和树林。 临朗感觉先前补充进去的那点吃的喝的,都快在他的胃里摇匀了。 不过越往深了走,反倒是越平坦了些,不到半个小时,一片被冰雪镶边、尚未完全封冻的湖泊出现在视野左侧。 湖水幽暗,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四周墨绿的松柏。 而就在前方不足百米处,另一稍小些的湖泊映入眼帘,更远处,第三片湖泊则只有池塘大小。 三片湖泊相连在一起,湖泊两边,是陡然拔起的灰黑色岩石峭壁,高达数十米,宛如巨神劈开的门户。 峭壁之上,数道细小的瀑布并未完全冻结,奔腾着砸入下方深潭,激起常年不散的水雾。 大概是临近湖泊,这里常年水汽弥漫,周围雾气森森,像一层乳白色的半透明纱幔笼罩四野,能见度要差不少。 临朗见此,忽然想起那天旅馆夜里,他脚踩的泥泞草尖、水碗似的洼地,也是这样连成了片。 他微微坐直了身体,飞快看向周围,果然松林就在不远处,他提醒阎川:“我们快到了。” 阎川放慢了车速。 越是靠近这片湖泊,周围的寂静越是显得古怪。 瀑布的轰鸣在外围尚觉响亮,但一进入这片被湖泊、峭壁和松林环抱的区域,声音便仿佛被雾气吸收,变得沉闷而遥远。 车身最终在一条溪涧前停了下来。 溪涧几乎被冰凌和乱石掩盖,水流细小迟缓,一个急弯拐进了巨大而狭窄的谷地山涧。 山涧入口宛如大地的裂口,两侧峭壁压迫感极强,洞内黑暗深不可测,走势几乎是一路向下,幽深而泛滥着迷雾。 临朗看向手中的风水罗盘,就见中央天池内的磁针剧烈颤抖,在“壬、子、癸”之间不断高频地来回摆动,仿佛被两股力量反复拉扯,无法安定。 临朗见状微眯起眼,子方正北,属坎卦,为“天劫”方,主阴寒险陷,壬为“曜煞”方,癸为“阴府”方,皆非吉位。 磁针动荡摇摆不定,主地气浮荡不聚,阴阳混乱,生气涣散,死气、煞气、怨气等杂气丛生。 针头指向山涧微微下沉,如被下方之物吸引——“沉针”主下有阴气、坟墓之流。 而浮沉之外,又有不规则的摆动自转,则为“转针”,主有强烈怨煞、灵体不安,是大凶大恶之象,通常意味着此地曾发生极惨之事,或有极凶之物镇于此处。 临朗轻轻呼出一口气,摇头道:“此地天地不交,孤阴不生,独阳不长,是星辰不照的绝地之相。绝地、败穴、死脉、煞口、怨瘴、囚水、无向、空亡……这罗盘格局,叠加的可都是至凶之象。” “难怪那人的尸身、背包至今也无人取得,恐怕斩龙队后裔也不敢轻易进入其中。”临朗冷呵一声,沉眼看着面前深涧。 “或许它留在里面反倒是最安全的。”阎川开口。 临朗若有所思地看着阎川,不得不考虑这可行性。 如果他们找到了背包,能确保斩龙队也在这座山中的同时,不被对方反夺走么? “所以我们不进去、不去找它?”临朗问阎川。 “不,我们去弄清楚它到底在哪儿、到底背包里的是什么东西,但我们不一定拿出来。我们确定它的位置,再处理303的那道亡魂,将其火化超度,让他可以不再逗留徘徊在那旅馆里。”阎川摇摇头,他看向临朗。 临朗眯了眯眼,闻言“唔”了一声,弯弯嘴角,露出一个可行的微笑:“听起来不错。” 两人对视一眼,走进深涧。 刚进入其中没多久,临朗和阎川的联络器就响起了总部的接线。 “临教授,阎队。有衡宫与苟旬师兄的新消息通知,现在方便接听吗?” 临朗拨着联络器看阎川,点点头道:“方便。接进来吧。” “教授,养父。我们弄明白104的阵了。”一接上线,衡宫开门见山,没有一点废话,旁边有苟旬兴奋的叽喳声。 临朗和阎川顿时停下脚步:“我们在听。” “不知道你们听说过‘玄都血契大阵’没,我和苟旬深入交叉比对、溯源后,发现这个阵最早被完整记录下来的朝代能追随到周朝,但我们随后又发现104的布置要比这更早!” “也就是说,它很有可能早就数千年前就作为一个阵法建筑屹立在那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有人将它掩藏在了建筑房屋之中,哪怕经过无数次改建重建,一直完好地保留至如今。” 临朗眉心紧蹙:“‘玄都血契大阵’?我怎么没听说过?这是用来干什么的?” “这个阵只认一个人、或是一个物,为谁而布,就只能保护谁,没有任何人能顶替,哪怕阎王都没法来收人。”衡宫说道。 边上苟旬迫不及待地凑近补充:“而且一旦这个阵起效,布阵施法之人就必死无疑,或者说它起效的时候,布阵的人就已经死了,因为布阵者必须用自己的魂魄、精血捍卫保护阵中人、或是物,此阵一经布下便是无解!” “阵上有七道符印,各印中心有目、耳、鼻、口、心、思、灵七字的变体,周边环绕截感纹,既是封锁闯入者的七感,同样也是封锁被保护者的七感。因此,阵行时双方皆无所知觉,闯入者无知无觉中死亡。” “此外,阵上还有双重逆向的漩涡纹,内漩顺时针旋转,中心为一点浓稠精血,象征‘我血为凭,我炁为引’。” “外漩逆时针旋转,边缘延伸出七道短促锐利的‘断缘刺’,象征‘暂断因果,掩其天机’。” “内外漩涡之间,以极细微的血线,勾勒出一个变体的牒字阴文,此印效力可蒙蔽鬼差感知!”苟旬激动兴奋极了,语速极快,“这阵简直颠乱阴阳,混淆阎罗,瞒天过海!太不可思议了!” 临朗闻言却是陡然一愣。 漩涡血印,混淆阎罗,颠乱阴阳,瞒天过海? 熟悉得令他头皮陡然一麻,一股不敢置信的寒意涌上心口。 他一手陡然摘下耳侧的联络器紧攥在手里,蓦地转头看向阎川。 他分明记得阎川骗阴差、造阴牒,掌心中所用的血印,也如同漩涡一般,是他从未见过的符印! “阎川!” 第276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七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七十六天 阎川听见联络器里衡宫和苟旬的描述,心底的异样和古怪也越发浓厚。 他不自觉地低头端详自己的手掌,那天夜里,点将碑前,情况危急,他近乎下意识地就是知道该如何用真假八字来混淆阴差,造假阴牒,就好像他曾经就这么做过一样,又或是说他曾经这么“练习”过无数次。 阎川还未来得及思索清楚,就听临朗惊怒地暴喝一声,一股力道陡然压上胸膛,被临朗用力抵在身后岩壁上一时间动弹不得。 “你做了什么?”临朗同时一把摘下阎川耳侧的联络器。 他试图克制着压下声音里的颤抖,但显然失败了。 后怕的惊怒控制着他的呼吸,他抓着阎川衣领的手都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个符印?” 他怀疑害怕的不是阎川与斩龙队间有所联系。 而是陡然间,他突然意识到,所有看起来莫名其妙而又似乎无解的答案,都有了一个合理的串联。 是那个最终串联起来的答案,让他感到害怕。 为什么他们分析拆解104阵法调侃布阵之人有如门外汉,会引起阎川的记忆闪回? 为什么那些人,一个个长相逐渐与他一模一样,却又一个接一个惨遭横死? 为什么他什么都记得,却唯独不记得阎川,不记得和阎川相关的任何事情,就好像但凡与对方有关的,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字眼,都彻头彻尾的从他的记忆中抹除? 甚至……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因为阎川是布阵的人,因为他是那个阵唯一被保护、被认定的人。 临朗一想到这个可能,浑身都因为这个后果而感到惊恐和胆寒——阵一经起效,施阵者便已经死亡,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他紧紧盯着阎川,眼底的毛细血管因惊怒而挣裂,泛起一片骇人的血红。 阎川见状心脏微微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临朗能拼凑出来的线索,他自然也能拼出来。 他丝毫不觉得意外,甚至感到高兴——眼下他们相聚在这儿,意味着他的阵法成功了。 尽管他不明白按照衡宫和苟旬的说法,他应该死得彻彻底底,魂魄精血皆为阵法耗尽,那也就不存在什么轮回转世之说了。 他暂且按下了这个疑惑,心底唯一有一丝不安,只在于他在乎数千年前,以临朗对玄术的精通、那个时代灵气充沛而富足,他想象不出会有什么将他们逼到这一步,逼到他认定不得不布下此阵才能避开临朗一死。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低低喊临朗:“我和你一样,什么都不记得。” “但是起码,先前骗过阴差的那一招,我很确定不会有任何副作用。”他又说道,他看向临朗,“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你我有的是时间去弄明白那个阵法的问题。我保证我没有一丝隐瞒。” 临朗捏紧拳头,过了片刻后,他闭上眼,深吸口气道:“以后、永远,都不要搞那种东西出来。” 阎川点点头:“我保证。” “把联络器戴好。”临朗把阎川的联络器丢回去,声音紧绷。 他戴上自己的,就听联络器里,苟旬还在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对那个古老血契阵的痴迷可见一斑,压根没意识到刚才临朗和阎川的掉线。 “……哦对,还有那四象阵,我们也全部完成了核对,发现它们和古籍上记载的完整四象阵恰好完全倒逆,非常对称,每一个符脚细节都对应得上。”苟旬大概是在联络器那头被衡宫打了,他一个急刹车,说回另一件事情。 临朗和阎川正在戴回联络器,调整角度,闻言不由一顿,下意识看向对方。 临朗很快移开视线,他垂眼冷淡道:“四象倒逆?我知道了。” “您知道了?”苟旬和衡宫都是一愣。 “古典中载,四极镇野,发万夫役。天星垂象,定九鼎基。此为正统四象阵之要义,用于镇守四方地脉,安定国运气数。” “而倒逆四象,便是强行扭转、颠覆这‘九鼎之基’,撼动地脉根本!”临朗眼底划过一抹暗光。 当年熵王为定鼎江山,稳固国祚,命他卜算四方,打下四象桩。 但当时他并不赞同打下四象阵桩,下桩便是伤损地徳,地以厚德载物,一经伤损,便要后世千万年来修补。 但显然熵王并不采用他的建议,打下四象阵桩的是斩龙队。 而现在,斩龙队后裔,又要倒逆四象阵。 衡宫和苟旬闻言都不由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这意思是,他们是打算倒逆国之大运……不对,那又能干什么?一国之运,根本不是一人能承载的,即便是数千万人也无力相承!” 临朗微眯起眼:“玄都血契大阵能掩天机,颠乱阴阳,混淆阎罗,那么要是他们能以玄都血契大阵做引,再加上他们的本事,未尝不能找到一个折中的办法。” “更何况,玄都血契大阵的代价,甚至不需要他们的来偿!”临朗眼色冰冷。 “这倒是,布阵之人早就没了,要是能找到什么旁门左道的法子来启动阵法的话,的确是个百利无一害的办法。”苟旬应声。 临朗又狠狠瞪向阎川,苟旬倒是提醒了他们,眼下还有一个要担心的。 他冷声道:“还有别的事么?没的话,我和阎川现在进入夹子沟了。” “好的教授,注意安全,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百束他们应当也能随时支援。”衡宫应声。 阎川听着联络器那头挂断通讯后,将频道拨回二人通讯。 他摸了摸鼻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临朗率先冷哼道:“就看你的大阵隔数千年还认不认你了。若是认,看你怎么办!” 临朗说完,便重重甩手,转身大步走进深涧。 阎川干咳一声,知道临朗是担心那阵若是再被启动,是否关系到仍是以他为血契的代价。 他一时间不知道能回什么,毕竟最清楚那阵法的人莫过于他,偏偏他什么也不记得。 阎川只好快走两步赶上临朗,不作声地努力并肩抵上临朗,寄希望临朗能消气。 临朗余光瞥着身侧追赶上来的男人,他紧了紧掌心,仍是一言不发,却是慢慢放缓了脚步。 越往夹子沟深涧中走,头顶上空投下来的天光就越少,两边的峭壁隐隐有阖拢之势,就如临朗和阎川先前所料一致,夹子沟窄而幽深,大多数路径上仅能一人通过。 两人不得不将大部分沉重的装备暂时留在涧口相对安全处,只携带了必要的装备、照明、少量补给、风水罗盘和通讯设备。 可想而知当时仓促匆忙下被逐入其中的考察队,在这样逼仄的情况下,不得不舍弃多数装备,甚至来不及清点必备品,只能卸下装备闷头往里逃窜。 装备不全、补给不足、人心惶惶、环境逼仄、未知恐惧、疲惫绝望…… 所有的负面因素都集中在了一起,这里就是最好的围剿收割之地。 临朗猜当年斩龙队后裔恐怕没想过这些人能逃得那么深。 在那些人的预想之中,考察队顶多在夹子沟入口不过百米的地方就无法再前进下去了,却未料,有人能逃得如此深而危险,以至于那片地方连他们自己都不敢轻易涉入,反倒成了困局死局。 越往里走,山雾越大,即便是白天,临朗和阎川也必须打开手电筒才能勉强视物,即便如此,也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五六米的区域。 光线在浓雾中形成一道道明显而缓慢翻涌的光柱,更显得几分诡异。 山涧之中,任何声音都像是被雾气吸收了,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而山雾之后,嶙峋横生的巨石就像是巨大的阴影,沉默地屹立在雾气后,乍一看,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躲藏在雾气后。 即便是临朗,注意到雾后的巨石阴影,也会冷不丁地心跳陡然加快。 “看这里。”阎川忽然开口,灯光照过石头的缝隙,一片明显是背包肩带的残片挂在上面,破破烂烂。 阎川看向临朗:“看来至少确定了没有走错方向。” 他蹲下-身察看,就见背包肩带上深色的污渍喷溅在上面,肩带断口明显被撕咬的痕迹更是触目惊心。 阎川脸色微微一变,看向周围,即便知道当年攻击这些考察队的东西不太可能还在原地,但本能下意识的反应仍是不可避免。 临朗打着手电照向肩带四周围的岩石峭壁,忽然瞳孔微微一缩,顾不上还在单方面给阎川关小黑屋,他低声招呼对方:“阎川,看这些。” 只见峭壁上布满粗细不一、长短不一的白痕,就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在上面经年累月地摩擦,而石头缝隙里,还能看见干涸的黑色颗粒,有的呈现完全风化干瘪的灰白,有的却是黑灰。 ——这分明是野兽的排泄物,只不过是“新鲜”程度不一罢了。 看排泄物粪便大小,分布在这周围的野兽体型看来也不大,但关键却是,这里的排泄物密密麻麻,分布在随处可见的石缝里,到处都是! 临朗瞳孔微微收缩,压低声音:“我们该往前走了。” 两人刚往前走了没两步,忽然就听右后方传来一阵细微的“莎莎”声,像是树叶擦过石壁,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拖拽着飞快掠过。 一种强烈的被无声窥视、甚至被缓缓包围的阴寒,爬上两人的背脊。 第277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七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七十七天 阎川收起那截破烂的背包肩带,环顾四周,那阵“莎莎”声只响了短短一瞬,便重归死寂,快得让人几乎以为那是错觉。 两人背靠着背抵着彼此,压在后背上的重量更像是一种不必言说出来的安全感,他们都清楚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对方是最安全的选择。 两人的头灯和手电的光束在浓雾中缓缓扫过周遭,除了翻滚的雾气、沉默的怪石阴影,什么也看不见。 阎川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临朗的后背,示意对方向前,他会盯着后方。 他用极低的气声道:“往前走,身后有我。” 临朗脚步放得又轻又快,谨慎地在深涧中移动。 那股被暗中窥视、被包围的感觉并没有因为他们的移动、或是戒备的对峙姿态而消失。 相反,临朗能感觉到那些藏在雾气之后的视线也在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移动。 他拧紧眉头,心念一转,鬼剑出鞘,悬立于身侧。 鬼剑在此,寻常阴魂不敢造次。 鬼剑也的确颤动着,为这里浓郁的阴气而感到兴奋,用不着临朗再下命令,直接自顾自地飞射入雾气之后。 临朗见状眉梢微挑,倒是没想鬼剑会兴奋到这么一个无组织无纪律的状态。 不过想想也是,这个地方毕竟收割了考察队数十条人命,阴魂环绕,加之龙脉刑伤之气在此地截断而沉积,怕是鬼剑从未见识过的场面,兴奋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鬼剑既已出鞘,应当没有太大-麻烦,再兴奋,也会记得把正事包了的。 对鬼剑,临朗还是有点信心的,怎么说也没少喂魂魄,就算吃得杂,也是吃得够多了,对付点阴怨煞气不再话下。 临朗刚目送鬼剑“出走”,峡谷山涧间便忽然起了一阵微风,轻轻拂过脸,却带着一丝山涧深处的阴寒,冷意刺骨。 他打了个冷颤。 “呜……呜呜……” 忽然间,一声极其微弱、仿佛婴儿压抑哭泣,又像是寒风穿过极细岩缝的呜咽,飘飘忽忽,毫无征兆地在临朗耳边响起,距离近得就像是有人贴着他耳廓在吹气! 临朗瞳孔陡然一缩,蓦地侧头! 头灯的光照上侧边的岩壁,雾气破散的瞬间,临朗只见一道影子极快地一掠而过,像是一个蜷缩的人形,却又似乎带着长爪细臂,飞快没入岩石的后隙! 他猛地又看向另一头,却没能再捕捉到其他动静。 “你看到了吗?!”临朗压低声音问阎川。 阎川脸色微变,微颔首,沉声道:“太快了。” 他说着,头灯的光束照向那道影子没入的岩石缝隙里,就见那缝隙中,几截分不清部位、也分不清是人是兽的白骨零零散散地落了一地。 “装神弄鬼。”临朗眼色微冷,低呵一声。 他夹起一张黄符,视线如鹰隼一般望向四周,就听一声又快又轻的“咻”声破空,似乎又是什么东西偷袭过来! 临朗指夹黄符,猛地就欲射去,却是先一步看见鬼剑逃也似的冲开山雾飞了回来,身上还带着浓郁的煞气。 临朗见状急转收手,险些就将鬼剑就地正法了。 鬼剑巴巴地凑近,带着一丝说不上的可怜委屈。 临朗皱眉拂过剑身,只感煞气悬浮于表面。 ——倒像是鬼剑沾了一身煞气回来,而不是吃撑了。 鬼剑在临朗手中震了震,扑簌簌地抖落一层的灰。 ——这么一看,更像是灰头土脸狼狈逃回来的了。 临朗眯了眯眼,鬼剑这回老老实实地立在他手边,不敢离开临朗周身三米远。 “怎么回事?像是碰了壁回来的。”阎川打量着鬼剑,看向临朗问道。 鬼剑不满意地飞到阎川身侧,直接一甩剑柄,“啪”地抽在阎川的手臂上。 阎川:“……” “不知道它跑哪儿去了,但不论如何,那个地方煞气浓重得就连鬼剑都待不住。”临朗说道,不明显地皱了皱眉,目光投向前方的雾气深处。 尽管先前的影子和怪响都只是一闪而过,但足以让两人的神经紧绷。 他们不过是刚刚进入这道夹子沟,便已然迎来了开门礼,不知道再往深处走,还会有什么东西等着他们。 临朗微眯起眼,很快闪过一个念头。 他从背包里翻出赤硝与银毫笔,对阎川道:“手伸出来,右手手腕,掌心向上。” 阎川没有多问,依言伸出右手,将手腕内侧完全暴露在临朗面前。 阎川手腕处的经脉血管微微隆起,走向清晰分明,透着一丝内敛的力量感。 临朗左手并拢食指中指,以指腹沿着阎川手腕内侧大陵穴,缓缓向肘部方向推按,直至内关穴,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轻微刺-激着两处穴位与经络。 阎川能清晰感觉到一股明显的暖流随着临朗的指尖推进,暖意融融,仿佛浸泡在温水中,驱散了些许阴冷。 “手腕内侧,乃手厥阴心包经所过,主代心受邪,是防护外邪侵入心脉的重要门户。”临朗低声解释了一句,随后凝神静气,目中清光微闪,整个人沉静下来,专注无比。 他右手执笔,稳如磐石,饱蘸赤硝的银毫笔尖,轻轻点在了阎川手腕大陵穴略微向掌心方向半寸之处。 “手腕乃气口。”临朗没有抬眼看阎川,他下笔走锋,笔尖以自身灵力为引,一点为“印心”,他专心定笔,沉声道,“印心于此,定住此处的气血与气机。” 阎川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他的目光并未落在自己手腕那微痒的触感上,而是停留在临朗低垂的侧脸。 青年垂眸凝神,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唇线因认真而微微抿起,在头灯侧光的映照下,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在这阴森诡谲的深涧中,显得格外……至圣至明、令人心安。 他关注着临朗,临朗全心投入其中,唯有漆黑的鬼剑悬立主人身侧,微微震颤,散发出无形的煞气领域,隐隐将两人护在中心,显露出守护之姿。 即便清楚临朗还有惊梨护身,阎川心念转动,乱骨长鞭十三截森白骨节分散隐入四周翻滚的浓雾之中,潜伏、警戒,构成一道无形的防线。 临朗察觉到了阎川身上的血炁波动,他微抬眼扫了一圈,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继续手上动作。 他手腕极稳,以“印心”为中心,勾勒出一个线条刚劲凌厉的离卦之象,离卦属火,是至阳至刚之卦,正能克制阴邪晦暗之气。 而离卦之下,靠近手掌处,他笔走龙蛇,绘下两道铭文,意为“天罡”。 “天罡”是北斗七星斗柄,代表至阳至刚的星辰之力,有驱邪缚魅、保身护命的寓意。 两字与离卦气息相连,如同为卦象注入星辰之力。 最后,临朗笔锋一转,在手腕上方、靠近手臂方向,画出三道如同火焰升腾,又似锁链交缠的弧形纹路,将离卦与天罡符字铭文隐隐圈在其中。 纹路的末端收束于内关穴附近,此乃“锁关纹”,意为封锁此处门户,防止符力外泄或外邪内侵。 在“锁关纹”成型的刹那,临朗指间悄然掐了一个“聚”字诀,同时屏息凝神,将自身一缕极为精微的灵觉探入脚下岩层。 他勾出一丝厚重地气,顺着尚未完全干涸的赤硝,极其小心地渡入那三道锁关纹的收束末端。 “以此地阴之本,作为此符印的锚点,此印属火,地气为阴,如此阴阳相激,动静相合,乃得长久。”临朗低声念诵。 阎川不知道这是说给自己听,还是在祷念什么,他认真听着,只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手腕处散发着微弱的纯阳灼热气息,沿着手臂往上,一路蔓延至胸口。 临朗满意地端详了一通。 此地龙脉刑伤,阴阳极端混乱,纯粹的阳火符印如同无根浮萍,易被周遭阴煞之气侵蚀消磨。 而眼下他引入这一缕相对纯粹的本地地阴之气,并非削弱符印,而是效仿“阳极阴生”、“孤阳不长”之理,在符印核心处制造了一个微小而稳定的“阴阳平衡点”,反倒能令符印维持得更长久。 不愧是他,能想出这个平衡小妙招。 临朗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的晶亮,贴近阎川的手腕轻轻渡吹了一口气。 皮肤上赤硝符印的红光似乎微微收敛,没有方才那般张扬,却是更加深沉地没入了阎川的手腕之下,只留下一层浅浅的流转微光。 阎川手腕陡然一颤,临朗倒是没注意,直接松开了手。 “此印作于手腕厥阴心包经之门户,可令阳气随血脉流转,护持心脉,使寻常阴秽邪祟难以近身,更无法轻易侵扰你的神智。”临朗满意道。 如此一来,再往里走,也更稳妥些。 他说完,正纳闷阎川怎么没给一点反应,抬眼看去,就见男人莫名耳朵通红,眼色闪烁着盯着远处,仿佛正前方的雾气里有什么东西。 临朗见状微微正色:“有东西?” 阎川将骨鞭散入雾气中,能探查的威胁范围要比他更广。 阎川低咳一声,清清嗓子摇头:“暂时安全。” 临朗挑眉:“那你在看……” “你呢?你还没作符?”阎川打断临朗,飞快岔开话题。 他不着痕迹地垂下手腕,方才被临朗轻轻吹拂过的手腕内侧皮肤,敏感得叫他浑身都起了一层酥-痒的麻意,他从不知道会有这样的反应。 临朗勾勾嘴角轻呵,露出掌心的雷击木法印:“我有这个足矣。雷击木法印,至阳至刚,万邪辟易。” 他翻手将雷击木法印收回,看向前方雾气弥漫、深不见底的涧道,脸上细微的笑意稍稍收敛。 “走吧。” 第278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七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七十八天 两人一前一后,相隔不过半步,重新走进浓得化不开的乳白雾气中。 他们又往里走了近三百米,山涧并未变得豁然宽敞,也未变得愈发狭窄,只是仍旧保持着相近的一至二人宽窄的逼仄,就好像无穷无尽。 往前看,是未知的山涧深渊,往后看,亦是幽深而狭的浓雾山谷,两头都淹没在山雾里看不见尽头。 临朗抬头看向两侧山壁,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只觉得这两边的山壁都变得似乎比刚入涧口时还要高。 他抵了抵阎川问:“是我的错觉,这山壁拔高了,还是意味着,我们这一路正不断地往下走?” 阎川看了眼腕表上的海拔显示,微微有些诧异,这里的海拔的确要比他们刚入涧口时低得多。 临朗凑近看了眼,低啧一声:“果然是在往下。倒是神不知鬼不觉的。” 他们这一路脚下崎岖不平,到处是高矮不一的岩石,爬上爬下,反倒是削弱了他们正在往下走的感觉。 山谷深涧之中,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并未减弱。 雾气里,那股无处不在的“视线”依旧黏在他们身上,冰冷而贪婪,如同跗骨之蛆。 但是始终,它们不敢上前靠近半步,也不敢真正显露在临朗与阎川的面前,不知道是不是临朗所作的符印起了作用,震慑住了这些东西。 “滋滋……”联络器忽然响起电流紊乱的动静。 没过几秒,总部接入联络器中,发出了气象预警,“我们监控到你们所在位置将在局部未来半小时内出现大风十级、冰雹、雪暴!请尽快找到庇护所!” 临朗与阎川闻言对视一眼,同时一怔,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他们走进这条夹子沟、走到这里,已经花了近一个半小时的功夫,浓雾与脚下难行的岩石路道让他们的行进速度大打折扣,即便这会儿回头,半小时里也不可能走出这夹子沟! 更何况,他们这一路走来,并没有看见任何能够遮挡极端气候的现成地形,而且基本都是起伏很大的岩石堆叠,即便他们想要原地搭下帐篷都没法固定。 ——那可是十级以上的大风,稍有一点松动,整个帐篷与骨架都能被连根拔起! “我们只有继续往前走。”两人很快做出决定,没有丝毫犹豫。 “收到。”总部立马调整配合,“我们每隔五分钟将更新你们所在位置的天气情况,并且根据你们的装备返还数据扫描分析周围地形环境,寻找可能的庇护点位!” 阎川应下。 临朗则看向阎川:“装备返还数据?” “我们身上所有装备都有移动传感,不过只能覆盖周围半径三米以内的地形数据。”阎川解释。 这个传感功能一向有些鸡肋,在绝大多数任务过程中派不上用处,只不过在探索灵脉、记录地图时作用巨大,而眼下,他们周围雾气深重、左右逼仄都是岩石,这地形数据也用处不大,所见即所得了。 临朗低头看看身上这身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冲锋衣,没想到还有点科技在身上。 两人一边说,一边加快了脚下的速度,打量着周围可能可以搭建帐篷的平地、又或是足以用来遮蔽容纳他俩身形的岩石。 耳边果然响起总部的同步预警更新,临朗只觉得那像催命符。 “预计局部未来十五分钟内会出现十一级大风……”联络器里响起总部的第二次播报。 临朗飞快打断:“给的时间还缩短了?” 这会儿夹子沟已经起了风,明显感觉到了温度在下降,雾气倒是被吹散了些许。 “气象移动得比最初预计更快。”总部回答道,“留给你们扎营的时间选择不多了。” “这还用你说?”临朗嘴角微扯,按照总部给出的大风风向,他们所在的夹子沟,正好贯穿其中,被左右两侧峭壁压缩的穿堂风,能让这场大风冰雹雪暴变成彻头彻尾的灾难。 两人脚步不停地赶路,阎川面色沉沉,不时地打量着周围环境,评估哪里可以勉强原地扎营,就算条件再差,总比他们暴露在野外风雪之中强。 “必须得就地……”阎川开口。 他话没说完,忽然就听联络器里响起总部接线员兴奋激动的轻呼—— “临教授!就在你身前左侧两米区域,检测到一处藏身空间,足够容纳你们两人身位!” 临朗和阎川闻言立即看去,却只看见巨大的、完全与山壁一体的岩石。 临朗愣了愣,指着眼前巨石:“你说的是这个?” 临朗看向阎川,眼底明晃晃地打着怀疑,质疑总部的可信程度。 果然是个草台班子吧。 阎川向总部确认了一遍,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思索打量着眼前岩石两秒,忽然踩上旁边的矮石,翻身爬上面前的巨大岩石。 临朗微微睁大眼,不由捏紧拳头轻轻倒吸口气。 岩石几乎呈九十度的陡峭直角,临朗紧盯着阎川的身影,就见阎川动作干脆利索,很快便爬上了四五米高的石头上部。 临朗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问:“有什么发现?” 他话音刚落,就见阎川的身影陡然一翻,竟是消失不见! 临朗心脏骤然一紧,蓦地往前两步:“阎川?!” “阎川!”临朗立即踩上矮石,试图去攀巨石,同时飞快联系总部问,“阎川什么情况?你们那边怎么显示的?” “我没事。”阎川的声音从联络器里传出,他呼吸微喘,“临朗,没事,我找到了入口。我把绳子甩给你,我会在这头固定住,你借力抓着绳子上来。” “小心脚下,越往上,石头上结了冰晶很滑。”阎川提醒,“先把绳子在自己身上固定一圈。” 临朗就见一组动力绳被抛了出来,他松了口气,看来阎川没事。 他抓住阎川抛投出来的绳索,上面已经每隔一段距离就被打了一个非常简易粗暴的抓结,一连十数个,方便临朗抓握固定。 临朗见状就知道这是阎川刚才短时间里打好的,他没料到阎川那么仓促间,竟然还想到了这个法子。 尽管他仍有些郁闷对方竟然觉得他自己没法徒手爬上一块石头。 临朗没有试图证明自己,他毫无异议地应声:“我抓住了,现在上来。” ——一是因为短短几分钟里,风雪明显加剧,这里已经砸下了冰雹,不过有头顶狭隘的峭壁岩缝遮挡,砸下的冰雹密集程度,要比空旷原野下好得多;二则,自然是因为临朗是纯粹的享乐主义,有轻便简单又现成的方法,他不会为了证明什么而自讨苦吃。 临朗抓着绳子往上爬,感觉到绳子另一头绷紧的拽力。 脚下果然就如阎川方才说的那样,石头表面结了层光滑的冰晶——雪落在上面化成了水,水又冻成了冰,透明的冰覆在灰黑的岩石上,根本不显眼,他们的装备又笨重,戴着手套,要不是阎川提醒,他更不会注意到。 即便临朗足够小心,爬到顶部时,仍是脚下微一打滑,身体骤然失去了平衡! 他咒骂一声,下一秒,就感觉到腰间一股力道猛地一紧,整个人便一头栽进了石头里,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已经撞进了一个些微柔软的体积上。 阎川低哼一声,稳稳接住了临朗,不由长舒出一口气。 “没事吧?”他低头打量临朗,双手还紧紧箍在临朗的腰侧两旁,如同铁箍一样扣着,他上上下下检查临朗。 临朗干咳一声:“没事,确实滑……你前面也是这样栽进来的?” 他飞快反应过来,怪不得先前阎川没有知会他一声,忽然就不见了身影。 阎川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摔进来着实有点脸面全无。 “你没受伤吧?”临朗紧接着问。 阎川眨了眨眼,然后微微笑起来:“还好。” 他顿了顿,又飞快补充:“只是稍微有些措手不及,不然我肯定会提前告诉你发现了什么。” 态度极好,就像是在回应之前的担保——“保证没有一丝隐瞒”。 临朗借着头灯的光亮能够看清阎川的笑容,他疑惑地挑了挑眉,不明白差点摔进一个不知深浅的岩洞里有什么能笑得出来的,他光是想想都有些后怕。 阎川见状抿了抿嘴,猜到临朗在想什么,他不着痕迹地找补了一句:“不过总部的数据确实可靠。” 临朗了然地点了点头,还真是,要不是总部给出的信号,他们还真找不到这么一块躲避风雪的绝佳庇护所,这倒是值得开心一下。 尽管这里面并不是密闭的,但起码要暖和许多。 四周仍是透着缝,甚至从里头往外看,还能看见几处近地面明显的小洞,足以观测外面的风雪程度—— 外面的风暴明显降临,高速呼啸而过的大风卷过地面形成雪暴,犹如白毛风,仅仅是几个呼吸间的功夫,临朗便被剥夺了所有视野,能见度顷刻间化为乌有。 他轻轻倒吸口气,拿过登山包横抵在几个漏风的洞口前:“还好我们进来的够及时。” 阎川点点头。 他着手生起火,篝火照亮狭窄的洞穴,就见他们所处的洞穴竟是出乎意料的宽敞,还有一条一人高的狭道通向不知何处。 周身半径三米的空间地形扫描显然在这上面毫无作用。 临朗往那通道口扫了一眼,不知为何生出一股隐隐的心悸,却不是因为危险。 他皱了皱眉坐下,看向阎川,就见阎川也若有所思地望向洞道处。 “你也感觉到了?”他压低声音问阎川。 阎川收回视线,乱骨长鞭散开血炁作网,笼罩在洞道口处:“嗯。” 他没有多说,只是道:“先休息一阵。” 临朗看了眼被血炁严防死守的洞口,倒是不担心还会有什么东西能无声息地接近他们。 至于那里面有什么,那就是之后的事情了,眼下他们的首要目的仍是先找到那人、以及那只背包。 他这么想着,就见阎川拿出先前路上捡起来的一截断裂的背包肩带,他意外地扬起眉梢:“你还留了这个?” “想着或许能作为路引之类的东西。”阎川道。 临朗摇摇头,从阎川手里接过打量:“也许可以,但有点难,之前搅拌厂能问出的阴魂就只成功了其中几个,而且这里地气斑驳混淆,恐怕更不容易。” 不是什么亡者生前物都能作为问阴的路引。 临朗这么说着,但仍是闭眼细细感受了一下。 过了半晌,临朗睁开眼,轻啧一声摇头:“没用,我感应不到其中残留的气息,即便问阴,没有引,也问不到。” 阎川闻言点点头,本就是抱着一试的念头,没有抱太大希望。 他接过肩带,借着火光打量其上斑驳不堪的血迹和咬痕,忽然微微皱起眉头,手指抵在咬破的洞口上轻轻撑开些许。 “怎么了?”临朗注意到阎川的动作,凑近看来。 就见阎川撑开的咬痕周围,竟是一圈有些整齐对称的锯齿状留痕。 “你见过这样的咬印吗?”阎川看向临朗。 临朗眼皮微跳:“自然没有。这是咬印的话……那是什么样的牙口?跟开花似的?” 阎川也跟着微微摇了摇头,他想遍所遇过的各种精怪阴祟,也没和任何一个对上号。 临朗若有所思地看着肩带,缓缓开口道:“若是你我都没见过的东西,或许是因为只有这一片才有?” 阎川闻言一顿,旋即很快反应过临朗的意思:“你是说因为这处龙脉刑伤之地,精怪阴祟皆受其影响?” “这里有真正的龙气。”临朗点头,向下指了指,强调道。 第279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七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七十九天 龙气,如临朗所说的那样,这里所困所镇真龙,锁点节节挣断,龙气溢散。 尤其是在这一处,天然地形收制,刑伤之气、地阴地煞之气,皆在此地深涧幽谷中汇聚,经年不散,谁也不知道会对周遭的生物、魂体产生什么影响—— 最令人不安的是,会让精怪阴邪朝着龙的方向异变吗? 思及此,阎川手指摩擦着肩带上的撕咬开口,眉眼沉郁下来。 临朗往篝火里又加了一把枯树枝,拿着一根树枝在里面轻轻捣弄两下,火星子浅浅翻飞,他道:“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 阎川抬头看向临朗。 “我们已经走进夹子沟近一公里深,除去刚进去时发现的这段肩带以外,我们这一路却没有看见任何尸体、考察队员的散落装备,等等相关痕迹。”临朗说道。 他们这一路前行,反倒是这深涧里的存在,占据了他们绝大多数的注意力。 但如果有散落的装备或是尸身,在这样一片单一枯燥又逼-仄的环境下,他们很难忽略。 阎川闻言顿了顿:“你是说我们走错了路径?” “这倒不会。”临朗哼笑了一声,“那么符合条件的地点只此一家。我的意思是,也许我们错过了岔道?” 临朗说着,同时打着手电筒晃了晃远处被乱骨鞭“封锁”起来的洞口。 “就像挡在这里的这块巨石,有没有可能是后来才因为地壳移动、山动地摇而坠崖堵在这儿的?而在这之前,会不会也有别的岩石挡住了我们的视线而错过?”临朗假设道。 他们眼前的洞口足有一人多高,但宽如寻常大路,甚至要比外边只够一人走过的夹子沟还要宽敞些。 如果是他,在逃跑的过程中看见这两条小路的选择,他也会本能地选择一条更宽阔的岔路。 “当然,也不排除当年那支考察队的确是走到了更深处,才遭遇了围剿,我们所走的这一段路还只是一个开头。”临朗耸耸肩,目光落在阎川手上的那截肩带上,“至于我们捡到的这截装备肩带,或许是反向试图跑出去的人,直到在涧口处被追击上、被杀害。” 临朗话锋一转,又随口给出第二个假设猜测来。 他说完,就听联络器里传来总部的汇报:“我们检查了一路以来的所有地形数据反馈,可以确认的是,之前的路径上并没有出现类似的遮蔽空间,这是当前路径地图上发现的第一处。” 临朗偏偏头,看向阎川。 阎川转向那洞口,像是在权衡思索。 “外面的风暴预计还要持续多久?”阎川问总部。 “不好说,目前还没有减弱的趋势。”总部接线员回应道,“当前大风、浓雾、雪暴、冰雹多重极端气候相交,即便风雪减弱,能见度在短时间内也很难恢复。” 临朗闻言挪开身后堵着几个小洞口的登山包,他招呼阎川,两人趴在地上往外看,风一边嗖嗖地往洞里灌,声音就像是哨子的尖啸。 临朗看了几眼便缩着脖子躲开了,咋舌道:“外面这会儿的气温得比我们这儿低起码十几二十度吧?!我看又得原地多待一阵了。” 在这种地方,各种气象系统说来就来,哪怕才躲过一场风雪,转眼便又掀起了另一轮,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阎川将堵洞的登山包挪回去,挡着了灌进来的风口。 他点点头:“暂且原地休息一阵。等外面风雪停了,我们再做决定。” 他们眼前的洞口,给他、给临朗相似的心悸,就好像冥冥中在引他们进去,而正是这种冥冥中的感觉,令阎川格外抗拒。 阎川起身在这片空间周围搜刮更多的树枝落叶、但凡能用来点着的东西,都被两人捡了过来。 临朗拿着一片宽大的叶子,扫了几颗干瘪灰白的小圆粒捧来:“喏,你看,这儿也有。” 小屎蛋子。 就跟他们先前发现的那些排泄物差不多模样。 临朗堆到一边,以前他们还专找牛粪马粪来点火呢,就是不知道这小屎蛋子有没有用场。 咳,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用上,谁也不想把这小小洞里烧得一股味——他烧过,牛粪没臭味,甚至还有点干草香气,但马粪就有点熏天了,所以这小屎蛋子就是个盲盒。 阎川把火势堆得更大,更暖和,临朗裹着衣服,倚在篝火边,生出了一点昏昏欲睡的困意来。 “趁现在还算太平,抓紧时间多休息一会儿。”阎川说道,他在临朗开口前抢先又道,“我先守着,等下换你。” 临朗闻言作罢,点了点头道:“那等下你喊我。” “好。”阎川笑笑,他抱着胳膊与临朗并坐在一起,看临朗歪头倚着岩石,几乎是几息的功夫就呼吸平稳绵长了下来。 睡眠质量高得出奇。 阎川嘴角笑意更深。 他没有丝毫睡意,看着临朗睡熟的侧脸许久后,他移开视线,低头看着临朗在自己手腕上绘下的阳火符印,又翻手,看着早就被洗净的掌心。 半晌,他慢慢收拢拳头,只是一言不发地看向远处的洞口深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阎川将他们搜刮来的树枝落叶几乎全都加进了篝火里。 “噼啪”、“噼啪”…… 时不时一声异响,像是树枝干裂的爆响,又像是从外面传来的。 阎川微皱眉头,他看了看贴近篝火睡得正香的临朗,有些遗憾地轻轻晃了晃对方:“临朗,醒一醒。” “唔,换我了?”临朗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看起来很是锐利精神的样子,但阎川能看出对方压根只是突然努力睁大了眼罢了。 他压下一丝笑,点点头道:“嗯,我爬上去看看外边的情况。” 临朗随口应了一句,拍了拍脸,让自己更加清醒些。 他看向篝火,就见他们捡来的可燃物都被阎川添得七七八八不剩多少了——也就那几粒屎蛋子,还被阎川落在外面,不过火炭偏移间,也都给捂热得冒出点气味来,倒不是臭味,更像是深重些的土腥气。 临朗抽抽嘴角,扫了一眼便道:“你又没喊我换你休息。” 阎川闻言便道:“我习惯了。而且确实没过多久,这些东西不经烧。” 临朗啧了啧,没有再反驳来去,只是起身走到阎川那头问:“外头什么情况?” “唔……”阎川微微顿了顿,“冰雹停下了,但这也不算是什么好消息。” 临朗挑了挑眉,闻言也跟着爬了上来,凑到顶上往外看。 他呼吸微微一缓。 就见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入目可及的峭壁岩石都挂上了厚厚的雪衣,除去白色,便是无尽的灰,没有更多的颜色了。 再往对面看去,就只是浓雾,就像总部先前的预警一样,能见度连两三米都没,仿佛眼前被罩住了一层布,叫人有一丝恍惚。 临朗“啧”了一声收回视线,摇着头道:“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什么都找不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又是一声“噼啪”的爆响,这回阎川听得更清楚了,不是来自外边,也不是来自篝火,而是石头里。 阎川面色微微一变,当即抓着临朗从石头上滑下,飞快回到篝火旁。 篝火已经减弱许多,阎川将剩下的所有枯树枝全部加了进去。 “刚才的动静不对劲?”临朗见状也跟着动作起来,询问阎川。 “后半轮才出现这声响,我本以为是在洞外。”阎川说道,接着篝火扩大敞亮许多的光线,他飞快看向周遭,就见洞口的乱骨长鞭并没有异动。 他稍稍放下心来,或许只是他过于敏感,或许是洞内的温度被他们的篝火久烤得上升,热胀冷缩下,发出噼啪炸响的动静。 临朗皱了皱眉,后半轮?和之前有什么区别? 他环顾打量着周围,总隐隐有一丝说不上来的不对劲,除去升高的温度,还有什么? 他视线忽然一顿,陡然落在正缓缓冒出一缕白烟的干瘪屎蛋子上。 被烧焦的木炭灰烘得散发出气味来的屎蛋子。 没有多余的臭味,只是和周遭环境极为相近的土腥气,几乎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来。 临朗头皮微微一麻,一股说不出的寒意猛地席上心头! 他蓦地起身,一把抓起地上背包匆匆对阎川道:“阎川!不对劲,带上装备!” 他一边背上背包,一边匆匆把篝火边的几颗不起眼的屎蛋子踢开。 阎川见状立马反应过来,迅速起身,单手抄起沉重的登山包,另一只手则猛地一扬,原本守在洞口处织成血炁警示网的乱骨长鞭瞬时回归阎川手中。 他刚刚单肩背上,就听又是一声“噼啪”炸响,但这声更响、更尖锐,仿佛是什么坚硬的东西被生生从内部挤裂、崩碎! 临朗下意识地抬眼看去,猛地倒吸口气:“小心右边!岩缝!” 就见阎川右侧不到两米处,一条粗壮如成人手臂的东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猛地从岩缝深处弹射而出! 那东西的前端,赫然是一个不断蠕动的、布满数圈螺旋状利齿的口器,口器大张,带着浓烈的土石腐-败气味,直扑阎川的腰腹! 阎川瞳孔微微一紧,腰腹骤然发力,向左侧猛一拧身,以左侧登山包相抵,硕大的口器将将擦过登山包侧面的金属背负支撑板!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而头皮发麻的刺耳响声划过,坚韧的背包面料竟然被轻易破开了一个圆形的口子! 阎川飞快扫去一眼,就和他们先前捡到的肩带上的撕咬痕迹一模一样! 就是这东西! 第280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八十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八十天 阎川瞳孔一紧,那东西一口咬穿登山包最外层的面料后,并没有就此作罢,相反,整个口器前端竟是像柔软的橡胶一样陡然九十度一折,调头咬向登山包的侧面、背部的金属支撑板! 就听“铿!”的一声,就连金属板都被咬穿了! 这东西的口器竟是能收缩自如! 阎川反应极快,长鞭入手蓦地一甩,鞭身如蛇,卷上那东西的口器,猛一收绞,就听它发出“簌簌”的嘶哑急叫。 旋即下一秒,柱状的、手臂粗细的身体竟像泄了气的皮囊般猛地收缩了一圈,飞快脱身出来。 那东西头晕目眩地撞上岩壁,发出瓷实的闷响,就像是金属或是石块之类坚硬的东西撞击了上去。 前端令人作呕的口器猛地收缩了一下,似乎有些愣神,它显然没料到猎物能在它无声无息的突袭下反应如此迅捷,甚至,它被攻击、被威胁了! 但它并未知难而退缩回岩缝,反而如同有感知般,探测到阎川的位置,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扭,调整方向,再次朝着阎川的小腿咬来! 阎川眼神一冷,血炁如影随形,他拧身躲避的同时,顺势一记腿风扫去,猛地向下,凌厉如战斧,以攻代守,狠狠踹向那靠近口器、相对纤细柔软一些的脖颈部位! “砰!” 这一声闷响,仿佛踢中了裹着湿皮革的坚韧橡胶。 那东西的身躯骤然向下一沉,口器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临朗猛地压住耳朵,那东西的尖鸣几乎人耳捕捉不到,却引起极度的不适,仿佛什么东西刮擦着耳蜗深处。 那东西狠狠吃痛,像是终于意识到眼前猎物并非善茬,它身躯猛地回缩,飞快向岩缝退去,想要钻入其中遁走。 “想跑?” 临朗低斥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张明黄色的符箓,指尖灵力灌注,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道炽热的流光! “离火,封!” 他低喝一声,燃烧的符纸并未射向那道暴退的身形,而是精准地射入了那东西方才冒头的那道岩缝口。 “轰!”地一下,符火在岩缝口燃起一团持续不散、温度奇高的橙红色火焰。 这不是为了攻击,而是封堵那东西的退路。 符火燃烧的一瞬间,爆发出强烈的离火阳气与光热。 这东西长期生活在这片深涧之中,深染地阴之气,必定对符火之阳之流极为敏感乃至厌恶。 “咻——叽——!!” 果不其然,就听一声更加尖锐、充满了痛苦与狂躁的嘶鸣从那环形口器中爆发出来。 它缩回的动作猛地一僵,身躯暴露在外的部分开始剧烈地、无规则地扭动,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符火沿着岩缝燃烧,它藏在岩缝之下的身躯也被烧灼且动弹不得! 在篝火几近熄灭的昏暗光线下,隐约可见其体表甚至渗出了少许暗绿色的、散发浓烈甜腥味的粘液。 “趁现在!”临朗喝道,手中再次夹住两张符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其他可能冒出威胁的岩缝和地面。 十三节森白骨节转眼化作一把长刀,刀身之上,一抹极淡的血色煞气缠绕,使得刀锋更显凶锐! 没有多余的花哨,阎川身形暴冲,一个突刺,长刀化为一点寒星,简洁而致命,直刺那因痛苦扭动而暴露出的、口器后方的一处柔软。 “噗嗤!” 刀尖精准地没入其中,传来了某种坚韧软组织的手感。 暗绿色、带着刺鼻腥味的粘液从伤口处溅射出来。 整个粗壮柱形的身躯如同遭受电击般疯狂拍打地面,碎石飞溅。 它再也不敢纠缠,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竟不顾岩缝口还在燃烧的符火,强行向内缩去! 身躯粗暴地摩擦过岩壁和火焰,发出令人牙酸的“咵咵”声,带着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 阎川眼色一厉,手腕猛地下压,力道迸发,长刀刀刃顺着切入的伤口狠狠向下一拉、一斩! “叽——!”那东西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惨叫,周围的岩石岩缝扑簌簌地往下掉着碎石飞屑,没有几秒的功夫,就彻底停了下来。 那东西软趴趴地垂在岩缝外,地上一滩暗绿粘液和几片脱落的像是碎骨又像是什么角质化的东西,空气中弥漫的甜腥与焦臭混合的怪异气味。 阎川缓缓收刀,刀尖斜指地面,粘稠的暗绿液体顺着骨节血槽滴落。 他呼吸略微急促,眼神锐利而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地面上其他不起眼的孔洞和岩缝。 临朗快步上前,手中符箓蓄势待发,低声道:“它死了?” 阎川应了一声,用刀尖小心地挑起那软垂的躯体。 只见那布满螺旋状细小尖齿的环形口器,此刻松弛地张开着,随着刀尖的动作无力地晃荡。 下一秒,口器“啪嗒”一声脱落砸地。 两人见状皆是有些意外,然而旋即却是异变陡生! 只见那口器从躯体上脱落落地后,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在地面上一蹿,直扑旁边一道更细的岩缝,企图钻入逃脱! 临朗反应极快,雷击木法印在掌中豁然一转! 紫黑色的木质表面雷纹流转,隐隐有电光跳跃! “木印为凭,神威即我,敕令摄!” 言出法随! 一道细如发丝却凝练无比的紫白雷光,自法印中心迸发,撕裂昏暗,精准无比地落在那企图逃窜的诡异口器之上! 就听一声轻微的爆响,那口器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瞬时无数发黑的脓液迸溅流了一地,再也不堪动弹。 临朗上前一步察看,不由抿了抿嘴——这东西完全焦黑如炭,看不出究竟是什么了。 他捡起树枝拨弄了两下,一翻身,就全成炭灰了。 这就是他为什么不愿意一开始就用雷击木法印的缘故,雷击木引动的天雷之威至阳至刚,与这等阴煞之物天克。 临朗收起法印,低啧一声:“天雷之下,邪祟俱焚,往往什么也留不下。想看清底细,除非困住,或留全尸。” 阎川微蹙起眉头:“你觉得那是什么?这东西的真正本体?还是……更像是一个寄生系统关系?” 他一边说,一边用刀尖将地虺软趴趴的尸身更完整地挑出,借助稳定的头灯光束仔细打量。 尸身表面覆盖着粗糙暗沉、层层叠叠的角质突起,有些类似鳞甲,但质地更接近岩石。 阎川微眯起眼,转向临朗。 临朗挑起眉梢:“寄生系统?倒也有几分道理。可惜,那口器已成焦炭,无从考证了。” 他也跟着走到那尸身周边察看,目光忽然一顿,紧紧锁在那些角质突起上—— 就见那东西身上的鳞甲,竟是与当初他们在303房客鬼影背包中发现的鳞甲虚影,有几分相似之处! 或者说,更像是拙劣的仿制品! 临朗不由转向阎川,目光微微一紧:“是我想的那样?” 阎川声音微沉:“八-九不离十,它身上的增生角质已经出现了向龙鳞异化的方向了。” “刨去这些异常部分——它的鳞甲外形、它的口器分离、它异常的攻击角度柔软性——它更近乎于地虺。”阎川说道。 “地虺?”临朗皱了皱眉,有些印象,“一种形似毒蛇或是更小的蜥蜴的精怪?” 他又看了看眼前这如手臂粗壮的柱状精怪,几乎没有眼睛、没有口鼻,通体是与岩石颜色相近的灰黑、灰白相间。 实在难以将其与印象中的“虺”联系起来。 阎川应声:“地虺对地气、血气的流动格外敏感,行动无声,常在岩缝、地下暗河中穿行,它们的眼睛几乎完全退化,只在两颊两侧有两处极小的眼窝,勉强有对光的感知。” “它们以矿物、苔藓,以及任何误入此地的活物为食,往往突然从岩缝、地下弹出,咬住猎物拖入狭缝或水下。”阎川说道,脸色微微难看:“而且……更关键的是,这东西很少单独行动。”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四周的岩石阴影中,竟是传来更多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仿佛有无数覆着坚硬增生鳞甲的身躯,正在岩石缝隙和地下深处蠕动,从四面八方隐隐合围而来。 他们被盯上了。 不止一只。 临朗猛地看向阎川,两人目光瞬间交汇,没有任何犹豫,几乎同时做出了决断——两人瞬间锁定不远处那条宽敞且幽深不知通往何处的天然洞道。 “进去!快!”阎川低喝一声,语速快而清晰。 两人冲入洞道后,临朗反手将一张“离火符”拍在入口上方的岩壁,虽不指望能阻挡地虺多久,但至少能提供一点短暂的阻碍。 洞内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脚步声以及背包装备摩擦岩壁的沙沙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放大。 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丝隐约与地虺体液相似的土腥。 脚下的地面坑洼不平,布满碎石和滑腻的苔藓,两人的手电筒、头灯光束摇晃不已,照着眼前还算宽敞的洞道。 “往前!别停!”阎川压低声音。 身后洞口方向,很快传来了令人不安的声响—— “嗤嗤”两声,符火被触动,“噼啪”着灼烧着什么,还有地虺痛苦的短促嘶鸣; 紧接着是更多的“沙沙”声聚集在洞口。 看来那些东西的确被符火暂时阻隔,只能在原地焦躁地徘徊,却不知道符火还能坚持多久。 临朗掌心雷击木法印雷纹暗动。 偏偏,就在这时候,身后洞口处的动静却是忽然消失了,就好像那些地虺知难而退了一般。 临朗顿了顿,头皮微微一麻:“……它们去哪儿了?”【】 280-290 第281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八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八十一天 “消失了?” 阎川与临朗同时停下脚步,洞道内的寂静陡然席上整片空间。 临朗仔细聆听周围的动静,确认身后洞口那儿的窸窣声是真的消失了。 他脸色微微难看,低声道:“它们肯定意识到符火不能阻拦岩壁。或许……它们钻进岩壁里了?” 他把符箓贴在洞口时就知道这个法子只能拖住短暂的一时片刻,一旦这些地虺意识到它们能够通过岩石绕开符火,就彻底没用了。 “地虺依赖地气与血气的流动来捕捉、定位猎物,我们可以诱导它们。”阎川闻言目光一动,指尖溢出一丝血炁。 随着阎川心念一转,血炁向两人身后的洞口蔓延。 短短不过几个呼吸间的功夫,不只是洞口,就连外头满是积雪的涧谷,若是此时有人在外,就能看见灰白的山涧间,一缕缕猩红的血炁蔓延荡漾在两侧峡壁沟间,仿佛织成了一张漫天的血网! 果不其然,就听他们周遭的岩石壁里,一阵细细簌簌的、仿佛就在岩石表层的声响贴着响起—— 那些东西竟是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这里!随时都能破开岩石表层,给他们一记偷袭重击! 临朗闻声脸色微微变了变:“好险。” 这些东西悄无声息,只有在贴近岩石表层时,才会出现这般细窣的声响,实在是太神出鬼没了。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加快脚下速度,趁着那群地虺还没意识到被调骗方向之前,先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他们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腥味却更加浓重了,而且多了一道难以形容的、像是垃圾场堆积腐败的沉闷酸臭气味,令人作呕窒息。 头灯的光束足以照射至远处二十米开外,就见前方洞道的地面、岩壁上,出现了大片大片反着湿滑光泽的暗绿色粘液痕迹,纵横交错,密密麻麻。 有些痕迹还很新鲜,有些则早已干涸发黑。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粘液最密集的区域,散落着一些惨白的、大小不一的骨骸,大多残缺不全,分不清是人骨还是兽骨,上面布满了清晰的齿痕和啃噬的痕迹。 这里,显然是地虺经常活动、乃至进食的地方。 临朗瞳孔骤然一紧,没想到这条洞道竟是通往地虺的老巢? “小心,痕迹还很新,可能还有一群地虺就在附近,或者……刚刚经过。”阎川压低声音说道,声音在寂静的洞中显得格外清晰。 临朗点了点头,示意明白。 他注意到,洞壁上的粘液痕迹,似乎整齐地延伸向同一个方向——洞道的更深处。 哪怕明知道更深处恐怕会有更多的地虺集聚,眼下他们却没有更多选择,原本堵在洞口的地虺被引到了洞外,他们无法后退,只能往深处走。 两人更加谨慎地向前移动,每一步都踩在粘液较少的地方,尽量避免发出声响。 又往前走了约二三十米,洞道豁然开朗,形成了一个篮球场大小、不甚规则的天然洞窟。 洞窟顶部有微弱的天光从不知多高的裂缝中渗下,如同稀疏的星光,勉强勾勒出洞窟的轮廓—— 但见四壁之下,无数道大大小小、长短不一的裂缝向下蔓延,爬向地壳深处,又或是爬向山体,这些裂缝密集而多,就好像是狰狞开裂的口子,震撼得让人不由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临朗呼吸微微一窒,手电筒一一照过洞窟的四壁,然后往下,动作又是一顿,哑声低低喊阎川:“看。” 就见洞窟的中央,竟然有一片不大的、漆黑如墨的水潭,水潭寂静无波,深不见底。 然而,吸引临朗与阎川目光的,并非水潭本身。 而是水潭边缘,靠近他们来时的洞壁下方,堆积如山的各种生物的骨骸! 这片骨骸的堆积就在他们进来时的山壁侧下方,正好是个视野盲区,一眼没扫到,光是注意上了整个洞窟密密麻麻的裂缝,直到眼下,手电筒的光束一一扫来,才猛地一停。 这些堆积的尸骨中,明显不乏人类骷髅,衣物早已腐烂,但一些尼龙材质的背包残片、锈蚀的水壶、破损的灯具等物件,仍旧依稀可辨。 考察队……至少是部分遇难者的遗骸,恐怕就在这里了。 临朗深吸口气,转向阎川:“难怪我们这一路怎么都没看见其他考察队员的遗落装备,原来都集中在这儿了。” 阎川视线沉沉地扫过眼前这堆堆积物,也不知道是这些地虺有收集癖好,专把遇难者的物件装备拖回老巢,还是说它们有意识地将一队伍的人赶进了巢穴里才下死手? 要是后者,这些东西的灵智未免叫人有些心惊了。 堆积的骨骸间,忽然松动了一下,就听一片仿佛多米诺骨牌倒下的动静,呼啦啦一堆骨头散架似的往下落。 临朗和阎川看过去,眼皮重重一跳,在这些骨骸之间,竟是探出了几条地虺的身形。 它们的体型远比之前遇到的那条还要肥硕粗壮,正缓缓在骨骸堆中蠕动,口器开合间,将周围的白骨和岩石都一道儿咔咔嚼咽了下去,仿佛在清理、又或是看守这片区域。 “这里就像是它们的囤粮仓。”临朗眯起眼低声说道。 他看向阎川,却见阎川忽然小心地关了头灯,同时也伸手过来,关上了他的头灯,两手压低手中手电筒的光束。 临朗见状心头又是一跳,浮上一股不详的、几乎可以说是笃定的预感:“有问题?” 他声音咬得极轻,几乎是用气音在说。 阎川应声:“看头顶上,那些从洞壁垂下的钟乳石。” 临朗下意识抬头看去,刚一晃头,忽然想到头灯的亮度,赶紧刹车,才又想起阎川早已经有先见之明地给他关了。 他松口气,抬头细细看去,天光从洞窟顶部的缝隙泻下,先前他只是一眼注意到了周围明显的黢黑裂缝,而现在,经阎川一提,他才注意到那些垂挂的巨大钟乳石上,竟是挂着、趴伏着、蠕动着……数十条大小不一的地虺! 这些地虺颜色、鳞甲,几乎与石壁融为一体,它们大多蜷缩在阴影里或粘液巢穴中,似乎处于一种半休眠状态。 临朗瞳孔一紧,还真是进窝了。 阎川轻轻拉拽了一下临朗,骨刀刀尖微抬,指向洞窟另一头的一条黑黢黢的洞道:“那有路。” “还进洞?说不定303的东西就在这儿了。”临朗迟疑地拧起眉头,这山头底下的地形错综复杂,一个洞串着一个洞,谁也不知道最后会不会索性迷失在地下? “让我卜一卦……”他正说着要起卦,就听身后他们来时的洞道中,那令人牙酸的蠕动声和摩擦声,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密集! “沙沙沙……” 临朗蓦地一收卦阵,嘴里忍不住爆出一句脏话。 洞道中的蠕动声也惊醒了这片洞窟顶部的地虺群,一头头犹如粗柱般的地虺缓缓舒展开来,露出一圈圈环状森森的口器,凭空咔吧了两下,一片片暗绿色的粘液跟着从舒展开的地虺身上淌下。 “啪嗒!” “啪嗒!” 砸进水潭里。 旋即水潭底下飞快涌上一串气泡,来不及看清,就见什么东西探出了头,水花猛一溅起,卷走了水上飘起的两团粘液。 两人顾不上再去琢磨这水潭里还会有什么东西了,也顾不上再察看这堆明显遗物堆中有没有303的背包,阎川匆匆投下一个坐标定位器,便拉着临朗快步冲向另一条洞道。 身后,洞窟中惊醒的地虺发出密集而狂躁的“嘶嘶”声,粘液蠕动、坚硬的鳞甲摩擦岩石的噪音汇成一片,如同潮水般从骨骸堆与钟乳石林中涌起! 几条距离较近的、体型较大的地虺已然调转身躯,口器大张,朝着两人疾追而来,速度竟也不慢! 临朗反手向后一扬,三张明黄符箓脱手飞出,在他们与地虺之间转瞬凌空布下一个小型的离火障! 符火“轰”地连成一片火墙,灼热的阳气与光芒暂时阻断了地虺的追击路线,这些喜阴畏阳的怪物果然忌惮地发出尖鸣,速度一缓。 阎川率先矮身钻入那半人高的狭窄洞口,狭长骨刀横在身前警惕。 临朗紧随其后,在进入前最后瞥了一眼身后洞窟,只见更多地虺正从阴影中、岩缝中蠕动而出。 “咔擦咔擦”破出的灰白口器与猩红的口腔内壁大张着,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 临朗打消了最后一丝犹豫,闪身进入。 几乎是同时,几条冲得最快的地虺已然撞上离火符墙! “嗤——!” 刺耳的灼烧声与尖锐嘶鸣混杂成一片,顶在最前面的两条地虺被灼得痛苦扭动、暂时退缩,而后方更多的地虺却是已经拥挤上来! 它们竟开始用身躯重重撞击符火两侧的岩壁! “它们想从侧面挖过来!”临朗回头瞥见,心下一沉。 地虺长期生活在岩层中,对岩石结构的弱点感知敏锐,符火能挡一时,却挡不住它们迂回破壁。 偏偏这条洞道狭窄低矮,两人无法快速奔跑。 身后,岩石被撞击、抓挠的的碎裂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粘液蠕动声和嘶鸣。 临朗咬牙说道:“要不是这里结构松散,法印引雷极有可能会让这洞道塌陷……” 阎川闻言却是眼色一亮,蓦地看向临朗:“就这么做。” “什么?”临朗一愣。 第282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八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八十二天 “这里若是塌方,我们都得……”临朗语速极快,戛然而止,猛地意识到阎川的打算,“你是指堵死我们身后这段最狭窄的通道?” 阎川点点头,用刀尖指向侧前方洞壁一处,那里岩层纹理有明显的断层和颜色差异,石壁竟是泛着一丝诡谲的金属光泽般的彩色: “这是岩石结构薄弱处。只要引动精准的塌方,不但能重创这些地虺,而且如果长度厚度足够,即便是这些地虺也一时半会儿无法追上我们。” “只有你引的法雷有可能做到这一步精准的引动。”阎川说道。 临朗嘴角一抽,要不是耳边还响着身后那些叫人头皮发麻的动静,他都想吐槽阎川这是把法雷当什么爆-破机器使唤了。 他眉头微微皱起一点,阎川的方法不是不可行,但的确也有很大的难度。 他点点头,干脆地道:“只断这一段洞道确实能做到,但必须控制误差。我需要步一个简单的引雷阵来精准引导法雷。” 阎川闻言了然:“我来给你争取时间。” 他说完,毫不犹豫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来路,血煞之炁轰然爆发,在狭窄的通道内形成一道凝实的血色屏障。 灼热而暴戾的气息瞬间充斥前方,暂时隔绝了地虺带来的阴冷与腥臭。 洞道口处的离火障已经隐约露出了些许颓势,抵挡不住那群地虺不知痛感般的挤涌,已经有不少地虺挤进了身躯,只不过因为被离火重创而行动缓慢。 但与此同时,却有更多的,似乎已经意识到了走捷径—— 位于洞道口处的两侧岩壁,接连响起“咔擦”、“咔擦”的爆-破声响,一只只大张的口器从石壁两侧钻出,却又碍于岩壁被离火灼烧的高温而挣扎着后缩,进退两难。 临朗专心布阵,听见动静下意识抬眼,就见眼前本就狭窄的洞道两边,仿佛开出了一朵朵花似的——就是张牙舞爪般地摇曳,一枚枚螺旋形环状的口器里遍布着倒三角似的利齿,一张一合,无数碎石跟着这张合间飞溅迸射出来。 临朗前世打交道的还多是些冤魂厉鬼,真没见过这些阵仗,头皮骤然一麻。 阎川心念一动,手中乱骨长鞭形态再变,十三节森白骨节在血炁灌注下重新组合,化作两柄长短适中的弧形骨刃——先前的长刀在这狭窄洞道里难以施展开来,反倒是障碍。 阎川身形微沉,双刀交错于身前,刀锋之上缠绕的血煞之气浓郁得几欲滴血,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锋锐与煞意。 他骤然移动,动作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两道交错的赤红弧光,挥舞间阵阵破风声凌厉扫开,将那些已经挖穿侧面岩壁、率先探出头来的地虺口器狠狠劈开斩退! 临朗视线不由自主地在阎川身上多逗留了几秒,没想到阎川在这狭窄空间内竟守得密不透风,硬生生以一人双刀,将这方寸之地变成了绞杀地虺的死亡领域。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视线,强行压下所有杂念。 他右手探入怀中,指间夹出三张特制的、以银粉勾勒边角的定方符,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定位——天、地、人三方! “嗖!嗖!嗖!” 三张符箓精准射出,悬浮于空中方才锁定的三方,构成一个三角区域,恰好将阎川先前所示的那片脆弱岩层笼罩在内。 符纸无风自动,发出轻微的嗡鸣,银边泛起灵光。 临朗脚踏禹步,身形在狭窄空间内极快地三次换位,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地脉气息的节点之上,脚跟与地面接触的瞬间,隐约有微光一闪而逝。 三步之间,一个由灵力暂时构建、与上方三张定方符遥相呼应的地网已然成形! “天地定位,雷踪有引!”临朗低喝一声,双手于胸前猛地合十! 悬浮的定方符与地面隐去的步罡轨迹应声亮起! 三道细细的银白光丝自天、地、人三符射出,于空中交汇于一点,与地面步罡轨迹遥相呼应,生成一道立体符纹,瞬间闪现,又顷刻隐入虚空。 阵成! 然而几乎是同时,就听一声异响陡生—— “咔嚓!” 右侧岩壁在数只地虺的疯狂凿击下,破开了一个足有脸盆大的缺口! 一条格外粗壮肥硕的地虺如同重炮,朝着正在阵眼位置的临朗拦腰噬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临朗瞳孔骤然一紧,下一秒一道赤红刀光已然后发先至! “锵”地一声脆响,骨刃精准地卡入地虺口器齿环,阎川手腕猛地一震,血炁随之泄出,他眼色陡然一冷,腰身一转,双臂大开大合,双刀极快地回旋,将另一侧试图偷袭的口器一把斩断! 临朗见状沉下心神,立即抓住机会,掌心一翻,露出那枚雷击木法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法印表面,双手急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木印通灵,雷威听令!不荡群邪,不惊四野,但破此岩,断此路岐——急急如律令!” 咒毕,他并指如剑,凌空狠狠一点! 雷击木表面古朴的雷纹霎时间亮起刺目紫光,隐隐有细微电蛇游走。 法印中心,一道凝练到极致、仅有拇指粗细却炽亮如九天雷劫的雷光怒啸而出,不偏不倚,狠狠贯入岩壁那处纹理错位的薄弱点! 只有一阵沉闷的“隆隆”声自岩层深处传来,像是巨兽在山体深处发出一声叹息。 紧随而至的,是密集得令人心慌的“咔嚓、咔嚓”碎裂声。 就连那些疯狂冒头、仿佛没有止境的地虺,这会儿都突然停下了围攻,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般,肥大的身躯在狭窄拥挤的洞道中收缩起来,像是试图退出甬道。 偏偏整个洞道都被它们快要挤满了,此时地虺叠着地虺,完全堵塞了甬道。 临朗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拳头,盯着眼前山体,目光凝重。 阎川一个闪身飞快退回临朗身侧,刀尖血槽还在往下滴着绿色的体-液。 临朗见状视线往阎川身上一瞥,迅速上下打量了下,没见到阎川身上挂彩才松口气,随后压低声音,半是打趣半是严肃道:“成败在此一举了,要是出了岔子,你我都得埋在这地下了。” 阎川低低一笑:“那你说我俩在这儿是不是也得化成什么戾灵来?” “肯定不好对付的那种。”临朗闻言接过话,“百束肯定要叫苦了。” 两人说完,相视一笑。 他们身前不远处的岩壁忽然向内微微一凹,随即—— “哗——轰——!” 一声更加沉闷更加响亮的闷响冲出。 以雷击点为中心,上方和侧方的岩层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大块大块的岩石混杂着泥土轰然坍塌、坠落! 扬起的尘埃瞬间弥漫了整个通道后方,呛人的土石味扑面而来。 当尘埃稍定,原本的通道已被一道厚实杂乱、高达洞顶的岩石屏障彻底堵死。 屏障另一侧,地虺疯狂的嘶鸣和撞击声变得沉闷而遥远,显然这厚度超出了它们短时间内能挖掘的极限。 ——塌方的范围被临朗精准控制在身后不到十米的一段最狭窄通道内,大量的碎石岩块彻底堵塞了通道,形成了一道厚达数米的、杂乱坚实的岩石屏障! 临朗挥开身前呛人的烟灰,简单扫了一眼那堵坚实的岩石屏障,嘴角扬起一抹锐利而满意的弧度——这精准的控制力,还得是他。 “走!”两人不敢有丝毫耽搁,趁着塌方阻隔的宝贵时机,转身就走! 通道蜿蜒曲折,一路向下倾斜,仿佛通往山腹更深处。 头灯的光束在粗糙的岩壁上晃动,投下摇曳不安的巨大影子。 往前走了约莫十来分钟,除了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通道内一片死寂。 临朗看了眼手表上的海拔高度显示,对阎川道:“我们在一直往下走。” 阎川应声,他指了指两侧石壁上越往深处走、那金属光泽般隐现的彩色石隙就越凸显:“住在303的考察队员来过这儿,他的背包上沾了这样光泽的碎石石屑。” 临朗不由看向阎川,他倒是不记得那么细枝末节的地方了。 “这光泽与他们所采集的那片龙鳞极为相似,我不会认错。”阎川声音沉缓,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才留下深刻的印象,直觉告诉他303的鬼魂当年恐怕已经很接近龙气了。 他看向眼前洞道,先前远在那片洞窟时,他的手电筒光束便照进其中,恰巧反光出了洞道里的石壁光泽,他便知道这里大概率会是他们的目的地。 临朗眼色微变,难怪。 往里又走了十来米,阎川隐约感觉到手腕内侧的皮肤忽然隐隐发烫,他皱了皱眉,抬起手,正欲转向临朗,却听联络器里响起了百束的声音—— “阎哥,教授,我们找到目标地点了。目前来看,我们是第一批抵达的。” 阎川一顿,立马看向临朗,两人交换了一个视线——百束他们那边进展顺利,是好事,但也意味着他们这边必须加快进度了。 临朗迅速接话确认道:“你们有看见一处石台么?” “对,我们正在对这个石台进行扫描检查。和您先前说的一样,这石台周遭地气紊乱,不像是灵台所设之地。”百束说道。 他看了眼石台正对的下方,是高耸陡峭的山壁,足有数十米高,崖壁之下翻涌着分不清是云海还是雾气。 而再往下看,透过其下的薄霭与松林,隐约可见一条巨大的裂隙深渊,不知道通向何处,多看一眼都叫人心惊肉跳。 百束咽了咽口水,这绝对不是灵台设立之地,一点儿也不山岭毓秀。 他飞快与临朗汇报道。 “好,就按照我们先前说好的计划来,设下地阵后,不要惊动后来者,静观其变。”临朗沉声道。 百束一口答应:“明白了教授。你们呢?到哪儿了?” 临朗顿了顿,看向阎川,阎川答道:“我们正在接近另一目标。” “哦哦,好……”百束似乎还想问什么,背景音里传来有些嘈杂的风吹声和电流声,还有旁边队友压低声音的催促,似乎是梁茯—— “快点!雾又上来了!” 百束的声音立刻带上了紧迫感:“知道了知道了!你们千万注意安全!这鬼地方一天到晚起雾,我得赶在能见度归零前搞定……哎等等,什么声音?”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疑惑和警惕。 就在这时,临朗和阎川的耳机里,同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仿佛从极深远处飘来的杂音,断断续续,夹杂在百束的话语和电流声中,难以辨清—— “救……命……嘶……拉我……上去……沙沙……” 声音极其模糊,带着巨大的惊恐和挣扎的回响,像是男人的呼救,又夹杂着类似岩石摩擦滚落的噪音,只出现了一两秒,便再次被电流噪音和百束那边略显慌乱的背景音覆盖。 “你那边什么情况?刚才是什么声音?” 临朗立刻追问,眉头紧锁。 联络器里沉默了两秒,只有“滋啦”的电流声,然后百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不确定:“啊?什么声音?你说刚才?我好像没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啊……是不是信号干扰?” 他说着,声音似乎远了点,像是在问另一边的梁茯——“喂,你刚才听到什么怪声没?” 背景里传来模糊地回应:“没有啊,就你在说话和风声。快点,雾真的来了!” 第283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八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八十三天 临朗听着耳边被挂断的联络器忙音,脸色变了变。 “你也听到了?”临朗沉声问阎川。 阎川颔首,他眉头紧皱:“不光是那个声音,百束的反应也不对劲。先前分明是百束先听见了动静,却又反过来说自己并未听见什么……” 临朗接过了话应声:“除非那是两个人。” 两人视线猛然撞上,阎川手指拨了一下联络器,联系总部:“百束那队现在是什么情况?” “阎队?”接线员听见阎川奇怪的要求不由一愣,随即立马察看了一下道,“他们这会儿在目的地点位布阵,需要联系他们吗?” 阎川打断:“不用。” 他顿了顿,与临朗对视间,他微眯起眼,忽然又问:“百束那边,起雾了么?” 接线员愣了愣,虽然不明白阎川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回应道:“没,那边晴朗,能见度很高。” 临朗闻言眼色骤然一厉。 阎川应了一声,一边看向临朗,一边颔首应道:“好,知道了……” 他话没说完,联络器里又传来了一阵“莎莎”的电流忙音,他眉头一紧,按着联络器:“总部?” “快撤退!雾上来了!”联络器里传来细细簌簌的声响。 声音仍旧是总部接线员的声音,却透着诡异的僵硬感,而背景的动静更像是在野外——风的呼啸声、岩石滚落的撞击声……零零散散地挤在联络器的背景音里。 “救……救我……”呼救声毫无征兆地钻进临朗与阎川的耳朵里,这一回,这声音倒是陡然清晰而又临近,就仿佛贴着他俩的耳朵说的。 临朗眼色不动,只是拨弄了下联络器,将频道调转回了两人当下的频道。 “不是百束那边出了问题。也不是总部。”临朗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当然是我们。” 他们俩怎么好意思往别人身上猜遇到什么情况危险呢,就他俩这倒霉一加一的,就这环境,不是他俩撞邪都说不过去。 阎川道:“先前和百束的那通通话,估计从梁茯冒出来起就已经被扰乱了。” 他话音刚落,几乎同时感觉到后颈传来一阵仿佛被湿冷的皮肤贴过的触感,眼前一晃而过一片犹如森林地穴一般的画面。 但旋即下一秒,腕间的灼痛立即拽回了他的注意力。 他猛地回头,头灯光束扫过身后空荡荡的通道——什么也没有。 但那种被窥视、被包围的感觉,如影随形。 “怎么了?”临朗见状飞快看了一眼身后周遭,头灯扫过岩壁,余光似乎有一道影子飞快掠过,但临朗再定睛细看时却又毫无踪迹。 阎川撩开自己的腕间袖子,露出先前临朗点在他手腕上的卦符,符边隐隐有些泛起乌色。 临朗见状一把抓过阎川的手腕,指尖拂过符印,触感微凉,带着一丝阴晦的粘腻感。 他眼神凝重:“离火锁魂,阳气护脉。符印发乌,是有极阴秽之物近身侵扰的迹象。连符印的纯阳之力都被短暂压制、污染了,看来这东西阴煞十足。只不过它暂时还无法突破这层防护,直接伤害你。” 阎川闻言收回手,应了一声,看看临朗道:“还得是国师的符,又救了我。” 临朗并未因这句调侃而放松,反而眉头锁得更紧,眼色扫向四周,沉声道: “但问题在于,这里的东西,明知道你身上有我种下的‘离火锁魂印’,也知道我身怀雷击木法印这等至阳克邪之物,却仍旧敢肆无忌惮地靠近、试探,甚至直接侵扰你的神智,意图紊乱我们的五感,混淆我们的认知……” 他声音渐冷:“这些东西攻击性十足,或者说怨气十足,看着怕是不好对付。” “就在刚才,我见石壁上便有一道影子飞窜过去,看着有些像是我们先前刚进夹子沟时遇到的东西。”临朗接着说道。 他说完很快补充,耸了耸肩膀道:“我知道这条洞道有多窄,那东西要是从我们身边过去,我们肯定有感觉,但我的确看到了一道影子。” 阎川顿了顿,听出了临朗的言下之意,微皱眉头:“你的意思是……只是一道影子?” 临朗应声,他们缓慢而谨慎地往前走:“或者说,是‘伥’。” “为虎作伥的‘伥’。被更凶恶强大的存在所害,死后魂魄不得超脱,反受其驱役,为其引诱活人的鬼物。只不过,在这里,‘虎’恐怕不是寻常猛兽。” 临朗意有所指。 阎川知道,在这里,临朗暗示的只能是“龙”那样的存在。 惊梨挂在临朗的腰间,分出去的灵觉这会儿正围着千百年没见的讨厌鬼打圈呢,冷不丁听见临朗的话,有点不是滋味:“吾友吾友……” 讨厌鬼才不干这种事呢。 它刚开口,又被一股不明的力量猛地压下,就连分出去的那抹灵觉都险些散了,惊得它顿时收了声。 分出的灵觉紧紧贴着讨厌鬼,本体则在临朗的腰间一阵阵地颤动。 临朗察觉到惊梨的动静,他疑惑地沟通惊梨,却是没有得到更多回应,只好抬手轻轻拍抚了两下惊梨,随后又道: “当然,我觉得要真是龙,也不屑引诱杀害几个活人。只不过有一说一,这里的‘伥’哪怕没有受驱役,恐怕也是受困此地不得超生,才成了某种类似于‘伥’的存在。” 临朗其实打心里不觉得,龙,不会做这种事,他想起那日在灵气眼有幸所见一眼的龙灵,那般存在,怎么也不符合这儿的伥鬼诞生。 但话又说回来,龙气,却是不受控的,受龙气侵染而异变的生灵,变成什么样,和龙那样的存在又有什么关系呢? 就像一罐不小心打翻的浓墨,泼在了清水里。 墨本身并非污染物,但它所到之处,清水都被染黑。 被龙气侵染的生灵,就如同那些被染黑的水,墨只是存在、扩散;而污染,是接触之后自然而然发生的结果。 “所以,这些东西,它们攻击、迷惑,可能并非受谁驱使,而是一种环境极度恶化后产生的盲目而充满痛苦怨念的‘自然现象’。刑伤的龙气土地如同一道创口,它们就是因这道创口而滋生的蛆虫。” 临朗眼色沉沉,他腰间惊梨此时也不再颤动了,仿佛赞同他的话一般乖巧下来。 “此地龙脉被刑伤,龙气外泄淤积。逸散的、暴戾的龙煞之气,极有可能侵染、束缚了当年在此地丧生的生灵——无论是千百年前的守山人,还是近代误入的考察队员,甚至可能是某些动物的残魂。这些残魂无法往生,被龙气裹挟,经年累月下,化作了此地的‘伥鬼’。” “它们没有实体,或者说,它们就是此地浓郁的龙气化煞本身,故而可以穿行岩壁,无视地形。” “它们最擅长制造幻觉——模仿受害者生前的声音、重现他们临死的片段、甚至读取闯入者内心的担忧与记忆,编织出最逼真的恐怖幻境,目的就是干扰心神,将人引入绝路,或者活活吓死、困死,成为新的‘养料’。” “我们刚才通讯里听到的杂音、呼救,包括百束和梁茯矛盾的对话,恐怕都是它们的手笔。” 临朗语速很快,干脆利落。 他正说着,忽然就听“咔嚓”、“咔嚓”几声脆响,清晰无比地从前方黑暗的洞道中传来,仿佛什么东西的骨骼被折断。 两人脚步顿时一停。 紧接着,便听“砰”的一声倒地沉闷重响,几乎是同时,短促凄厉的惨叫和如同野兽般的撕扯吞咽声紧随而来,仿佛就在他们前方十几米的地方! 临朗瞳孔狠狠一缩,不等他们反应,就见不远处的岩壁上,映出一道隐隐绰绰的影子,正朝着他们走来—— 那“人影”极其高大,轮廓像人,却扭曲得极不自然,应是肩膀的地方隆起夸张的、不对称的凸起,头颅的位置,似乎顶着一对巨大而尖锐的虚影,如同一对分叉的树枝、尖角。 它的手臂异常纤长,垂至膝盖以下,末端手掌处若隐若现,手指如同鹰爪般扭曲尖锐地收束着。 这东西,简直像是人和各种野兽动物的混合版。 “小心!”阎川低喝示警,猛地向前一步跨出。 双刀交错身前,血煞之炁轰然灌注,两道赤红的凌厉刀芒暴射挥出,如同燃烧的屏障,狠狠撞向那龙伥虚影! 血煞之炁至凶至戾,对阴魂怨念同样有强烈的灼烧与驱散效果。 然而那伥影只是扭曲波动,却并未溃散消失,反倒是阎川的骨刃双刀上,竟像是攀附上了一丝乌气,霸道无比,连血炁都无法将其吞噬合并! 阎川旋即感觉到脑海中一阵冰冷的钝痛袭来,无数充满怨毒、痛苦、疯狂的意念,如同冰冷的针雨,试图刺穿大脑。 他耳边,无数声音在嘶吼、哭泣、诅咒,甚至开始浮现出衡宫、百束等人浑身是血的尸身惨状。 他手腕处种下的符印发出轻微的“嗤嗤”声,被灼烫的痛楚瞬间击退了大脑中冰冷的钝痛画面。 阎川深吸口气,神智清明回归,他收拢种下符印的右手。 腕间,赤硝符纹已黯淡近半,边缘乌黑之气正不断向内侵蚀。 临朗就听身旁阎川呼吸忽地一重,再看去时,阎川眼底已经一片清明。 他立即意识到阎川恐怕受到了影响。 他有雷击木法印,更有惊梨护身,阎川却仅有他种下的符印,加之本身阎川就是以血炁化为己用,比他更加容易受到侵蚀影响! 他急忙道:“还好么?守住心神……” “嗬……”一声讽笑般的叹息在幽长黑寂的洞道内响起,就像是在嘲笑临朗不过是螳臂当车。 临朗脸色微微一变。 两人同时抬眼看去,就见他们斜前方的石壁上,一道阴影凭空出现,它四肢着地,形如巨蜥,但脖颈却扭曲地向上延伸,仿佛被强行拉长,连接着一个痛苦后仰的人形头颅; 头顶的岩石阴影里,一团影子藏身其中,扁平而长,细细簌簌地飞快移动,它有着近似人的躯干,却从脊背处横生出七八条细长如昆虫节肢的手臂,这些手臂无规则地蜷缩、伸展,抓挠着岩壁,移动起来又快又响,叫人头皮发麻! …… 一道道扭曲诡谲的黑影犹如雨后春笋般凭空浮现,挤占满他们左右两侧洞壁、头顶岩石、甚至身后他们的来路石壁上,如同一副可怕悚人而又无比壮观的巨幅壁画。 这些诡影从四面八方而来,凝视着他们,一声声惨嚎、撕咬、呜咽声陡然放大、交织,疯狂冲击着耳膜与神智。 第284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八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八十四天 “果然这些伥影擅长精神污染。”临朗咬着牙,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看向阎川,男人紧握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发白,显然也在抵抗那无孔不入的幻听与石壁上不断扭曲闪烁的怪影。 临朗见状一把握住阎川的手腕,掌心贴着对方剧烈搏动的脉搏,沉声道:“稳住。别被它们牵着走。” “别看两边,别听杂音。”他逼视着阎川的眼睛,一字一顿,“看着我,听我的声音!” 阎川依言抬眼,视线却骤然撞上临朗灰白的面色与一双瞳孔放大、失了焦距的眼睛,一丝黑血正从临朗的眼中淌出! 他心头一凛,旋即咬破舌尖,腥甜与锐痛瞬间炸开,驱散了那刹那的恍惚。 再定睛看去,临朗的眼神已然恢复锐利清明,只是脸色确实因为持续的精神对抗和灵力消耗而显得苍白。 “我看到了。”阎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脑中的嗡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我们怎么做?” 说话间,他周身血煞之炁骤然流转,尽数灌注双刃,刀刃上攀附的丝丝阴寒乌气发出“嗤嗤”轻响,被阎川凝聚起来的更为霸道精纯的血炁强行震散! 临朗思绪飞转,语速快而清晰:“这些伥影是由此地龙气应运而生,龙气不散,伥影不灭,是无解。但既是因龙气而生,只要找到龙气被抑制处、微弱处,便是破局之地!” 他话音刚落,头顶却是毫无征兆地兜头罩下一片巨大的黑影,泰山压顶般猛砸下来! 临朗心脏骤然一缩,身体本能地就要向侧后方急闪,却在最后一刻强行扼住动作。 那黑影在触及他发梢的瞬间,如同泡影般无声无息地消散了——依旧是幻觉。 反倒是他的侧后方,一块尖锐突出的石笋,尖刺朝外地矗立着,尖刺在头灯余光的照射下,泛着期待般的冷光,静候着。 临朗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如擂鼓般狂跳。 即便理智清楚所见皆虚妄,但身体在极限压力下的应激反应却难以完全控制。 他咬紧下唇,尝到了一丝铁锈味,脸色越发难看。 正如他所说,这些龙伥哪怕只是幻影,也足以通过对精神无休止的反复折磨与惊吓,让人心跳过速、肾上腺素紊乱,最终精神崩溃,甚至引发心脏骤停等生理性死亡。 当年那支考察队,不是死于地虺的利齿,就是被活活吓死、困死在这无间地狱般的幻象迷宫里。 能活着出去的领队钟岩,除了实力,恐怕运气也占了极大成分。 而那样一个能驾驭老海这等能人的,很可能自身也深谙玄术的人物,没有死在这样的困境绝地,活下来,最终却疯了……临朗脑中飞快划过这个念头。 他隐约觉得,以钟岩可能具备的心志和见识,即便遭遇这些,也不该轻易崩溃。 但转念一想,这近现代玄门凋零,所谓的“能人”水平良莠不齐,还真说不准。 心念电转间,临朗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 一连数张符箓不要钱似的爆射而出,迅速定位地气节点—— “固地气,镇八方!”他低声敕令。 符箓或贴上岩壁,或悬停半空,微微发光,虽不能驱散龙伥,却让那无孔不入的压迫感为之一轻。 这仅是治标不治本,但临朗很清楚,连自己都深受影响,阎川承受的压力只会更大。 即便对方一声不吭,但绷紧的肌肉和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冷冽杀意,足以说明他正在与幻觉做抵抗。 哪怕能削弱一分,都是为他们多争取一分生机。 “阎川!”临朗再次低喝,目光灼灼地锁住对方,“集中所有注意力!看着我的脸,只听我的声音,感受我的存在!把其他一切杂念、幻象,都给我摒除出去!” 阎川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依言将全部心神收束,眼中只剩下临朗清晰的轮廓和那双锐利漂亮的眼。 乱骨长鞭不再凝聚成攻击形态的双刀,而是悄然散开,化作十三段莹白森然的骨节萦绕在周身,抵抗着周围那些试图贴近、沾染过来的黑影乌气。 寻定龙气被抑制之处尤其损耗心力,更不提是在眼下这五感都遭受污染幻骗、需要分心抵抗的境地之下。 “只有我能做。”临朗沉声,额角隐隐渗出一丝冷汗。 阎川抹去嘴角一丝先前咬破舌尖渗出的血痕,哑声但不容置疑道:“我还能撑。你专心寻定龙气,其他的,交给我。” 他屏息凝神,缭绕的十三节白骨则如同哨兵,感应龙伥的波动,发出细微的震颤预警。 幻觉之下,阎川不敢贸然用更有攻击性的手段,生怕被幻视蒙骗而误伤临朗。 他划破掌心,用自身精血催发血炁凝聚到极致,以守代攻,立于临朗身侧。 无论他看见什么,他知道他要守住的就只有身侧的人。 临朗见状,立刻将全部心神沉入感应。 他将惊梨从腰间麂皮袋中释出,惊梨似乎也感受到外界滔天的怨念,在他掌心微微发热颤动。 “惊梨,助我!”临朗低声,直接以自身精纯灵力为引,沟通灵签,“灵签为眼,贯通幽冥!不审罪业,但察气运!此地龙怨淤积,必有滞涩薄弱之窍,为我指路!” 灵签无风自动。 他并指如剑,划过十根灵签,旋即一指点在眉心之间! 第三眼开! 周围混乱狂暴的地脉龙气犹如人体内根根血管神经,足有千千万万! 临朗只觉得太阳穴两侧传来阵阵如同被锥子凿击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扭曲的血色光斑。 哪怕借用十殿阎罗之力,想要以凡人之眼看清龙气,也是僭越了。 僭越必有反噬。 临朗眼底血色越发深重,一滴猩红血泪自眼角留下,但临朗双眼却愈发明亮,瞳孔虹膜金光隐现。 他看到了! 流动相对迟缓、稀薄的煞气,仿佛被什么无形力量阻隔,慢慢沉淀在了数个气窝处。 那便是他们要一一排除、做出最终选择的地方! 临朗强忍着神魂欲裂的痛楚,指尖掐诀,动作快得带出残影,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尽数涌入掌心雷击木法印! 数道紫白法雷电光自其掌心法印处轰然窜出,直破那几个气窝处! 只听幢幢伥影发出刺耳哀嚎,与此同时,洞道内岩石扑簌簌地往下砸落,道道裂缝如同张开的黑口,透出森然陌生的气息,令临朗与阎川同时感到心悸。 走哪边?临朗瞳孔微微一紧,数个选择敞开在他眼前,每一条裂缝后传来的气息都混杂难辨,饶是他经验丰富,一时间也难做决断。 “临朗!”阎川突然急促低喝,一道凝聚到极点的血炁横在临朗身前,惊梨“嗡嗡”示警,奈何灵签做眼无法护主。 临朗被这厉喝与预警猛地拉回神,就见无数伥影蜂拥而至,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铺天盖地,仿佛要将两人彻底淹没、吞噬在这无尽的黑暗与怨念之中! 一张张怪诞的面孔和畸形的肢体铺天盖地,临朗呼吸一窒,第一次足以那么近距离地看清这些伥影—— 它们的面孔、身体上,遍布一块块环形的齿印黑洞,仿佛曾被无数利齿反复啃噬撕咬,仅剩破碎的骨骼被皮肉勉强粘连,透露出一丝极致痛苦与污秽的气息。 这分明是地虺的齿痕。 这些伥影生前,恐怕不少便是葬身地虺之口,残魂又被龙煞侵染束缚,才成了这般模样。 血炁犹如一道凝实的血色高墙立于两人四周,阎川整个人如同绷到极致的弓,用来催发血炁的右手掌心,伤口崩裂,鲜血汩汩涌出,几乎将整只小臂染红,但他恍若未觉,血炁无穷尽般催发透支。 临朗见状强行收拢心神,咬紧牙关,勉强分出一抹灵力灌注法印之中。 法印雷光骤然一炽,全力朝着前方龙伥最密集之处轰地炸开! “雷罡,敕!” 一道道伥影被逼得尖叫后退,隐入石壁之中,唯独只剩下一道影子,蜷缩在远处的角落里。 临朗与阎川都注意到了,阎川眼色一紧,它竟是走下了石壁! 但它并没有靠近两人,只是缩在角落里,蹲着蜷着,仿佛怀里紧紧抱着什么东西。 临朗脚步一顿,眼色微微闪烁:“是303?” 那影子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害怕般地缩得更紧,毫无攻击的意图,反倒像是怕被临朗、阎川二人攻击。 阎川看向临朗,在他眼里,临朗的身体已经被地虺一口口贯穿,他克制着想要攻击、想要帮临朗脱身的冲动,他知道那根本不是临朗。 他紧捏着汩汩流血的掌心,掌心伤口的钝痛是他唯一时刻保持清醒的警钟,他深吸口气:“它和别的不一样?” 临朗听出阎川话音里极力隐藏的颤抖,他目色微动,只是道:“看起来像是想告诉我们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抓着阎川的手腕走过去,沉声问:“你怎么样?你说过要坦白的。” 阎川顿了顿,然后道:“有点不好。” 临朗抿了抿嘴,知道阎川能开口这么说,那就是很不好了。 他低声道:“很快就结束。” 阎川闻言一怔,看向临朗。 又是一头地虺从临朗的双眼间猛地探出,大张的口器迎面骤然咬合上来! 他蓦地收紧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强行克制着想要反手挡击的冲动,心脏一下又一下无序紊乱地重重击打着胸腔,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甚至能感到太阳穴的血管在随之突突狂跳。 “阎川?”临朗感觉到指腹下的脉搏骤然加快,他抬头皱眉看向男人,只见对方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淋漓,嘴唇抿得死白。 阎川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艰涩:“在。没事。” 临朗不再多问,只是将抓着对方手腕的手握得更紧,传递过去一丝坚定的力道。 他加快脚步,没有浪费一点时间,径直走到了角落那道人影前。 距离拉近,那影子的细节更清晰了些——破烂的登山服款式、模糊但能辨认出的考察队标志…… 果然是303考察队员的鬼影。 鬼影看见临朗和阎川,哆嗦着蜷得更紧,但仍颤颤巍巍地缓缓将登山包一点点推了出来,似乎是知道临朗和阎川他们过来,就是为了替他守住登山包一般。 临朗见状眼色微暗,开口道:“放心交给我吧。” 他说着,向鬼影伸出了手。 鬼影没有抬头,但推包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 接着,它缓缓抬起另一只模糊的手,颤抖着指向了临朗身侧不远处——那里敞开着一道裂隙,不知道通向何处。 “那能带我们离开这里?”临朗见状开口问道。 鬼影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将那个登山包又朝着临朗的方向,艰难地推近了一点。 临朗应声:“谢谢。” 他眯起眼,目光在鬼影、登山包和那道裂隙之间极快地扫过,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抓住了登山包的背带。 入手并无异样。 临朗果断转身,抬脚走向鬼影所指的裂隙通道处:“事不宜迟,我们尽快离开这里。” 阎川闻言看了临朗一眼,他知道临朗一贯谨慎,绝不会如此急迫冲动。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紧随其后,周身白骨盘旋的节奏不变,但所有感知都提升到了极致。 就在临朗的脚尖即将触及裂隙边缘、身形将入未入的刹那,临朗眼底寒光一闪而过,一直虚握的手心猛地攥紧,掌心那枚雷击木法印紫黑色雷纹疯狂流转! “破!”一声低喝,数道凝练的法雷电光爆射而出! 一道飞射向身后303鬼影,一道飞射向身前裂隙! 还有一道,则直奔手中登山包! 登山包陡然豁开一道口子,无数只干枯扭曲的手指蜂拥冲出,指尖漆黑锋利,掌心手背则覆盖着光泽诡谲的暗鳞,直抓临朗面门! 只不过,这些扭曲密布的手指没来得及冲破阻碍,便被雷光骤然一轰,尽数化作齑粉,就连阎川都没来得及动手。 几乎同时,劈向身前裂隙的雷光没入黑暗,那看似通道的裂隙入口轰然散落崩塌,显露出的竟是布满湿滑青苔的垂直断崖! 其下遍布无数尖刺朝上的石笋,寒光林立,若是不剩跌落,恐怕只能成人体串烧了。 他们身后303鬼影被瞬间击散,尖叫着隐入石壁,身后是一片幽深漆黑的狭道,汩汩水声竟是随着鬼影的消失而从中传出。 临朗闻声眼底一亮:“果然!” 他就知道此地龙伥会利用他们心中所念所想布置杀招,他便一直转动心神,集中想着那天夜里所见的303鬼影,果不其然最终显化出了它来! 这鬼影越是希望他们前往的方向,越是危险,反倒是对方所遮挡起来的地方…… “是地下活水!”临朗灵光通闪,猛地反应过来,“没错了,是地脉潜流!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 第285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八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八十五天 临朗语速很快,零碎的念头迅速在脑海中捋顺串联: “龙气龙煞属阳中之阴,霸道而沉凝,此地龙气因受刑伤,淤积其中,其阴煞之质尤为严重,性质反倒更近于阴。” “而水,尤其是地下活水,实乃地脉流动之气所化,属阴中之阳,内蕴生机,含滋养之意,尤能涤荡污秽、疏导淤滞!” “这些伥影根植于淤积此地的龙怨煞气,性质上为死阴、滞阴。而流动的活水携带生阴、净阴之气,与它们恰恰相冲相克!” “由此,活水地脉潜流之地,就是它们的禁区!它们不敢轻易靠近,更无法在水中维持强烈的幻象!” “即,水声传来的方向,很可能就是这片龙伥鬼影盘踞区域的生门!也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临朗眼中迸发出决断的光芒,“冲过去!利用水流暂时摆脱它们的纠缠!” 阎川立即领会,毫不犹豫,血炁化刃,对着眼前狭隘的裂隙悍然劈下! 生路,就在前方水声轰鸣之处! 岩壁崩裂,黢黑的洞口背后,是一道被水流长期冲刷形成的湿滑沟槽,临朗打着手电筒迅速扫了一圈,光束忽然一停,猛地定在一处—— 只见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挂着一片朽烂的防水布,下方是一方不大的天然石台。 一具身着破烂冲锋衣的完整尸骨,斜倚着坐靠在石台后的岩壁上。 尸身已然彻底白骨化,但冲锋衣外套袖章处,考察队的标识褪色破损,却依然依稀可辨。 临朗迅速一转灯束,晃至那具尸体的身下,一只格外熟悉的登山包就被尸体压在身下,露出大半。 临朗一怔,这底下是伥影难以接近、设置幻象的地方,也就是说,这次他们所见的,是303鬼影真正的尸身! 难怪那鬼影会出现在这洞道处,如此逼真。因为它本体的执念与遗骸,就被困在这生与死的交界处不远! 他看向阎川,两人交换一个视线,便知道彼此都在想什么。 阎川颔首道:“这本就是我们这一行的目的之一,我先下。” 临朗没来得及拒绝,就见阎川伸出另一只没有受伤的左手,虚空一抓,十三节森白乱骨瞬间飞至而来,化作一把锋利无比的骨质短匕。 他反手将骨匕狠狠插入身旁湿滑的岩壁,以此为支点,身形灵巧地向下一斜,便贴着陡峭的岩壁迅速向下滑去,另一只受伤的右手则虚按在岩壁上,控制方向与缓冲。 这石台距离他们所在的沟槽底部不过六七米高,但岩壁湿滑,角度陡峭。 眨眼功夫,阎川利落地落在下方石台上。 落地瞬间,他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立刻稳住,警惕地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没有隐藏的危险后,才抬头看向上方的临朗。 “没问题,下来吧。”他扬声喊道,声音在轰鸣的水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站在石台上,正欲将手中的骨匕重新化形为方便抓握的长鞭形态,好让临朗能拽着下来。 结果一抬头,就见临朗已经干脆利落地攀着岩壁凸起,敏捷地落了地,脸色阴沉地扫了他一眼,随后目光定格在岩壁上。 临朗看着身后岩壁上猩红湿润的血手印,新鲜而刺目。 他几步上前,一把抓过阎川的右手腕,扯到眼前。 果然,男人本就因过度催发血煞而崩裂的掌心伤口,此刻更是皮开肉绽,鲜血仍在不断渗出,将袖口边的布料全部浸透,看起来狰狞可怖。 “……你真行。”临朗扯了扯嘴角,想骂,却又觉得一股火堵在胸口,气得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手不如不要算了。” 分明可以是他先下来探路,或者至少两人协作,总能减轻阎川右手的压力,偏这人自作主张。 他咬牙切齿地抓着阎川的右手,正打算从自己包里翻找干净的布料和药物先做紧急处理,结果就见自己在对方手腕上种下的符印竟是褪得几乎看不见,恐怕没能挡住几轮那些龙伥的精神污染。 “怎么不告诉我?!”他心惊肉跳地看着,一股后知后觉的寒意窜上脊背。 要不是后来他又在那条洞道布下符阵,巩固地气,削弱了龙伥的影响,他不敢想阎川会如何。 阎川摇摇头,带着点安抚的意味道:“寻定龙气才是彻底解决的办法,在那儿多拖一分,你我都更危险,没有时间了。” 他说完,顿了顿,又看着临朗补充:“何况你已经做了能做的,我的血炁也能撑一段时间,我心里有数。” 临朗一时间说不出话,理智告诉他阎川说的没错,但情感上…… 他快气疯了。 他只觉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索性不再说话,只是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从自己背包侧袋扯出急救包,拿出消毒喷雾、止血粉和干净的绷带,先是用消毒喷雾对着阎川的伤口狠狠喷了几下,然后将止血粉厚厚地洒在伤口上,报复性一般用绷带一圈一圈、紧密而用力地缠上。 三下五除二地,就把阎川的右手裹成了一个标准的木乃伊之手。 阎川全程任由他动作,一声不吭。 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临朗阴沉的脸色,轻咳一声,晃了晃手上最后那个标致的蝴蝶结:“这回盛惠多少才对得起这么好看的蝴蝶结?” 临朗险些没反应过来,过了两秒才想起上回在隆武山上,他给这人也包扎过一回伤口,要了对方一百块手工费。 没想到还记着呢。 记仇! 他气笑又无语地瞪了阎川一眼:“呵,你摸着良心给。” 阎川用另一只还算完好的手摸摸胸口,然后点点头认认真真道:“那等回总部了,我们去人事走个流程。” 临朗正起身要去摸303的包,闻言又是一愣:“什么流程?” “去绑卡。”阎川背靠着身后冰凉潮湿的岩壁,微微仰头看着临朗,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眼底带着一点认真的笑意,“我摸了摸良心,良心叫我应当用全身家当回报。” 临朗嘴角一抽,真不知道这人怎么能在这样的节骨眼冷不丁讲个冷笑话。 “全给我?那我岂不是后面还得养着你?”临朗浅哼一声,嘴角却是下意识地上扬了点。 ——谁听见这话都得嘴角上扬,人之常情。临朗想,抿下嘴角。 阎川看着他,目光在临朗那微微上扬又强行压下的嘴角停留了一瞬,然后道:“我很好养的。” 临朗上上下下扫了阎川几遍,目光落在那只木乃伊之手上,呵了一声:“你最不好养。” 时不时把自己伤成这样,还好养?谁养谁秃头。 他微抬下巴,假模假样道:“我考虑一下吧。” 他收拾好急救包塞回登山包里,丢给阎川一个眼神,然后抬脚走向不远处平台上的那具尸体。 阎川起身快步跟上。 尸身已经完全成了白骨,就连上面的衣服也都腐烂得差不多了,只有依稀几处贴标还更抗腐一些,能辨认出来对方是考察队里的一员。 临朗一手捏符以防万一,一手拿过一根登山杖,隔着点距离轻轻翻开那具尸体,露出底下压着的登山包。 有先前那些意外状况在前,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何况临朗真遇见过这样的白骨诈尸。 不过这里,倒是都太平,这更加证明了临朗先前对这里的猜测——活水地脉潜流之地,净阴之所,这里怕是难得的一处净土。 临朗顺利取来背包,登山包也破破烂烂,里头的东西就和他们当时在旅馆里所见的幻影一模一样——防潮垫、头灯、一小捆动力绳…… 大部分都用不上了,倒是动力绳没烂,看着还能派上用场,被临朗先收了起来。 最底下的,就是用防水油布包裹起来的重要资料。 临朗看向阎川,两人对视一眼,打开包裹。 考察日志也被保管得相当好,两人粗看了两眼后便将其收了起来,更重要的是那被层层叠叠的符印封起的东西。 临朗哪怕只是将手覆在其上,都能感觉到数股不同的气息斑驳杂乱,却又都具备强大精纯的灵力,似是互相博弈抵抗。 他瞳孔微微一缩,这充沛精炼的符箓足以可见,当时队伍中的玄术大师各个绝不是什么草台班子了。 他与阎川原本的计划,是将这些东西留下坐标,仍旧藏于原地,以免被谷外斩龙队后裔截获。 但眼下,他们二人各自灵力体能都大有损耗,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一路还会撞见什么…… 若是手握龙鳞,反倒是如同有了狐假虎威的一张底牌。 ——尽管那意味着到时候他们必须揭开上面的封印,谁也不知道这封印揭开后,他们能否抵抗其中饱满而充满威压的气息。 这就像是一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最终武器,临朗犹豫片刻,便见一只手伸了过来,反手将其收起。 他一顿,看向阎川,就听阎川道:“我们带走。” 临朗呼出一口气,点点头:“好。” “但在移动之前……”临朗接着道,语气不容反驳,“必须在此休整。我们的状态都不适合立刻行动。” 这里相对安全,且有活水气息涤荡,是难得的恢复之地。 他说完,飞快抢在阎川开口前道:“这回你先闭目养神,别烦。” 阎川用那只仅剩的、能动动手指的手摸了摸鼻尖:“好。” 临朗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过来,给你靠会儿,抓紧时间休息。” 阎川看着临朗略显别扭的样子,低低笑了一声,没有拒绝,走过去,在临朗身边坐下,然后当真不客气地将头靠在了临朗的肩上。 临朗没再说话,只是伸出双手,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按揉上阎川两侧太阳穴和紧绷的额头,舒缓着男人紧绷的神经。 他感受着指腹下绷紧的力道,呼吸微重,声音压在喉咙里骂道:“我要是在那儿再多耽搁一会儿功夫,你这神经崩了炸了算了。” 阎川笑得胸腔轻轻震动,闭着眼道:“没那么夸张,我有经验,水下祭塔那儿就来过这一招,我不会再被骗去了。” 他说着,抓着临朗的手:“现在我知道什么是真的。” 临朗顿了顿,没再说什么,语气硬邦邦地道:“那算你厉害,行了吧。闭上嘴,休息。” 阎川弯着嘴角,手指虚虚圈着临朗的手腕没有松开。 第286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八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八十六天 短暂的休整后,两人重新打起精神,起身准备继续前行。 阎川看了眼腕表,眉头微蹙:“从进入夹子沟算起,快四十个小时了。百束那边自我们遭遇龙伥后就断了联系,得先确认下情况。” 临朗点点头,他们在地下深处,对地面局势的掌握几乎为零,百束一行人相当于是他们用以监视斩龙队后裔行动的另一双眼。 百束那边倒是很快有了回应:“阎哥,教授。先不和你们多说啊,我们在盯人呢!斩龙队那帮人来了!还带了个精神状态不太对劲的男人,估计就是你们先前说的那个?疯了的领队,钟岩?” 临朗和阎川闻言停下脚步,眼神一沉:“已经到了?” 百束飞快应声:“就和教授猜的一样!不过他们还带了好些古怪的装备,金属箱子、独立电源,看着像是用来制冷储存的,我们没法精确判断,但肯定是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我们尽量找机会调查清楚。” “地阵已经布下了,就看他们入不入阵,要是入阵,我们就有把握将他们一举拿下!”百束声音里洋溢着势在必得。 临朗闻言眉头微紧,喊住百束:“先不急着拿下,即便入阵,也先静观其变,一旦调查清楚他们藏的是什么东西,立刻通知我们。” 他说完,顿了顿,又问百束:“你们现在的藏身之处足够隐蔽么?确保自己不被对方发现。” “放心吧教授。”百束一口应下,“不过那群人敏锐得很,精得要命,他们一到就反复探查四周,风水罗盘、探测仪器、人力警戒全用上了。现在他们戒备森严,再想像之前那样在他们眼皮底下做小动作,难多了。” 临朗皱紧眉头,直觉有些古怪。 他这段时间竟是没有再收到其他梦引,难道那些人如此确信他已经上钩了?还是他们另有别的计划打算?他说不上来,却也没有别的办法确认。 他思及此,顿了顿,忽然又喊住百束:“那就让他们放松警惕。” 百束闻言一愣:“这怎么做到?” “让他们意识到,‘我’正在接近的路上。‘我’的确随着梦引而来,只不过‘我’谨慎、小心,进度缓慢,仍旧没有触及假灵台区域。”临朗微眯起眼,一边整理思绪,一边说道。 “这样一来,他们会认为一切仍在掌控之中,鱼在网外游弋,尚未入彀,因此仍会保持耐心和守株待兔的心态,这能为你们争取更多暗中观察的时间,也能为我们在地下行动争取更多余地。”临朗语速很快。 百束很快反应过来,眼睛一亮:“地阵能模拟引导地气!我们能模拟您的灵气残留!反正是要消散的、几乎捕捉不到的,就算不那么相似也没关系。” 临朗弯弯嘴角,便知道百束完全明白他的意图了,他微颔首:“另外,你们的地阵,还可以额外利用起来,在确保自身绝对安全隐匿的前提下,在远离你们藏身点和假灵台核心的另一个方向,模拟一次小规模的阴气汇聚。” “动静不用大,但要足够引起他们的风水师的注意,把他们的部分探查精力吸引过去,从而减轻对你们真正藏身区域和假灵台核心区域的探查压力。” 百束在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在快速消化和评估这个方案的可行性,随后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跃跃欲试:“明白了教授!保证完成任务!” “很好。”临朗满意地勾起嘴角,叮嘱,“切记,安全第一,痕迹要自然,宁弱勿强。有任何异常,立即停止行动并汇报。” “收到!” 这边临朗结束了与百束的通讯,阎川也同步向总部确认了进度与位置坐标。 从总部的确认中,两人意识到他们竟是处于整座泰安山祖山之中,与他们先前所进入的夹子沟一带,不知不觉中竟是远出了整整一座山体! 临朗听着总部的汇报不由一愣,他们居然走出了那么远? 他看向阎川,两人视线交汇,临朗思绪飞快转动,语速很快:“那顺着此地地脉活水,我们的出口会在哪儿?” “目前为止,坐标信息都是首次录入,只能判断你们的大致位置,对地下河水的流经走向尚且未知。我们建议不要再深入了。”总部回应道。 “我分析完了这片山区,结合周围已有的地质信息,模拟了一份虚拟电子地图,有误差,但可以肯定的是,”一个清晰冷静的女声陡然切入频道,是衡木,“你们所处的地方如果存在地下河主干,那么顺着河流之势,必定有一地面出口,就在‘鹰回坳’附近!” “衡木?”阎川挑了挑眉梢。 衡木应声:“嗯,从现在开始,我来接手负责总部部分的对接,我已经休息好了。” 为了分析读出那几个大阵的内容,她和衡宫、苟旬一行人熬了几个大夜,一出结果后,她就去休息了,这会儿醒来,才发现自家人又不省心。 临朗弯弯眼:“有你这话,那我们就放心下了。” “不是说我们还有别的选择的意思。”临朗又补充道,“你养父已经让我把退路炸坍了。” 衡木:“?” 总部:“??” 阎川摸摸鼻尖,活动了一下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右手,轻咳一声,将话题拉回正轨:“活水既然能克制龙伥,沿着它走,遇到那些鬼东西的几率也会小很多。既然斩龙队已经到位,我们也抓紧时间。” 临朗应了一声,与阎川检查清点了一下装备后,两人顺着石台边缘向下攀爬,底下便是水流轰鸣的地下暗河。 两人沿着黑暗的河道走了不知多久,地势开始明显向下倾斜,原来的石岸隐入了暗河下,他们也不得不踏入水中。 水流速度越来越快,冲击力也愈发强劲,有时甚至需要彼此相互搀扶才能稳住身形。 “前面水声有变化!”阎川突然高声提醒,盖过隆隆水声。 他眯起眼,努力望向手电光束勉强照亮的前方。 只见河流在前方不远处似乎陡然收窄,并传来空洞的、落差极大的轰响。 临朗也察觉到了,他抓着阎川伸来的胳膊稳住身形道:“小心,可能是断层或是瀑布。” 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水声异常的区域。 在手电的光束下,河道果然在此戛然而止,水流顺着一个突然出现的、倾斜向下的巨大岩石裂缝奔涌而入。 那裂缝幽深黑暗,仿佛巨兽张开的大口,将河水与光线一并吞噬。 轰隆隆的水声从裂缝深处传来,响荡着令人心悸的回音。 “应该就是这里了。”临朗看着裂缝入口,水汽扑面而来,“地脉潜流在此转入更深的地下裂隙,这裂缝走势和水流方向一致。” 阎川闻言点点头,果断道:“活水既然能成为生路指引,我们就跟着它走到底。” “我先下。”阎川一边说着,一边将动力绳的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递给临朗,“抓紧这一头,一旦有变,我会拉绳示警。如果顺利,我会在下方稳住,给你信号,你再下。” 这一次,临朗没有反对阎川先下的决定。 在这种环境下,阎川的身手和经验确实比他更适合先锋探路。 临朗接过绳索,在手腕上缠了两圈,紧紧握住,深吸口气:“小心。” 阎川点点头,最后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和绳索,然后面向裂缝,背朝深渊,双手试着扣住裂缝边缘湿滑的岩石,探向下方黑暗的斜坡。 然而,就在他身体重心转移、打算沿坡滑下的刹那,阎川只觉得脚下触感不对劲,瞳孔猛地一缩! “糟——!” 那看似只是被水流冲刷得异常光滑的斜坡岩石表面,竟是覆着一层肉眼难以辨清的矿物沉积物! 靴底刚一接触,就像是踩在了涂抹了厚厚油脂的玻璃上,完全无法着力! 阎川来不及预警,整个人便彻底失去了平衡,不受控制地沿着那陡峭湿滑的斜坡,头下脚上地急速翻滚滑坠! 腰间的绳索瞬间绷直,传来巨大的拉力! “阎川!”临朗瞳孔骤缩,反应极快,双脚猛地蹬住裂缝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全身后仰,死死拽住手中的绳索。 但阎川下滑的势头太猛,力道惊人,他非但没能拉住阎川,反而被那股巨力拖拽着,也向前踉跄扑去! 下一秒,临朗便翻出了岩石,两人一前一后,在陡峭湿滑的裂缝通道中向下疯狂滑坠,绳索在剧烈的摩擦和拉拽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抓紧我!”混乱中,阎川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临朗下意识循声伸出手,在又一次狠狠撞上岩壁的同时,混乱中终于抓住了阎川伸来的那只缠满绷带的手。 阎川蓦地收紧手指:“我抓住你了!” 临朗下意识地跟着收紧手指,不自觉地用力到颤抖,仿佛要将彼此的手骨捏碎。 在这失控的坠落中,就好像这成为对方唯一的、真实的锚点。 滑坠的过程短暂而漫长,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岩石摩擦声。 数秒后,两人脚下陡然一空! 惊梨在同时撑开一片屏障护住临朗与阎川! “噗通!” “噗通!” 接连两声落水声响。 两人重重跌入一片冰冷刺骨、却泛着微弱的莹莹蓝光的水体中! 巨大的冲击力和冰冷的触感让两人瞬间清醒。 临朗与阎川挣扎着浮出水面,剧烈咳嗽,抹去脸上的水,警惕地看向四周,确认彼此就在身边—— “你没事吧?” “没,你呢?” 两人喘着粗气,临朗冷得不由牙齿打颤,飞快看向四面八方,寻找岸边。 然而下一秒,两人同时僵住,瞳孔放大,仿佛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刺骨冰冷的水—— 眼前,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 他们仿佛置身于一个被掏空的山腹巨腔之中。 穹顶高悬,不见其顶,只有无数天然形成的钟乳石和矿物结晶,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如同倒悬的星空,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 而在这巨大空间的下方,是一片同样无比广阔的地下湖。 湖面缓缓流动,密集的蓝色、紫色光点如同星河般在水中沉浮,有一种不似真实的感觉。 但所有这些,都无法与这整个辽阔巨大的空间中央所见相提并论! 只见一片巨大而隆起的巨柱,犹如山脉,从下方泛着星星点点光辉的湖水中拔地而起,贯穿了整个空间,直抵上方看不见的穹顶! 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更叫人惊惧的是,这巨柱并非静止,反而是在极其缓慢地起伏、蠕动。 临朗与阎川的目光顺着那轮廓向上移动,看到了如同山峦般起伏的鳞甲,一片衔着一片,大如车斗,随着其缓慢的起伏律动,在头灯下折射出瑰丽的、重重不一的光泽。 然后,在极高处,两人呼吸同时重重一窒。 只见在头灯光束汇聚却又无法真正触及的高度,隐约可见的光线下,他们看到了一只半阖着的、巨大如湖泊的眼睛。 仅仅是惊鸿一瞥,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强烈苦痛猛地席卷上来! 两人几乎忘记了自己还在这片冰湖里,大脑仿佛随这冰水一道冻结、宕机了一般,甚至无法分析感受这苦痛,呼吸都陡然变得困难无比,刻在基因最深处对巨物存在的濒死恐惧却是真正占了上风,完全控制住了两人的身体! 这是…… 龙。 第287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八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八十七天 下一秒,临朗和阎川便感觉到身下水流忽然异样地涌动。 他们艰难地移动视线看向身下,湖水异常清晰,却深不见底,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阴影从深处飞快放大、靠近,竟是犹如一幢六层高的小楼! 临朗与阎川头皮陡然一炸,发麻的寒意惊惧飞快爬上背脊,四肢却如同灌铅,被那无形的威压和震撼钉在原地,无法动弹分毫。 没有给两人更多反应的机会,两人便被一股沉稳厚实的力量完全包裹,骤然拔出冰湖,被送到了极远端的岸上。 不过是几息功夫,临朗甚至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被冻结了,他瞳孔紧缩,看着那冒出冰湖的巨大阴影转眼又沉沉坠入湖中。 与此同时。 “哗啦啦——” 一片犹如金属扯动撞击般的巨响,在整个山腹巨腔内回响! 临朗隐约间看见根根泛着冷硬青铜光泽的锁链,粗大无比,深深缠绕、嵌扣在那沉下的阴影之上,随之一同没入湖水。 那是…… 临朗僵硬地思考,在面对巨物本能的生理抵抗恐惧面前,几乎停止了大脑的转动。 他与阎川不约而同地仰头,死死盯着那巨大无比的半阖眼瞳。 那只巨大的眼,眼睑厚重,覆盖着黯淡青金的鳞片,眼底虹膜是一片深邃的幽青,一道威严的金圈环绕于瞳孔之外。 它盘踞在那里,几乎与这山腹融为一体,周遭若隐若现的粗大阴影,缠缠叠叠,深深嵌入它的躯体与周围岩壁。 临朗面色微变,就与他先前所见沉入水下的一样,那是真正贯穿山体、将其死死锁在此地的巨大青铜锁链。 两人胸前的那枚印记炙热滚烫得叫人难以忽略,却奇异地没有带来丝毫痛楚,只有一股令人心慌又不自觉焦灼的悸动。 临朗捂住胸口,心脏在掌心下跳得又重又快,仿佛要跃出胸腔,他发出几不可闻的哑声低喃:“……这是,龙?” 惊梨在临朗的周身欢欣地转圈,然后又蹿上那极高点,绕着那巨大的头颅轻盈地盘旋了几圈,分出的灵觉随之归位。 吾友吾友,总算认出来啦! 龙睛缓缓完全睁开,瞥向收回灵觉的惊梨本体,它摆动了一下脑袋,庞大的身躯也跟着晃动了一下。 “隆隆——” 整个山腹仿佛都随之震颤了一下,无数碎石从高处簌簌滚落,噼里啪啦地砸在那厚重的鳞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青龙对此恍若未觉,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束缚与随之而来的动静。 它发出了一声低沉、清幽、却极具穿透力的吟啸,声音并不响亮,却仿佛直接在临朗和阎川的灵魂深处响起,震得两人气血一阵翻涌,心神摇曳。 它像是在与惊梨打招呼一般,很快便又转了回去,低垂着眼睑,一眨不眨地看着遥远地面上两个极小极小的人影。 阎川愣怔地仰头盯着那枚完全睁开的龙睛,双眼睁得极大,瞳仁收紧如同针尖,眼底充斥满血丝。 脑海中最后的记忆束缚,如洪流般被冲破。 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本该是布阵之人神魂俱灭为代价,却偏偏,他竟然也能随临朗转世至今生! 他设下玄都血炁大阵,阵法启动的那一瞬,原本不该在那儿的青龙却是闪瞬而至,替他挡下了最严厉的阵法代价,更是用最后一丝龙气,锚定了他与临朗的神魂,将他们完整地送入轮回! 这便是为何他与临朗胸前出现那枚印记的缘故,这一世,一经触发,便如同一个锚点、一个指向针,每当他们使用灵力,便是加强与之的联系! 偏偏,他们并不知情,毫无所觉,反倒因为那些追寻蛰龙之睛之人的横死,而误以为这印记反倒是诅咒。 现在想想,那些人,之所以知晓这印记,恐怕便是因为他们接触了那方大阵——大阵只护一主,便是临朗,因而那些人无论是样貌,还是连这印记,都无限接近。 只不过,无论肉身如何相似,终究是不同的灵魂,欺骗不了那大阵。 那阵霸道无比,所有试图蒙骗利用大阵之人,最终都反受其害,一一横死,反倒令蛰龙之睛的印记形如死亡倒计时一般的存在了。 阎川呼吸颤抖,终于弄明白了这缺失的拼图究竟是什么。 玄都血炁大阵阵法已成,阵法的终极法则之力生效,即便青龙拼死介入,保住了他与临朗的神魂不灭,得以转世,但作为法则的平衡,所有与这大阵直接相关的核心记忆——布阵之人、所护之主、以及贸然闯入、改变结局的青龙……相关的一切都被封印封锁,如同被抹消了一般。 直到眼下…… 他因照仙湖下祭塔而松动忆起前世记忆,原本的记忆封印不再严丝合缝,而现在,更是彻底被冲破! 他看向眼前的庞然巨物,看着它身上那些深深嵌入血肉与山岩的青铜锁链,青龙显然动弹不得,只能沉默地遥遥望着。 临朗听着耳边阎川的低声解释,瞳孔蓦地一缩:“我们和龙?!” 他难以想象,他们曾经与一头青龙交好?甚至青龙甘愿以身护住他们两人的神魂送入轮回?这简直不可思议。 他甚至直到现在,都没有忆起一点与之相关的记忆,就连与阎川相关的记忆,仍是没有多少增减。 他脸色难看。 阎川见状很快反应过来,他意识到临朗仍旧什么都不记得,他心底微微一空,却是很快调整过来,飞快道:“等结束了这一次,我们肯定会有好几个留院观察的大夜要待,我讲给你听。” 临朗闻言勉强扯了扯嘴角轻嗤:“你倒是很有自觉。” 他吐出一口气,仰头看着眼前巨龙,饶是如此近的距离之下,他们仍是无法完全看清青龙的全貌。 他原本难以想象这样一头庞然大物,到底是怎么被人为地用青铜锁链锁住的? 但现在,听见阎川的话后,他倒是明白了过来—— 恐怕是当年阵法一成,青龙为护他俩神魂入轮回,强行介入,原本落在凡人身上神魂俱灭的力量,落在青龙身上,即便能保下其神魂,却也是受到了重创,陷入昏眠,这才叫斩龙队有了可乘之隙。 临朗眼色沉沉,真龙镇于风水龙脉之下,虽损地徳,有伤天和,但龙息不绝,的确能够源源不断地蕴养龙脉山水。斩龙队恐怕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惊梨一会儿贴着龙身打转,一会儿又飞到临朗跟前,碎碎叨叨:“吾友吾友,这讨厌鬼睡得比我还久呢,前不久才醒过来。它好可怜啊,身上尽是这些讨厌的链子,勒得那么紧,岂不是不能和我们一道走了?” “吾友吾友,你想想法子。” 惊梨绕着临朗上下翻飞,就好像临朗无所不能似的。 临朗闻言嘴角重重一抽,视线落在青龙身上缠绕的重重青铜链,就连青龙自己都挣不断的青铜链,他能做什么? 虽说如此,临朗胸口升起莫名的酸涩与愤懑,他深吸口气,强压下身体对巨物青龙的本能恐惧,慢慢靠近。 数千年来,以真龙之生息蕴养地脉风水,那是建立在青龙重创昏睡千年的前提下,散溢而出的龙息微弱但平和,青龙不过是长眠于地下。 青龙与其说是被镇压,不如说是在漫长的昏睡中,被动地充当了一个灵气源泉。 但眼下,眠龙已醒,斩龙队曾经钉下的多处锁龙点已经被挣脱,地震频发,只剩这些青铜锁链,尚且能困锁龙身。 青龙被困的时间越久,龙怒越是沉积,迟早会焚了这山水龙脉,届时这瞄定的风水宝地,怕是就要大变样了。 临朗注意到最近地面处的一条青铜锁链,锁链粗壮如成年男子的腰身,穿透过青龙的身躯,没入山体,裸-露在外的青铜链条上,覆盖着厚重的不知是锈蚀还是矿物质的沉积物,密密麻麻的古老符纹几乎难以分辨。 他见状眉梢微皱,抬手虚悬其上,却不料,一股刺痛逼人的锐气如同实质的钢针,几乎瞬间穿透掌心! 临朗脸色骤然一变,闷哼一声猛地收回手掌,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摊开手掌,只见掌心正中,赫然出现了一道仿佛被灼热烙铁烫过般的深红,贯穿了整个掌心,甚至在手背对应位置也隐隐作痛,浮现出淡淡的红痕! 他不可思议地盯着其上符纹,分明在别处所见的青铜锁链仅有依稀的灵力气息,没想到在这里,这股力量却是如此霸道尖锐! 他本想判断其上灵力符文烙印的作用,看看是否有解,现在看来,别说破解,他恐怕连靠近、仔细观察都难以做到! 阎川见状瞳孔骤缩,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临朗的手臂,急声问:“怎么回事?!” 临朗忍着掌心火-辣辣的刺痛,脸色有些发白,他微眯起眼,盯着那些仿佛活过来般隐隐流动着暗光的符文,若有所思道:“我猜,其上符印烙记应当是对龙气有所反应,你我身上有龙气标记,小心不要靠近这几处青铜锁链。” 他说着,抬头看向面前难见首尾真正面目的青龙。 即便他仍旧不记得和这庞然大物曾有什么样的交集,但一想到这些青铜锁链上的气息无时无刻地死死钉在青龙身上,他就涌起一股无能为力的酸涩郁结,堵在胸口,沉甸甸地发痛。 他紧了紧拳头,抿嘴道:“要除去上面的符文烙印,才能解除其对青龙的压制。” “我们之前看到的那些断裂的锁链,其力量已经随着锁链断裂和时间流逝而消散殆尽,所以气息微弱。” “然而越接近青龙本体,那符印的力量就越强,残留的锁龙效力也越完整。”临朗声音冷了下来。 阎川闻言眉头微紧,那就只能借助其他人之手。 但话又说回来,这等触及上古禁锢、牵扯真龙与国运气脉的大事,有谁敢轻易插手?更不说得到一个许可应允了。 阎川兀自思索琢磨私自动手的可行性,却忽然听眼前青龙发出一声幽长的吟和,一缕虚影忽而落地,龙灵游弋至临朗与阎川身前。 ——倒是比他们曾在灵气眼处所见的那抹龙灵要小巧凝实得多,也更加灵动,栩栩如生,甚至连鳞片上的细微光华都隐约可见。 它轻盈地游弋到临朗与阎川身前不远处,悬浮在半空,一双宛如青色琉璃般的龙瞳晶莹剔透,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临朗愣愣看着眼前一抹龙灵,惊梨欢欣地游走上前,倒是一副更加熟稔的样子。 它缓缓靠近阎川,出乎意料地,它并未释放任何压迫感,反而像是初生的幼兽,带着点试探,轻轻蹭了一下阎川抬起的手背。 冰凉柔软的触感一闪而逝,只留给阎川一丝深沉的、酸楚的暖意。 阎川指尖微微颤抖,轻抚了抚那极有实感的龙灵虚影,浅浅呼出一口气,看着龙灵又转向临朗。 龙灵悬停在临朗身前,注视着他,在临朗不自觉僵硬绷紧的身体前,它小幅度地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了临朗带着灼痕的掌心上。 没有刺痛,没有排斥。 只有一股清凉温润的气息,如同最轻柔的安抚,顺着掌心蔓延,瞬间抚平了那符印带来的火辣痛楚。 临朗怔住,下意识地摊开放松手掌。 阎川看着这一幕,眼中最后一点冷硬和愤怒被柔和取代,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龙灵的额角,低声道:“它记得。” 第288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八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八十八天 临朗眼色复杂地看着眼前龙灵,他迟疑着探出另一只手,轻轻落在龙灵身上,竟是像真的触摸到了真实一般。 他顿了顿,对上龙灵那双变小后反倒格外清透圆润的眼,转向阎川道:“不一定非得找‘人’来帮忙除去这上头的符印。” 他格外咬着音,眼里滑过一道暗光:“只要有足够的灵力冲刷洗去符印上的气息,结果也一样。” 阎川闻言蓦地抬眼,尽管这一世他已经深入接触了许多这一面世界,但这个时代本就在衰败之中,无数古法皆无人传承下来,他所知晓了解的,远不及临朗。 临朗说有办法,那就是有办法。 临朗望着眼前龙灵,又投向不远处身躯微微起伏的庞大龙躯,目光沉凝下来,低声道:“但这也同样不简单,我还要想想有什么法子……” 阎川自然清楚临朗所说的办法,其难度恐怕不亚于移山填海,但终归是比找第三方更简单干脆、更有主动掌握权。 临朗说着,不知道想到什么,冷不丁一声冷笑,看阎川:“还是你厉害啊大将军,一个不辨符胆、不识符脚的门外汉,居然一声不吭地给我布了这么一座大阵,真是刮目相看。” “我看我那时候对你是太放心了,居然连这都发现不了,空修了一身本事,就比死人多口气。”临朗吐槽起来连自己也没放过。 阎川却是身形一僵,呼吸明显重了些。 临朗敏锐地捕捉到阎川的反应,半眯起眼,话锋一转:“噢,我死了?” 阎川:“……”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连盘旋的小龙灵和惊梨都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动了动。 临朗气笑了:“不是,我死都死了,你还给我布那个阵?又不是什么能起死回生的!你!” 临朗想说这人是不是缺点心眼,可话到嘴边,看着阎川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深处翻涌的痛苦,又硬生生哽住。 人家连命都给了,他总不能再骂,尽管他此刻胸口里确实堵着一团火,烧得他又痛又怒。 阎川避开了他的视线,声音里带着一股斩钉截铁般的执拗,低低道:“没有那个阵,你连神魂都要散了,入不了轮回,就真的再也没有你了。” 临朗闻言一顿,尽管他不知道究竟遇见什么,连他都保不住自己的神魂,但他一时间浑然不在意这一点,只抓住了他认定的重点,转向阎川,气极反笑: “这个阵,连你自己的神魂都保不住,你要我入什么轮回?我入轮回又有什么意义?!” 阎川怔了怔,像是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脸上闪过一丝空白的茫然。 边上惊梨和小龙灵绕着两人转,像是察觉到氛围有些火药味,都没敢飞近,小心翼翼地绕着两人飞,探头探脑地观察,活像两个在大人吵架时不知所措的小可怜。 过了两秒,阎川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道:“……我没考虑过,我没有时间。” 临朗深吸口气,他盯着阎川,冷声道:“那你现在听清楚我的话,只有我一人入的轮回,什么也不是。” 阎川抿紧嘴唇,下颌线绷得死紧,固执地回视着临朗:“你是要我放你神魂具散?你就这么看我、觉得我能做到?” “我和你一样!”临朗一声低喝打断了阎川的话,他骤然上前一步,手指用力抵上阎川的胸口,语速极快道,“你不愿放我神魂具散,那你怎么不想想若是只有我入了轮回,我……” 他声音戛然而止,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微微一哽,过了一秒才又恢复了话语,哑声沉沉反问:“……那我还有谁?我什么都没有了!” 阎川浑身一僵,他看向临朗,眼里罕见地泄出一丝不知所措来。 “我……”阎川张了张嘴,但很快被临朗打断。 “不要再有这样的念头,阎川。”临朗止住了他的话,他沉默两秒,“先前我就说过一遍,现在我再说一遍。” 阎川呼吸颤了颤,他点点头哑声道:“我知道了。” “我和你一样,阎川。”临朗双手紧紧压着阎川的肩膀,额头向前,抵着阎川的额头,重复地低喃,“你记住这个,我和你一样。” 阎川闭上眼,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他深吸口气,低声保证:“我不会这么做了,再也不会了。” 惊梨和龙灵敏感地察觉到氛围转变,又飞了回来,贴着阎川和临朗上上下下地打量这两人。 诶呀,真讨厌,讨厌鬼一哭,吾友就把持不住了,诶。 “我们先找路出去,出去后,再想办法怎么把它弄出来。”临朗平静下来后,果断转移了话题。 惊梨一听,忙围着临朗转:“吾友吾友,今天捞不出来吗?” 临朗嘴角微抽:“它是龙,你当捞鱼呢?说捞就捞?” 惊梨闷闷不乐地又飞去贴小龙灵。 龙灵碰了碰惊梨,像是在安慰一样。 临朗看着不是滋味,他更清楚“捞”出来的难度有多大,简直像是一个天方夜谭,他就像是给所有人画了一个不知道能否吃到的大饼。 龙灵忽然发出一声清浅的吟和,飞到临朗与阎川身前盘旋了一圈,随后转身,朝着这巨大洞窟的另一侧,那片星光湖水与岩壁交界的幽暗方向缓缓飞去。 它飞出一段后,又停了下来,回身看向他们,似乎在等待。 阎川见状眼色暗了暗:“它在给我们引路,要带我们出去。” 临朗闻言不由看向眼前高如山岳般的庞然大物,巨龙的眼缓缓张合,一片深邃的青金就像是深不见底的幽潭。 巨龙缓慢眨了一下眼,发出低沉而幽长的呜鸣,像是在告别。 临朗不自觉地捏了捏掌心,压下胸口的晦涩,点点头,抬脚跟上:“我们会再回来的……” 他话音刚落,耳侧联络器忽然响起一片嘈杂的电音,刺耳得令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拿开了耳边。 “阎哥?教授?这会儿方便吗!?”联络器里传来百束的声响。 临朗和阎川闻言立即停下了脚步。 “方便。什么情况?”阎川问道。 “我们的法子好像有点太成功了。”百束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的古怪,以及明显的紧绷,“那群人好像笃定了教授就在周围,而且不知道他们察觉到了什么,似乎时间紧迫,打算提前启动阵法了。” 百束一边说,一边警觉地移动着:“我们必须转移,占据更好的行动视野,必要的话,我们必须得先下手为强了。” 临朗瞳孔一紧,他们即便现在动身赶去,时间上也来不及。 那些人究竟在着急什么?连没有确认他是否真正入局都等不到,就要开始提前行阵了? “他们带来的那些金属箱子里,有一个箱子里装的东西有点不对劲,是人的心脏,还是跳动的,他们带的其他箱子都是用来确保那颗心脏跳动的辅助设备。”百束紧接着又说道。 临朗和阎川都是一愣。 “我们还没弄明白他们打算拿这颗心脏做什么,但那些人急得很,恐怕……和这颗心脏的状态有关系。” “按我们的卜算,最适合启动阵法的时间大概就在今晚,也就是六个小时后。”百束说道,“一旦他们启动了阵法,我们可能就来不及再动手了教授。” 临朗抿了抿嘴,知道他们时间紧迫。 他一边思索,一边语速飞快:“你们把他们的阵拓印下来了?” “对,半小时前刚刚全部扫下来,衡宫师兄和苟旬师兄这会儿在研究。”百束应道。 避开斩龙队后裔扫下所有阵法可太不容易了,哪怕是有教授教的声东击西,他们也花了不少时间才弄下来。 “发来我看。”临朗立即说道。 百束立马将拓印副本传给临朗。 临朗仔细一一扫视辨认,目光微微一沉:“果然是颠倒四象阵。” “这片阵法占地广阔,勾连地脉,野心不小。光是阵眼就不止一处。” 百束连连点头:“而且其中有两处阵眼点我们去检查过了,还没设下任何阵眼。没有阵眼就启阵,也太急了啊。” 临朗闻言顿了顿,眼皮微跳,视线扫过拓印副本上的多处阵眼位,随后点出其中一处问:“你说的空位之一,是这里?坎宫壬子位?” 百束一愣,脱口而出:“您怎么知道的?!” 临朗扯动嘴角,眼底划过一丝了然与冰冷的锐意:“因为那是我的生辰位。坎宫主北,壬子属水,正对应了我的生辰水象。” 这斩龙队后裔难怪要引他入灵台,原来是打算拿他做眼。 百束听着一时间傻了眼,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他头一次听说这种事。 就在临朗话音落下的同时,阎川周身血炁骤然翻涌浓郁起来,一股凌厉而霸道的气息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 临朗微眯起眼,嘴角微微勾了勾,安抚一般拍了拍阎川的手臂:“拿我做眼,可我还未到位,他们就急着要启阵了,说明肯定有另一处阵眼位置出了差池,等不及了。” 百束闻言回过神,飞快道:“衡宫师兄他们说这阵的底层阵法还暗嵌了玄都血炁大阵,数阵并一,很棘手,眼下应该就是这阵不受控制。” 衡宫和苟旬刚研究过这阵,如今再看,一眼就能辨出来。 临朗闻言脸色沉了沉,玄都血炁大阵…… 他若有所思地抬起眼,一抹厉光一闪而过:“原来是这样。颠倒四象阵的阵法宏大而沉,即便是放在数千年前灵气盛行,也要动用万夫之力,何况如今灵气衰弱,又是颠倒原四象阵,所需力量绝不是这些斩龙队后裔仅凭一己之力能做到的。” “所以这群人打算利用玄都血炁大阵的力量来启动颠倒四象阵。” 他说完,顿了顿,玄都血炁大阵只认他一人,所以这些人需要他?不对,不仅如此,那些人也需要那阵法的庇护之力,颠倒四象启动的同时,恐怕整片山头都会受到这股力量的冲刷,届时凡体肉胎,谁又能躲过? “阵眼未立,强行启动如此大阵,反而会令阵法失控,要是掌握不住其中力量爆发……可就危险了。”临朗眼色沉沉,脑中一个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迅速成型,他迅速问百束,“他们的阵法是建在了你们的地阵之上?还没有被发现?” 百束骄傲应声:“没错!我们藏得可隐秘了。” “好,那听我的,现在就按原计划走,你们所有人都开始往下撤,撤到能够控制地阵的最远处。”临朗果断说道,“但要保证还能启动地阵,我要你们届时听我安排,利用地阵,造出我已入其阵眼的幻象。” 百束虽然没明白临朗打算做什么,但既然是临朗要求的,他立马挂断了通讯,迅速把临朗的指令安排下去,然后随梁茯一道带着人手全都下撤。 临朗则转向阎川,嘴角微扬,眼底一片冷色:“至于我们,就不必走了,正好,今天,就让他们把千年前欠下的因果,连本带利,一并清算!” 第289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八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八十九天 位于崖上的斩龙队一行人此刻更是焦躁无比,匆促地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那台机器失灵后,心脏活跃顶多只能再维持六个小时,六小时内,所有阵眼必须入阵启阵!”一人匆匆走到帐前汇报通知,“现在就差那个人了。” 帐内静默一瞬,随即,帘布被一只骨节突出、疤痕扭曲的手掀开。 “我知道了。让他们做好准备,所有阵点做最后确认,确认好我们就启动。” 男人掀开帐篷走出来。 他半张脸如同风干的橘子皮一样凹凸不平,呈现出可怕的绛红,左边的眼窝褶皱疤痕包裹着黢黑的空洞,右边那只完好的眼睛,此刻眼尾微微上挑,在弥漫的山雾映衬下,闪烁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锐利寒光,在雾霭下更显得诡谲阴森。 一旁人闻言一愣:“确认好就启动?可是那人还没入阵入眼,阵眼不全就启动这阵太危险了,万一失控……” “那就逼他、推他尽快入阵!”男人戾声打断,“还要我教?!阵法缓推!拖到他进阵!” 手下闻言尽管还有迟疑,却是不敢再忤逆对方,连忙应声退下。 逼人入阵?那临朗又不是傻子!更何况传闻那人手执一法器,可引动十殿阎罗之力,眨眼间将生人魂拉入地府,就连那群走阴客,都折损在对方手上。 即使是契屹,都不敢正面对上临朗,都得借助他人之手种下梦引,将人引来泰安山。 契屹……他悄悄回头,又瞥了一眼伫立在帐前雾气中的男人,这人手段狠辣,行事只问结果,不择手段,罔顾反噬。 可也正是这份狠绝与事后堪称慷慨的赏赐——权势、财富、秘法,让无数亡命之徒依旧甘愿追随。 当然,除去一部分原因是这人手里还有一支来历神秘、令行禁止、实力强横的队伍,指哪儿打哪儿,谁要是有二心,结局……就是当年的那支考察队。 他的视线飘过被锁在轮椅上动弹不得的钟岩,那人浑身因为惊恐而不断抽搐,那双手因为挣扎而指甲开裂,血肉模糊,连他都不忍再多看了。 钟岩和海生曾经是他们这儿最好的两个好手,甚至比契屹的那支队伍还要好。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两人进了泰安山后,却是陡然倒戈,怎么也不愿意把找到的任务目标交出来,他们不得不出动围剿,回收那两人。 至于考察队里的其他普通人……是附带损失。 手下注意到契屹的那支队伍已经行动起来,像是训练有素的一支行军-队,所有人的动作整齐划一,十二人一一入阵,坐镇十二阵脚,气机隐隐连成一片,森然有序。 他倒吸了口凉气,看来契屹还真是要硬启阵法,浑然不顾一旦临朗没有按时入局,届时此阵所吸纳而来的天地四象灵蕴,将完全失去控制,狂暴的灵气能量冲刷压顶,足以摧毁整片泰安山脉! 他硬着头皮,只得把契屹的指令传下去,他们这些人,此刻已别无选择,只能以身入局。 要是当初成功黑进NAB总局的加密库就好了,他在心里想,那他们指不定就有方法应付眼下这局面,听说那群人有辅助手段能布下范围极为广泛的大阵,布阵的人却能只身保持足够安全的远距离,事半功倍。 /// 而临朗那头,百束接到临朗的指令后,也立即布置下去。 所有人都撤离了崖顶—— 这倒是在原计划里,教授早就警告过他们,一旦斩龙队后裔所布置的阵法如他们所料,是颠倒四象之阵,他们就必须在大阵启动完成之前撤离。 否则一旦此阵大成,位于崖顶的所有人都会受到阵法力量的冲刷,凡人之躯根本无法承受颠倒四象的逆天之力。 他们在行动前就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更是为此特意将地阵布置的范围又扩大了许多。 这时候就不得不说还是背靠组织的好来,也就只有总局有这样的资源和人手储备,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完成这样规模的地阵布置。 看看那些斩龙队后裔,就算有人手又怎样?科技树和风水树水平能结合到他们这程度么?当年去偷照仙湖下的黄泉土、红缎法器,不还是得靠小聪明来偷换他们的科研成果? ——听衡木说,前段时间黑客黑入总局数据库,就是直奔他们的技术存储加密库的,得亏衡木反应快,加上本来防火墙就是衡木亲自设计的,才没给人偷去。 百束一行人一边撤,一边按照临朗的指示,一路增强临朗的灵气波动气息,慢慢逼近崖顶的阵法。 直到他们彻底走到安全点扎营下来,所有阵法师才真正开始布局。 “教授,阎哥,我们准备好了。”百束接通联络器说道,“随时都能造幻象。” 临朗应声:“好,等我通知。” 他说完,眸色深敛。 如果他所料不错的话,斩龙队后裔在这么一处地广人稀之地布此大阵,不可能在每个角落都设下足够人手,而且他们还要引他无知无觉中进入阵眼,就更不可能暴露在他的眼前。 所以这群人必定与他保持一段足够远的距离,那么,一个从气息到灵力波动都足以以假乱真的幻象,便足以在他们自以为掌控全局的时刻,争取到最关键的时间差。 而他需要的,正是这些人自信满满启动那逆乱之阵之时。 临朗抬眼,看向身前不见首尾的庞然巨物,他眼色深了深,微微扬起一丝嘴角。 说不定,今天,便是将这锁链冲刷挣脱、令青龙遨游天地之日! “惊梨!灵枢归位,助我斡旋造化!”他低喝一声,手指掐诀,十根灵签悬浮半空,“灵签为引,十方为径!不审幽冥,但开天门——敕令摄!” 随着他一声清喝,十根惊梨灵签鱼贯飞出,依九宫八卦之序,分列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方,余下两根,一上一下,分镇天穹与地户。 “上应天星,下合地络;灵签为引,洞开天途!”临朗清叱一声,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喷出,化作一片血雾,均匀洒在十根灵签之上。 临朗周身原本略显晦暗的灵力,如同被点燃的薪柴,以一种不顾一切的势头涌出,周身衣角被罡风鼓荡,猎猎作响! 就见灵签上镌刻的古老云篆与对应十殿的符纹次第亮起,投射出淡金色的虚影,彼此勾连,形成形如漏斗一般的罗网。 临朗双手印诀再变,指向环绕青龙身躯的数条青铜锁链,低喝一声:“引!” “天地枢机,听我敕告!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玄窍——开!” 最后一道灵诀打出,临朗并指如剑,猛地指向洞窟之顶。 此阵为偷天换日之阵局,以施术者自身精血灵气为“引”,以法器布设的阵局为“渠”,强行在两地之间建立起一个互通互导的通道。 阵成,临朗气息明显萎靡下来,步伐踉跄了一步,旋即被阎川接住。 临朗偏头看了眼面色紧绷难看的男人,微弯嘴角。 他撑着阎川的胳膊借力站直,抹去嘴角的一丝血迹,眼底光芒锋锐晶亮:“我没事。若不是斩龙队后裔打算以我为阵眼,我还设不了这局。现在,就等打通两头了。” 他说着,拨动耳侧联络器,呼叫百束:“好了百束!造幻象!” 百束立马应声。 身后百名阵法师齐身按九宫八卦方位盘膝坐定,手掐指诀,周身气机与脚下地阵脉络沉沉相合。 百束立于阵眼中宫之位,手捧一方古朴罗盘,口中低念:“地脉为凭,灵气为引;九宫移位,八卦幻真!” 音落,他猛地将罗盘向下一按,罗盘中心天池处的磁针高速旋转,濛濛清光溢出。 所有阵法师同时将掌心按向地面刻画好的符纹节点,就听“嗡”的一声,以百束为中心,一道淡黄色的光晕急速扩散,瞬间覆盖了整个预设的地阵范围。 地面上,以特制朱砂、赤硝等刻画的繁复阵纹一一亮起,光华流转。 只见地阵核心处,灵气与地气交汇,光影扭曲,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 轮廓由虚化实,由淡转浓,不过数息之间,一个与临朗形貌、气质、甚至周身灵力波动都一般无二的身像,便已凝立在原地! 百束并指如剑,朝着假灵台核心区域,虚虚一点:“吾奉敕令,方位洞明;真形移换,如影随形!” 随着他话音一落,就见那道身形如同得到了指令,身形微微飘忽,一步踏出,转瞬消失! …… “有了!他进来了!”崖顶,忽然一道兴奋的低呼从耳麦中响起,“目标入阵了!就在坎宫水位方向!正在向阵眼核心移动!” 就见他们灵气监测地图上,一点红灯亮起。 那是代表临朗的灵气被监测录入到了。 “真的?!”手下急忙抓过望远镜检查显示方位,果不其然看见了一道略显狼狈的身形,观其样貌,果然符合资料上的临朗模样。 手下见状面色一喜,但旋即又冷静下来,忙掐了一张引信符,用以试探对方的真假。 形貌会错辨,但灵气却只有唯一解。 很快,引信符传来一抹亮光,意味着确认那灵气与临朗相似度高度吻合。 “好好好,我这就去通知!” 手下立即前入营帐,找到契屹,汇报消息。 “他入阵了!引信符确认!灵力本源吻合,确系目标临朗无疑!” 契屹闻言蓦地睁开眼,他同样掐点一张引信符,只不过这符上灵气更加充沛,符文更加古老,此符不仅可辨气,更能窥探气机中极其微弱的关联与印记。 手下紧张地盯着,不多时,引信符上灵光一闪,紧接着又是一闪。 手下见状一惊,这意味着引信符监测到了那灵气中还有其他斑驳的气息!难道……那是幌子?! 他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头埋得更低,不敢去看契屹的脸色。 却不料,男人满意地笑起来。 “是他。”契屹勾起嘴角,用几乎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他果然身携龙鳞找来了。” “尽快引他入阵眼,加大启阵能量!”他看向手下,站起身,忽然身形晃了晃,一丝锐痛毫无征兆地袭来,他面色陡然一变,却什么也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很快稳住。 他顿了顿,改口厉声道:“不,通知下去,阵法全开,全力启阵!” 手下一惊,下意识抬头看向契屹,就见男人一只手死死按着自己那不时微微抽搐的空洞眼窝,另一只完好的右眼中,闪烁着疯狂而执拗的冰冷杀意。 他急忙低下头飞快应道:“明白!”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 契屹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支撑的力气,踉跄一步扶住桌案,另一只一直按着眼窝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他哆嗦着从怀中摸出一个几乎空了的药盒,里面仅剩四片小小药片。 他长吸一口气,声音里压抑着极致的痛苦,一把抓过所有药片,尽数塞入口中。 眼底生不如死的抽痛终于慢慢缓和下来。 他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 没有片刻停歇缓和,契屹猛地掀开帐帘。 他迎着崖顶越发凛冽混乱的罡风,一步一步,毫不犹疑地走向前方符文闪烁、光芒渐盛的庞大阵图中心。 时机到了。 契屹嘴角扬起一抹疯狂决然的弧度。 第290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九十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九十天 整个崖顶阵法正式启动。 崖顶罡风凛冽,狂风卷着暴雪贴着地面呼啸而过,犹如一道道雪白激浪涌过。 契屹恍若未觉,径直入中宫之位。 正如临朗所预料的一样,这座大阵占地辽阔,斩龙队后裔十二人各守十二处阵脚,契屹驻守中宫,彼此间隔着狂暴肆虐的风雪,连看清同伴身影都极为困难,唯有通过阵法脉络微弱相连的气机,才能感知彼此存在。 ——更别提看清临朗的幻身了。 “所有阵眼皆已入位,那颗心脏也已经放入‘离宫丙午’的火位阵眼,一切就绪了!”手下顶着罡风步履维艰,艰难地走近汇报。 越是接近契屹,周围的罡风与灵气交杂,形成无数难以接近的漩涡,哪怕只是区区几步的距离,都令人不由气血翻腾,支撑不住。 手下说完,便撑不住喷出一口精血,点点滴滴落在阵上,却是飞快被吸收殆尽,犹如化为了催生的养料。 契屹立于风暴中心,闻言抬眼扫去,那只完好的独眼闪烁过一丝冰冷而狂热的光芒。 他对手下的灰败之色视若无睹,满意地缓缓颔首,双手抬起,于胸前结出一个极其古老复杂的印诀。 他左手覆地,右手托天,指节反扣,状若倒悬乾坤,双臂展开,如环抱整个混乱的天地—— “天地倒悬,四象逆乱!乾坤易位,日月失序!地水火风,听吾敕令!” “顺则凡,逆则玄,倒转阴阳篡机!阵,起!” 咒毕,他结印双手猛地向下一按! 随着最后一字落下,如同一声闷雷,在所有布阵者的神魂深处炸响! 整座山岳为之震颤! 巽位生煞风,坎宫涌洪流,离火化寒霜,艮山走惊雷! 自整座大阵脉络处,千百道扭曲电蛇爆射而出,竟是将天空割裂成诡异碎片,凛冽罡风裹挟暴雪,发出万千鬼哭般的尖啸。 整片崖顶飓风呼啸,源源不断的灵力从青龙、白虎、朱雀……各个象位磅礴而出,惊飞无数飞鸟走兽。 常人眼中无法看见的灵气如同擎天之柱,直逼云霄! 杂乱却磅礴的灵力尽数汇入崖顶这座大阵,逼得人近乎睁不开眼。 大阵,终以倒逆天常之势,彻底转动起来! 契屹等十二斩龙队全神贯注,将所有心神灵力尽数倾入这座足以惊世的大阵之中,疏导阵法中的每一处节点,确保其运转顺畅贯通,无暇分心。 其余散布在阵法外围护法待命的手下,则不由自主地盯着眼前这场面,在最初的惊愕过后,不由生出一丝困惑,面面相觑着—— “不对,玄武位……怎么没反应?” “那是帝京?明明我们撤离之前已经启动了,而且也没收到任何遭到破坏的波动反馈,怎么可能没动静?” “不要管原因了,现在四象缺一,对眼下这座大阵会有什么影响?” “……顶多,启阵的力量不足,失败?” “万一是用来相持平衡的呢?那岂不是就失衡暴走了?” 低声的议论迅速变成恐慌的窃窃私语,每个人眼中都充满了错愕与惊惧,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慢慢后退。 眼前这座大阵的存在本身,就是前所未有的、闻所未闻的,他们原本是打算做足了充分的准备才来,却没想到被提前发现了计划,不得不提前撤离、启动行动; 好在是所有准备都已经基本落地完成,临时进山提前行动也就罢了,结果又莫名遇上制动液渗出,导致那颗作为阵眼的心脏即将停搏,他们不得不提前仓促启动整个阵法! 阵眼未镇就启动阵法,是任何阵法师都会觉得疯了的做法,偏偏这群人敢做,偏偏还真及时赶上了。 但如今,竟然连最基础的四象镇位都缺失其一!他们分明为了此局悉心布置了整整数十年!本不该出错的! 谁也不知道是哪里出现了差池,更不知道这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但每一个偏离原计划的问题,都仿佛隐隐约约在暗示他们该放弃这个行动,该停手止损,这个计划注定要失败。 他们入这一行,本就笃信天数机缘,眼前这一个个分明的暗示,更是动摇了他们本就不算坚定的心思。 一行人彼此对视着,当第一个抬脚决定下山的人出现,其他人就像多米诺骨牌似的纷纷倒伏,再也顾不得契屹先前要求他们留在阵中、以得阵法庇护的警告。 他们不顾一切地朝山脚下冲去。 然而他们一动,那启动的颠逆大阵,就像是能够捕捉到他们的移动身法一般,一道道流窜的电蛇惊雷,竟是准确地爬上他们的双脚,转瞬间,一个活生生的人便是化作齑粉,丝毫痕迹不剩! “怎么回事?!阵法为什么会攻击我们?!” “契屹先前说留在阵里!不要动了!不能离开阵!” “没动的人也被攻击了!看那边!” 有人指向阵法另一侧,几个站在原地瑟瑟发抖、并未移动的同伴,也被不知从何处窜出的暗紫色惊雷当胸穿过,瞬间烟消云散! “不对,这阵法……我们也是目标!不论我们离不离开,它都会攻击我们!” “他骗了我们!他拿我们也作为了启动阵法的一部分!我们怎么办?!” “契屹!!” 山尖崖顶响彻无数不甘愤恨的怒吼,但一道道惊雷毫不留情地一一穿透而过这上百术士的胸膛,没有给他们逃窜和聚力反抗的机会。 被上百术士咒骂诅咒的男人此刻却不紧不慢地半抬起眼,满意地看着眼前这一片颠倒乱逆之象,毫无一点不安。 这乱世,才配得上他们曾经付出的代价! 源源不断的灵力灌入这座大阵的核心之处,终于缓缓撬动了这巨大的阵基。 契屹见状眼底大喜之色掠过,他的计划果然能够奏效! 然而,这阵基却只是被撬动了些许后便停滞不动,像是遇到了阻碍一般。 反倒是另一头,巨大的山腹巨腔之中,厚重的灵力源源不断地从洞顶冲刷而下,根根足有成人腰粗的青铜锁链被震得隆隆直响,无数碎屑残砾扑簌簌地砸落,隐约有了松动之势! 临朗身处阵局中心,面色因持续的消耗而愈发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锐利如出鞘寒剑,紧紧盯着那几条核心锁链的动静。 眼见锁链震动、碎屑纷飞,他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果然,还是借来的刀好用。” “不过……还差口气。得让那群人再努努力!” 他话锋一转,双手掌印翻飞,脚踏七星方位,身影在方寸之地急速闪动,每一步落下,脚下便荡开一圈淡金色的涟漪,隐隐与头顶惊梨阵图相呼应。 “吾道不息,洞幽显微!幻由心生,境随念转——!”他低喝一声,右手并指如剑,倏地点在自己眉心,一缕极淡的灵光引动,缠绕指尖。 就像是在与一股无形的力量相抗,临朗额角落下一滴冷汗,剑指微微颤抖,但仍是坚定不移地缓缓牵引着这缕灵光移向虚空。 他声音冷清而充满锐意,仰头直视虚空,漆黑如墨的双眼之中闪烁着浅金的光芒:“太虚垂象,玄气翻腾;荧惑守虚,辰宿列张。洞照幽明,幻化无方;敕令,开障!” 他话音落下,那缕缠绕于指尖的灵光骤然脱离,逆溯而上,直冲山腹巨腔之顶! 几乎就在同时,联络器那头猛地响起百束倒抽冷气般的惊呼,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教授!崖顶那头的天!像是裂了!我去!教授!怎么办!我去……” 百束惊得连续低语,眼前所见令他的言语都变得异常匮乏! 只见泰安山顶,低垂如唾手可触的云层深处,云团浓重如墨,毫无征兆地,像是被无形之手撕开了数道纵横交错、巨大而狰狞的漆黑裂隙! 裂隙之下,云端上方的光线都似乎变得扭曲诡谲起来,飓风裹挟着被撕裂的云气,朝着下方山巅的阵法倾泻压顶! 大地在哀鸣中震颤,山石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又被卷上高空,宛如苍穹倾覆! 天裂! “慌什么。”就在这时,临朗稳重冷静的声音从联络器中传来,瞬间压下了那头的躁动。 他失笑地轻呵一声,声音里略带一丝粗喘:“幻象造法罢了,借了一缕颠倒四象阵的阵法气息,捏造了一个颠乱幻象。” “骗骗斩龙队那群人,你们可别入套。” 要不是正巧能引到这丝气息,他也没法造出这么一个遮天幻象。 借力打力罢了。 百束一听张大了嘴,双眼也瞪得微微发直,不敢置信地仰着头又愣怔地看了几秒:“……我去?” 他亲眼所见之天裂,居然是教授隔老远造的幻象?! “我去……” 牛。 崖顶上。 契屹正因阵基停滞而眉头紧锁,独眼中疑色闪过,刚要分神探查各阵眼详情,头顶天空缓缓露出一道狰狞无比的天隙,周遭的罡风与暴雪更是卷起了能够抵天一般的龙卷,能见度几乎为零! 这恍若末日一般的画面,反而让契屹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笃定。 他喉间发出低沉而沙哑的笑声,全然无视天空裸-露的数道黑隙—— 不过是周天星移宿转之变化,颠倒四象、逆乱乾坤自然回引起这般异象,不足为奇! 这更加证明他们的方向没有错! 他不再迟疑,将那一丝因阵基停滞而产生的迟疑彻底抛诸脑后,粗略感应了一通周遭同伴与各个阵眼的状态,确认无碍后,沉声低喝:“时机已至!全力催动!不遗余力!” 他声音不响,却是犹如闷雷落在所有人的耳畔。 “收到!” 可怕的灵力洪流轰然灌入这座大阵之中,仿佛连空间都开始微微扭曲! 就连临朗所处的龙窟都为之狠狠一震。 “漂亮。”临朗盯着那开始剧烈晃动、发出濒临崩断呻-吟的青铜锁链,咧嘴一笑。【】 290-300 第291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九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九十一天 颠倒四象阵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他们带来的金属设备在此阵焕发的灵气冲刷之下,皆腐朽成泥! 崖顶周遭,所有挺拔、枝叶繁茂的参天之树,以肉眼可见的变化迅速凋零枯萎,走兽早已惊逃不见踪迹,地面坚冰如遇沸水一般飞快化去,露出裸-露的岩石。 所有巨石皆不受控制地震动起来,缓缓悬空。 颠倒四象,乱常之始,阴阳悖逆! 凡入此境者,不进轮回。 契屹深吸口气,目光落向白茫一片的雪雾之中。 他以四十九根缝补寿衣所用的清白针、火烧数十载未曾灭过的灶心土、一颗诵经礼佛承载二十四年愿力的跳动心脏……还有临朗,一口阳气,三寸生气,以此四者作此阵眼—— 清白针置东方木位,以金逆木; 灶心土置中央土位,火土相煎; 一颗慧心置南方火位,金刚缚业障; 所护之主置北方水位,活人阳木入阴渊,活人如溺,死者如生,阴阳错位,自此而始。 他费劲心思,以天下为局,众生皆棋,如今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眼下颠倒四象大阵已经彻底被激活撼动起来,他便要趁此一鼓作气,启用玄都血炁大阵,以庇护他们在此颠倒四象的乱逆之阵中不受影响。 坎宫壬水之位,亦是玄都血炁大阵的阵中之位!临朗,便是这一切阵局的核心! 若是他早知道这阵,竟是能跨越轮回,将当年所护之主也一并送回,他也不至于亲自涉入,以身犯险,非但没有成功,反而落下这一身非人非鬼、生不如死的后遗症! 幸好,他侥幸中断及时,保下一条性命。 但他一直不甘心,派了一个又一个手下去尝试,却终究都是以命丧黄泉横死鬼作结局。 契屹思及此眼色愈发阴冷,视线越过冰天雪地间的不堪乱象,径直看向临朗所应在的方位。 他曾翻读先祖遗典,从而知晓他们斩龙队之所以世代存在,便是因为这头龙的缘故。 如果不是当年临朗明知国主欲寻真龙,临朗却欺君拖延时间,斩龙队便无需再大费周章四处寻龙、抑或是守住此龙,更不必代代相传至今,成为每一任国主肮脏的秘密—— 他们身为斩龙队,为国主披荆斩棘,为国定乾坤固江山,却从不被应允获享他们应得的赞赏和感激,只有活在影子里,抱守无数财富。 及至近代,反倒是因为此龙曾在上个世纪短暂苏醒,一个翻身甩尾间,破坏风水泄了紫气,而导致国运陡然走了一个拐角……哪怕后来他们拼命弥补,移山平江,重固国运,却仍旧被舍弃! 他们被认作是糟粕,被认作是不可控因素,甚至被认作是存在即那场险些覆国的灾难始作俑者! 他们不仅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和行走在阳光下的许可,甚至,在他们做出了一切挽回、成功补救之后,他们被无视了所有的付出和成果,只被看到灾难的那一面,他们被放逐,被拘禁在这片泰安山中,年年复年年,被无知的凡人认作是野人、土著。 只有他,只有他不甘接受这样的困顿,在他的努力之下,他们才总算得到允许离开这座深山,他们被允许步入现代社会,被允许学习、了解整个新世界。 他学得越多、看得越多,却越发意识到他们遭受的一切是多么不公,他的先祖父辈们甘愿接受惩罚的心是多么愚昧。 他们本不该受这一切苦难! 他们本该同样留在青史之中,让后代知晓他们才是朝朝代代守住盛世的幕后之人! 他的野心随他的所见所闻而一道膨胀。 如今此阵,颠倒四象,逆反国-运,就让这个时代亲眼见一见他们斩龙队,究竟能做到何等地步,如何顺昌逆亡! 契屹嘴角涌上极度疯乱的笑意,他冷喝一声,嘶哑的声音穿透漫天飞雪,带着一种古老而邪异的腔调: “聚八方灵煞,凝千古阴精;逆化血炁,秽染乾坤;” “玄都血炁,听吾敕令!起!” 随着他一声落下,一口混合着心头精元与修为本源的真血狠狠喷在身前的阵纹核心之上,双手指诀翻飞间,残影重重,竟隐隐牵动四周逆乱的灵气发出共鸣! 这古老而繁复的血炁大阵缓缓运转启动。 喷溅在阵纹上的真血,竟是如同活物般沿着繁复的纹路急速蔓延、燃烧,腾起一片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红色血焰。 契屹立于这邪异血焰的中心,身形在摇曳的黑红光芒中明灭不定。 他能感觉到这阵法的波动,那么澎湃,那么叫人悸动,同时……那股力量又是那么让人不安恐惧。 契屹咧开嘴笑起来。 但没过多久,他脸上笑意陡然消失,面色猛地一变,痛苦地弯下腰,两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左右眼,就连那只完好的眼,此时竟也淌出了黑红的污血来! 怎么会这样?! 他猛地起身,不敢置信地望向坎宫方位,临朗就在阵中,为什么阵法仍在惩罚着他?!这不对! 他顾不得此时骤然离开中宫之位会引起什么样的变动,他踉踉跄跄地起身奔向坎宫。 “契屹?!你做什么?!”风雪中,有斩龙队其他人的惊声质问。 契屹顾不得解释,他一路踉跄、连滚带爬,以最快速度冲到坎宫壬子位,就见临朗倒伏在阵眼处,胸膛正常地起伏着,只是昏迷一般。 这也是他们在这里设下的机关,令其昏睡,以免临朗试图破阵,坏了他们所有的布置。 契屹强忍剧痛探查此处阵力流动,本该运转的血炁大阵竟是如无主之阵,流经临朗所镇阵眼时,竟是径直流淌而过,仿佛完全没有感应到对方的存在! 反倒是……涌向了他!? 契屹眼色骤然一变,不可能! 这是临朗没错,这阵怎么会认不出来对方?! 除非……除非这临朗有问题? 契屹一怔,明明那是从先祖流传下来的引信符,所辨灵气灵源不会出错! 契屹不信邪地冒着风险接近阵眼,但也顶多只能靠近阵眼周遭半径三米,他强行迫使自己集中所有的注意力,凝神去感受阵眼处临朗传来的灵力波动。 那独一无二的灵力波动,纯粹而古老的气息,只有源自数千年前那灵力鼎盛的时代才蕴养得出如此的灵魂力量,是这个时代的人无法模拟复刻的。 这……的确是临朗。 契屹百思不得其解问题究竟出在了哪儿,他不断感受临朗的灵力波动,从头到尾复盘思索着……直到他猛然想起一个被他遗漏的细节—— 他没有在眼前临朗的身上,感受到任何阴差印的气息,没有一丝阴差的波动,也没有一丝龙的气息! 分明先前引信符的确检测到另一股波动!? 契屹呼吸蓦地一窒,眼色死死盯着阵法盘上倒伏的临朗,眼底划过一抹阴翳的狠色,陡然起手,一把匕首从袖中飞出,直插阵眼处临朗的胸口! 匕首径直没入,却是完全“印”在了临朗的身形上!或者说,是临朗的身形,印在了那把匕首上?! 只见匕首没入土地,仿佛损坏了什么阵法纹路,一片金色微光在临朗身下转瞬即逝,下一秒,临朗的身形彻底消失在契屹眼前! 先前所感知到的另一股波动,竟是来自这地阵!? 契屹瞳孔骤然缩紧,本就污血直流的右眼更是缩小成了针尖,所有的眼白都变成一片近乎黑色的暗红。 “临朗……临朗!?”契屹不甘地怒吼,那只仅剩的完好的眼,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萎缩! “嗬……呃啊——!”契屹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再顾不得仪态,狼狈地连滚带爬冲回阵法中宫之位。 他震动心神,猛地探入怀中,一把扯出一个非金非玉、形似半枚断裂龙鳞的古老挂坠。 这是先祖代代传下的宝贝,若非困于绝境之中不得不用…… 他没有丝毫犹豫,五指猛地收紧!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耳边,挂坠应声而碎! 在其碎裂的刹那,一团柔和却坚韧的暗金色光晕陡然爆开,如同一个倒扣的古钟虚影,瞬间将契屹笼罩在内。 光晕流转间,隐约可见细微的古老龙形纹路游走,竟将周遭狂暴涌来的反噬之力和混乱灵气短暂地隔绝在外! 借着这瞬息宝贵的喘息之机,契屹以头抢地,朝着冥冥中的方向嘶声疾呼,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癫狂: “祷先祖之英灵!魂佑此方!今逢绝阵反噬,乾坤倒悬,弟子愿以残躯精血,奉请祖师显圣,降下灵光,护我残魄,镇此逆乱——急急如律令!” 他话音刚落,就见远处陡然扬起一道血雾,一声惨叫在崖顶上空响彻。 几乎是紧接着,又是数道血雾与惨叫同时惊乱这座崖顶的上空! 契屹脸色惨白,浑身剧烈颤抖,望着仿若压顶而来的磅礴灵气冲刷,头一回生出一股宛若蝼蚁般渺小的无力和惊恐。 就在这时,位于山脚下的百束、梁茯几人齐齐身躯一震,各自唇角溢出一缕血丝。 几人脸色微微一变,意识到他们所布的幻象被发现了。 百束连忙连通联络器通知临朗:“教授!他们应该是发现了您的幻身!” 龙窟深处,临朗抬头,望着在狂暴阵力灵气冲刷下,不住颤动欲裂的粗大青铜锁链,锁链符印明灭,近乎消散! 临朗眼底暗光闪烁,开口道:“我知道了,时机刚好。你们立即撤离,不要再在这片山上多做逗留!” “明白了教授!那您和阎哥呢?”百束忙问。 “我们另有打算,不用挂心。”阎川开口说道。 “好。”百束闻言点了点头,挂断通讯。 他果断收队,看向身后所有人:“撤!” 第292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九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九十二天 “我们也该进行下一步了。”临朗开口,看向阎川,“准备好了吗?” “随时随地。”阎川应声,乱骨长鞭无风自动,如灵蛇般缓缓游走。 临朗弯弯嘴角,他目光移动,再度看向身前高不见顶、不见首尾的青龙,眼底闪过一抹志在必得的光芒。 这青铜锁链,他必定在今天为它取下! 青龙仿佛听见了临朗心中所想,它舒展庞大的身躯,猛然一震,渴望挣脱束缚枷锁。 就听一阵隆隆巨响,无数粗长的青铜锁链竟是齐声挣断,断裂的锁链裹挟着万钧之力砸落,撞击在岩壁与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然而,仍有二十四条最为粗壮、宛如巨龙主脉的青铜巨链,深深嵌在青龙身躯与山体岩层之上,嗡鸣震动不休,其上古老符印明灭闪烁,仿佛随时会崩碎,却终究未能彻底断开。 这二十四条巨链,暗合风水二十四山向,彼此气机勾连,构成了最后、也是最坚固的一层封印。 “只差最后一击。”临朗眼中神光湛湛,“举颠倒四象乱阵之力,集中对冲其上符力,毕其功于一役!” 他说完,双手掐诀,印诀大开大合,仿佛天地间散溢的灵气尽数吸引而至,统御之势尽于一身,他脚踏禹步,步步生纹,与龙窟地脉残存的古老气机相合,声如金玉交击: “惊梨为引,签定幽冥——” 他掌心一翻,灵签光华流转,十枚签文虚影脱体而出,凌空旋转。 “万煞归流,听吾敕封!敕!” 随着最后一声“敕”字音落,如同法令敲定。 原本狂暴无序、四散冲击的颠倒四象阵力,在惊梨的牵引下,竟如百川归海,向着灵签虚影构成的中心疯狂汇聚、压缩! 临朗剑指一并,直指灵签中央: “天罡指引,地脉为弓!” “灵签为矢,尽聚此锋——破枷!” “破枷”二字如惊雷炸响,他凌空一点! ——原本利用惊梨灵签引来的颠倒四象阵力,只是狂暴无序,毫无目的地洗刷、冲击龙渊的每一处角落,但此时,它却仿佛被无形大手强行攫住,凝练成一道仅有水缸粗细、却凝实到近乎实质的光矛! 其光芒之中电闪雷鸣,仿若吸纳了一切混沌,浓郁的毁灭气息令人呼吸一窒! 阎川瞳孔紧紧一缩,目光落在那流转的惊梨十签光华之上,就见那股惊动天地的阵力凝实得几乎坠下液滴。 古有云,气居九泉,云蒸千仞,修行者穷极一生,不过凝三寸气海化一滴真露,一滴落,万法枯! 这光矛却是通体犹如灵液而聚! 此刻,矛尖直指那二十四条巨链的气机中宫! 临朗与阎川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绝不得让这光矛法力散溢出丝毫,否则他们根本抵不住这光矛泄出的一丝法力! 阎川微微颔首,光矛成型的刹那,手腕一抖,手中乱骨鞭发出一声破空尖啸! 鞭身十三节森白骨节凌空飞起,在他与临朗身周急速游走,所过之处,留下道道凝而不散的血色轨迹,重重叠叠,隐隐构成一个厚实而密的屏障,隔绝了外部愈发狂暴的乱象阵法之力。 他双指一并,重重点地,舌绽春雷,声如沉钟:“定!” 只见乱骨鞭柄端深深插-入脚下岩石,鞭身血炁光芒大盛,方才凝聚不散的血色屏障犹如一座牢笼,竟是套在了那气息惊人的光矛之上,令其狂暴逆乱之力不可无序四溢,以免伤及己方! 血炁缠绕于光矛之上,将其压缩得愈发凝练,更具穿透性与破坏力! “去!”临朗与阎川,异口同声,低喝一声! 光矛发出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嗡鸣,化作一道根本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混沌流光,精准无比地狠狠轰击在二十四条青铜巨链彼此勾连的气机中宫之位! 青龙仿佛感应到这一瞬间的破局之机,它睁开龙瞳,眼底青光大盛,发出一声响彻天地的龙吟! 那重重庞大的龙躯之上,苍青灵光,猛然自鳞甲之中爆发,狠狠冲击着那最后的枷锁! “铮——!” 二十四条粗大无比的青铜巨链,其中宫处那一点,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痕,裂痕闪烁着混沌光芒,瞬间蔓延至每一条锁链全身! 锁链上古老的符印如同被火焰舔舐的纸张,纷纷化为光点消散。 临朗与阎川对视一眼,眼底喜色上涌,成了! ——然而,就在这功成在即的刹那,异变陡生! 龙窟顶部成千上亿吨的巨石竟像是被席卷而空,又像是化作无数石粉消散天际,就连临朗都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能看见一束天光直射而下! 阎川用以固定光矛的屏障首当其冲,他脸色骤变,就见那血炁屏障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骨节虚影明灭不定!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却仍死死维持着对那毁灭光矛的最后引导,同时将自身血炁之力催发到极致,试图抵挡那自上而下的灭顶力量。 那是崖顶上方。 一道直径超过十丈的天柱拔地而起,直抵上苍! 如同在天空破了一扇窗。 临朗脸色苍白,这可不是他先前用来骗斩龙队后裔的幻术把戏。 他早已料到阵法彻底崩溃时会反噬,却未想到来得如此猛烈、如此无序! 天柱混杂着阵法崩溃的四象乱力、玄都大阵降下的血色雷霆、还有浊黄的沉沉地气,如载万物之生机,此刻尽数化作漩涡一般,席卷缠绕于天柱之上。 如同天罚! 它以湮灭一切的姿态,不再遵循任何通道或轨迹的引领,粗暴地、无差别地朝着下方缓缓逼压而去! 阎川咳出一口鲜血,他勉强抬手,拨动耳畔联络器。 临朗见状便意识到阎川要做什么,他立马连通百束:“百束!你们离开了吗?” “可能有点来不及了教授。”联络器里传来百束有些模糊的声音,通讯设备似乎都受到了这紊乱的天地磁场的影响,“……我们决定留下守阵。” 临朗闻言瞳孔蓦地一缩:“不是让你们走么!?” “我们和总部联络上了,总部预计了这天地乱象的受灾面积和后患,我们不能让这天地乱象之力毫无阻力地扩散出这片泰安山脉、殃及山下百姓,若是留下守阵,应当尚有一挡之力!”百束回答道。 他看向身后各个面露死志、眼色平淡冷静的师门同胞,话虽如此,但他们心里都无比清楚,以他们之力,抵天地乱象,无异于螳臂当车。 但总要试一试。 百束深吸口气:“……那,教授你们那边怎么样?” 临朗飞快看了阎川一眼,阎川脸色灰败至极,十三节骨节运转得极为缓慢,裂纹几乎爬满骨节之上,仿佛随时都会溃败。 此刻,正是破锁最关键的时刻,他与阎川皆在全力施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几乎无法分心他顾,更无力正面抗衡这缓缓压下的毁天灭地的一击! 他本想借这颠乱四象之力冲刷尽青龙符印后,应当也就消耗殆尽,却不想两阵相叠的力量竟是如此混沌,会爆发出如此不受控的可怕能量来。 电光石火之间,临朗做出了决断,对百束道:“你们且守地阵,我来守这山头!” 如果他能拦下,说不定余下的乱象力量,还真能被地阵化解,不仅护住山下百姓,就连百束一行,性命当保! 临朗思及此,一抹灵光闪过,惊梨灵签已出现在他掌心。 没有半分犹豫,他并指如刀,在灵签表面那十枚玄奥签文上飞速划过,指尖过处,十滴殷红的精血瞬间沁入签文之中! 灵签光华大放,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九幽最深处的气息,骤然降临! 威严、森冷、至高无上。 临朗面色因瞬间失去大量精血而苍白如纸,但他眼神却亮得骇人,他要借青龙之息填补这具身体的灵力空匮,再借引崖顶之上玄都法器大阵之中的一抹酆都气息—— “幽冥洞照,惊梨为引。龙息为媒,玄都高悬!” “弟子临朗,恭请,十殿阎君,法架暂临!” 最后四字,如同重锤敲响冥钟,回荡在龙窟每一个角落! 就听“嗡——”的一声闷响,惊梨灵签脱手飞出,悬浮于临朗与阎川头顶,十枚染血法签爆发出深邃乌光! 只见,乌光之中,十道无比高大、威严、模糊不清的虚影,缓缓浮现。 祂们或头戴冕旒,执掌生死簿;或面容威严,身缠孽镜台光;或神情悲悯,脚下血池隐现…… 十道虚影,虽面目模糊,仅具轮廓,但那执掌生死轮回的晦涩威严的幽冥气息,却凝如实质,缓缓荡开。 整个龙窟的温度骤降至冰点,就连狂暴肆虐的阵法反噬能量都为之一滞! 这,正是十殿阎罗的虚身法相! 十道阎罗虚影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临朗于阎川周身,霎那间,一层看似薄如蝉翼、却无比凝实的光罩将两人牢牢护在其中。 光罩之上,临朗目光闪烁,竟是隐隐看见当日在照仙湖下鬼门大开时所窥见的几隅——黄泉路、望乡台、孽镜台……皆是一闪而逝。 就在光罩成型的刹那,那道宛若天罚的天柱沉沉压下,狠狠地冲击在了光罩之上! 一股仿佛能将万物归墟化无的恐怖力量,疯狂侵蚀、消磨着那层幽冥光罩。 光罩表面剧烈荡漾,泛起无数涟漪,幽暗光芒急速闪烁,仿佛随时会破碎。 但十殿阎罗虚影稳如磐石,源源不断的幽冥之力自虚空中被接引而来,注入光罩,死死抵住了这波毁灭般的冲击。 光罩之内,临朗嘴角再次溢血,维持阎罗虚身消耗巨大。 阎川亦是额头青筋暴起,全力维持着乱骨鞭对那柄光矛的引导。 就在十殿阎罗虚身硬抗反噬洪流的同时—— “吼——!” 青龙万古长吟,仿佛积压了数千年的力量终于找到出口,二十四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青铜巨链,在同一刹那,于连绵不绝的巨响中,节节崩碎,爆射而出! 最后一道贯穿青龙颈项的青铜锁链,在一声断裂哀鸣后,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随着“轰”的一声闷响,应声松脱、垂落,坠向那片中央广阔无底的地下湖泊。 枷锁,尽去! 整座龙窟剧烈颤动,而龙窟之外,绵延数千公里的山脉更是齐齐一震,犹如地脉翻滚,却是没有一只走兽飞鸟敢惊起飞奔。 与先前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异象来自万兽之祖,龙威压顶,走兽飞禽皆惊怕却不敢乱动,万生之灵只有匍匐而待。 眼见青龙彻底挣脱枷锁,临朗和阎川顿时卸去所有气力,两人气息萎靡地跪倒在地,仰头看向龙窟穴顶。 就见青龙自龙窟破顶之地遨游而出,一声龙啸,十道阎罗虚影,皆于崖顶上空虚悬。 与此同时,山脚下。 百束、梁茯一行人阵守地阵,正准备拼死抵挡预期中即将席卷而来的乱象灭顶之力。 然而,预料中毁灭性的冲击并未第一时间到来。 他们惊愕地抬头望去,看到了令他们终生难忘、心神剧震的一幕—— 破开云层、缓缓压下的混沌天柱,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托住,下压之势骤然减缓。 紧接着,一声让万物本能敬畏臣服的苍茫龙吟,自山体深处传来,震得他们气血翻腾。 百束一行人不受控制地双膝跪地,无上威压压顶。 龙啸之下,一道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苍青色龙影,自泰安山主峰破碎的山体中蜿蜒而出,直上云霄! 其身躯之庞大,仿佛能环绕连绵山岳,每一片鳞甲都在天光下折射出古老威严的光泽。 龙首昂扬,俯瞰天地! 更让他们头皮发麻的,是十道顶天立地、威严缥缈的巨大虚影,浮现在青龙周身的半空中。 那些虚影或执笔,或托镜,或平静注视,散发出森严、冰冷、执掌生死轮回的幽冥气息,与青龙的浩然龙威既截然不同,又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十道虚影齐动,在天地与天柱之间徐徐布开一层似隔断阴阳的无边天幕。 这天幕之上,鬼门关、黄泉路、孽镜台、血池……流转不息,散发着无上法则气息。 天柱之中暴逆无主的玄都大阵之力,一触及这天幕,便如沸汤泼雪。 青龙又是一声长吟,龙颌大张,就见那降如天罚般的天柱,分化开缕缕灵流,百川归海般投向青龙口中隐现的龙珠。 龙珠光芒明灭,混乱却磅礴的四象颠乱之力涌入其中,转化、沉淀,化作精纯生机,滋养青龙自身,也隐隐反哺这片被阵法摧残的山川。 百束死死咬着牙,抵抗着那几乎屈服于本能想要趴伏下去的威压。 他远远望去,苍穹之下,天罚湮散,青龙盘绕吐纳,十殿虚影展开幽冥庄严的幕障…… 百束飞快反应过来,倒吸口凉气:“是教授!是教授和阎哥,他们……他们真的做到了!” 他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还有一股绝处逢生的激动和深深的敬畏。 他们先前布下的地阵显得如此渺小,预想中的湮灭乱象之力,被尽数化解,相对温和的灵气散逸下来,被他们的地阵吸收、稳固,反而让这片被先前阵法肆虐过的山体,恢复了一丝生机。 他们就这么站在山脚下,如同蝼蚁仰观神祇执棋,以天地为局,化解一场浩劫。 “我们……活下来了?”有人不确定地低声问。 第293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九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九十三天 崖顶上空虚悬的十道阎罗虚影正慢慢消散,青龙真身同样不见踪迹,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百束一行人睁大了眼,那么庞大的青龙之躯,分明先前还盘踞在整座泰安山上,怎么可能说不见就不见!? “刚才那是……龙?” “你们注意到了吗?!它足足比整条泰安山脉都大!它的身躯盘在山上!最高的主峰都不够它盘!” “它怎么可能凭空消失?!腾飞了?” “不可能!我一直盯着天呢!” “……” 百束顾不上再琢磨那条青龙跑去了哪儿,他飞快联系阎川和临朗,取得了两人所在的位置坐标:“坚持住!我们马上联系总部带你们出去!” 泰安山下,总部早就部署好了第一应急响应部门,收到信号后便立即进山展开救援。 “不必,我们很快就下山。”联络器里传来阎川疲惫但清晰果断的声音。 百束闻言一愣,没想到教授和阎哥竟然还有余力能够行动自如?他本以为两人应当完全力竭了! 位于龙窟之下的临朗和阎川,两人的确精疲力竭,连手指都难以动弹一下。 ——以乱骨鞭十三节骨节虚影强行束缚、引导那光矛破除青龙枷锁,承受了其与青铜锁链符印对冲的绝大部分反震,更是抵住了天柱沉下的第一波余力冲击,阎川所受的代价远比想象中更加严重。 他单膝跪在岩石上,以深深插入地面的乱骨长鞭鞭柄为支撑,才勉强维持着没有倒下。 干练利落的黑发早已散乱,被汗水和血污黏在苍白的脸颊与颈侧,全身的毛孔都在向外渗着细小的血珠。 鲜血顺着指尖、下颌、衣角不断滴落,在身下汇聚成一小滩一小滩暗红的血洼。 “咳……咳咳……” 阎川压抑地低咳着,每一声咳嗽都牵动内腑,带出更多的血沫,脸色灰败。 他死死咬着牙关,额角、脖颈处青筋暴起,强烈的眩晕与脱力感不断冲击着神智,直到确认青龙身上最后一根锁链坠入深渊,紧绷到极致的脊背,才几不可查地松了一丝。 临朗的状况同样糟糕透顶,面色惨白。 维持十殿阎罗虚身所消耗的不仅是海量的灵力,更有本源精血与强行借用的一丝龙息,他只觉全身筋络都仿佛被掏空,经脉传来阵阵刺痛。 他踉跄一步,扶住旁边冰冷的岩壁才勉强站稳。 听见阎川的呛咳声,临朗第一时间看去,就见阎川口中喷出血沫,他瞳孔紧缩,急急低呼:“阎川?!” 他下意识往前两步,旋即就被身体的抽痛刺-激得双膝一软,跌跪在地。 “临朗!”阎川听见动静强行拧动身体。 “我没……”临朗摆手,然而话音未落,却是忍不住骤然痛呼惨哼一声,眼底闪过一抹错愕惊惧,旋即痛呼声愈发难以压抑。 崖顶之上的玄都血炁大阵在十殿阎罗虚身法架暂临之下,彻底崩散轮转,其中的封印之力也随之湮散。 临朗脑海灵台深处,无数被深埋的记忆碎片,蛮横地冲破一切阻碍,瞬间冲垮了意识的堤坝,像是被人用烧红的凿子,将浑然不记得、却又无比熟悉的“过去”,硬生生重新钉回灵魂的每一寸! 临朗瞳孔剧烈惊缩,一双淡金色的瞳圈越发金灿,犹如烈阳。 他控制不住地发出痛苦压抑的低吼,浑身蜷缩佝偻起来,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阎川因为急切和虚弱,竟是一时间发不出声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慌忙迫切地临朗的方向挪动,没走两步便又摔倒在地,膝盖重重擦过嶙峋的岩石,发出一声闷响。 他恍若未觉丝毫疼痛。 他几乎没有见过临朗露出如此痛苦、如此脆弱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阎川咬破舌尖,利用那一点刺痛强行提振回神,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了临朗身边。 他试图将所剩无几、几乎干涸的灵力渡入临朗体内探查,却被一股混乱而强大的精神力量本能地弹开。 阎川见状咬紧了唇,不敢强行施为。 他越是急迫,却越是发不出一点声音来,只能紧紧握住临朗冰冷而不断抽搐的手,试图分开对方紧攥的掌心,又怕临朗咬住自己的舌头,他强行分开临朗紧咬的牙关,将手掌塞入其中。 好在,临朗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和意识混乱并未持续太久,或许是因为冲击过于猛烈,也或许是身体本能启动了保护机制,临朗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彻底昏厥过去。 阎川心脏重重一跳,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几乎觉得一瞬间,他的心脏停止了搏动。 他颤抖着手,急切地探向临朗的鼻息——虽然微弱,但依旧平稳。 他又摸了摸临朗的颈侧脉搏,虽然有些快,但跳动有力。 确认临朗只是昏了过去,性命暂时无虞后,阎川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猛地一松。 这一松,就像是抽走了最后支撑着他的所有力量。 阎川眼前一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作响,控制不住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闷痛,喉咙里弥漫起浓重的血腥气。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带着湿润水汽的呼吸,轻轻拂过两人身畔。 阎川勉力抬起沉重如灌铅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对上了一双巨大而温和的苍青龙瞳。 是青龙。 青龙缓缓垂下龙首,小心翼翼地探近,原本庞大如山岳一般的青龙,身形竟是缩小了无数,就如一条灵蟒,一双苍青龙瞳注视着临朗与阎川。 青龙偏了偏脑袋,极轻、极小心地碰了碰临朗无力垂落的手,又轻轻蹭了蹭阎川染血的手臂,动作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灵性与亲昵。 阎川紧紧环抱住怀中男人,仰头看向青龙。 他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却没能成功。 他咽下喉间的腥甜,用尽最后力气,看着青龙,声音嘶哑破碎得几乎不成调:“他没事,他只是太累了……带我们出去吧?” 青龙像是听懂了,发出一声清和幽长的轻吟,声音中带着一丝愉悦与兴奋,龙尾轻轻卷起二人腰身。 下一秒,青龙昂扬,龙行于天! 山脚之下,本正在接受救援人员基础排查分诊的百束一行人,恍然听见一声悠长清越的龙吟,仿佛自云端传来。 所有人顿时一震,忙从分诊车里跑出来,蓦地睁大眼,就见一头比先前所见要小得多的青龙腾跃上行,自山体巨大的裂口破顶处蜿蜒舒展游弋! “这是……另一头青龙?!”有人不可思议地低呼,“不止一头?!” 一旁梁茯摇头,他深吸口气,低声喃喃:“龙,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小能大,能短能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入渊……这就是刚才那头青龙!” 他话音刚落,就见那头青龙竟像是朝着他们这头游来! 其身形远观不如先前所见在崖顶那般庞然不可见其首尾,已经缩小了无数,仿佛没有那般逼人了,但当它真正游近时,却是瞬间带来遮天蔽日一般的阴影,完全将整个山脚笼罩! 所有人都不受控制地屈服于本能跪地、甚至是趴伏! 百束连呼吸都感到无比艰难,刻在基因本能之中的惊惧敬畏令他动弹不得,远胜当初在灵气眼处所见的那一抹虚影! ——即便当时那抹虚影龙首远比现在眼前所见要庞大得多。 青龙扫过眼前所有渺小的凡人,它喷了喷鼻子,轻晃尾巴尖,轻柔小心地将尾巴上的临朗和阎川放在地上。 阎川不知何时也昏迷了过去,大概是知晓青龙在旁,不可能再有别的威胁需要提防了,紧绷数日的神经骤然一松。 青龙用尾巴尖扫了扫临朗和阎川,疑惑地扭头凑近了去嗅两人的鼻息,感受到两人的呼吸后,才又扬起尾巴尖,继续戳。 惊梨环绕着青龙的尾巴尖,边飞边尖叫:“讨厌讨厌!讨厌鬼!别戳了别戳了!没轻没重的别戳出洞来啊啊!” 百束一行人就见青龙像是受了惊一样,尾巴尖顿时一僵,旋即下一秒“吧唧”一声重响,沉沉砸在地上,地面愣是凹陷下去一片直径约有五米的地坑。 百束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怎么会觉得一头龙,会受惊? “等等,那是教授的法器!”百束猛地反应过来,倒吸口气,“教授!?阎哥!?” 一行人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检查两人情况,却硬是身体难以动弹半分,在青龙威压下不住地打着抖。 惊梨显然要“通人性”得多,它劈里啪啦地甩出灵签砸在青龙身上,不痛不痒:“你快走啦,那些人类都被你压得不敢动了,怎么救他们!” 青龙不满地喷了喷龙息,一团团龙火冒出,瞬间点着了边上两张用来摆放设备物资的帐篷。 惊梨:“……” 青龙:“……” 青龙小幅度地晃晃尾巴尖,心虚一般,身形忽地腾空,眨眼间便隐入了重山之中。 百束一行人只觉得兜头灭顶一般的威压与恐惧倏忽一空,猛地大口喘气。 新鲜的空气涌入胸腔,百束急忙踉跄着飞奔到阎川和临朗身边,就见两人皆是浑身是血,面色青白得不见一点血色。 百束顿时手脚发软,不受控制地抖着手,和青龙一样下意识探了探两人的鼻息。 惊梨左飞右飞,冷不丁“啪”地一下抽在百束的手背上——凑那么近,不得把两人捂着透不过气来? 百束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教授的法器抽打,但教授的法器一贯很有个性。 他飞快收手,倒是总算感觉到了两人微弱的鼻息,旋即忙大声招呼道:“快点来人!” 两张担架飞快抬来,一旁符箓师也忙在两人的七轮处贴上镇魂安魂符,以保两人虚弱的神魂不会游体。 就在这时,一阵由远及近的、密集的螺旋桨轰鸣声打破了山脚的嘈杂。 “那是总部的救援直升机?”梁茯眯着眼逆着光看去,询问道。 百束也抬头看去,只见数个黑点正迅速靠近。 他辨认了一下机型和外涂装,脸色微微一沉,抿着嘴低声道:“不对。那是各地新闻台的。” 天空中,那些直升机已经开始了盘旋,争先恐后地报道这一片仿若自然灾害一般的受灾场面。 百束喃喃:“总部的公开计划看来得提前了……” 第294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九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九十四天 临朗醒过来的时候,完全分不清外面的时间。 他浑身酸痛,几乎无法抬起自己的胳膊,也没法动弹自己的脚趾,他只能听见冰冷而规律的滴滴声在耳边响着。 临朗愣了愣,旋即混乱的记忆慢慢回笼——盘龙高架、泰安山、斩龙队、青龙……阎川! 他猛地睁大眼,原本难以抬动的手臂猛地一弹,喉咙里发出沙哑而破碎的囫囵声,他身旁的机器瞬间发出刺耳的警报。 下一秒,就见阚清猛地弹跳起身,急忙止住临朗的动作,同时按响了床头的医护铃。 阚清低头迅速检查临朗,飞快道:“教授!冷静点,您别乱动!伤口又要裂了!” 她注意到临朗紧紧抓握着病床旁的不锈钢栏杆,瞳孔微微涣散,疯狂转动着,像是在寻找什么,充斥着不安急切的焦灼,干裂的嘴唇无声开开合合,整个身体都处于一种异常紧绷的状态。 阚清连忙俯身将耳朵凑近了些,声音放得更柔更低,像是生怕惊动对方一般低低问:“您要说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指,极轻地搭在临朗未输液的那只手腕内侧,触手一片冰凉湿滑的冷汗,脉象弦数而极促,是心神极度受扰、气机逆乱之兆。 阚清微皱起眉头。 临朗呼吸急促,心跳快得不像话,无暇注意阚清的动作。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说过话了,喉咙里仿佛藏了无数细小的刀片,每一次试图发声都带来刀割般的疼痛难忍。 他只能压抑地呜咽着,费力地开口,一遍遍地尝试问阚清:“……安……夜……” 阚清茫然地看着临朗。 临朗闭了闭眼,勉强令自己冷静下来,集中注意力去控制舌头与喉咙的肌肉:“……阎……阎川……?” 阚清恍然大悟,她怎么会没猜到教授醒来要问的是阎川呢? 她忙道:“阎哥就在隔壁病房,还没醒,他脏腑受震,经络有多处裂伤,但根基未损,脉象虽弱,却已有和缓之象,只是耗竭太过,需要时间恢复。算算时间应该也差不多该醒了,您放心。” 临朗眉头反而皱得更紧,脸上焦灼更甚,挣扎着又想开口:“……没、没?” 他厌恶自己这莫名说话吞吐困难的现状,猛地捶打了一下身下的病床。 “病人醒了是么,我来做一下初步的常规检查。”就在这时,病房门被匆匆推开,负责临朗的主治医生大步走来。 阚清闻言松了口气,连忙点点头让出位置:“对,刚醒。意识看来是清醒的,他能询问另一人的情况。” 尽管言语上有些磕绊。阚清抿了抿嘴,决定把这个问题放在之后再说。 主治医生颔首应了声,走到临朗病床前:“我是你的主治医生薛明,我现在给你做一些基础检查,放松。” 她显然对如何应付这样的苏醒情况驾轻就熟,她声音轻缓:“你配合我,越是放松,我们结束得越快,你能更早地去找你的搭档。” “只是几个简单的检查。”她声音里带着诱骗,完全不提临朗眼下的状态根本没可能走出这间病房。 但临朗的大脑此刻就像是一团浆糊,他既疲惫又疼痛,对什么都感到模糊不清,唯独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支撑着他,便是阎川。 所以,他听着对方的话,慢慢放松了紧攥的手指。 基础神经反射、瞳孔对光……就像主治医生说的,只是几个简单的检查,又快又好。 薛明看了看监护仪数据,记录了几笔。 “醒来就没什么大问题了,意识清醒,基础反射存在,目前看没有严重的神经功能缺损体征。具体损伤评估和后续康复方案,等明天详细检查结果出来再定。先确保休息,避免情绪再有大波动。”她来得快,离开得也快,交代完便带着护士离开了。 阚清目送医生离开,转身看向病床。 或许是刚才的情绪波动和简单检查耗尽了刚刚聚集起的一点气力,临朗已经再次合上眼,呼吸变得稍显绵长,但眉头依旧不安地紧锁着,陷入了浅眠。 她见状轻手轻脚地跟出病房,在走廊上追上了主治医生。 阚清压低声音问道:“薛医生,打扰一下。我想问问,教授刚才醒来的时候试图说话,但非常困难,只能吐出单字,是什么缘故?他才昏迷了不过四天,不至于这样吧?” 薛明闻言看了看临朗的诊断面板,微微皱眉颔首道:“根据你们同步的情况,临教授在昏迷前经历了剧烈的精神冲击。” 阚清点点头,抵挡天罚大阵、召出十殿阎罗法架虚影、还有那头青龙……随便是哪个,都是剧烈的冲击。 阚清并不知道临朗真正受到了什么刺激,但也算是误打误撞了。 薛明接着道:“语言功能,特别是流畅、有逻辑的主动言语,是极为复杂的高级认知功能,需要多个脑区协同工作,精确控制呼吸、声带、口腔肌肉,并随时调用记忆和逻辑。” “因此,在遭遇这种强度的精神冲击后,大脑可能暂时抑制了这部分功能的顺畅表达,用以保护大脑主体更重要的功能正常。” “病人可能会感受到喉咙疼痛和表述费力,这部分源于肌肉因接收混乱信号而产生的不协调紧张,另一部分则可能是心理上的挫败感和焦虑的躯体化表现。” 阚清闻言应了一声,想起自己方才的诊脉,点点头赞同。 “总的来说,这大概率是一种暂时性的表达失调,是大脑在超负荷冲击下启动的一种保护性抑制的紊乱。” “好消息是,这种通常是可逆的。随着他整体状况稳定,大脑系统会逐渐恢复秩序,加上针对性的语言康复训练,功能会慢慢恢复。当然,具体恢复速度和程度,还要看他后续的详细评估和个人意志。” 薛明说着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等他再清醒些,情绪平稳点,我们可以安排一次详细的神经性、心理和语言综合功能评估,制定具体的康复介入计划。先让他好好休息,身体的恢复是基础。” 阚清同意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临朗和阎川被送达医院时的情况都极其危险。 阎川的伤触目惊心,多处骨裂,巨大的冲击导致他内脏多处破裂出血,最危险的关头就是最初那两天,好在挺了过来,只要给足时间修养。 而临朗的情况则复杂得多,主要是过度透支带来的严重虚损,加上一些挫伤和轻微脑震荡迹象,但通过扫描后却发现临朗的大脑活跃程度极低,就仿佛陷入了药物昏迷中一样——犹如一个植物人。 这种情况让所有人都心里没底,好在同样经过最初的两天后,接下来的每一天检查,都显示临朗的大脑活跃度都呈阶梯式递增,否则他们真不知道该怎么等阎川醒来后告诉对方这个消息。 没想到,倒是教授先醒了过来。 醒了就好,至于语言关,只是时间问题,以教授的心智,肯定很快就能克服过去。 阚清紧了紧拳头,回过神,这才想起赶紧通知其他人消息。 她往群里发完通知后,便没再理群里劈里啪啦弹出的消息,想也知道肯定是百束那些人在问情况,不如等薛明医生过会儿把检查报告发来,直接转群里,要知道什么自己查去。 阚清转身,往另一间病房走去。 另一间病房里,阎川静静躺着,衡宫和衡木兄妹两个待在房间里,这会儿都坐在陪护椅上仰头浅眠着。 阚清见状动作放轻,推门进来。 衡宫极敏感地睁眼看去,见是阚清,才又放松下来。 阚清看了看衡木,低声道:“她怎么也来了?总部那边不是不放人么?” 自打泰安那边青龙出山,各大地方新闻台的直升机都蜂拥过去。 虽然没有真正拍到什么,但架不住当时崖顶的现场情况“壮阔”无比,各种模糊影像、夸张猜测、神秘学分析如同病毒般在互联网上爆-炸式传播。 总部必须联合各大政-府职能部门一起控制舆论发酵,这就少不了衡木带领的技术团队没日没夜地监控、引导、甚至必要时进行技术干预,连着三四天轮班连轴转。 好在,总部本就在慢慢渗透引入公开灵气复苏的计划,虽然有些措手不及,但也不是完全无暇应对。 衡宫坐直起来,揉了揉发涩的眉心应声道:“最乱的七十二小时已经应付过去了,大的方向已经稳住,剩下的监测和常规引导工作,用不着非得守在总部数据中心,远程也能处理大半。所以她一得空,就立刻赶过来了。” “怎么不让她在边上旅馆里先睡一晚?总部那边估计这几天都没让人睡够三小时。”阚清不赞同地撇嘴,看着衡木眼下的青黑。 衡宫无奈地苦笑一下,指了指病床上昏迷的阎川,又指了指自己妹妹,压低声音:“她非要待在这儿陪着,我哪有办法?” 他说完,顿了顿,忽然意识到什么,眉眼间闪过一抹期冀的光亮,声音不自觉地微微扬起,问道:“你怎么过来了?是教授有情况?醒了?” 要是教授有问题,阚清肯定没心思还在这儿聊衡木,那肯定是教授有好转了! 阚清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真正称得上轻松的笑意:“对,教授醒了。说实话,我也没想到,我还以为会是阎哥先醒呢。” 衡宫骤然长舒了口气,松垮下肩膀,跟着弯起嘴角:“那真是太好了。教授醒了就放心了。” 临朗的情况最叫人捉摸不透,他们都生怕临朗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他甚至还在脑子里备了好几个预案——关于阎川醒了之后,该怎么告诉他教授的情况,怎么能让他养父冷静下来,别不顾三七二十一地就要往外冲。 他考虑过直接扎镇定剂的方案。 但谢天谢地,现在全都用不着了。 阚清语气也跟着轻快了不少:“医生刚去检查过了,教授状态还算平稳,这会儿又睡下了,所以我来你这儿串串门,看看阎哥情况怎么样。” 她边说,边往病床上瞟了一眼:“我等下就回去……” 阚清话头戛然一止,微微睁大眼,身体快于意识地上前两步,凑近病床—— 只见阎川合拢的眼睑下,眼球正快速地左右转动,眉头也无意识地蹙起,像是挣扎着做了噩梦一样。 “他有反应了!”阚清轻呼一声。 衡宫见状忙跟着凑上前,惊动了一旁睡着的衡木,兄妹俩连忙挤上前。 几乎同时,一旁的监护仪发出了“嘀嘀”的提示音,显示心跳频率出现了明显加快的波动。 然而,阎川的眼皮颤动了几下,却迟迟未能睁开。 阚清见状顿了顿,忽然灵光一闪,忙凑近对阎川道:“阎哥,教授醒了!” “教授就在半小时前刚醒呢,一醒就在问您。” “教授就在您隔壁屋。” “教授没事了……” 阚清连珠炮似的说道,一遍又一遍—— 就见病床上,阎川浓密而微颤的眼睫,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阎川的目光毫无焦距地游移了片刻,才极其缓慢艰难地对准了阚清声音的方向。 “……临、临朗?” 一声沙哑、干涩、几乎不成调的气音,从阎川干裂的唇间溢出。 阚清顿时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扬起了一个笑脸。 这算是她从教授那儿得出的经验,就猜到在阎川这儿一样通用。 ——教授的名字就跟开关似的,专门用来启动阎川的。 第295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九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九十五天 一旁的衡宫衡木兄妹两人向阚清投以敬佩感激的目光。 居然能那么快反应过来怎么刺-激阎川醒来,真不愧是她。 阚清翘起嘴角,了然地摆摆手,她现在已经完全明白怎么应付这两个医院VIC了。 ——别人顶多是医院VIP,临朗和阎川得到VIC的级别,Very Important Client,比VIP还高一档。 阚清努努嘴,示意衡宫衡木赶紧去把主治医生和护士喊来检查。 阎川的主治医生是创伤与危重症医学主任,看起来约莫不到五十岁,耳鬓夹杂着几根银丝,他快步走过来,听诊器挂在脖子上。 “都让开点,保持空气流通。把窗帘拉开一半。”他一走进病房便开口说道,目光扫过挤在阎川病床边的三个人,指挥着,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三人立马散开。 他扫了一圈转回视线,落在阎川的面色、起伏的胸膛上,最后是监护仪上仍波动偏快的心率。 他看了两眼,调整了一下输液泵的参数,然后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捂了捂,才将听头轻轻贴在阎川的胸口。 “肺底还有一点湿罗音,但比前天好多了。炎症吸收得不错。” 陆峻微微侧头,凝神细听,“阎川,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是你的主治医生,陆峻。” 阎川的指尖蜷缩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但肯定的气音。 陆峻闻声满意地微颔首,他转向阎川腹部覆盖的敷料,没有直接揭开,只是仔细观察了周围皮肤的颜色和张力,又轻轻按压了腹部几处,同时紧盯着阎川的脸和监护仪上的心率变化。 “这里痛吗?还是只是胀?”他询问道。 阎川的眉头蹙紧了,心率在监护仪上跳高了一个数字,但没发出痛哼。 “压痛存在,肌卫不明显,是好迹象。” 陆峻收回手,他对阎川道,“你刚醒,身体还很虚弱。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尤其是关于临教授。” 阚清微微睁大眼,意外地看了陆峻一眼,没想到连陆医生都知道用上教授这一招了。 她咧了咧嘴角,站在边上一声不吭,只是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阎川的反应。 果然,当陆峻提到“临教授”时,明显能感觉到阎川的呼吸节奏变了,涣散的目光也努力试图聚焦到主治医生的脸上。 陆峻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稳如常:“我可以告诉你,临教授比你早一点醒来,目前意识清楚,生命体征平稳,就在隔壁病房。但他的情况和你不同,有他的难关要过。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去看他,或者问更多细节。” “你现在要做的,是配合我,配合这里的治疗。你的肝脏裂伤、脾脏修补、肋骨骨折、肺挫伤……这些都需要绝对卧床和精心护理,才能避免二次出血和感染。” “任何不必要的情绪激动或体力消耗,都可能让一切前功尽弃。” 阎川的胸膛微微起伏,瞳孔微紧,他只听见对方说,临朗有难关要过,至于别的,都显得无关紧要了,他转向陆峻,呼吸声变得更急促。 陆峻似乎读懂了他的眼神,他微摇头,习以为常一般淡淡道:“等你有力气说完整句话的时候再问。现在,闭眼休息。我会给你用一点帮助镇静和止痛的药,不是让你睡,是让你身体能真正放松下来,进行修复。” 他说完的同时,一旁的护士便已经推进了药物。 阚清和衡宫衡木兄妹俩就看阎川没能做出多少挣扎,很快就屈服于药物的作用下。 衡宫不合时宜地想,这有点像他最初的备用计划。 “考虑到他的受伤情况,他的恢复进度目前来看还算不错。”陆峻转向衡宫几人,“就像我先前说的,他需要静养和避开不必要的情绪起伏消耗。” 衡宫知道这是说给他们听的,显然是在提醒他们配合。 他摸摸鼻尖,想了想说道:“鉴于目前临教授也已经醒了,我觉得如果把临教授的病床安排在一起,也许有利于他们的一起恢复?” 阚清闻言看了衡宫一眼,她微眯起眼,咧了咧嘴角接过话:“我也觉得,他们两人只要醒过来,肯定就是找对方,总不能一直给打镇定剂吧?” 先前没给这两人放一间病房,是担心一个醒了一个醒不过来,那就麻烦了,还不如放两个病房里,多少还能哄骗一阵时间。 但现在两个都醒了,那就没必要了,还不如让这两人凑一块儿,免得他们还得花功夫摁住。 陆峻皱眉看了看阚清和衡宫,若有所思地又检查了一下手里的病历单,冷不丁地问:“这两人是什么关系?” 阚清眨了眨眼,衡宫像是被问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蹦出来一个字。 衡木见状插上话:“……搭档。” 陆峻挑挑眉稍,看了一眼表情迥异三人,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鼻音,点点头应下:“我明白了。那就让护士安排一下移动病床吧。” 衡宫舒出一口气:“谢谢医生。” 陆峻摆摆手,只是强调:“不要忘记我说的精养——哪怕能下床走动后,未来三个月内都需要静养。如果这两个病人做不到待在一间病房里安静修养的话,我会再把他们分开。” “好的医生,完全明白。”衡宫保证。 主治医生走出了病房。 衡宫就听衡木在一旁小声嘟哝:“我怎么觉得这主治医生明白得那么古怪呢?” 衡宫和阚清对视一眼,摸摸鼻尖,两人异口同声道:“我去通知其他人。” “那我去百束他们那儿串串门。”阚清闻声立马转口。 今天她就是一只人见人爱的报喜鹊。 阚清觉得这是近一星期来最轻松的时候了。 百束和其他当时在场的百余名阵法师也都在医院里接受治疗,只不过情况要轻微得多,所以不在这层危重症科的住院区。 百束这会儿正盘腿坐在病床上刷社交媒体。 自打几天前泰安山脉异象泄露,这几天网上都热闹得不得了,各种模糊影像、夸张描述和阴谋论版本在网上炸开。 最离谱的是还有人猜那是在试验什么新型武-器——新型战术导弹试射、地质武-器引发局部气象异常,诸如此类——传得有鼻子有眼,再配几张模糊到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卫星云图对比,底下居然还有好几千的点赞和煞有其事的讨论。 百束看得直摇头,又翻墙出去看,就见那边的讨论更是五花八门,但主流的猜测方向居然和国内那些武-器论不谋而合。 相信是某种未公开的高科技武-器试验、或罕见自然现象被误读的比例,竟然远远高于猜测超自然事件的人数。 不过仍有几个知名的“超自然现象研究”博主发的分析帖,下面倒是有不少惊呼,显然之前青龙盘旋崖顶的视频也流了出去,评论区里的前排大部分都是——“龙!”、“东方神话复苏!”,但也参杂着各种“又是特效吧”、“地磁暴啦”之类的评论,争论得不可开交。 百束就纳闷了,是时代变了? 早几年要是哪里出点解释不清的怪事,网上肯定是一片“灵异”、“风水有问题”、“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的猜测,这才过了几年,就那么讲究科学了? 虽说如此,关于风水神秘学的分析还是不少的,总部就趁机让舆论部门起了好几个官方神秘学科普账号,就这么几天功夫,每个账号都混出十多万粉丝了。 以往关于超自然力量和隐秘世界的存在,对公众是完全封锁的,但近年来随着全球灵气波动加剧,各类非自然事件发生频率上升,完全封锁的代价越来越高,与其公众一知半解,被有心人引导入歧途,不如索性由官方来引领、控制节奏,进行正确的科普。 此次泰安事件,便是该计划启动的契机之一。 或者说不得不提前、加速启动的契机。 百束挠了挠脖子,一抬头就见阚清走进来,他扬起拿着手机的那只手——另一只手则在打点滴——朝阚清挥了挥打招呼:“阚清师姐!” 阚清看见百束手机页面上停留的内容就笑了:“还在看衡木的杰作呢?” 百束也跟着咧嘴笑,他看着网上还不算直白的介入科普,嘀咕道:“总部这是温水煮青蛙嘛……” 阚清闻言发出一个模棱两可的鼻音,她有更多的内部消息:“这只是一个前期的准备,顶多算是凉菜,主菜还在后面呢。” 百束偏偏头有些好奇:“什么主菜?” “文娱先行,全面渗透。”阚清言简意赅,“上面的意思是,不希望引起社会恐慌,也不想把这些概念一下子架得太高,神化了。所以,先从大众最容易接受、也最不易设防的娱乐领域入手。” “我听说打算开几档风水灵异的综艺节目,电影、电视剧、网文、短剧、动漫这些领域,也会逐步放宽相关题材的审核尺度,鼓励创作。当然,你明白的,尺度和内容会严格把控。”阚清晃了晃手指,这些反正都不是秘密。 百束低呼一声:“我从没收到过这消息!” “可能因为你目前有个悠长病假。”阚清拍拍百束的肩膀,“收到消息的都是要准备准备‘献身’投入的。” 百束飞快反应过来,惊讶地看向阚清:“阚清师姐你要?!” “不过没那么快,等他们准备好前期筹备,也得好几个月呢。”阚清耸耸肩,“谁知道中途会不会换别人去,反正总部人手多。” 百束羡慕地直眨眼:“这可比我的假期有意思多了。” 第296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九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九十六天 临朗再醒过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仍旧像是被车碾过一样,但这次他醒来,他非常清晰地意识到他在医院,他很安全。 他想起来阚清先前说的话,阎川也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就在他隔壁的病房…… 这个念头让他下意识地转动眼睛,视线本能地投向门口的方向。 忽然,他视线一僵,就见自己的病床旁边,竟是多出了一张病床,阎川就静静地躺在那张床上! 阎川看起来苍白,甚至有一种奇怪诡异的青蓝,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绝非健康的肤色。 临朗想起先前阚清的话,脏腑受损、筋络裂伤……他视线匆促而急迫地打量着阎川,下意识地试图支起身坐起来。 他的监护仪开始尽责敬业地发出警报。 很快,走廊护士台的护士便匆匆推门进来:“先生!您还不能起身!请躺下!” “我……他……”临朗蹙紧眉头艰难地发声。 “请您先躺好。”另一位看起来更年长、神情严肃的护士长也跟了进来,沉声警告,“您如果情绪激动、擅自行动,不仅不利于您自身的恢复,也可能干扰到邻床患者的休息与监测。如果无法保持平静,为了双方的治疗效果,我们必须考虑将您转移到单独病房。” 匆匆赶过来的衡宫听见护士长的话,在门口一个急刹车,微微抽搐了一下嘴角。 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威胁。 不过怎么一个个的,无师自通一样都知道该怎么拿捏住这两人呢?? 衡宫就见临朗脸色变了变,抿紧了唇,不甘心地靠在了护士为他垫高的枕头上。 “这就很好了。”护士长说道,“作为你配合我的奖励,我可以告诉你关于你搭档的一个新进展。” 临朗闻言蓦地抬头看向护士长。 “这是他从重症监护室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三天,目前所有伤口没有出现感染迹象,昨天已经成功拔除气管插管。”护士长接着说道。 “如果今天下午的生命体征和血液检查结果继续保持稳定,我们计划按步骤撤除其他一些辅助管道,比如导尿管和腹腔引流管,这能让他活动更方便,也有助于降低后续感染风险。” 临朗眼睛明显亮了起来,闪过惊喜的光亮。 她看着临朗的双眼,声音稍许转柔,眼底带上一点温和的笑意:“所以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他的恢复,我都需要你们保证安静、不要逞强试图做一些不该做的事情,待在自己的病床上,尽量睡着。” 临朗舔了舔嘴唇,他看向阎川那头,然后点了点头,张嘴试图发声:“……那,我?” 护士长稍稍停顿了一下,她微笑道:“我可以告诉您的是,您的恢复情况也比我们预想中的好很多。不过具体情况,就让负责您的主治医生来说明吧。她目前正在针对您的康复介入方案开会,等会议结束后,我会通知她的。” 临朗闻言只好点了点头。 护士长检查了一下临朗的各个指标度数,很快便转身离开了。 衡宫则从门外进来,朝临朗打了一声招呼:“教授,看到您醒了真是太好了。” 临朗发出一声鼻音作为应答,他偏着头,看着阎川的方向,很快便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又沉重了起来。 他挣扎着合上眼前,听见衡宫走近的脚步声,然后是衡宫压低放轻的劝说:“您再睡一会儿吧,您的大脑需要更多的休息,这有利于恢复……” 临朗迷迷糊糊地想,这听起来真奇怪,他的大脑需要休息?他的大脑……? 真是屁话。他的脑子好用得很。 他这么想着,又跌入了黑暗里。 不过这一次,他做了一个又长又真实的梦。 梦里他看见了更年轻的阎川,或许只有二十岁不到,眉宇间是年轻气盛的锐气,像一柄刚刚淬火、急于证明锋芒的利剑,自然,还有看向他时毫不掩饰的怀疑。 他看到了他和阎川的相识,绝对算得上两看相厌的相识—— 当年他受命前往余元平复水患,而阎川,则是被指派来护送他的少年将军。 年轻的将军跨坐马上,身姿挺拔如松,看向他的眼神却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 显然在阎川眼中,国师恐怕与那些装神弄鬼、徒耗钱粮的方士并无不同。 这么一来,他自然也懒得搭理这位眼高于顶的小将军。 临朗在梦中,以一种奇异的视角感受着这一切。 这是一场清醒梦,他既是当年的自己,平静接受着这份无声的质疑;又是此刻的旁观者,带着眼下的记忆,玩味地打量着年轻时阎川那身尚未学会完全收敛的刺。 下京前往余元的一路,坎坷颇多,他演算天机,坚持队伍放弃官道,改走一条更崎岖偏僻的山径,阎川没有反驳。 只是在调转马头时,他看见阎川唇线紧抿,眼色沉沉而冷峻。 以他如今对阎川的熟悉程度,完全能读出这小将军扑克脸下隐藏的不满与忍耐。 显然,在阎川看来,这毫无根据,纯属浪费时间、故弄玄虚。 不过视角一转,便是入了夜,后方传来消息,他们原本计划经过的那段官道,因一场毫无预兆的山体滑坡而彻底中断,若按原计划,必是车毁人亡的结局。 消息传来时,他见阎川正擦拭着他的佩刀,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顿,抬起眼,目光穿过跳跃的篝火,第一次真正地、长久地落在了静-坐一旁的国师身上。 临朗如同一个飘忽的鬼魂,他既能新奇地看见自己的反应,又能看见阎川的—— 有惊愕,有审视,还有一丝震动,就像是一直以来不可撼动的信念出现了裂缝。 不过阎川仍旧是什么也没说,但之后不论他再提出什么看似莫名其妙的要求,小将军执行迟疑的时间明显短了。 再后来,水患平复,余元城沉,班师回朝。 画面一晃,便是血与火纷飞,他见阎川为执行他推演出的险招而杀得浑身是血,几乎成了一个血人,却没有丝毫迟疑和退缩; 也见自己因过度窥探天机而遭受反噬、耳目渗血,他感觉到一只沉稳有力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臂,那力道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他与阎川之间的所有空白,都在缓缓浮现出的记忆梦境之中填补。 还有青龙。 不过倒不完全是泰安山上的那一头。 青龙是他与阎川一次深入西南绝地时偶然所遇,他们受追兵围捕,死伤惨重,仅剩十数人的队伍深入西南,毒虫毒瘴亦成了他们险中求生的一环。 他感应到西南生机所在,但同样峻险并存,于是决定只身前往,但阎川却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悄然跟上。 等他注意到时,他们已经误闯入了一处钟灵毓秀的幽谷。 幽谷之中,只有一条气息微弱、鳞甲黯淡的成年青龙。 他注意到阎川的瞳孔骤然收缩,手瞬间按上了剑柄。 阎川身后的亲兵更是倒抽一口冷气,几乎要惊呼出声——真龙! 临朗完全能理解这些人的反应,因为即便是他,也不遑多让。 那头青龙盘踞着,守护姿态分明,发出低沉威胁的呜咽,挣扎着想抬起龙头,却显得力不从心,只有警惕而威怒地瞪着他们这些不速之客。 ——青龙所盘踞守护的,是一枚龙蛋,荧光微弱,气息萎靡,看起来状态极危。 龙族,天生地养,钟灵造化,却也子嗣艰难。 每一次诞下后代,都是元气大伤,成年青龙陷入一段特殊而漫长的虚弱期,连移动都变得异常艰难缓慢,几乎无力自保。 这段时期,往往是真龙最脆弱、最容易遭受觊觎和攻击的时刻。 临朗知晓眼前这条青龙,显然就处在这种状态。 它警惕地看着他,龙目中充满疲惫与决绝,却无路可退,因为龙蛋无法移动。 或许是因为他们阴差阳错地闯入了这片被龙族开辟、理应隔绝了外界的幽谷,他们的存在竟奇异地与周围紊乱的地气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 他意识到,他们的队伍在此地之所以能够得到短暂安宁,恐怕正是因为此地青龙盘踞,他们侥幸沾得一丝生气,一旦青龙陨落,此谷灵机消散,可能会加剧附近地气的恶化,届时西南绝地,怕是他们真正的死地。 临朗当即决定就地为青龙护法,疏导一丝精纯的天地灵气,温养那枚看起来情况不太好的龙蛋。 阎川见此情形皱紧眉头,他缓缓松开了按剑的手,对身后几乎要僵化的亲兵打了一个手势,禁止声张。 他看着临朗沉下心神专注护法。 良久,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气,转过身对身后亲兵沉声道:“今日所见为绝密。泄露一字,军法从事,祸及全族!” 阎川知道临朗不会做无用的事情,既然国师决定要为青龙护法,便一定有他的原因。 “遵将军令!誓死守密!” 或许是因为临朗的举动毫无攻击性,或许是龙蛋的确从中汲取到了好处,日益稳定了下来,日久天长,青龙的戒备慢慢放下—— 他得以知晓,这枚龙蛋先天有些不足,需要特定的地气和漫长的时间才能安全孵化。 于是他与阎川便留在幽谷附近,阎川为他们打来猎物与水,甚至按照他的描述寻来灵物以补给滋养龙蛋。 久而久之,他们与青龙、与那颗龙蛋里的微弱意识,建立起一种奇特而静谧的联系,直到龙蛋破壳,他们才回到京城。 再后来,他们时不时便返回这幽谷,与这对青龙待在一块儿。 这种感觉总是很神秘,但意外的好,尤其是临朗知道他们是被需要的。 直到一天,年迈的国主,越发渴求长生与国祚永固,不知从哪儿听说邪说,竟是认定取龙心可长生,固龙灵可安邦,于是秘密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搜寻真龙踪迹。 临朗知晓这消息后如遭雷击,以当时青龙的状态,绝无可能逃过特殊方士的搜捕,一旦被发现,必是灭顶之灾。 他必须阻止,至少,必须拖延时间。 他利用国主的信任与对风水的痴迷,劝说君主修建调理地气、安抚山河的浩大漫长工程,为青龙争取时间。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临朗没想到他入朝堂以来的所有行踪,都一直被国主监视着。 即便自从他知晓国主下令探寻真龙后,就再也没有前往过西南,却仍因为先前多次探访,而被疑心上了。 国主没有再问询他,而是直接派出斩龙队径直前往西南绝地。 所幸,斩龙队抵达时,青龙已经离开,只留下一地惊人的狼藉,还有尚未完全消散的阵法。 斩龙队从阵法之中探查到了他的手笔,上禀国主。 接下来便是国主震怒…… …… 临朗呼吸急促,眼睫颤抖着,眼皮下的眼珠疯狂转动,猛地从梦中挣扎醒来。 “阎川!”他声音干裂,却是清醒那么久以来,第一次顺畅清晰地喊出阎川的名字。 他张开眼,大口喘着粗气,却是一时半会儿不记得前一刻究竟还梦见什么。 他闭了闭眼,并不着急,因为他知道他终究会想起这一切来。 就在这时,一道沙哑而虚弱的声音从病房的另一侧传来:“……醒了?” 是阎川。 临朗猛地一僵,旋即飞快转头看去。 阎川不知何时也已经醒来。他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深邃的眼窝下是浓重的阴影,整个人陷在雪白的被褥和一堆医疗管线之中,是临朗从未见过的虚弱样子。 唯有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依旧黑沉,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 阎川状态非常虚弱,说出那两个字似乎都耗去了他不少力气,胸口微微起伏,连呼吸都显得短促。 他依然固执地望着临朗,目光在临朗脸上来回徘徊,仿佛在急切地确认着什么。 “嗯。”临朗低低应了一声,他看着阎川,呼吸几乎在颤抖,半晌他才想起什么一般,声音轻得几乎像叹息,“……一、你也醒了……” 他只觉得胸口的一颗大石落了下去,浑身泛起一丝安心的暖意。 阎川弯了弯唇角,过了两秒,他将自己那只没有插着输液管的手,从被子边缘挪出来一点,手指微微动了动,方向朝着临朗这边。 临朗注意到了,他眼角跟着弯起,也动了动手指,朝着阎川那边动了动,然后竖起食指指尖晃了晃,像是打招呼。 他听见阎川低低的笑声。 先前的萦绕在胸口的混乱、不安和焦灼如潮水褪去,在弥漫的药品气味里,沉重的疲惫感又席卷上来。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再次闭上了眼睛,但这一次,他感到如释重负。 第297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九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九十七天 临朗的身体恢复进展要比阎川快得多。 他受到的身体损伤本就比阎川要轻微一些,苏醒约一周后,在康复医师的评估与允许下,他已经可以在借助行走辅助器的情况下,进行低强度的床边活动了。 他最常走动的路线区域,就是从自己的病床走到阎川的病床边上。 临朗结束了今天的吊水后,便习惯性地坐到阎川病床边。 几乎是同时,阎川像是感知到了他的靠近,从浅眠中醒来,微微侧过头,目光与临朗对上。 看见临朗,他下意识地弯起嘴角,看起来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低低开口道:“结束输液了?” 临朗点点头,他向后靠进椅背,仰头看了看阎川头顶还剩大半袋的输液瓶,语速缓慢但清晰地道:“你的……还、两个小时。” 他的语言功能恢复得不错,但复杂长句和快速表达时仍有些滞涩。 五天前,临朗就知道自己的具体情况和对应的康复介入方案了,知道目前语言中枢暂时性的功能障碍,源于大脑在承受剧烈冲击后的保护性抑制,他便意识到那与他在龙窟下骤然解开封印的记忆冲击有关。 他醒过来的这一周以来,那些封尘的记忆,都不断地在梦中一遍遍反复加深,一遍遍犹如他亲临现场,慢慢补足了记忆中消失的空缺。 临朗猜测,这或许也是大脑自我调节、整合异常庞杂信息的一种方式。 而语言能力,按照他听完薛明和康复主治医生的解释后,在他看来,就和他的梦境情况一样。 ——毕竟他没法将自己的梦境告诉薛明和康复主治医生,他只能自己理解一下。 既然这障碍问题是暂时性的、可逆的,他便也没什么焦急的了,跟着主治医生给出的康复方案慢慢复健着,既来之则安之。 阎川温和而安定地静静看着临朗,低应了一声。 尽管这一周以来,他昏睡浅眠的时间很长,但他没有错过有关临朗的任何治疗信息,自然清楚临朗眼前的状况,他从被子底下伸出手,探向临朗。 临朗见状哼着鼻音轻笑了笑,把手伸给阎川。 阎川轻轻收紧了几分力道,看着临朗的眼睛道:“那么……你想起来了多少?” “很……多。”临朗偏了偏头,然后拿过一旁放在阎川床头柜上的小黑板。 ——医生并不建议他勉强说长句,所以他有了一块小黑板用来交流,而他就把这块黑板放在阎川的床头柜上,免得每次来找阎川还得拿来拿去。 临朗唰唰地在小黑板上龙飞凤舞。 【看来用不着等你给我讲那些故事了】 阎川眼色微微亮:“你记起来所有的?” 临朗摇摇头。 【总是在梦里出现,也许有一天会全部串联起来。】 他把黑板拿起给阎川看,注意到阎川的眼色微微暗了一分。 他挑了挑眉毛,又接着低头写: 【不过倒是想起来,阎将军昔日是拿我与那些坑蒙拐骗之流的方士混为一谈了?】 阎川读着小黑板上的字,脸上罕见地多出了点类似于窘迫的血色来。 他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讪讪地低声嘀咕:“怎么先记起这个来了……” 临朗咧嘴一笑。 【那你希望我记起什么?你说,我来对应对应。】 阎川顿了顿,不自觉地眼神飘忽。 不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们的病房便被推开,两人的主治医生都一块儿走了进来,做今天的例行检查。 临朗见状乖乖回到自己的病床那头。 陆峻打量着阎川的面色,似笑非笑地打趣道:“今天看起来有些气血了。” 阎川:“……” 临朗无声地笑。 …… 这一次,他们两人整整在医院里呆的时间之久,照百束的话说,反正是破了阎川当初在隆武山受的伤的住院记录。 那回算是外伤更重,但恢复得快,这回则是内伤。 ——阎川在天柱降下的第一波余波中首当其冲,以至于即便外表看起来不甚严重,底子里却是险些被震成了一片垃圾场,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恢复。 好不容易出院后,虽然衡宫几人都力荐临朗和阎川回总部修养,毕竟总部也有医疗翼,照顾随诊都方便,他们还能随时来关心,但临朗和阎川还是默契地拒绝了,回到凛都的那幢77号小洋房。 临朗拿着小黑板写字给阎川看—— 【他们还想随时来看我们俩,吓死我了,要是那样,总部还能待?没点清净。】 旁边还搭了临朗随手画的一个白眼简笔画,尤其生动形象。 阎川看得忍不住笑出声,他缓慢地移动到沙发上,拉着临朗一道坐下:“躲这儿清净。” 临朗赞同点头,拿着笔唰唰几下—— 【没想到这幢小洋房还留着,我还以为早走流程没了】 他是真的还挺喜欢这小洋房的,左邻右舍也挺有意思,所以私底下还专门去问了问怎么买这小洋房,多少钱,什么流程,然后颇可惜地打消了念头。 阎川看完小黑板上的字,他眼神闪烁了两下,侧身看着临朗,迟疑着开口道:“如果我说,这幢小洋房,我们可以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呢?” 临朗闻言顿了顿,眉梢一挑。 【什么意思?归总部了?】 “算是……归我们了。”阎川说道,他说完,便看见临朗的眼神越来越亮,带着明显的惊讶和意外之喜。 阎川悄悄松了口气,嘴角难以抑制地扬起一个小小的、愉悦的弧度。 “怎、怎么会?”临朗迫不及待地问,连小黑板都懒得写了。 阎川笑容更深了些,为自己做对了让临朗高兴的事情而高兴。 早在这场泰安山行动之前,他便拜托衡木替他留意这幢小洋房的去向和价格,后来住院期间,有了机会,他便委托衡木替他操作买下了小洋房。 现在房产证本上的名字就是他和临朗。 衡木把那本房产证带给他看的时候,他怀着一丝隐秘的、不为人知的欣悦,翻到了产权页,看着上面两人并列的名字,他就觉得高兴。 ——或者是他觉得这还算“隐秘”且“不为人知”。 ——衡木早在边上不自在地捏着拳头,眼神乱飘了。由于她忙着舆论监控的工作,跑腿的活,是她转交给衡宫的,衡宫大概率拉着苟旬一起去办,然后,更重要的是,她是临时得到阎川的叮嘱,房产证上还要加上临朗的名字。 所以,她心虚的想,十有八-九,衡宫苟旬知道了,那么阚清百束应该也会知道,那么,总部里的其他人,大概也就都心照不宣了吧。 衡木摸摸鼻尖,没敢把具体情况告诉阎川。 反正不影响结果,就先别拿这些无关的事情来打扰养父了。 阎川仍旧什么都还不知情,他只是回答临朗:“衡木告诉我,总部的补助发下来了,所以我想不如接手买下这幢小洋房。” 他说完,很快又补充:“作为我们休息、或是度假的地方。你喜欢这里。” 临朗笑眼弯弯,他应声:“我……考虑过。” 他拜托衡木打听过来着。 阎川自然知道,所以更加确信他该买下来。 他慢慢调整了一下坐姿,让隐约还有些疼痛的身体更舒服些,目光落在临朗因为高兴而显得格外生动的侧脸上,觉得这钱花得再值不过。 临朗又拿起了他的小黑板,在上面飞快写道—— 【总部补助这么大方?看来这回工伤评级不低。提醒我我也该去看一眼我的“工资条”】 阎川笑起来,他犹豫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视线闪烁了两下,问临朗:“想看看房产证吗?” “为什么?”临朗这回回答得很快很顺畅,疑惑地偏偏头。 不过很快,他了然地“唔”了一声,他想起曾经阎川被赐将军府后,也是格外兴奋地找他分享,还让他选一间房间。 他在黑板上埋头写起来—— 【应该和我们那会儿的丹书地契格外不一样吧?不过先等等,今天你走动得够多了,不急着拿】 阎川只好压下一点失望。 他很想知道临朗看到他的名字也出现在产权页上时的反应。 曾经将军府邸,他就试图告诉临朗,他的家也永远是临朗的,但显然国师大人有太多花里胡哨的豪华府邸了,对于他的将军府毫无兴趣,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过于隐秘的暗示。 阎川点点头应了一声:“你说得对,我们该休息。” 临朗歪歪头,他打量着阎川,像是隐约察觉到了阎川的一丝低落,他开口问:“……累了?我就、说吧。” 阎川没反驳。 临朗起身搀扶阎川,小心地领着阎川走向卧室。 阎川一只手搁在临朗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则拄着之前百束他们送的拄拐,一点点移动脚步。 临朗的视线顺势落在那根拄拐上,冷不丁地慢吞吞开口:“……它,迟早,扔了。” 晦气。 他是风水大师,他说了算。 远在总部的百束、苟旬几人——参与了拐杖赋铭开光的——全都打了个喷嚏。 第298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九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九十八天 临朗和阎川现在的一日三餐都由总部负责配送,完全用不着他出门。 当然,他对一个人出门也兴致缺缺—— 阎川大部分时间仍是在客厅、卧室和大门门廊外的那一片小院子活动,稍微走久一点或坐久一点,脸色就会发白,需要躺下休息。 但临朗是耐不住无聊的人,他折腾着小洋楼里原有的几盆绿植觉得没什么意思,便托隔壁齐漫华和王好夫妇俩,问周围有没有什么花鸟市场,什么花草好养活。 王好闻言,索性替临朗捎了几盆回来。 临朗打算用这些小绿植装点门廊,所以还得重新给它们搬个家。 他负责松土,浇水的活就交给阎川——医生也说了,得让阎川保证每天的低强度运动量,以免做过开胸手术后的脏器与胸壁、脏器之间的组织出现任何粘连的情况。 所以临朗想弄点绿植来,也是抱着给阎川找点“娱乐活动”的心思。 阎川看着临朗摆弄泥土,午后温煦的阳光落在临朗低垂的眼睫上,投出浅浅的影子。 临朗的眼色专注而平和,阎川想,这是他想要一直看到的。 “等我再好些,”他不由轻声提议,“我们把前院也改一改,做成玻璃花房,怎么样?” 临朗挑挑眉,想了想那光景,好像还真不错。 “万一……犯懒呢?”他尝试着组织稍长的句子,语速虽慢,但已经流畅了许多了,“不想……打理的时候。” “可以请人修剪。不麻烦的。”阎川说道,声音温和染上一点浅浅的笑意。 临朗偏头思索两秒,果断同意了。 他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剪,一边修着薄荷的枝条,一边回头看阎川,就看阎川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浇水,边浇边拿着手机查资料——哪些花耐浇,哪些花用不了那么多水,全是阎川在做功课。 临朗弯弯嘴角,忽然忍不住觉得好笑,这人分明执剑浴血,说一不二,这会儿却伺弄这些花花草草小心谨慎。 还真是不一样。 他看不腻似的时不时悄悄瞟两眼阎川,直到他觉得阎川的运动量达标了、脸色开始有些泛起虚弱的苍白来,便果断喊停,押着人坐进门廊的藤椅上。 最近都是好天气,坐在门廊上晒太阳是临朗最喜欢的下午场活动。 不过阎川通常会在药力作用下浅眠,膝上盖着薄毯,临朗就坐在旁边,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只是看着不远处街边的梧桐树发呆,任凭那些睡梦中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安静地流淌、沉淀。 他注意到阎川即使在睡梦中,也会无意识地皱紧眉头向他靠近,手指不安地搭着他的衣角,往往这时候,临朗便一动不动,任由他搭着。 王好夫妻俩对他和阎川的伤尤为上心,时不时地还做一些炖品送来投喂,却不会多问一句其他的,这让临朗格外意外,但的确是免去了他的许多不自在。 要是真问起来,他还真有些头疼不知道该做什么解释—— 临朗在住院的时候看到了这段时间囤积的新闻,什么凛都龙柱高架摇晃剧烈、桥面出现裂缝,什么洛城地铁施工现场发生坍陷……诸如此类的消息,都在那天同一天发生。 临朗知道这是因为青龙挣脱了枷锁的缘故,所幸青龙那时重获自由,身形可大可小,全身而退时才不至于直接将大半个疆土板块都翻搅起来。 要像之前,青龙还被钉在各个节点,只能局部挣动的话,那么它一动,便是那般庞大的身躯在翻动,自然而然成了天摇地动。 临朗算不出青龙这会儿又跑去了哪里,也不打算去算。 就像曾经国主大费周章去寻龙,也是因为凡人不得算,龙乃天生地养,算龙便是算天地,一样是窥天机。 惊梨说青龙去故地重游了,临朗一时间也摸不准青龙是去重游那片西南出生地,还是去重游自己被钉的各处节点——会有这个念头完全出于他对青龙破蛋后的秉性了解。 小青龙要比它妈心眼多得多,尤为记仇。 刚破蛋的时候,它身上翘起几片稀稀疏疏的龙鳞,就像是倒刺一样扎在龙脊上。 小青龙几次回头想叼下来都没成,它妈则因为还未恢复不能变化身形,太过庞大,也没法帮忙,所以是他和阎川两人上手薅下来的,其中有多波折坎坷就不多说了。 总之拔掉的那一瞬间,小青龙疼得嗷的一声整个幽谷震荡,惊跑了一片走兽飞禽。 倒刺龙鳞拔掉后,小青龙就自在多了,活蹦乱跳,长势迅猛,一点也看不出丝毫先天不足的样子。 但就因为在他和阎川手上吃过疼,特意恶作剧过好几次他和阎川。 ——也就亏是知道他俩是来帮忙的,不然就不是恶作剧了。 综上所述,临朗还真不确定青龙现在恢复自由身后,这“故地重游”是打算回出生地追溯一下母龙的踪迹,还是打算回溯案发现场,找找有没有漏网之鱼没解决的仇人。 据百束说,反正当日那片崖顶上是彻底没有一个幸存的了。 总部在负责善后收尾的工作。 ——他们当天上去确认检查的时候,就见无人机下的泰安山,连绵的山脊线,如同被踩踏掰揉过一般,数个清晰得可怕的、深达数十米的巨大掌印与爪痕凭空出现。 于是泰安山又多出了数个全新的“山谷深涧”,乃至“瀑布”。 而等总部的收尾队亲自上到崖顶,亲眼所见的又是更加清晰而不可思议的一幕: 大片的土石断层翻卷,扭曲地裸-露出来,原本嶙峋的怪石与零星的植被已荡然无存,那片被荡平的空地呈现出如同玻璃般的质感,断面光滑却幽暗,仿佛会吸尽一切物质。 至于斩龙队后裔那些人,收尾队只看见有一人身形像是被拓印在了石头上,如同一道影子一样的存在,但也分不清究竟是谁了,其他人则更是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在那样的冲击之下,岩石都变成了那样,更遑论凡体肉胎的强度根本不值一提。 尽管总部的汇报是这样的,不过临朗个人觉得,那还是青龙去搜寻过了才靠谱。 收尾队倒也不算是全然一无所获,他们在崖顶发现了意外被保存下来的三件东西——四十九根银针、一捧炭土,还有一颗死去的心脏。 这三样物件应当是当时启阵的阵眼。 颠倒四象阵并未被摧毁,只是阵法狂乱失控的力量被十殿阎罗虚影与青龙联合抵挡化散而去,因此作为阵眼的三件物件也没有被摧毁。 现在,三件物件被送回了总部暂时保管。 临朗对总部的办事优先级有深刻的了解,眼下总部肯定是花一半人力物力在怎么解阵上——阵不解,永远是后患,总得先解了——另一半,就在眼下大舆论的监控引导上,别的都得往后靠。 那颗心脏是谁的?临朗当时问过百束,百束挠了挠头,说是总部在化验,后来便没了消息。 临朗盘算着,都快过了两个星期了,现在总该有点新动静了吧? 他给百束发去一条消息询问。 百束立马靠谱地发来一句回应——【百束(农家乐版):我去问问!】 临朗看了一眼消息,便又倚回藤椅里,慢慢悠悠地翻着一本《中州派玄空学》,边上阎川则浅眠着。 没过十分钟,临朗的手机便突然震动起来,是百束的来电提醒。 他飞快拿起手机,轻手轻脚地转身走回屋子里,没有扰醒阎川。 “百束?”临朗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时隔大半个月,临朗短句交流的能力已经恢复得几乎听不出异常来了,临朗知道什么时候适合停顿一下,更好地掌控自己的说话节奏。 百束一听,也跟着下意识放低了声音:“教授,现在不方便说话吗?” “方便,就是你阎哥……在午睡,我回另一间屋了,你说吧。”临朗说道。 “噢噢。”百束在心里嗐了声,原来就是阎哥在午睡啊,他还以为是什么呢。 他很快说下去:“那颗心脏的主人查到了,您还记得先前先前托我们查的魏宽师弟吗?” 临朗闻言一顿,很快反应过来:“那颗心脏……是魏宽师弟的?” 百束点点头应了声:“那这个事,是您去告诉魏宽,还是?” 临朗皱了皱眉,这事要解释起来,他的小黑板可写不下。 “你来吧。”他说道,顿了一秒,“我不方便。” 百束应下,随后又说道:“您听起来恢复得真不错!” 临朗弯弯嘴角:“谢谢。” “真希望能见到您和阎哥回来,我是说,回到正轨上。”百束说道。 “快了。”临朗应声,慢吞吞地调侃,“这么希望我俩回去……上班?” 百束“嘿嘿”一笑:“那您放心,总部最近一两年都不敢给您俩递任务卡,顶多求您俩做点文书工作,借借您俩的脑子。” 他说完,顿了顿,又想起阚清师姐提到的文娱计划,又在心里想,指不定再借借二位的门面。 临朗嗤笑了一声,懒洋洋地道:“宁愿,度假。” 和百束挂断通讯后,临朗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就见阎川动了动身,忽然一个惊醒,睁开眼,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像是在找寻什么。 临朗见状下意识动了动脚步,正要出去,却看见阎川的视线已经越过玻璃窗,落在了自己身上。 阎川不明显地松弛下肩膀,他折起薄毯,从藤椅上起身,推门走了进来。 “百束刚来电话,想让你……多睡会儿。”临朗开口说道,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心脏,是魏宽师弟的。” 他和阎川也提起过让百束去查那颗心脏的事。 阎川闻言皱了皱眉头:“魏宽?是那还俗的武僧?” 临朗点了点头。 阎川很快想起来,他们曾经在洛城断手坑里找到一只断手的DNA与魏宽师弟吻合,他们在警署恰巧撞上了赶来的魏宽。 他没想到,魏宽师弟的心脏,竟是被拿去做了阵眼。 “一颗慧心。”临朗眉眼沉沉,“诵经礼佛,至善至真,四柱八字……” 他没说下去。 手机又震了起来,他拿起一看,是魏宽,想必是百束把情况解释给魏宽了。 临朗接起电话,放在了扬声器上。 “临教授……”扬声器里传出魏宽颤抖哽咽的声音,“他、他被找到了。谢谢您,谢谢……” 魏宽说完便没有再说话,但电话也没有挂断,只有传来阵阵压抑破碎的呼吸声和极力压制的哽咽。 临朗和阎川一时间谁也没开口,静静把时间留给魏宽。 第299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九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九十九天 临朗和阎川经过两轮复诊后,终于将下一次的复诊时间拉长到了三个月后。 王好和齐漫华打算出门的时候,正好见到临朗和阎川回家,见两人心情很好的样子,便上前招呼道:“有什么好消息?” 临朗好心情地道:“一眼就看出来了?好姐会读心?” 他现在说话基本都瞧不出有什么不同的了,除了偶尔还会稍作一点小小的停顿,但临朗总会藏在不起眼的间隙里,也就复诊时,会被康复主治医生单独拎出来分析判断。 王好弯弯着笑眼打趣道:“两个大帅哥一放晴,走路都带风,腔调好得不得了,想不注意到都难。” 临朗闻言不由看了旁边阎川一眼,确实,好得不得了。 他翘翘嘴角,对王好说道:“今天去复诊,都得了赦令,下回三个月后再去就行了。” 王好一听,眼睛顿时一亮,连声道:“那真是太好了!这绝对是件值得好好庆祝的好消息!” 她说完,一旁齐漫华一拍手道:“今天天气也好,索性跟我们一道去水库钓鱼?晚上回来,就到我们家吃鱼火锅。前两天我还买了正宗的滩羊回来,鱼羊鲜啊,这天气最适合吃火锅了。” 临朗看看阎川,阎川也恢复得相当不错了,久坐和中低强度的运动量完全能应付,今天医生还说可以加强运动强度。 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应下:“那好。水库那边有渔具能租借吧?” 齐漫华拍拍胸脯:“他们的渔具哪有我的好?我给你俩挑两把最适合新手上手用的。” 他说完,便不给临朗和阎川拒绝的机会,转身便朝车库里走。 王好点点头对临朗两人道:“别和他客气,他的那些装备多得根本来不及用,差生文具多说的就是他,自己都来不及盘。” 临朗和阎川上一世也没怎么钓过鱼,阎川更熟悉的是怎么下水叉鱼、拿箭射鱼。 用鱼竿静静等着鱼来上钩,那是从没这样的闲心。 都说新手有新手保护期,齐漫华显然也信这样的说法。 到了水库,齐漫华饶有兴致地要和临朗、阎川待同一片地方,说要沾沾两个新手的运气,最好能多钓几尾大鱼上来,回去他给大家做鱼的好几吃法。 临朗琢磨钓鱼应当也没什么难度,不就是挥杆、再等鱼咬钩、拉杆收鱼么? 偏偏,他和阎川两个人,硬生生在打了窝的地方坐了快一个小时,愣是一点涟漪都没见着。 “帅哥,给你换个饵吧要不?”边上的钓鱼佬看不过去,给两人匀了点自己的饵。 水库的鱼,最好钓了,怎么偏偏就这两个小帅哥一个也钓不上来呢? 临朗抽抽嘴角,他也想知道怎么就他和阎川这边的鱼不咬钩呢? 水库这边钓鱼的地方多,每个人之间都隔着点距离,别人的水箱里都起码装了条鱼了,就他和阎川两个倒霉蛋。 哦不,还有齐漫华。 谁叫齐漫华非要凑他俩这儿的呢? 就连王好,她就乐意挑个自己顺眼的地方钓鱼,没和临朗他们挨太近,这会儿水箱里都有两条鱼了。 齐漫华百思不得其解,决定走点玄学的法子,去找自家老婆要点饵料。 沾点好运气。 他一走开,临朗和阎川的竿子就同时动了。 两人意外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一丝惊叹——原来衰的是齐漫华! 不过没等两人拉起竿来,就见鱼线飞快游向他俩这头,靠向岸边来。 下一秒,一个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脑袋从水面冒出来,露出一对青琉璃似的大眼睛。 临朗蓦地睁大了眼,手里的鱼竿跟着“啪嗒”一声掉进了水里。 阎川也看愣了,没来得及去接鱼竿。 “它、它怎么在这儿?!”临朗死死压着声音低呼,瞪大了眼就看那颗不起眼的龙脑袋又沉进了水下,就好像从没出来过似的。 很快,湿漉漉的鱼竿被水里那颗脑袋顶了上来。 临朗麻木地接过鱼竿,小青龙眨了眨眼,高兴地往临朗和阎川这儿扑了扑水。 临朗、阎川:“……” “诶哟,你们这儿咬竿啦?”不远处的钓鱼佬光看见水花,招呼了一声。 临朗和阎川都是一僵,下意识看过去,紧接着就听对方又是一声大呼小叫,两人同时紧张了一瞬—— “别光看我呀!快拉,快拉!别把鱼放跑咯!” 两人后知后觉才意识到对方压根没看见小青龙,他们赶紧收回视线,装模作样地回收鱼线,再看水里,小青龙又不见了。 鱼钩回收了上来,自然是什么也没有。 不远处的钓鱼佬见状可惜地叹了口气,但还是给两人打气鼓劲道:“下一竿肯定能上了,别气馁!” 临朗干笑着点点头。 他转头对阎川低声道:“难怪我俩不上鱼,青龙在这儿,哪条鱼敢咬我俩的钩?” 阎川跟着压低声音,忍不住带上一丝笑意:“难怪别人那儿收获多,鱼都被吓去了。” 临朗一听,也跟着咧了咧嘴角,好笑又无奈,还有一点的胆战心惊。 这龙,就这么藏人家水库里?! 得亏它还有点数,知道等齐漫华走了之后才露面。 不多时,齐漫华带着沾回来的饵料过来,一放下,就注意到临朗和阎川两人身上居然半湿不干的,吓了一跳:“你俩这是怎么了?下水捞鱼去了?” 临朗讪笑一声:“鱼扑棱的。” 他话音刚落,水面又扑棱起一片大水花,光是见水花不见鱼。 齐漫华见状兴奋地倒吸口气:“肯定是条大鱼!” 临朗、阎川:“……” “你俩赶紧先去服务站换身外套,别着凉了,早春这会儿还冷呢。”齐漫华又说道,催促着临朗和阎川,“这鱼有我盯着!” 临朗不好说什么,只好拉着阎川去换身衣服,然后又速速折回来。 一折回,临朗就对齐漫华道:“我掐指一算,这个地方不太利你我的今日运成,我们换个地方。” 齐漫华闻言愣了愣,旋即想到临朗他们是做什么的,立马拍拍大腿,喜滋滋地干脆收拾东西,连声道:“好啊!跟着你走!” 临朗松口气,丢了个眼神给阎川,示意阎川留在这儿陪着小青龙。 他去把齐漫华带远点,别露陷了。 “诶,阎小哥不跟着一起换吗?”齐漫华见阎川不挪窝,不由问道。 “他不用,这个地方旺他。”临朗摆手。 齐漫华犹豫地看了看阎川干净的水箱,旺? 他又有些迟疑地看看临朗,忽然有点怀疑临朗的专业性了。 但他还是乖乖被临朗推着走了。 走到看阎川都只剩下巴掌大小的远端后,临朗才停下脚步,他装模作样地掐掐手指,又观望观望周遭,说道:“你看这段水流,外有缓坡环抱,形如揽臂,这叫‘玉带环腰’,是聚气的格局。” “气聚则水生温,水暖则虫藻繁,虫藻繁……”他顿了顿,看向听得入神的齐漫华,笑道,“自然能引来鱼群安居饱食。” “你看水势至此明显变缓,水面有微小回流漩涡,说明底下必有深浅交接的坎,正是藏鱼之所。这会儿日头西斜,光线斜照水暖,正是鱼从深水往浅滩觅食的时辰。” 他说着,拍拍齐漫华的肩膀:“所以,只要深扎此地,必有不菲收获!” 齐漫华听得热血洋溢,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临朗忽悠完,便快步折返回阎川那儿。 他低低问阎川:“它后来还出来过么?” 他话音刚落,就见近岸边,一个脑袋冒出来,小青龙打了个嗞溜,又迅速窜进水底下。 阎川看看临朗:“它像是在跟你我捉迷藏。” 临朗:“……” “要不然,咱把它捞出来,带回去?”临朗压低声音,与阎川密谋。 阎川眼皮跳了跳:“捞出来?” “万一它嫌无聊,去咬别人的钩呢?”临朗皱着鼻子,“到时候不得把别人吓出点毛病来?” 他正说着,就听身后走去一行人,其中一人兴奋地嘟囔:“没骗你们!我前两天来的时候真的差点钓上一条大鱼!铁定能有一米多!” “青光闪闪的,全在水下,力气可大了!我拉了半天都没能拉上来一点!倒是把我那杆芬威克鹰直接拉爆拉断了!”那人一点也没鱼竿被拉废的可惜,只有满满的雀跃激动。 “吹吧,就这小水库,什么鱼能拉断你那把鱼竿啊。” “诶呀是真的!今天我再看看,我特意还带了个运动相机记录呢!要是再遇到,我肯定……”一行人边说边走远。 临朗看向阎川,阎川不明显地下撇了嘴角,低低而果断道:“捞回去。” 临朗低笑一声,他借着阎川的身形掩护,手上捏了团饵料,指尖在饵上飞快划了两笔,淡淡的灵光隐没其中,饵料便成了一个承载符箓的媒介,刻上了临朗的一丝灵光,旋即便被轻投入水。 水面下,那对青琉璃般的大眼睛在稍远处悄悄浮起,眨了眨。 跟他们回去?也行。 水波微微一动,青色的影子悄然靠近了临朗和阎川面前的岸沿,藏在浑浊的水色与摇曳的水草阴影之下。 临朗眯了眯眼,总不能让阎川这儿空军回去吧?这不是砸他的招牌么? 他正想着,阎川的鱼竿骤然往下一沉。 阎川愣了一下,他钓上鱼了? 他往回收鱼线,格外顺畅,没有一点难度。 很快,就见鱼钩上,竟是同时挂着两条巴掌大小的鱼,一道扑棱着被钓起来。 不远处的热心钓鱼佬见状揉了揉眼睛,然后朝阎川竖起大拇指:“厉害啊,第一次见到一钩俩鱼的!果然新手就是什么都能钓上来!有点说法的!” 阎川、临朗:“……” 阎川飞快把两条鱼送进水箱里。 太丢人了,被小青龙送了两尾鱼。 走走走。 临朗迅速收杆,没给小青龙第二次溺爱他俩的机会。 不过……倒是可以溺爱一下热心邻居。 临朗偏偏头,目光锁定远处齐漫华信心满满驻守的钓鱼点,把人忽悠得那么远,总得给忠诚的“信徒”一点回报吧? 他和阎川走过去,还没走到呢,忽然就见不远处的水面上,一片水花四溅,数不清的鱼甚至都跳出了水面,极其不可思议地朝着齐漫华那边涌去。 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后头追赶着。 阎川眼皮一跳,看向临朗,不由压低声音:“是……它?” 临朗摸摸鼻尖。 哪是青龙,看着像是混世魔丸。 他们俩还没走近呢,就听见齐漫华兴奋地尖叫:“神了!神了!你看!真那么多鱼!以后我就在这儿钓了!” 临朗没好意思搭话。 水花四溅一片热闹的水岸边,临朗装模作样假装检查水箱,打开盖子,一转眼,一条小蛇似的钻进了水箱里。 临朗拍拍水箱,心里稍稍对齐漫华的兴奋感到一丝歉意,以后估计没有鱼爱往这片游了,多大的心理阴影呐…… 第300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天 这是齐漫华钓鱼生涯中收获最丰富的高光时刻,后备箱都不舍得关上,就这么敞开着开了一路回去。 甚至,每个红绿灯都恨不得遇上红灯停下来,好让隔壁车主都来观摩观摩他钓上的大鱼“们”。 重点在“们”。 那可不是一条两条,整整六尾的大鱼!整整齐齐拴着鱼唇挂在车后备箱里,尾巴都露出一大截来! 谁开过来都得摇下车窗朝齐漫华竖个大拇指。 齐漫华高兴地恨不得一直把窗户开着,也不管外面的温度,还是被王好骂了一通才悻悻关上车窗。 “多亏了临朗啊,神了,太神了!我钓了那么多块地方,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况!”齐漫华一路上还是忍不住翻来覆去地说。 王好坐在副驾驶上翻翻白眼,扭头对临朗和阎川道:“你俩带个耳机吧,你叔他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临朗微笑:“能钓上那么多鱼是天时地利人和,和我关系实属不大。” ——下回可没青龙给你赶鱼了。 临朗希望齐漫华能听出他的提醒来。 可惜—— “诶呀,谦虚!太谦虚了!”齐漫华说道,又摇头晃脑地拍着方向盘,“下回我就带我们钓鱼群里的那几个过去,让他们也见识见识!啊不,感受感受。” 临朗:“……” 他和阎川坐在后排对视一眼,心虚地扶着水箱。 水箱里,小青龙像是听出了有人在夸它,矜持地哼了一声。 “哞——” 轻轻的。 临朗和阎川同时一僵。 “噫?有人听见了吗?”王好敏感地左右看了看,“我怎么听见一声牛叫?” 阎川很快接话道:“噢,那是我的消息提示音。” “噢噢。还挺有个性的啊。” 阎川笑了笑。 临朗闷笑着往阎川身上倒,动了动嘴型无声道:“亏你想得出。” 阎川无奈看了临朗一眼,只求接下来小青龙别再有动静了。 好在,小青龙着实是一路乖乖安静地回了家,没再出别的幺蛾子来。 一下车,临朗便提着水箱火速回了家,没给齐漫华要回水箱的机会。 齐漫华下车纳闷地看看临朗提着水箱冲回大门的背影,疑惑地挠了挠下巴:“他水箱里也没钓上鱼啊,拿回家干嘛?” 阎川把装着自己那两条鱼的水箱转交给齐漫华,打掩护道:“他嫌身上溅了水库的水,腥味重,先回去换身衣服。” “哦对,也是,你俩都回去洗个澡吧,暖和暖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下过水了呐。”齐漫华想起这两人身上半湿,赶紧催促道。 阎川点点头应下。 “忙完就来吃饭啊,别客气。”王好又叮嘱了一声。 “好,谢谢好姐。”阎川应声。 他回到小洋房,关了大门后就快步去找临朗:“临朗?” “浴室!”临朗扬声说道。 阎川循声快步过去,一推开浴室的门,就见浴室浴缸里,小青龙盛得满满当当。 临朗正给小青龙放水。 “它说水库的水腥,要洗澡。”临朗抽抽嘴角,对上阎川的视线后说道。 阎川:“……” 他都要怀疑是不是小青龙偷听了他的话。 临朗皱皱鼻子:“不过我也觉得腥,你看着点水,我去你那屋也冲个澡。等下换你。” 他说着,把花洒交给阎川,风风火火地冲出去。 阎川看看手里的花洒,又看看浴缸里盘着身体、打着玫瑰泡泡浴的小青龙,总觉得事情变得抽象起来。 小青龙又“哞”地一声,催促阎川再打点玫瑰味的泡泡出来,泡沫都要散光了。 阎川:“……” 他认命地给小青龙搓澡打泡。 小青龙卷着尾巴,看看阎川,尾巴一扬,便给阎川也冲了把澡。 不客气不客气。它用眼神表示。 青龙自觉洗得香喷喷了,在浴室里狠狠抖了一通身子,往门外一窜,便去找惊梨玩了。 阎川看着这一地的狼藉,深呼吸了一遍又一遍,果真是给他加运动量来的。 好不容易打扫完战场、换洗了一身,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了。 两人都不是第一次去王好和齐漫华家里做客吃饭,甚至王好都给临朗和阎川准备了专用的拖鞋,而不是客人的。 ——自从几个月前临朗和阎川出院,王好一直没见有什么长辈来探望过,便猜这两人有些难言之隐,索性时不时就喊两人上自己家来吃饭,一来二去就有了专用的拖鞋和碗筷。 临朗和阎川拿了两瓶红酒和一盆小绿植过去,王好笑眯眯地接下了,转身便去开瓶醒酒。 “两瓶红酒,今晚是要不醉不休么?”王好调侃道。 “一瓶是庆祝今天的大丰收,另一瓶,是庆祝我要回大学了。”临朗弯弯眼说道。 齐漫华从厨房里探出一个头来,震惊地问:“你还在上学?!” “是啊,读博。”临朗面不改色地胡诌,看见齐漫华信以为真的震惊,忍不住笑开来,“不是,我是教授。” “你是教授?!”齐漫华看起来更震惊了,“那么年轻!?” 王好也意外极了:“我还以为你是……那个,特殊部门的?” 最近新闻上也提官方风水协会,她以为临朗和阎川是和这些有关的呢。 齐漫华一拍手:“哦对,大学,我想起来了,也有那个易学文化研究来着,是这方面的教授?” 临朗轻笑:“不过我是心理学科教授。” 齐漫华和王好都有些凌乱,几小时前还在跟他们聊“玉带环腰”聚气风水局的人,转头在大学课堂上讲“科学”? 临朗弯弯眼:“需要看我的证书资质吗?” 齐漫华差点想点头,被王好一个肘击打醒,回过神来忙道:“诶哟,我的鱼,我的羊!我的锅!” 他“昂”地一声,转身连忙钻回厨房里。 临朗笑起来,又开口提醒王好:“对了,那盆薄荷放玄关就行。” “就放门口啊?”王好又把薄荷拿了出来,不解地看临朗。 “玄关位东南,属木,传统财位,薄荷也属木,木木相生,生财聚气,对身体也不错。”临朗点点头,顺手捏起两粒花生米丢嘴里,随意摆了摆手。 王好顿了顿,心理学教授? 啊,果然很奇妙的感觉! …… 暑假一过,临朗的课程就恢复了正式授课,一周一堂大课,一共十二节,临朗兢兢业业做了不少准备,认认真真备好了课件。 不上课的时候,他便远程参与一下小诊所的预约。 一眨眼的时间,秦奋都交毕业论文了,临朗给了秦奋一个转正机会,跟着诊所里坐镇的主治医生一边学习一边独立看诊。 小日子过得顺顺心心,就是有点无聊了。 临朗把脑袋枕在沙发上,两条腿懒洋洋地搭在边上阎川的大腿上,百无聊赖地挑着电视上的节目:“你别说,我现在有点理解孤寡老人了,没人来烦也是有点无趣。” “孤寡老人?”阎川被临朗的比方说得哭笑不得,手下不自觉地捏了捏临朗的小腿肚子,“还是说,跟我在一块儿无聊了?” 临朗眼皮一跳,搁在阎川大腿上的小腿微微一抽,飞快补充:“我是说,没点挑战,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别让衡宫衡木听见你的话,他们俩快忙了半年无休了。”阎川挑挑眉头。 临朗闻言摸了摸鼻尖,也是,但总部的活吧,他光是想一想又觉得累了,这就叫职业创伤后应激障碍,他拿自己的教授职位担保。 两人正闲聊着,忽然就听电视里传出一声格外熟悉的女声—— “我是阚清,传统养生博主,很高兴……” 两人同时一抬眼,就见阚清出现在一档综艺节目上。 “阚清也进军娱乐圈了?”临朗意外地眨眨眼,拿起手机拍了张照,转手就发给阚清。 阎川“唔”了声,若有所思道:“总部的确有往文娱圈子里输送人才的计划。” 没多久,阚清‘滴滴’发来消息: 【阚清(百万博主版):还蛮有意思的,什么人都有。您和阎哥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我听说复诊结果很不错】 【阚清(百万博主版):最近您俩在忙什么呢?】 临朗撇了一下嘴角,啪啪打字发过去: 【临朗:没什么可忙的】 阚清那边的对话框显示着“对方输入中”,很快,阚清便发来一个邀请: 【阚清(百万博主版):那您俩要不要来玩?总部刚给我递了个综艺活,正要凑人呢】 【阚清(百万博主版):[人间风水局.ppt]】 阚清发来ppt后,嫌发消息说不清,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教授,这会儿方便么?” 临朗坐坐正,把脚从阎川腿上卸下来,清清嗓子,开了免提:“方便,你阎哥也在边上。” 阎川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噢,那正好。”阚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利落,“总部请了一个民间道医来参加综艺,那人在民间还挺有名气的,就想绕着他来做个综艺节目。” “你不也是道医?为什么总部还要抓个民间的?”临朗疑惑。 “因为那人在民间的名气大呗。”阚清撇了撇嘴,“加上总部给我营销的头衔是养生来的,这不专业突然就‘不对口’了嘛。” 阚清说着哼笑了一声:“而且民间往医上靠的迷信太多了,总部想借这综艺正一正传统,打打假。” “不过总部不放心那道医一个人撑场子,所以想再凑几个人保驾护航,但现在只有在下,少许混出了点粉丝来。”阚清的声音上扬,带着明显的骄傲得意来。 “总部头疼没流量,但拉素人流量……怕真遇到什么事情,不太好控制。”阎川又补充,对阎川道,“阎哥,您要不要复出一下娱乐圈的?顺便教授一道来呗?” 阚清越说越觉得这个配置妙啊—— 一个明牌道医传承人; 一个素人心理学权威教授,从科学角度分析风水局,心理学和风水学还真是有些相辅相成的东西在的; 再来一个流量复出的噱头,装点门面; 还有她,网红博主一枚,也能点缀点缀; 他们三个“普通人”跟着道医走,既能打配合,又能保驾护航,多稳妥,还能满足总部开这档综艺的目的——破除封-建-迷-信,科学信玄学! 阎川捏捏眉心:“科学信玄学?” “没错。”阚清言辞凿凿,“要科学地信、有计划地信、稳中求进地信,坚持实事求是、与时俱进地信!” 阎川深吸口气,他一定是和社会脱轨了。【】 300-310 第301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零一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零一天 “开播了开播了!” 斗鱼直播间里,弹幕热热闹闹的—— 【人间风水局?真是我想的那个“风水”吗??】 【第一次看见这种类型的综艺诶!!现在都可以明目张胆地宣传玄学了吗?!】 【估计又是挂羊头卖狗肉吧,怎么可能真搞封建迷信那一套啊】 【楼上正解,我看这次嘉宾阵容有素人是心理学权威教授,一看就是来破迷信的哈哈哈哈】 【不是,你们真没听说过道医陈松白吗???他在我们南边可有名了!】 【道医是啥?和中医不一样吗?】 【我靠,嘉宾里有阎川?!我都以为他退圈了!?】 【一把辛酸泪,人家只是之前录节目受伤来着……不过,可能,确实休了快小一年?】 【这哪是休息,是进山闭关了吧,一点消息都没的】 【那还是有活着的,时不时就有粉丝在野外捕捉点捉到了,一次在医院,还有在照仙湖那儿,大概是农家乐?】 【农家乐啊啊,符合我们流量气质吗这……】 【开播都要十分钟了吧,怎么还没一个人影?这是在哪儿呢?】 【诶?怎么四个屏幕直播间?】 直播间分割成了四块屏幕,画面颤抖了两下后,左上角第一个直播间中出现了画面。 是一处看起来古色古香的药堂,门头上挂着一张匾,上写“松间堂”三个大字。 一道穿着长衫青衣的身影步伐匆匆地走进画面,没往镜头这儿看一眼,只是语速飞快:“这就要出发了?我东西还没收拾全呢,刚看完最后一个预约的客人,再等我半小时吧。” 画面跟着陈松白来回走动,陈松白动作干脆利落,把先前看诊时摊开的器材全都收拾起来,全部装进一个三层的老樟木药箱里。 他动作很快,压根没给镜头捕捉到药箱里放了什么,一手抓过小木桌上的一根木簪,手腕一摇一晃,把半长的黑发束起扎在脑后。 “好的陈松白老师,那您请尽快吧。”跟拍导演在镜头外小声提醒道,“要不您现在先和直播间里的观众们打声招呼?自我介绍一下?” 陈松白听见跟拍导演的话,终于扭头看过来。 但他没看镜头,视线瞥向边上的跟拍导演,眉头一皱,毫不客气地反问:“你不是喊我尽快么?哪有时间和观众打招呼?你这人要求不矛盾么?” 跟拍导演:“……” 自古素人最难带!! 【哦豁!好有个性的嘉宾,这是那个道医?】 【肯定是了,没想到还挺年轻,我以为起码六七十岁那辈分的呢】 【这个看起来……三十?有吗?】 【他们要出发去哪儿呢?】 【我看网上传出来的脚本,第一天就要去看个病例?但现在人都没集齐呢】 【想看阎老师……阎老师什么时候出来啊……】 弹幕上正说着,右上角第二个直播间画面也跟着一晃,画面里出现了一间敞亮整洁、长桌上放满了瓶瓶罐罐各色容器的房间。 甚至角落里还有个半人高的炉子一角露了出来。 直播间里的观众看着都是一愣—— 【这是谁的房间?怎么那么像化学实验室?】 【不是,左边角落里有个半人高的铜炉??那是用来干嘛的?】 【取暖?】 弹幕里正讨论着,就见一只芊芊玉手陡然探来,抓着镜头冷不丁一拧,画面里的炉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五官明媚漂亮但脸色沉沉的脸。 阚清在心里骂了一百遍,到底是谁撞了她的镜头没还原的,把她的炼丹炉都差点拍出来了! 【等等,是我老婆!!?】 【姐姐你……你的房间真是独树一帜啊……】 【姐姐的审美喜好真是有意思,可爱呐!】 【就没人觉得很诡异吗……谁家房间里摆这么大的铜炉,还有这些瓶瓶罐罐啊??】 【听说是养生博主?能在这赛道上蹿红有百万粉丝,总归有点自己的看家设备、独特之处?】 【没错,我们老婆就是那么不一样的花火——】 阚清稍稍调整了一下镜头,欣赏了一下镜头下的自己,完美、无可挑剔。 在开直播之前,阚清就已经配合节目组在这里找了个角落完成了前采,这儿的录制需求基本已经满足了。 她满意地微眯起眼,面上一丝笑意不显,只是言简意赅地开口走流程:“你们好,我是阚清,这是我的工作间。平时会调配分析一些养生配方比例,所以你们说像实验室也没错吧。”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那么我们就准备出发吧。”阚清说着,一手罩上镜头,拎着固定跟拍的直播镜头大步走出自己的地盘。 虽然也没什么特别不可告人的秘密空间,但阚清不喜欢把自己的私人空间暴露出来——要不是总部给出的待遇太好了,她舍不得放弃,咳咳。 打工人就别难为打工人了,她可以营业,但不可以出卖自己的私人空间! 【啊?姐!我的姐!天黑得太突然了!再聊一会儿嘛!】 【没用的,阚姐就是那么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那么剩下的俩盲盒,就是心理学教授和阎老师?快来吧快来吧!!】 【左下角那个好像一直有声儿……但没画面,难受死我了】 【动了动了!】 左下角,画面骤然一亮。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个极为开阔、坐满了学生的大型阶梯教室,能清晰看到连两侧过道和后排空地都坐着或站满了人,不少学生还拿着笔记本或平板,神情专注。 弹幕瞬间热闹起来: 【嚯!这教室!这上座率!公开课吗?】 【什么课这么火?居然这么多人来听?】 【……这是那个素人嘉宾的直播间?怎么开到大学教室了?】 直播镜头放大聚焦在了正前方讲台正中央上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白衬衫叠灰色西装马甲,微微侧身,露出线条清晰的侧脸,手中拿着一只翻页笔,屏幕上是简洁的PPT,标题写着《环境认知与决策心理》。 阳光从侧面的大窗户洒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连发梢都显得柔软。 【!!!这是教授???】 【这颜值这气质……你跟我说是明星我都信!】 【等等,这教授有点眼熟……不是之前阎老师的综艺搭子吗!?】 【哦对!!当时就说是教授来着,不还是另一个素人搭档的直系教授吗?!】 【原来是老熟人!】 【妈耶……一年不见,教授风韵,啊不是,气质更帅了!】 似乎是调试好了设备,男人转过身,面向全场,眉宇间沉静从容,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自信,仿佛天生就能轻易抓住所有人的注意力。 “抱歉,设备调试花了点时间。”他开口,声音透过讲台上的麦克风传来,清润温和,语速不疾不徐,清晰地传到教室每个角落,也透过直播,传到了直播间观众耳中,“我们继续。” “刚才我们讲到,环境通过潜意识的通道,持续不断地向我们输送着暗示。这些暗示未必会被理性大脑察觉,却会深刻影响你的情绪、判断,甚至长期的行为模式。” 临朗踱步到讲台一侧,倚着桌沿,姿态放松,仿佛不是在面对几百人讲课,而是在与朋友闲聊。 “举个例子。为什么有些房间,你一走进去就觉得烦躁不安,待不住?而有些空间,却能让你瞬间平静下来?” “光线、色彩、布局、空气流动、甚至物品的摆放角度……所有这些元素,都在与你说话。它们在告诉你:这里是‘安全’的,还是‘紧张’的;是‘开放’的,还是‘压迫’的。” “你的潜意识在接收这些信息,并直接转化为生理和心理的反应——心跳、呼吸、肌肉紧张度、注意力集中程度……” 台下有学生举手。 临朗点点头,示意对方提问。 “教授,那按照这个理论,风水学是不是就是古人总结出的一套‘环境暗示’系统?”一个带着黑色鸭舌帽、黑色口罩的男生举起手问。 临朗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此一问。 “很好的问题。”他点点头,重新站直身体,走向讲台中央,“你可以这么理解。但要注意,我们今天探讨的,是这种环境影响的心理学机制和可能性。而传统风水学,是结合了地理、气候、哲学乃至民俗经验的一门复杂学问。我们研究前者,并不意味着全盘接受后者的所有具体规则和解释。” “那您如何看待风水学问?”男生又问。 临朗拿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口水,然后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台下,唇角似乎很浅地弯了一下:“我个人的建议是,保持好奇,但也保持独立思考。” “回到我们的课题。”临朗收敛了笑意,神情重新变得专注,“认识到环境对我们的无形塑造,是第一步。第二步,则是思考——我们能否反过来,有意识地去选择和营造对我们更有利的环境?” 他再次操作翻页笔,PPT切换到下一张,是课堂结束的最后一张教学内容。 “这就是‘环境心理学’在实际生活中的应用价值——小到你的办公桌如何摆放能提高效率,大到城市公共空间如何设计能增进人们的幸福感。” “它不神秘,它很实在。” 【我是来看灵异综艺的,结果在这里听起了心理学课?】 【但听得津津有味是怎么回事!】 【我宣布我是智性恋!!】 【得了吧,首先得有临教授这张脸、这衣品、这身材!简直是智商和颜值双重暴击!】 【实不相瞒,教授今天这一身穿搭,让我觉得教授身上肯定是香香的……(云吸一口)】 【提问学生不是节目组找的托我不信hhhhh】 一堂课接近尾声。临朗做了简短的总结,然后宣布下课。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不少人涌上讲台,似乎想提问。 临朗耐心地站在原地,微微低头听着一个学生说话,显得专注而柔和。 就在这时,一个挂着工作牌、显然是节目组工作人员的人挤了过去,低声对临朗说了几句,并示意了一下镜头的方向,并且替临朗摘下讲课用的小蜜蜂,戴上节目组的收音设备与麦克风。 临朗抬头,目光准确地对准了直播镜头,随意地挥了下手,算是打招呼。 “哦,已经开始了吗?”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点刚刚结束讲课后的微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上扬,“我还以为,得等我先回答完这几个同学的问题。” 【啊啊啊他看镜头了!他笑了!】 【这个笑!有点坏!和刚才讲课的样子不一样!】 【这尾音!!挠我心肝!!】 【哈哈哈,教授你是不是忘了你在直播参加综艺!】 【总觉得教授课上课下有两张皮!!好香,好香】 【为什么我的大学没有这样的教授啊啊】 【突然理解这上座率了……】 临朗转向还在等待的几个学生,微微笑了笑:“还有问题的话,可以发我邮箱,或者下次课我们再讨论。” “好的教授!” 学生们陆陆续续散场。 阶梯教室里只剩下先前提问的男生。 他不紧不慢地起身走下阶梯,一步步走向临朗。 “临教授,我的提问配合如何?” 他摘下黑色鸭舌帽,抓了抓压得凌乱的发丝,嘴角勾起一抹笑,修长的手指勾住黑色的口罩边缘,缓缓向下拉,一张轮廓深邃、无可挑剔的脸出现在临朗的视野中。 “这得问节目组,但在我看来,足够剪进节目组的播出素材里了。”临朗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眼睛里都是笑。 【果然嘛!我就说是托!】 【哈哈哈哈哈教授知道有托,但没想到节目组那么突然开直播吧哈哈】 【等等,这个托的声音好熟悉……】 【是熟人吗?教授突然笑得好、好让人心动啊啊,不要诱惑人了!】 【卧槽,最后一个直播间也亮了!!好熟悉的背景教室!!】 整个直播间的弹幕,在右下角直播间画面亮起的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随即,以爆炸般的速度疯狂刷新—— 【!!!!!!】 【阎川????!!!!!】 【卧槽!卧槽槽槽槽!是阎老师!!!】 【我说声音怎么有点耳熟!居然是阎老师!】 【他居然去当托了哈哈哈哈!节目组会玩!】 【啊啊啊啊啊阎老师!这张脸!这身材!这状态!杀疯了!】 【一年不见!怎么更帅了!更有味道了!】 【摘口罩的动作慢放一万遍!手指也太好看了吧!】 【怪不得!!临教授刚才那个笑!原来是对着阎老师的!】 【好幸福……两张势均力敌的脸出现在一个画面里……我的天……】 第302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零二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零二天 节目组导演看着幕后飞快上窜的实时数据,笑得一双眼都快眯成了缝。 还得是阎老师提出的主意好啊,果然一下子把观众、流量都炸出来了! 阎川走到讲台边,自然地伸出手,替临朗拿起了讲台上那本厚重的精装教材:“我们走吧,教授。” 临朗应了声,极其顺手地只拿走了桌上的保温杯,就好像阎川替他拿教案,是再常规不过的事情了。 ——也的确如此,前几次临朗上大课,阎川也都是等学生走了之后才进教室、接临朗下课的,他坚持认为临朗的手腕仍旧不该多拎重物,所以每次教案都是他捎走的。 “哦对,得去我办公室拿趟东西,上节目的装备都在那儿。”临朗侧头微微仰起,看着阎川说道。 “好。”阎川闻言点点头,脚步一转,压根用不着临朗指挥,便在前面的楼梯口转弯上楼。 临朗和阎川都走得大步流星,干脆利索,谁也没想起来还得提醒周围的跟拍摄影师和节目组。 就听旁边一串“诶诶诶——”、“跟上、快跟上!”的各色催促,才注意到原来工作人员都没意识到要上楼,惯性地往前走没跟上。 临朗摸摸鼻尖,看了眼扛着笨重器材的跟拍摄影,稍许有些同情:“忘说了,我的办公室在六楼。” 【笑死,教授上综艺明显经验不足哈哈哈】 【这走一出想一出的意外效果拉满了哈哈】 【只有我发现阎老师好像很熟这大学的样子吗……?都不用教授说,就知道办公室该往哪儿走!】 【对啊!!节目组其他人都走过头了,阎老师简直像是带路的那个!】 【不对劲不对劲,这两人私底下是不是一直有联系!?】 【他俩肯定很熟!熟透了!】 弹幕热热闹闹地分析着,临朗和阎川快步上六楼,回办公室拿装备。 惊梨和鬼剑总是得带的。 符箓赤硝狼毫笔,应有尽有。 全都打包塞进了一个行李袋里,一点也不显眼,乍一看以为就是换洗衣服。 当然,换洗衣服也拿了,临朗拿的还是他和阎川两人份的,省的阎川也得提个行李。 “行了都在这儿了,我们走吧。”临朗说道。 从进门到拿走行李袋,一共没花一分钟。 跟拍导演挠挠头,真就只拿个行李啊?那也太没节目效果了。 “大家都很好奇心理学教授参加节目的装备会是什么,方便展示给我们看看吗?”跟拍导演询问道。 临朗抬眼看向对方:“私人用品,不太方便。走吧。” 跟拍导演:“……” 果然自古素人最难带!! 【啊哈哈哈哈教授拒绝得好干脆,没有一点余地吗啊啊】 【心理学教授,应该没什么装备吧,只要带上嘴和脑子不就够了?】 【先前那个道医倒是装备看起来挺专业的,一个三层木箱子一挎,还真有那个味道了】 【哈哈就是,装备当然是让专业的来带了,教授是来讲科学的好吗】 【那阎老师和有养生女神是来干嘛的?】 【嗯……是节目的脸面】 【(大拇指.jpg)】 临朗和阎川坐进保姆车里。 另一边,陈松白和阚清也各自坐进一辆保姆车,车内的跟拍导演分别递给四名嘉宾一本小手册。 “请四位嘉宾看一下手中册子,这是关于向我们求助的委托人的病情汇总。我们现在就前往委托人的住址。”跟拍导演严肃说道。 “这就直接进入正题了?”临朗饶有兴致地打开手册。 这档《人间风水局》并没有特别细致的台本,每个环节只有一个大致的方向。 委托案例和患者情况对节目组而言也属未知,总部在筛选案例时,只会做初步的风险评估和真实性核验,具体细节和解决之道,全靠嘉宾实地勘察。 因此,节目越往后,台本越模糊,只有一个核心宗旨贯穿始终—— 正本清源。 “委托人名叫周一宁,女,23岁,与表姐合租在距离公司只有五百米的公寓里。” “她的诉求是,她认为自己家中有鬼,想请道医为她驱鬼正心神。” 跟拍导演说道,这主要是为了给直播间里的观众做一点案例提要,谁让他们的四个嘉宾这会儿都在埋头看手册,谁也没吭声。 【哇这就开始了!?都没有四个嘉宾互相认识一下、寒暄一下的环节吗?!】 【我靠我靠我都还没准备好,真就开始了!?】 【好典型的介绍啊哈哈哈哈哈哈,就这么简单粗暴吗?】 【觉得自家有鬼,就找人来驱鬼??没点内容作证?】 直播间正讨论着,便听临朗忽而浅哼了一声,手指弹了弹手册,轻啧声道:“谁做的背调?要什么没什么。” 跟拍导演:“……” 怎么就要什么没什么了!他们努力查了! “只写了‘失眠、心悸、无端恐惧持续近四个月’,‘医院检查无明显器质性病变’。”临朗念着手册上的内容,抬眼看向面前跟拍导演。 “无端恐惧的说法太笼统,是怕黑、怕某种声响、还是怕某个房间、某件物品?或者只是一种模糊的‘被注视感’?这些都是常见的恐惧对象,但能侧面引申出截然不同的意味。” “还有,档案中提及委托人与表姐合租,那么表姐是否有类似症状?合租房的入住时间、房源历史、屋内布局改动……”临朗看着面前把头越低越深的跟拍导演,嘴角微抽,止住了话头。 他倒是纳闷了,总部每次给的背调都挺完整的,怎么上个综艺给出的东西要什么没什么? 阎川闻言道:“也许是故意设计的吧。想让嘉宾考察分析,不然或许没什么看点了。” 临朗“唔”了声,看了阎川一眼,勉勉强强同意了阎川的解释。 跟拍导演额角上愣是沁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他忙跟上阎川的话,顺着台阶下道:“这个,我们节目组在做背调时,主要是基于委托人的主动陈述和提供的有限信息,也核实了基础身份和就医记录的真实性。” “至于更详细的……一方面涉及隐私,另一方面,委托人在极度不安的状态下,可能自己也难以准确描述或回忆起所有细节。节目组也希望,能通过各位老师的专业视角,在现场进行更全面的探查和询问。” 【嘶……临教授这一连串问题……把我都听懵了】 【临教授说‘要什么没什么’的时候,导演汗都出来了哈哈】 【但导演解释的也有道理,当事人可能自己都说不清】 【所以更需要专业人士去抽丝剥茧!越来越有意思了】 【这么一听,感觉这个委托没那么简单】 隔壁两辆车上的嘉宾也都在看手册,果然也拧起了眉头。 陈松白看完整本手册后沉吟片刻:“望闻问切,问诊一环至关重要。单凭‘觉得有鬼’四字,难以入手。至少需知,她究竟是‘看到’、‘听到’、‘感觉到’,还是梦境所致。何时开始,有无规律?” 另一辆车上的阚清也合上册子:“从养生和人体能量角度,也需要知道她近期的饮食、作息和情绪波动点,以及房屋的通风、光照、潮湿度等基础环境数据。现在……确实有点像盲人摸象。” 阚清是知道小册子不是总部准备的,她婉转地提醒节目组往后再多筹备点信息。 总部倒不是放心节目组不会出岔子,主要是放心这节目里有他们三个人在,还有个起码是民间传统道医传承人。 两辆保姆车上的跟拍导演齐齐汗流浃背,可惜他们没有能递台阶的阎川,只能小声道:“我们已经尽可能搜集背景信息了……” 【所以节目组给的资料真的有点太笼统了】 【+111,先前我还以为是隔壁素人教授有点找茬呢】 【感觉他们四个虽然领域不同,甚至都没见过面,但思路一下子就在一个频道上了!期待!】 三辆车缓缓驶入居民小区。 一行人在委托人的公寓楼下集合碰头。 阚清看见临朗和阎川从同一辆车上下来,眼睛微微睁大,显然不知道这两人会一道出场。 她好奇地在临朗和阎川身上左右看了看,压下了打招呼的冲动。 “各位嘉宾大家下午好,我们已经抵达了委托人的住户附近,节目正式录制即将开始。”节目组总导演开口说道,“《人间风水局》旨在为委托人解决疑难杂症,本节目没有任何剧本,如果超出七天未能解决问题,视作失败,期间因录制节目而导致委托人的时间损失、精神损失等等,都将由节目组与四位嘉宾共同承担。” 【啊?!!还会赔钱吗!?】 【好家伙,要是真没能解决,那就是贴钱打工?】 【真没剧本吗?我不信】 【反正是这么说了,爱信不信呗】 【从小就爱看《走近科学》,希望有那味】 “节目进入正式录制后,各位嘉宾如需联系节目组,可以通过对讲机进行沟通。没有特别要求的话,所有节目组工作人员都将撤离录制区域,以免干扰各位嘉宾的录制。” “现在几位嘉宾老师如果没有别的问题的话,我们就正式上门拜访委托人了。” 导演看向眼前所有嘉宾,深吸口气,在心里悄悄祷告一遍,祈祷节目顺顺利利录制结束。 “人间风水局,解人心谜,破世间局。” 导演留下一句正式开启节目录制的开场后,将行动权、主导权全权交给了四人,就像他说的,非必要工作人员全都撤离了录制现场。 临朗环顾一圈,视线落在唯一的“陌生人”身上,他挑挑眉询问道:“那么我们现在上楼?” 陈松白没有异议,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女士优先,阚清便率先走进楼梯厅。 为了保护委托人的隐私,直播画面中有关小区、几栋楼、几零几室都进行了打码处理。 电梯抵达相应楼层。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一股混杂着淡淡霉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残留的气味,率先涌了进来。 整条公寓走廊的照明似乎都坏了,只有远处安全出口指示牌亮着微弱惨绿的光,勉强勾勒出走廊的轮廓—— 深长、狭窄,两侧是紧闭的、一模一样的深色防盗门,格外逼仄压抑。 而斜前方不远处,一扇门敞开着,门内透出冷白的灯光,长长的光束打在走廊的瓷砖地面上,在门框的阴影和光亮之间,一个人静静站在那儿。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有些皱的居家服,身形瘦削,几乎要融进背后的黑暗里。 长长的黑发披散着,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两侧。 她就这么面朝电梯的方向,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站在那里等了很久。 由于背光,她的脸大部分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像是捕捉到了电梯里亮起的灯光,竟是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钉在电梯里的来人身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悄无声息地顺着敞开的电梯门爬了进来。 直播间弹幕瞬间凝固了一刹那,随即疯狂刷屏: 【卧槽!!!】 【啊啊啊吓我一跳!】 【这出场……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那是委托人吗???她怎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人吓人吓死人好吗我去】 【这姐看着有点不对劲……起码心理肯定有点问题】 【教授可以持证上岗了】 第303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零三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零三天 阚清迈出的脚步微微一顿,鞋跟磕在轿厢地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走廊那头站着的女人似乎听见了,头颅几不可察地朝电梯方向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陈松白神色平静,垂在身侧的食指与拇指指尖不明显地捻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掐算什么,又悄然松开。 阎川与临朗则站在稍靠后的位置,将电梯内外的情形看在眼里。 阎川目光扫过陈松白垂在身侧短暂动作的手指,淡淡停留了两秒,旋即挪开。 他对上阚清看来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淡淡颔首,示意阚清不必动作。 眼下,暂且观察陈松白的行动、以及当前的委托事项是他们的首要目标。 他与临朗交换了一个视线,临朗几不可察地朝阎川眨了眨眼,随后第一个踏出电梯。 他步履平稳,仿佛对那诡异的氛围和视线毫无所觉,神色自若地走向那扇打开的房门。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而有礼的浅笑,对着光影中静默立着的女人,清晰而平稳地开口:“请问,是周一宁,周小姐吗?” 站在门口的女人闻言缓缓抬起脸看向临朗,她轻轻喘了口气,声音如蚊蝇:“你是……节目组的吗?” “对,我们是接受你委托的嘉宾。”临朗应声,身后传来三人的脚步声。 “……”对方沉默了两秒,看看临朗,又看看临朗身后那几人,眉头困惑地微微蹙起,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确定,“你们看起来,不太像。” “不太像什么?”阚清上前半步,明艳的脸上带着浅浅的、没有攻击性的疑惑,眉梢微扬。 走近了,四人才更清楚地看清委托人的模样。 她戴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双眼浮肿,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几乎盖不住,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神情间透着浓重的疲惫与恍惚,整个人像一根绷得过紧、随时会断裂的弦。 她看起来很年轻,但神情姿态却又透着一丝疲惫的倦态老态。 周一宁对上阚清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的紧张和彷徨稍稍松缓了下来,她仍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嚅嗫道:“就是,你们看着不像是会那些……本事的人。” 阚清刚想说那可不能以貌取人,转念一想,她现在的人设还真是不会的,只好又闭上了嘴。 “啊,你们先进来吧。”周一宁像是才反应过来,慌忙侧身往门内退了两步,低声招呼,“走廊的灯坏了好久了,叫了物业来修也没用,我怕你们找不到,就……就一直站门口等你们。” “好呢,你等很久了吗?”阚清温声询问眼前年轻女孩,只觉得自己要是声音再响一些,指不定要吓飞女孩的一魂一魄。 字面意义上的,不夸张,这女孩的三魂七魄就有那么脆弱敏感。 阚清都想立马给女孩把脉开药方了。 周一宁摇摇头:“也没多久,我听见了楼下的动静才开门的。” “那就好。”阚清笑笑,“那我们进来了?要换鞋吗?” “不用不用,我准备了鞋套。”周一宁忙说道,将四人迎进屋子里,拿出四双鞋套一一双手递交。 她局促极了,眼神都不敢四处看,一直低垂着眼,紧张地捏着手指。 【原来是怕嘉宾老师们找不到才站在门口等着吗……】 【都怪这走廊的灯!!!】 【该死的物业,你坏事做绝啊啊】 【我收回先前的弹幕啊啊,明明是很乖很i很有礼貌的妹宝!】 【笑死,但妹子一针见血,这四个嘉宾看着确实都不怎么“专业”啊哈哈哈】 【陈老师:你在怀疑我?】 【被三个队友“拖累”的专业人士哈哈哈】 陈松白是最后走进房间的。 他接过递来的鞋套,弯腰俯身,一丝不苟地套好,然后看向周一宁,颇有自觉地道:“我是昆仑道医第五十三代传人陈松白,现在还请周小姐找个清净的房间,我为你单独号脉问诊。” 在他看来,只有他是真正来干活的——反正他是不理解那阚清和阎川两人来是干什么的,也不在意,只要不给他惹乱子就行。 周一宁看看陈松白身上斜挎的木箱子,又看看陈松白束起的发簪,点了点头,这位看起来还符合她的刻板印象一些。 原本的犹疑淡去少许,她轻声问:“阳台可以吗?” “都行。只要是你觉得安心的地方。”陈松白回答道。 周一宁便带着陈松白走向小阳台,阳台上早被周一宁准备好了两张小矮凳和一张小茶几。 临朗几人则跟在周一宁的身后,顺势打量着这间公寓。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一卫带一个小阳台,卫生间和厨房紧挨着,与客厅只有一个半隔断的墙,所有空间里的窗户都紧闭着,窗帘半掩,像是在故意遮挡着什么一样。 “我们在别处随便逛逛介意么?有哪儿不能去的吗?”临朗在周一宁走进阳台前打断询问道。 周一宁局促地摆摆手,连忙道:“没关系,都能看。” “你的室友不会介意吗?”临朗又问。 “我和表姐说过的,表姐不介意。”周一宁勉强笑笑回答道,“她说这几天她有活,要跟着团队出去两天。” “好。那我们尽快解决这个小问题,让你表姐能早点回自己的地方来。”阚清闻言玩笑道。 周一宁也跟着微微笑了笑,像是放松了点。 陈松白拉开阳台的移门,转向周一宁道:“那么周小姐,请进来吧?” “啊,好的。”周一宁立马又紧张起来,赶紧进阳台,又险些被自己的拖鞋绊倒。 【笑死,陈老师有这么吓人吗】 【专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紧张也正常啦】 【妹宝是有点状态不好啊,一直唯唯诺诺的感觉】 【室友是表姐啊,还好还是个亲戚,不然感觉更难相处】 【表姐也算挺好的了】 临朗看着陈松白把阳台的移门又拉上,两人目光相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彼此致意。 陈松白听说这人是心理学权威专家,大抵能猜到节目组这么安排的原因,准是想再从科学角度来解释他们这一行。 他也不反驳,在他看来,道医一脉亦是讲科学的一脉。 只不过,有些东西到底是不能全凭科学解释罢了。 陈松白将肩上的樟木药箱取下,置于一旁较干净的水泥台上,打开箱盖,取出一个素麻布缝制的脉枕,放在小茶几上。 “请坐吧,周小姐。”陈松白的声音不高。 待周一宁略显局促地坐下后,陈松白说道:“不必紧张,放松即可。我先观你气色。” 他的视线从周一宁的额头、眉眼、鼻梁、口唇,缓缓下移至颈项,又回到她眼睛。 这一观,就持续了约半分钟,周一宁被他看得有些不安,手指又下意识地绞在一起。 “双目无神,血丝暗布,瞳仁略散,此乃神气耗散、心肝血虚之象。印堂晦暗,山根隐隐泛青,是气机郁结、胆气不舒。唇色淡白无华,脾虚失运,气血生化不足。”陈松白缓缓说道。 “近日是否时常心悸怔忡,夜寐不安,多梦易醒,醒后难以再眠?白日则精神恍惚,注意力难集中,四肢倦怠乏力,胃口不佳?” 周一宁猛地睁大眼睛,连连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是的,就是这样!尤其是晚上,睡不踏实,总觉得……有东西。”她说到后面,声音又低了下去,眼神惊惶地瞟了一眼客厅方向。 陈松白面色不变,仿佛没听到她后半句的恐惧,只道:“伸手,诊脉。” 周一宁依言伸出右手,搁在脉枕上。 她的手腕纤细,皮肤冰凉。 陈松白三指轻轻搭上她的腕部寸关尺三部。 他眼帘微垂,凝神静气,周遭的一切仿佛瞬间远去,连呼吸都变得轻缓绵长。 周一宁似乎也忽然安定了下来,先前的彷徨和不安紧张,都随着陈松白的号脉而迅速散下。 客厅里,临朗、阎川和阚清并未靠近打扰,但都留了一份注意力在阳台方向。 三人迅速交换一个眼神,阚清微一颔首,示意陈松白的观诊诊断与自己一致,着实有些真能耐。 “那我们便四处参观参观吧。”临朗见状说道。 三人默契地散开,临朗和阎川检查客厅与厨房,阚清则去检查周一宁的卧室。 客厅的摆放相当简洁清晰,一张沙发,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电视机和电视机柜。 临朗逛了一圈,视线微微眯起,沙发角落里扔着几本翻开的星座运势和心理测试书籍,靠近卧室门的墙角,摆着一个不大的白水晶簇…… 阚清朝临朗努努嘴,手指轻轻拨弄了下卧室门把手上挂着的风水葫芦小挂件。 临朗有些好笑无奈地微颔首表示注意到了,看得出来,周一宁这是中西合璧,什么都求了。 他走过电视机,正打算问问阎川那头有什么发现。 忽然脚步一顿,就见卫生间里,整面镜子的两侧,竟是都贴上了黄符,纸张是那种最廉价的黄表纸,边缘卷曲,朱砂笔画歪歪斜斜。 它们一左一右,对称地贴在镜框边缘,就像是两扇极为诡异的门扉。 卫生间里的镜灯倒是常开着,但是顶灯却是关着,这会儿太阳落山,卫生间里昏暗极了,只有镜灯发白的光亮冷不丁照出临朗面无表情的脸,正居中。 镜灯从上方打下,让他的五官在冷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而诡异的锐利,而他身后是大片的、未被光照亮的幽暗。 【我去,这什么阴间布置!】 【谁家好人在卫生间的镜子两边贴黄符啊?!这不瘆得慌?!】 【委托人真的魔怔了吧,房间里放白水晶、风水宝葫芦挂件,现在又是这黄符……什么招都上了啊】 【突然同情表姐一秒……要我我都住不下去,这精神压力得多大,看着都窒息】 【没办法啊,自家亲戚表妹,硬着头皮也得忍】 【怪不得同意节目组上门啊,也是没招了吧,总不能看着表妹一直这样下去】 临朗伸手,指尖悬于黄符之上寸许,虚虚一拂,感受到零星灵气着实散溢出来,这黄符倒的确不是假把式,上面所作的也是寻常镇宅符。 只不过气息太微弱,又贴在卫生间这般地方,独水之地,水汽氤氲,秽阴易聚,受潮气浸染,符力消散得快,如今不再起到镇宅之效,反成一点晦滞之物。 临朗目光微暗,瞥了眼坐在阳台里的周一宁,黄符长留此间,对心神敏感之人,无异于持续的低语警示,徒增心障。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离开卫生间,径直走向阎川那头。 “有什么发现么?”临朗偏偏头问阎川。 阎川似笑非笑看临朗一眼,这是忘了他这会儿的“人设”了?他能说什么? 他挑了挑眉梢,打开冰箱道:“冰箱里大多是外卖盒子吃剩下的东西,瞧着放了有几天了,这算发现么?” 临朗摸摸鼻尖,反应过来,旋即接口:“算,怎么不算,这可是相当直观的线索。” 他这会儿可是专业的心理教授,得稳住综艺人设。 “首先,这意味着自我照顾能力与动力的显著下降。”临朗切换自如,“当人长期处于高度焦虑、恐惧、失眠的状态时,维持日常秩序所需的心理能量会被严重透支。选择外卖,是最节省认知和体力消耗的方式。” “其次,这也暗示了社交回避与活动收缩。”他继续道,“通常在家做饭,有时会包含与室友分享、招待朋友等潜在的轻微社交互动。而纯粹依赖外卖,往往意味着个体主动选择减少与他人共处一室、甚至只是简单交谈的契机。” 临朗说着,看向阳台上的女孩,低声道:“结合她的精神状态,这很可能是一种无意识的退缩行为,试图将外部世界的干扰降到最低。” 【冰箱……居然能看出这么多?!】 【点外卖的我膝盖中了一箭】 【意思是整个人和生活都出问题了?】 【突然觉得好难过,委托人自己也在挣扎啊,那些符也许是她能想到自救的唯一办法了】 【那么到底有没有鬼啊!(抓狂)】 阎川听着,脸色渐渐敛去一丝旁观的轻松,眼底多了几分深思。 他抱着手臂,目光扫过寂静的客厅和紧闭的阳台门,又落回临朗脸上: “所以,冰箱里的外卖盒子,远不止是饮食不健康那么简单。反而意味着,住在这里的人,已经疲惫、恐惧到几乎丧失照顾自己基本生活需求的能力,只能用最节省能量的方式维持生存,并且正无意识地与正常的生活节奏剥离。”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才让他们的委托人恐惧成这样? 他们进屋以来,实质上并没有感觉到明显不对劲的存在,即便真有什么,也大概率只是寻常阴气沉积而导致的不适才对,还不至于如此地步。 临朗点点头,他示意阎川看卫生间,意有所指:“只能说,多重因素,互相影响,恶性循环。” 第304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零四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零四天 “教授,阎哥……老师!”阚清忽然出声,从周一宁的卧室里探出一个头,朝两人招了招手。 她喊话喊惯了,一时间改口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 临朗和阎川闻声抬眼看过去,见状对视一眼,大步走去。 卧室的房门被推开,小小的卧室看起来不到十平米,床是最早的宿舍上下铺的式样,边上是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椅子就是一把矮凳,推进了书桌底下节省空间。 这间卧室的窗户也被锁了起来,拉上沉沉的窗帘。 临朗一进屋,便闻见房间里一股明显甜腻的空气清新剂的气味,就和先前电梯门打开、在走廊里闻见的味道很像,只不过在这间卧室里更浓郁一些。 房间很整齐,所有的被褥都被整整齐齐地堆叠起来,这并不叫人意外,毕竟早知道会有节目录制,总会仔细整理好房间的每个角落。 但临朗仍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衣柜门紧闭,但靠近底部踢脚线的位置,却被透明的防霉胶带细细地卷了一圈,就连书桌、上下床铺靠墙的缝隙,也同样被贴了起来。 就好像在防止什么进来。 “看什么呢?”阚清开口,见临朗打量着房间里的摆设,她正想打断,让两人来看她的发现,却听临朗道—— “看委托人没给我们看的地方。” 临朗目光微深,伸手轻轻按了按下铺的床垫边缘,然后对阎川道:“帮个忙,把床往外挪一点,不用多,能看清床头板后面就行。” 阎川没有多问,上前一步,拦下了临朗抬床架的动作,直接双手一抬,将笨重的床架连同床垫,向房间中央挪动了二三十公分。 床脚与地板摩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嗞啦”声。 就在床被挪开,原本被床头板紧贴遮挡的墙壁完全暴露出来的瞬间—— 饶是临朗心理素质极佳,瞳孔也骤然收缩。 阚清抿住嘴,将一声低呼压回喉咙。 只见床头板背后的墙壁上,以及床头板本身的背面,覆盖着大片大片已经干枯、死去的蛾子。 不是零星几只,而是密密麻麻,如同一片片深褐色的苔藓,几乎布满了床头板和墙壁! 它们大小不一,但多是同一种灰褐带花纹的蛾类,翅膀干瘪脆硬。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这些蛾尸并非自然掉落堆积,而是被极其整齐地、一层压一层地排列着,隐约呈现出一种漩涡状的纹路,乍一看又像是一枚睁开的眼睛,仿佛一幅精心制作却又无比悚然的死亡板画。 直播间里的观众见状都吓了一跳,谁也没想到会是这么悚人的情况。 【我靠我靠这是委托人自己弄的?】 【姐们你……你这个状态真不对啊啊】 【卧槽,卧槽,卧槽,我再也不能直视蝴蝶标本了……】 【这哪是蝴蝶啊,这是大扑棱蛾子啊啊】 【我不理解啊,弄这些蛾子干嘛的?】 阚清上前,低低道:“尽管这不是我打算喊你们来看的东西……但这确实有点东西。” “我猜她自己根本不知道这回事,这就在她每天睡觉的枕头后面。”她一边说,一边走近眼前这密密麻麻的虫尸,微微俯身,仔细辨认审视着那些干枯的标本。 片刻,她面色微微一变,眼底染上一丝不明显的薄怒,低声对临朗和阎川道:“这些都是雌蛾,是昏影……” 她话音一顿,陡然打住,不明显地瞥了眼还在直播的镜头,抿了抿嘴,换了个说辞,模棱两可道:“在我这一脉的认知里,万物有性,入药有偏。” “虫豸一类,尤其鳞翅目,因其生命短暂,趋光逐暗,蜕变生死,常被认为与‘魂’、‘动’、‘变’的概念相关。雄蛾多阳性外放,追求信息与交联,而雌蛾……” 阚清抿了抿唇,声音渐冷:“雌蛾主静,主纳,主孕育与吸引。在一些荒诞不经的传闻里认为,大量死亡的雌蛾,以特定方式聚集、排列,其残留的气息会逐渐聚集形成一个极其微弱但持久的‘域’。” “‘域’不会伤人,但在那些传闻中,它的存在被认为会更容易与生魂中不安定的部分,或者说,与人在睡梦中、意识涣散时逸出的神识产生某种被动的共鸣。” “换句话说,若是长期睡在这种‘域’的范围内,尤其对于本身心神不宁、气血两虚、魂魄不固的人来说,更是雪上加霜。”阚清面色沉沉,“……难怪她的三魂七魄如此浮散。” 【??等等,这不是养生博主吗??怎么也搞玄学那一套?】 【嗐,这一看就是没见过我们阚姐直播的,阚姐是玄学结合科学的硬核养生博主!独树一帜!】 【+111,不然怎么能在这赛道闯出百万粉丝的量!】 【我们都是阚姐的狗——杞子!】 【……】 【光看出玄学来了,没看出科学在哪儿啊??】 像是能看见直播间弹幕似的,阚清说着说着也陡然想起了自己的综艺人设卡,她一顿,话锋一转,又补充道: “当然,单凭一些死蛾子,绝不可能真的‘勾走魂魄’,那是无稽之谈。” 她正色:“现代科学也能解释,某些昆虫信息素或尸体分解的微量物质,可能对体质敏感的人群产生不同程度的生理、心理影响,诱发或加剧焦虑、幻觉。” 【笑死,有种慌里慌张的找补感谁懂!】 【哈哈哈哈哈我早想说了,之前看阚姐直播,这种感觉也贼明显】 【阚姐是不是带着上头任务来直播的,是的话你就眨眨眼(doge)】 【这些蛾子到底谁放的啊??】 【放这么隐蔽的地方……只能是同居人了吧……表姐?】 【不能吧,表姐为啥要害她?而且要是表姐的话,那肯定不会同意表妹参加这种节目了】 【说不定是觉得自己肯定不会暴露呢?】 【这说不过去,难不成是什么NPD人格】 阚清说完,停顿了两秒,忽然眼底精光一闪而过,转向临朗和阎川,若有所思道:“这么一说,我本想喊你们来看的是这儿——” 她刚要动作,忽然就听阳台那边陡然传出一声尖叫! “啊啊——!”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它真的在我家里!啊啊,弄走它!快弄走它!” 是周一宁,她尖叫着满是濒临崩溃的恐惧和歇斯底里。 阚清闻声一愣,临朗和阎川已经冲了出去。 她赶紧快步跟上去,就见周一宁尖声惊恐地叫着,捂住眼睛,披头散发,恨不得用头发挡住眼睛。 周一宁两只手紧紧攥着陈松白的衣服,几乎要把那衣角抠出个洞来! 她躲在对方身后,瑟瑟发抖着不敢抬头。 陈松白此刻也被周一宁的突然发作弄得有些狼狈和尴尬,身形被扯得站不稳,领口都被扯歪了,露出里面一截里衣,脸上惯有的沉静早就不见了。 他一边试图稳住自己,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掰周一宁的手指,又怕用力过猛伤到对方,脸色青白交错,没有一丝先前的从容,紧紧抓着仅剩的衣服,生怕被彻底扯下来。 同时,他目光紧紧盯着茶几上放置的一碟线香与一面古铜镜。 铜镜中一片昏黄,似乎什么也没照出来。 线香点燃,却是烟柱蜿蜒如蚯蚓。 就在临朗和阎川推开阳台移门的刹那,线香竟是一折两断! 上半截带着猩红的香头,掉落在茶几上,断裂处赫然直指阳台门! 陈松白见状面色蓦地微微一变。 临朗视线飞快扫过陈松白放置在茶几上的几个物件,心下便顿时有了数。 他没说什么,只是招呼阎川飞快按下挣扎激动的周一宁。 “先制住她!别让她伤到自己!” 阚清则追上来,趁着临朗和阎川制止住周一宁挣动的功夫,她飞快从随身腰包里掏出一卷金针,在小茶几上平面一铺,里面赫然是数十枚长短不一、细如毫毛的金针。 她毫不迟疑地单膝跪在周一宁身侧,凝神静气,眼中锐光收敛,右手拈起一枚短金针,针尖悬于周一宁头顶正上方百会穴前约半寸处。 阚清手腕极稳,缓缓旋刺而入,进针极浅,轻灵如同点水,但针身入肉,金针尾端竟高频细微地震颤起来,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一针既下,周一宁浑身剧烈的颤抖似乎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镇压下来。 陈松白趁机将自己解脱出来。 阚清动作不停,左手再取一金针,快准轻地点入周一宁眉心印堂穴。 针入即停,指腹轻按针尾,一股温煦平和的灵力顺着针体透入。 阚清目光不动,气息沉静,再拈起第三枚稍长的金针,刺入周一宁颈后身柱穴。 此穴总督一身阳气,针入如石投静水,旨在强行镇住逆乱浮越的阳气。 三针几乎在瞬息间完成,阚清额角沁出细微汗珠。 不过短短十几秒,周一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安定了下来,她眼神呆滞,愣怔了几秒后,便忽然双眼眼白向上一翻,昏了过去。 临朗下意识伸手,却被阎川挡了回去。 阎川接住周一宁的分量,轻松将女孩半抱到沙发上。 “她没事,只是这段时间以来神经绷得太紧,太累了,这几针恰好能叫她多休憩一阵。”阚清见阎川看向自己,她解释说道。 刚说完,陈松白也投来视线,开口问道:“阚小姐也懂如何施针?” 阚清顿了顿,难怪阎川看过来,没想到她反倒是三人里最快、最早掉人设的。 她面上不显,只是矜持低调道:“在道医传承人面前,我就不班门弄斧了。只不过刚才事出突然,不得不……” 阚清没说下去,反而话锋陡然一转,询问道:“刚才是怎么了?她怎么突然那样反应?” 她反应过来了,她干嘛要回答陈松白的问题?谁还不是嘉宾了?明明这人身上该问的东西更多! 【我也被吓得不轻……这妹子突然发作,没一点前摇准备,突然突脸似的】 【111,还没冒出鬼呢,我这心跳就已经快飙到130了】 【是啊啊,五分钟前还被那片大蛾子墙吓得头皮发麻,刚缓口气……】 【委托人说看见啥了?哪儿看见的?我怎么什么都没看见!求双摄!】 【嗅到了终于进入正剧的味道……】 【这才正剧?我都觉得可以插个广告暂停一下缓口气,再放下一集吧谢谢】 陈松白并没有探究阚清的意思,闻言便顺应回答道:“我借问镜之法,想观其周身是否存在因果线暗牵连,以至其神魂不宁。” “那看见什么了?”阚清追问。 陈松白摇摇头:“镜中并无暗影,周小姐自身应当并无暗果连结。” 没有种下秽因,就没有暗果,意味着周一宁并没有遭阴邪缠身。 阚清微挑眉尖,看向临朗和阎川,那他们在卧室发现的那片蛾子? 陈松白接着说道:“点一根净心香本是为其安魂净心,却不料烟柱蜿蜒,而你们推门进入的刹那间,线香自断……” 他声音微沉,视线扫过临朗和阎川身后那片客厅:“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斩断了。” 临朗和阎川闻言却是对视一眼,阎川开口示意陈松白道:“应当不是客厅里,或许是我们在卧室里发现的东西。” 陈松白一愣,旋即提步跟着阎川走进一旁卧室。 一进卧室,先前没来得及放回原地的床架和裸露的床板闯入视线,陈松白也不由脚步猛地一停,一个急刹车愣在原地。 他呼吸微微一重。 阎川开口问:“有没有可能和它有关系?” 陈松白没有直接回答,他快步绕着看了两圈,低喃道:“奇怪,线香自断,或许与这有关系,但周小姐身上气息至多只是萎靡不济,并没有积聚阴沉阴晦。” “这些蛾子,和周小姐眼下的处境没有太大关系。”陈松白摇摇头说道。 阚清闻言皱了皱鼻尖,但想到陈松白显然和周一宁有过更深层的问诊,她勉强接受陈松白的观点。 她道:“还有个发现,在这里。方才没来得及给你们看。” 阚清伸手拉开衣柜门。 里面挂着满满的衣服,并无异常。 可她伸手往衣柜最顶层的隔板后方一探,指尖触到一片冰凉黏腻。 她将那东西取下来—— 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白瓷小碗,却显得无比突兀诡异。 碗里盛着大半碗早已干涸板结、颜色发黑灰白的香灰。 灰烬正中,三根燃尽的、只剩短短一截的香脚,呈品字形,端端正正地插在灰中,仿佛刚刚供奉完毕,香火才熄。 阚清抬起碗底,从下往上,一片暗红近黑、如同干涸血渍的痕迹,赫然映入眼帘! 那痕迹歪斜潦草,如一个扁长的方框,叫人想到粗糙的棺材,下面撑着两截短竖,像两只折断的香,正中戳着一个浓重的红点,深得发黑。 这不像字,也不像画。 但一想到碗中的香灰与三根香脚,一股寒意,便悄然爬上脊背。 阚清看向其他人:“有什么想法?” 【有,想知道你是怎么摸到这犄角旮旯发现的】 【啊啊笑死】 【111,怎么发现的啊?这也太硬了,像节目组的托,来cue流程的】 【胡说!验牌!都给我回看我阚姐的直拍!!!明明是阚姐凭本事发现的!!】 【我去,碗,香灰,香脚,还有碗底那鬼画符?!怎么那么瘆得慌……】 【感觉像牌位啊家人们】 【藏衣柜像暗格一样的地方,真的八百年都不会发现啊,谁会特意去怀疑自己的衣柜里藏了玩意儿呢?!】 【衣柜衣服是沾人身上阳气最多的地方了,又密闭,衣柜一关,阳气就全都在里头,不就是用来喂牌位了吗?!】 【草草草别说了,太阳都落山了,不许说不许说】 【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啊啊】 临朗目光深暗,他看向阎川,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人毋故而鬼祠其宫,是谓阳鬼。 第305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零五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零五天 陈松白重新打量阚清,他本以为阚清是节目组请来的网红,空有些花架子和噱头。 现在看,意料之外的敏锐,甚至先前那一手果断而精准的施针手法,更是足见其基本功之扎实。 陈松白上前一步审视这枚白瓷碗,眉梢微微蹙起,从阚清手中接了过来。 他浅晃瓷碗,碗中香灰微摇,就见上层香灰已经板结,晃动下露出分层来。 他开口道:“寻常香灰,多以檀柏为主,色灰白。” “而此碗中香灰,却是于表层泛着一层近乎铁锈的暗赭色,犹如淤血;最底层贴近碗底处,反而色泽枯槁苍白,了无生机。香灰板结如块垒,阴寒湿滞之感分明。” 陈松白稍许低头,鼻尖微嗅碗沿,旋即极快地移开,眉头紧锁,半晌后才抬眼看向阚清和临朗、阎川三人,沉吟道: “且,此香灰带一丝似腥非腥、似腐未腐的晦气。” “可谓‘滞、浊、晦、黯’,四不善俱足。” 陈松白说完,又示意三根长短均匀一致的香脚处:“香脚末端色泽深,似潮湿粘连、燃烧未尽。” “这般香,被称为‘阴啖香’,祭祀对象非属阳和清明之列。” 临朗视线随之落下,微眯起眼。 粗瓷为皿,盛纳滞浊晦黯之灰;劣香为桥,沟通不明之力;简画为凭,锚定无名之主;藏于暗柜,吸纳密气。 这番设计,祠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道医有云:‘物久纳气,自成场域’。此物长期置于衣柜,则衣物或染其晦;置于卧房,则卧者神魄易受其浸。” 陈松白说着,微微停顿了几秒,像是在斟酌。 他看向阚清,显然是觉得几人中,只有阚清能与他稍稍讨论一二,他道:“但是,观这碗底香灰之厚,放在这里的时日不短,加上这些蛾子的存在,理应对周小姐的影响极大。” “眼下,周小姐却仅是受其惊吓但尚能保持神志大体清醒、身体未见急遽衰败,这又有些奇怪。” 阚清点点头,她看向临朗和阎川,确认一般道:“通常来讲,这等情形下,长此以往,魂魄难安,甚至生魂离体亦有可能。” 临朗和阎川看向客厅沙发上的周一宁,显然周一宁离这程度还有些距离。 【啊?现在这都不算影响大吗??都给人折腾得快神经质抑郁了!】 【你们的定义真的是得人噶了才算影响啊啊】 【你们聊归聊,能不能先把床复位一下……我真的不能再看画面里的蛾子了……】 【同意!!!密恐真的扛不住了,SSS级精神污染啊】 【能不能先撤了这些蛾子?】 阚清也有同样的念头,她厌恶地扫了一眼蛾墙,又看了眼还躺在客厅沙发上的周一宁,低声问道:“我们能不能先处理了这些东西?总不能再叫委托人原封不动地躺回去吧?” 临朗刚要摇头回绝这个提议,猛地止住,忍了下来,他视线投向陈松白,先看这人是什么说法。 陈松白感觉到两个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抬眼一看,就见临朗和阎川都看了过来。 ——却不是他熟悉的疑惑求解、又或是无一例外的信任目光,反倒让他生出了一股仿佛对上主考官的感觉。 陈松白沉默两秒,再看那两人,就听阎川开口,一脸诚挚:“那么陈老师怎么看?” 唔,刚才是他的错觉吧。 陈松白收回心神,他仔细检查那片蛾墙,摇头道:“我觉得眼下还不能贸然处理,这些蛾子究竟和周小姐联结到了什么程度尚不可知,贸然清楚,是否会对其本就虚弱的状态造成影响、影响程度如何,都要谨慎做更多了解。” “至于这白瓷碗,同理。”陈松白抿了抿嘴,眼角的细纹微微加重,看起来似乎也对暂时无处下手而感到些许郁闷棘手。 阚清闻言下意识看向临朗和阎川,见临朗微不可察地颔首,只好作罢。 “行吧,那我给她开个方子,抓点药煎一煎,起码能叫她今晚睡时安定些。”阚清摆手说道。 几人将床挪回原位,一切复原。 陈松白则从木箱里取出一张黄符,贴在下铺的床头,与阚清的方子效果同理。 “阚小姐是否介意我看一看方子?”陈松白站在阚清身后,看着阚清唰唰几笔写下药方,他犹豫半天,见阚清要将方子交给剧组工作人员去采买,才忍不住出声打断。 阚清早就注意到陈松白在她身后,就知道这人不放心她开的方子,憋了那么久才出声,她嘴角微扯,将方子递去:“不放心我开的方子?” “不,只是以防与我稍后为周小姐看诊起冲突。”陈松白一讪,旋即正色道。 他接过阚清的方子,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纸上字迹清逸却不失力道,所列药材不过十余味,却配伍精当。 方中最下方则额外标注,朱砂为辰砂半分需冲服。 陈松白目光落在批注上,眼色微微变化。 朱砂非同小可,用量极有讲究,多则易蓄积为毒,少则难起作用。 阚清仅用半分,且注明“冲服”,显然是取其质重镇怯、清心火之效,而借诸药调和,避其毒性,用量精准,令人侧目。 陈松白将配方交还给阚清,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阚小姐此方,配伍精当,思虑周全,深得医道三昧,阚小姐年纪轻轻,有此基础了解,真是不可小觑。” 【阚姐牛!!】 【诶嘿,真没想到他会夸人,我还以为他这身份的会很排外、目高一切呢】 【咱家综艺的氛围真好!是夸夸团!】 阚清眯眯眼,那是自然的。 她向陈松白一颔首:“过奖。” 说完,转向临朗和阎川,挑挑眉稍,她可是专为这两人配药的,她的药厉不厉害,管不管用,这两人最有发言权。 临朗对上阚清的视线,他配合地一笑,抚掌道:“阚小姐真厉害。” 他说着,念头却是不受控制地飘到了大半年前,阚清和其他炼丹师哄抢洛城施工地的那片骨虱,脸色又稍稍凝滞了一下。 他下意识瞟了一眼那张方子,首乌藤、合欢皮、茯神、龙骨、牡蛎……还好,没什么奇怪的东西。 阎川见临朗的神色变化就猜到对方在想什么,他浅浅低头,无声笑了笑。 一旁工作人员接过阚清的手写药方,去采买上面的材料。 周一宁则在这会儿功夫也慢悠悠地转醒。 她已经许久没有睡过这么沉、这么香、没有一点碎梦的觉了,醒来都有些发懵,一时间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做什么反应好。 “我、你们……”周一宁甚至不怎么记得先前发生的事情,她疑惑又诧异地看着阚清几人,又看看四周,“我怎么在沙发上?” “你记得什么?”临朗见状询问。 周一宁茫然地看着临朗,缓缓过了几秒,她眼底浮现起一抹惊恐,猛地转向阳台的方向,惊声道:“那个东西!它出来了!你们看到了吗?!”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崩溃的瞬间,身体无法控制地开始剧烈颤抖,整个人向沙发里缩去,似乎想把自己藏起来。 阚清上前坐在周一宁的身侧,她稳稳按住周一宁惊恐颤抖起来的肩膀,温声道:“你别怕,我们都在这儿,我们没看见你说的那个东西,你现在再看看,告诉我们它还在吗?” 周一宁颤抖地蜷缩起来,紧紧闭着眼摇头:“我、我不敢看……” “没事的,你要是看到了,告诉我们,我们正好替你除了,不就根除解决了?”阚清哄道。 周一宁迟疑着,眼皮翕动,却是始终没有勇气彻底睁开,喉咙里不由急得扯出哭腔:“我、我做不到……” 阚清见状不由微微蹙起眉头,打断周一宁的话:“你肯定行……” “这样,我数一二三。”临朗开口,打断阚清的话。 他给出“一二三”的倒数信号,相当于提供了一个可预期的心理准备时间,比无休止的拖延和内心挣扎更容易让人迈出第一步。 他看了阚清一眼,阚清见状立即将主导权交给临朗。 “我们一起陪你看。”他俯身蹲在周一宁的身前。 当个体面对无法承受的极端恐惧时,孤独感就会无限放大威胁,所以他需要在周一宁的脑海中建立一个临时的心理同盟,分担恐惧的重量。 “我们全都盯着它,一起盯着它,看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他声音低缓但沉稳,透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坚定。 他将被注视的恐惧感,转化为主动的审视意味,无形中占据心理上的一丝主动权,即使微弱,却是在缓步增加周一宁的自信和主体意识。 【这有用吗,阚姐劝了半天】 【诶这也难劝,我想想换成是我,我也死活不敢睁眼啊】 【+111,这玩意就我一个人看见,多吓人啊我的妈,想想都崩溃】 【……突然get教授的话了,要是有人陪我一块儿,还真好点,那不就跟和朋友看恐怖片差不多性质么】 【差得多了……不过确实也有点道理】 临朗开始缓慢而清晰地计数:“一……” 周一宁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二……”临朗观察着她,继续报数。 她的睫毛剧烈颤抖。 “三。现在,我们一起看。” 周一宁抓着临朗衣袖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临朗温和鼓励的微笑,阎川就站在临朗身后,身形挺拔,沉静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 两张五官深邃分明、帅得各有风格的脸在一起,对她的眼睛很好,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下意识地放松下来。 然后边上是一向对她很有善意的阚清,五官明媚而漂亮,对她的眼睛也很好。 她定了定心神——没敢去找陈松白,她对陈松白有阴影——鼓足勇气,颤抖着一点点将视线移向那扇通往小阳台的玻璃门。 门外,夜色已深,只有远处零星的城市灯光透过玻璃,在阳台窗门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晾衣架上挂着几件未收的衣物,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没有她记忆中那隐约恍惚的高大人影,没有冰冷阴翳的注视。 什么都没有。 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巨大的虚脱感和茫然。 她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阳台,过了好几秒,才极其缓慢、带着浓重鼻音和不确定,低低地、喃喃地道:“……没了……不见了。” 第306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零六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零六天 周一宁的回答没有出乎临朗一行人的意料。 四人互相看了彼此一眼,无声中迅速交换了一个视线,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 陈松白开口道:“我来点一支净心香,可安定心神。” 周一宁一听,没看陈松白,却是像抓救命稻草一般抓着临朗,急急道:“能不能不点?上次一点,它就出来了!” 陈松白闻言嘴角一抽:“我的香没有召神鬼的用处……倒是点了香后,若是真有东西,香便会有所警示,我们便能有所准备。” 他说着,看向临朗,显然周一宁现在对临朗的话更偏信一些的样子,只能寄希望于临朗说动对方了。 他无奈地下意识理了理衣衫,先前小姑娘还挺信他呢,就见个鬼的功夫,嗐。 别说周一宁看见他有阴影,他看见周一宁也有阴影啊,差点就在众目睽睽下被小姑娘扒得裸-奔了。 【笑死,不是,陈老师看教授干嘛,你俩是俩立场啊清醒一点!!】 【陈老师现在无助得像个孩子(老实芭蕉.jpg)】 【教授:要讲科学!什么香什么警示,不插才对!】 临朗对上陈松白递来的视线,他颔首应声道:“一点沉香能静心凝神,舒缓情绪,不必太过排斥。” 他说着,抬眼目光落在陈松白脑后的长长木簪上,这可是上好的百年沉香,蕴养灵力,宁神驱祟不在话下。 他微微弯起眼,对陈松白道:“你说是吧?” 陈松白一顿,倒是意外临朗竟能辨认出自己的木簪是沉香,看起来竟是格外了解内行。 他诧异地看着临朗,但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此为沉香,安神定魄,取下点燃少许便足矣。” 周一宁咽咽口水,接受了沉香。 只要不是先前那一支独香的样式,就好些。 陈松白摘下木簪,中长的黑发散开,反倒是显得他更年轻了些,面容干净,如岩间青松,清瘦挺拔。 周一宁下意识看得愣了愣,忽然觉得陈老师,也还行。 果然还是道士那啾啾看得她心里发慌害怕。 阚清瞧着周一宁安静下来的样子,忍不住乐,还是年轻好啊,这注意力转移分散得就是快。 陈松白取来一枚小碟,刮下少许沉香,用香点燃,屡屡幽香烟柱笔直朝上升起。 临朗和阎川注意到青烟笔直,扬上方才散开,说明这里气场还算干净,但着实有些紊乱。 【真是万万没想到教授居然赞同了……】 【香薰本来就有这些功效啊,这不算是玄学吧,明明是科学!】 【笑死,迫害陈老师!教授竟是主意打在陈老师的发簪上哈哈哈哈】 【陈老师别扎回去了,这么一看也颇有不一样的气质哇!】 【发型果然影响颜值啊……这么一看年轻十来岁】 陈松白点上了烟,便又扎回了头发,直播间弹幕一片哀声。 周一宁小声问着:“那现在怎么办呢?那东西……不见了,我们该怎么办?” 阚清想了想道:“方才我们在你的卧室里做了些小改动,能让你夜里入睡时更加安定。你要是累了,就回屋先休息一宿。” 周一宁一听,却是反应极大地摇头:“不要,我现在不想睡。” 阚清没想到周一宁反应会这么激烈,她不由下意识看向阎川和临朗。 阎川见状开口:“既然不想休息,那不如我们坐下玩个破冰小游戏?” 到目前为止,除了陈松白先前有过短暂的、不太顺利的单独相处,他们几人对周一宁的了解,大多还停留在节目组提供的那份简略手册上。 而手册,是不足以记录一个人的。 周一宁对上阎川带着些许鼓励的温和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局促地讪讪道:“什么破冰游戏?我……我可能不太会玩。” 阎川笑笑,将问题抛给临朗:“这个得由教授来,我想作为大学教授,应该相当熟练怎么来一场破冰游戏。” 临朗轻啧一声:“我要纠正一下,我在大学的授课是一周一节、通常面对上百人的大型公开课,我的学生们不需要‘破冰’。” 他顿了顿,走向单人沙发坐下,长腿交叠:“不过算你运气好,我确实有些小游戏。” 临朗看向周一宁,弯弯嘴角,“这样,我会拿一个东西,然后我们一人以这个东西为主题,做一个假设,假设可以天马行空,但必须与主题相关,目的是让这个假设听起来尽可能有吸引力,不用追求逻辑严谨,重要的是展现你的第一联想和想象力。” “比如……我将先开始说第一个,打个样。”临朗说道,他环顾四周,很快有了主意,“我有一盆绿萝。” 他示意一盆被放置在电视柜角落的绿植上,绿萝藤蔓长而缺乏打理,显得蔫头耷脑,几片叶子边缘泛着不健康的黄褐色,盆土干涸。 “这盆绿萝最初被带回家时,或许是被放在阳光更充足的阳台,藤蔓向着阳光蓬勃生长。” 临朗开口,声音和缓而低沉,像是在讲述一个故事。 “但不知从哪一天起,它被移到了这个角落。它的一部分叶子还记得阳光的方向,依旧顽固地朝着记忆中的方位伸展,哪怕那里现在只有一堵白墙。” 周一宁闻言微微一愣,看着那盆绿萝不知道在想什么。 阎川接下临朗的话道:“我有一盆绿萝。但我厌恶它所在的这个角落——杂乱、阴暗、缺乏生机。所以我不会特意走过去为它浇水,也不会费心将它移到更合适的位置。我任由它的土壤干涸,叶片枯黄。我只能祈祷也许有别人会注意到,会给它浇浇水。” 阚清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临朗,又看了看阎川,开口道: “我有一盆绿萝,它舒卷着藤蔓和叶片,去抓空气中的喜怒哀乐,它抓到的快乐多,便长得好,抓到的悲伤多,就叶片凋零,抓到的愤怒多,就张牙舞爪,抓到的疲惫和焦虑多,就泛黄焉巴。” 陈松白眯了眯眼,显然是听出了这三人的话外之音。 他略作思考,便说道:“我有一盆绿萝,万物有灵,草木亦有灵,它位居偏隅,久不得光照,故而生气衰弱,周遭亦少有往来走动,于是角落久滞晦涩惊怯之气,久而久之,绿萝泛衰败之象,观之偏隅,亦显阴暗。” 临朗几人将目光投向周一宁。 周一宁则将视线投向那盆绿萝,沉默了几秒后道:“……我有一盆绿萝,我有时候觉得……它可能也不舒服。” 她抿了抿嘴,有些紧张地攥起了衣服,临朗向她微微颔首,她浅浅吸了口气,才又接着说下去,声音依旧不高,带着迟疑和一种轻微的恍惚:“在这个角落里,这里不通风,也没什么光……我晚上睡不着,或者……害怕的时候,就喜欢坐在这里。” 她指着沙发。 “我能感觉到那种……沉闷。它是不是也能感觉到?” “有时候看到它,我会觉得……它和我一样,都被困在这个房子里了。我总得回来,它也出不去。” “我昨晚……又没怎么睡。就坐在这里,看着它。月光……有时候会从那边窗子照进来一点,刚好能照到它的一片叶子。” “我看着那片叶子……在月光下面,颜色很奇怪,不是绿的,是一种……近乎灰白的颜色。” “这不对,这不是它的颜色,我很难受,我该纠正它……” 周一宁说着说着,有些执拗地歪着头,不自在地拧着身体转向那片绿萝,身体不自觉焦虑地前后晃动起来,隐隐带上一丝不受控制的哭腔。 “周一宁。”临朗见状,声音温和但清晰,及时打断了周一宁的叙述,他自然而然地道:“说得太好了,非常有画面感,我完全被你的故事吸引了。” 周一宁闻言一愣,几乎是瞬间抽离了出来,怔怔地抬眼看着临朗。 临朗向她肯定地微微点头:“第一轮结束,我们可以投票了。我最喜欢你的故事。你呢?” 周一宁茫然地“啊”了声,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到底说了什么故事,但她想了想,还是小声道:“我喜欢您的故事,我喜欢您说它还记得阳光的方向。” 临朗笑笑,然后一一询问其他人的投票,四票全部投给了周一宁的故事。 周一宁腼腆地低下头:“我知道你们这是在配合哄我,谢谢你们。” 临朗闻言高高扬起眉梢:“你说我们这是哄?我们可是很用心在编了,却还没你说的好。” 周一宁忙慌张摆手:“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临朗一笑:“那再来一轮,这轮,让直播间的观众也参与投票,总不能说我们哄你了吧?” 周一宁红着脸,点点头答应下来。 【我其实没懂教授这一趴是干嘛的……但投票真的好像四个大人默契哄孩子噢】 【有点像做心理初诊?我不懂,我瞎猜的】 【小姐姐太谦虚了……绝对是你的故事top啊啊,我听得都有点瘆得慌】 【+1+1!姐姐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我都有点分不清了】 【真的吧……是真的吧……要不是教授及时打断,感觉小姐姐的情绪又要崩了……】 【啊!?那还搞第二轮?】 【肯定有教授的目的!等下都要投票的!大家公屏不要乱说话!!】 【收到!】 【收到!】 【……】 临朗目光扫视客厅,最后落在墙上的塑料挂钟上。 它看起来再普通不过,是无数家庭中都可能找到的那种——圆形,白色底盘,黑色的指针与数字,秒针跳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电池快没电了,三根指针有些松弛。 临朗开口:“我有一个钟,它的走动很奇怪,白天总是走得很慢,但每当夜深人静,屋里的人陷入最深沉的睡眠时,它的秒针反而会走得飞快,像是会将白天少走的圈数一齐补回来。然后,又是白天,它像是精疲力竭了,又走得缓慢而僵硬。” 阎川、阚清、陈松白一一说完了自己的假设,所有人的视线又落在周一宁的身上。 周一宁这次没有犹豫太久,她握了握手心,像是给自己打气:“我有一个钟,它走动的声音很奇怪,有时候重一点,有时候轻一点,有时候……” “有时候好像还拖着一点别的回音?像……像有什么东西,在钟里面,跟着一起响?只是我看不见它?” “还有指针!时针!和分针!”她声音陡然拔高,阚清坐在她边上猛一激灵。 周一宁浑然不觉,她喃喃道:“它们平时是分开的,对不对?但有几次……有几次我半夜惊醒,看过去……它们……它们好像叠在了一起!指着同一个地方!”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注视着墙上的钟,就仿佛它真的在变化,她向后缩着身体,仿佛想离墙上的钟远一点。 “这就好像,它知道我!它知道我什么时候在看它!我不看它的时候,它就走得正常点……我一看向它,它就变了!” “它在戏弄我!它在等我!等时针和分针走到一起……走到一个特定的位置!然后……然后就会有事情发生!” “对了,上次就是这样!上次就是三根指针走到一起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东西!就是那个时候!它是个警告!是个信号!” 她突然猛地看向墙上的钟,旋即几乎从沙发上跳起来,声音变得尖利而破碎:“现在!就是现在!” 临朗一行人下意识地看向时钟,瞳孔微微一紧,就见墙上的钟,竟是真的三个指针全都指向了“6”! 周一宁猛地看向阳台那扇玻璃门—— 她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静静出现在阳台栏杆前、模糊的、晃动的人影。 身影并不清晰,悄无声息地嵌在夜色里,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站着,仿佛已经那样静静地窥看了一整夜。 “那里!!”周一宁尖声叫道,“有人……外面……阳台上……” 她牙齿格格打颤,手指死死抠进沙发里,眼睛却因为极度恐惧而睁得极大,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临朗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向玻璃门,阎川紧随其后,两人一左一右,猛地将玻璃门彻底拉开,夜风瞬间涌入。 阚清迅速打开了阳台顶那盏顶灯。 明亮的光线瞬间驱散了阳台大部分的昏暗。 空无一人。 栏杆前空空荡荡,只有晾衣架上挂着几件忘了收的衣物,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陈松白没有第一时间冲向阳台,他留在周一宁附近,右手不动声色地探入了随身布袋中,随时警戒着。 他目光落在先前点好的沉香上,香烛仍旧笔直上扬,没有丝毫异状。 “没有人,阳台上什么都没有。”临朗的声音从阳台传来,沉稳而清晰,他甚至还走到栏杆边,探身向下和左右看了看。 周一宁拼命摇头,眼泪横流,激动地道:“不……我真的看见了!就在那里!站着!背对着我!我真的看见了!” 阎川眉头紧锁,他站在阳台,目光看向周围,这是一片老式公寓,每一幢楼之间的距离很近,对面就是一栋相似的旧居民楼,此刻,大部分窗户都黑着,只有零星几扇亮着灯。 阎川的目光定格在了对面相近楼层的一扇窗户上。 那扇窗户亮着灯,窗户侧上方的外墙上,安装着一个老式的金属晾衣架,晾衣架上挂着看起来像是长款外套的衣物,在夜风中缓缓晃动着。 阎川见状反应过来,立即招呼临朗看过去。 临朗一看便反应了过来:“视觉差?” 他顿了顿,旋即和阎川合上阳台的玻璃门,又关了阳台的顶灯。 阚清不解地看向临朗:“怎么了?” 临朗和阎川退后几步,走到周一宁的身边,从周一宁的角度看过去,果不其然,一道深色的人影出现在了“阳台栏杆”处。 他微微松下肩膀,转向周一宁轻声道:“你之前看到的也是同样的东西?也在同样的位置?” 周一宁疯狂点头。 “我们发现它了。”临朗说道,“我们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了。” 周一宁一愣,不敢相信地抬头看向临朗。 临朗伸出手:“它不是‘脏东西’,我带你去看它是什么。” 周一宁颤抖着,几乎是被阚清半扶半抱着,才敢极其缓慢地抓住临朗的手。 临朗有力地握住周一宁:“来,和我们一起。” 周一宁重新瞥向阳台玻璃门。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呼吸骤然停止,眼睛惊恐地瞪大——那个“人影”,又出现了!就在玻璃门外,阳台栏杆前的昏暗背景里,一个模糊的、背对着的、一动不动的人!他又盯着自己! “它……它又……”她喉咙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 “仔细看,别眨眼,盯着它。”临朗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沉稳得像锚,“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细节?它在动吗?轮廓清晰吗?” 周一宁死死盯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用力眨眼,在极度的恐惧中强迫自己观察。 “它……好像在飘……一点点……”她喃喃道,自己也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 “好,做得很好,再为我坚持一秒。”临朗说道,旋即抬头看向阎川,“阎川,开阳台灯,拉开移门。” 阎川立刻照做。阳台小灯再次亮起,玻璃门被拉开,更明亮的光线和更开阔的视野涌入。 “现在,再看。”临朗扶着周一宁,让她慢慢站起身,视线随着高度变化而改变,“告诉我,它还在那儿吗?” 周一宁怔住了。 方才的人影位置空空如也。 而她的视线越过自家空荡荡的栏杆,毫无阻碍地落在了对面楼四层那个亮灯的窗户,以及窗外的晾衣架上。 “是……衣服?”她难以置信地低语,声音破碎。 “是衣服。挂在对面楼窗外的晾衣架上。”临朗清晰地回答,指着那个确切的方位,“刚才你坐在沙发,从那个低矮的角度看过去,阳台栏杆正好部分遮挡了后面的视野,形成了视觉上的错位和切割。” “再加上你极度紧张,大脑会自动补全最恐惧的画面。” 他转向周一宁,声音放缓但笃定,又一次确认:“你之前看到的‘它’,也是在同样的位置,类似的姿势,对吗?” 周一宁疯狂点头,泪水涌得更凶,但这一次,似乎混杂了震惊和一丝茫然的解脱。 “你现在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了。”临朗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发现它了。” 周一宁愣住,布满泪痕的脸上是全然的不敢置信。 “是……是衣服……”她重复着,声音带着巨大的恍惚和残余的颤抖。 【我靠等等,衣服!?一直被衣服吓吗??】 【好家伙我收回之前的话,不要像走近科学啊啊,走近科学,骗人惯例!!】 【被窝都钻了给我看这个……?】 【不是,那之前那些碗啊啥的,都是啥啊??合着委托人都是自己吓自己??】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唯有直播间里的观众格外不满意,有种被诈骗了的滋味。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极轻极轻,但在寂静中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众人身后靠近玄关的阴影处传来。 那里有一个用来放钥匙和杂物的边柜。边柜靠墙放着,旁边是一盆一米多高、枝叶茂密的盆栽。 盆栽浓密的叶片在墙角投下一片深沉的阴影。 而此刻,那片阴影的边缘,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个人的轮廓。 临朗几人听见那声响动,猛地看过去,心跳骤然一快。 就见一个女人站在阴影里,一言不发,神情看起来麻木而冷漠,像是在暗中打量着他们。 “表姐!?”周一宁的声音因为受到惊吓而带着一丝尖锐,但很快便松快下来,快步上前,“你不是说要出差几天吗?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临朗几人对视一眼,也快步匆匆上前。 阎川站在角落那盆绿萝旁,正打算抬脚跟上时,忽然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的袖子上,就见袖子上,不知何时竟是蹭到了一片绿色的颜料。 他愣了愣,旋即看向旁边的绿萝。 绿萝叶片看着翠绿而鲜活,和其他几片泛黄的相比,有一丝不和谐的怪诞鲜活气。 阎川若有所思地看向不远处正与表姐打招呼的周一宁,迟疑一秒,伸手捻了捻绿萝的叶子。 入手是厚重的粘腻,指腹上立马染上一层绿色,不知道往叶片上叠加了多少层油画颜料。 第307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零七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零七天 周一宁快步走到玄关口,从表姐手里接过对方的行李箱。 她想起来给表姐介绍:“表姐,这就是先前和你说的那档节目,他们就是嘉宾老师,这是心理学教授临朗……” 她一一给表姐介绍过去,随后又对临朗他们解释道:“这是我表姐李悦,我俩合租在一块儿的。” 【原来是表姐,我还以为啥呢吓我一跳】 【妈耶不是我说,表姐你也怪吓人的,一声不吭待门口干啥】 【人家回自己家也没错啊】 【肯定是看见还在录节目,所以只好待在门口等啊,总不能直接进来打断吧】 【这倒是,别看见个人就条件反射啊哈哈哈】 “不是说要出差几天的吗,怎么今天就回来了?”周一宁诧异地问道,“是出什么岔子了?” “没,只是剧组临时改了安排,用不着去外地了,我就索性回来了。”李悦摇摇头,她抬头看向临朗几人,又看向房子里到处可见的摄像头,她顿了顿道,“我开门进来,看你们好像还在录,就想先门口等会儿。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她说着,视线挪到周一宁的脸上,见周一宁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不由皱起眉头,伸手擦了擦:“怎么了这是?” 她再看向临朗几人的视线里带上了两分警惕和审视,上前一步,把周一宁拉到了自己的身边来。 【看吧看吧,我说什么来着!人家明明是好心不想打扰拍摄!】 【姐妹俩都好好啊】 【都是好宝,但都挺吓唬人……】 【笑死,不愧是一家人】 “没事没事。”周一宁连忙抹了把脸,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搂着李悦的胳膊小声道,“我终于弄清楚前两次看见的那人影是什么了。” 李悦闻言不由看向周一宁。 周一宁接着说道:“是对面楼挂出来的外套,映在玻璃门上,难怪总是你一拉开阳台门跑去看,它就不见了。” “所以就是影子?”李悦“噢”了一声,摇摇头,“我就告诉你别疑神疑鬼的,就是你工作压力太大了,早让你换份工作了。” 周一宁却还是坚持,她道:“可上回找的出马仙,她来了之后,我真的感觉好很多了!但后来,我还是觉得有东西总是盯着我……说不上来。” 李悦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没再接话。 临朗闻言开口:“周小姐之前还找过出马仙?” 周一宁讪讪点头:“我实在没招了,有人推荐我就都找了。” 临朗饶有兴致地道:“那上次出马仙来,说了是什么情况吗?” “出马仙说这儿有更厉害的东西看着,她不能动,说那东西没打算伤害我,叫我不用害怕。然后给了我点符水,叫我兑水喝了一阵,喝完我真觉得好了不少,所以我才特别信的。”周一宁强调道。 【出马仙都找过了……我的天,姐这儿找的体系是挺全面了啊】 【我有个小问题啊,找神仙帮忙,找那么杂的话……会不会惹祂们不高兴?反而不好?】 【……应该不会吧?神仙哪至于那么小气?】 【符水……二十一世纪了,我居然还能听见符水这俩字,sos,姐姐你,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啊!】 【符水还在吗?能让节目组拿去化验化验成分吗?我觉得指不定就是混了安眠药的白开水】 【+111】 临朗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李悦则略过了周一宁的话,只是问:“那今天到这会儿,你们这录制算是结束了吗?还是怎么说?我要不外面酒店住几晚?” 周一宁连忙说道:“那怎么能让你出去住酒店?” 临朗几人对视一眼,陈松白说道;“今天就先到这儿吧,周小姐的情况我们已经大致了解了,就不打扰你们晚上休息了。” 临朗注意到阎川落后他们几步,刚从客厅角落那头走过来,他挑挑眉头,看向阎川。 阎川向临朗微微摇头,随后对周一宁和李悦姐妹二人道:“节目组租了同层公寓的空房,之后几天我们会暂住在那儿,有任何问题随时随地都能来找我们。” “好的谢谢阎川老师,这真是太好了……”周一宁感激地说道。 “今晚好好休息吧,明天我们再过来。”阚清向周一宁笑笑,“对了,我记得节目组说你白天没空是吗?” 周一宁应声,无意识地拧着手指:“白天得去上班,最近项目启动,比较忙,请不出假来……不好意思啊,只能晚上。” “我看你们公司平时也一样请不出假。”李悦轻啧一声说道。 周一宁抿抿嘴,没办法地讪讪一笑。 阚清见状道:“那没事,那晚上我们方便过来沟通?” 李悦疑惑问道:“你们还要沟通什么?你们不是驱邪驱秽什么的?” “今天过程中出现了一些意外情况中断了。”陈松白开口说道,“需要明天继续。” 李悦闻言看向周一宁,见周一宁点点头,她才道:“那行,需要我配合什么吗?我出去?” “这倒没关系。你也可以在旁边看着,不受影响。”临朗开口插入话题。 陈松白有些意外,他看了眼临朗,据他短暂的了解观察下来,临朗不像是会随意插入别人话题中的,他想了想,默认了临朗的话,应声道:“嗯,可以看。” 李悦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向周一宁,耸耸肩道:“好吧,那你们接着对明天的行程安排吧,我先回房收拾下东西。” 周一宁点点头应下。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要对的行程,这样吧,我们拉一个群,到时候有什么琐碎的小事需要沟通,群里直接交流,也方便,怎么样?”阚清提议。 周一宁惊讶地微微睁大眼,忍不住看了眼阎川的方向:“可以吗?方便吗?” 她显然顾虑阎川的明星身份。 临朗察觉到周一宁的视线,嘴角一勾:“是担心大明星不方便?他能加群,因为他压根不看群。” 阎川愣了愣,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这是临朗在点他曾经隆武山一别后,就再也没在他们的综艺联络群里报过平安。 他一时间哭笑不得,到底谁才是记仇的那个? 【阎老师脾气真好,被素人怼脸上也不生气】 【果然教授和阎老师私交很好吧,这听起来也太熟了!】 【哈哈哈哈只有熟人才会这样精准吐槽】 百束几个老熟人这会儿在蹲点任务,闲着无聊也混在直播间里看,见到弹幕,忍不住咧嘴互相嘀咕:“阎哥这是哪儿又惹教授不高兴过了?” “不过阎哥是真不看群啊,除非他要在群里布置任务,不然是真找不到他人。”梁茯摸着鼻子道。 “而且阎哥哪敢和教授生气啊。”百束啧啧摇着头,“太阳得打西边出来。” 他劈里啪啦发弹幕,可惜被淹没在弹幕大军里一点也不起眼。 周一宁和临朗他们面对面建群加上后,临朗一行人便离开了。 周一宁环顾了一圈忽然冷清下来的客厅,不由自主地又打了个哆嗦。 她重重摇头,强迫着自己去看阳台那边,盯着外头晾出来的外套看了几秒,低声喃喃:“都是衣服,都是衣服,没有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开始收拾略显凌乱的客厅,擦拭茶几,将用过的水杯收进厨房。 看到茶几上那碟还在静静燃着的沉香,她想了想,小心地端起来,走向卧室。 “表姐,陈道长说这香安神助眠的,我放卧室里行吗?”她探头问。 李悦正从行李箱里往外拿东西,闻言头也没抬,随口应道:“那你就摆书桌上吧,这香又收你多少钱?我就说,都一样的套路。” “没收我钱。”周一宁摆摆手,她小声道,“我觉得他们不一样。” “你每回都这么说。”李悦哼笑了一声,无奈道,“算了,换你一个安心也好,晚上能睡个好觉就行了,反正我睡得深,什么也影响不到我。” 周一宁嘿嘿笑起来,整个人都放松了一些:“谢谢表姐,那我先去打扫卫生了。” “去吧去吧。”李悦摆摆手。 周一宁将那只小巧的香碟放在自己的书桌一角,转身走开。 只见碟中,沉香粉聚成的香锥顶端,一点暗红明灭,袅袅青烟仿佛被无形的手指拨弄,蜿蜒盘旋,竟是犹如盘蟒! /// 另一边,临朗一离开周一宁的公寓,便看向阎川,低声问道;“刚才在客厅角落,有发现?” 阚清和陈松白闻言都看了过来。 “还记得周一宁先前关于绿萝的说辞么?”阎川抬起胳膊示意袖子上蹭到的绿色颜料,“她的确‘纠正’了绿萝的颜色。” 阚清见状凑近看,就见那绿色的颜料还不单一,像是各种颜色叠加上去的,不由眼皮跳了跳:“那画得还真是逼真专业啊……” 他们先前都往绿萝那儿看了挺久,居然都没察觉到上面的叶子是用颜料画上去的。 【这是逼真不逼真的问题吗……这行为本身就很不正常了吧啊啊】 【所以妹子之前讲的那个绿萝的故事,不全是想象?她真的觉得叶子颜色不对,然后自己去纠正了?!】 【我的天,细思极恐。】 【好诡异……谁家好人会给绿植染色去啊?】 【妹子在正常人和不正常人之间反复横跳……我都快看得精神衰弱了】 “我记得周一宁的工作是游戏公司的3D美术师?”阚清想起手册上的介绍,若有所思道,“所以对颜色要求格外敏锐、执拗?” 临朗眯了眯眼:“她表姐不是说了么?工作压力大。” 几人闻言对视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原来是游戏公司的3D美术设计啊……那真是,那真是能理解了,遇到难搞的甲方,真是狗都不如】 【+111,有的甲方真的要求极端无理!!还反复无常!】 【谁懂,我有个角色文件一直标到“角色finalv37”、“角色真的真的finalv68”[保持微笑.jpg]】 【一个角色的渲染、灯光、颜色能改上百遍,我真的会吐】 【突然炸出无数同行啊啊啊】 【妹宝这是职业创伤吧……真的不如听表姐的换份工作,指不定就好了】 【大环境差啊,哪有那么好换工作】 【……】 直播间议论纷纷时,临朗几人已经回到节目组在同一楼层租下的另一间公寓。 公寓里同样布置了多个摄像头,确保24小时录制。 “那今天就到这儿吧。先去休息。”阚清打了个哈欠说道。 几人干脆利落地选好自己的房间,把房间里的摄像全遮了,只剩下客厅外面的几个摄像头。 直播间里的观众见状,也都陆陆续续地关了直播,也有的索性挂在直播间里没退。 节目组导演见阚清真要去睡觉了,连忙拿起对讲机喊住:“四位老师麻烦再等一等!我们来做个节目备采!很快就好!” “那女士优先,先给阚小姐做采访吧。”陈松白说道。 阚清不推辞,她拍拍脸,让自己显得精神些:“来吧来吧,速战速决。” 很快,一个人半小时左右,中间还要时不时调整一下位置和光线,还要专门补妆,花的时间就更长。 陈松白还没见过这种形式,索性要了最后一个采访位置,自己在边上观察学习,做参考。 轮到陈松白,已经近凌晨了。 “陈老师,那我们开始了,您不必紧张,自然一点就行。”跟拍导演说道。 陈松白点点头。 跟拍导演开口道:“陈老师对我们这档节目的另外三位嘉宾印象如何?” 陈松白挑挑眉:“你怎么不问其他人这个问题?” “……”跟拍导演干笑一声,“每位嘉宾老师的问题都不一样。” 陈松白摆摆手:“人很复杂,我不轻易下定论。下一个问题。” “好的陈老师。”跟拍导演干咳一声,“那陈老师对我们当前委托的进展,满意吗?您觉得按时完成委托的可能性高吗?” “这才第一天,急什么?”陈松白不解地抬眼看导演,“看诊被打断了,就不能当天连续尝试,所以周小姐的情况还需要等明天看诊后再下定论。” 跟拍导演闻言眨了眨眼:“……能不能再给我们一点别的信息?” 先前给阚清、阎川、临朗做备采时,都是根据三人的职业定位来开展的,关于这些“玄学”方面的问题,都留给了陈松白。 就没想到对方回答得那么精简。 陈松白想了想道:“她卧室里的那些东西,确实很有问题,必须尽快调查出这些东西所祭所祠的对象来,否则贸然切断联系,恐伤周小姐。” 他说着微抿起嘴,眉眼间沉沉:“而拖延时间越长,其威胁也就……” 他还没说完,忽然袖间一道浊烟溢出。 跟拍导演见状愣了愣,忙紧张地起身检查起来:“怎么回事?这是烧着什么东西了??” 陈松白脸色一变,飞快从袖间取出一张正无火自焚的黄符,边缘卷曲泛黑,符上朱砂腾起浊烟,飞快湮灭消散。 跟拍导演和摄像从未见过如此情形,不由瞪大了眼睛轻吸口气。 与此同时,阎川几人也都从各自房间里冲了出来。 阚清匆匆穿上外套,见临朗和阎川也打开房门,就知道情况着实不对。 “教授,阎哥。”阚清匆匆点头。 显然在周一宁那边留下感应“小道具”的不止陈松白一人。 “周一宁那头有情况!”陈松白没想到其他人也正好出来,他飞快说道,快步绕开导演,一把打开公寓门,几步跑到周一宁的大门前。 第308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零八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零八天 “砰砰砰——!” 急促而沉重的拍门声在凌晨寂静的走廊里骤然炸响。 陈松白面色冷峻,大力拍周一宁的公寓房门,惊得两边公寓其他租户都醒了,灯“啪”地亮起。 有人隔着门板烦躁地咒骂:“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也有人好奇地把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头来观望。 节目组导演和扛着摄像机的跟拍气喘吁吁地追出来,见状急忙压低声音问同样站在门外的阎川:“阎老师,这、这是出什么事了?这么大动静……” “他留在周一宁卧室处的黄符当有镇邪与警示之用。”阎川言简意赅道。 他估计陈松白留在周一宁卧室的符箓是子母符,因此一符受损,留在陈松白身边的另一张母符立生感应。 符纸自焚,绝非小事。 门内先是一片死寂,紧接着,传来一声压抑短促的惊呼。 随着“哐当”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撞倒,然后是凌乱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跌跌撞撞地冲向大门。 陈松白几人都蓦地安静下来,屏息听房间里的动静。 下一刻,门锁“咔哒”转动,公寓大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 谁也没想到开门的竟是周一宁! “教、教授!”周一宁惊声瞪大了眼睛,浑身发抖,她旋即飞快侧身让开路,“表姐、表姐她……” 她害怕得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急得伸手指向自己的卧室。 陈松白和临朗几人没有迟疑,立即往卧室方向赶去。 阚清一手拦住摄像和导演,一手挡住镜头,警告地看了一眼:“你们待在这儿。” 导演看着阚清严肃的脸色,又看了眼已经消失在卧室方向的三人背影,还有面无血色只穿着睡衣的周一宁,立马点点头示意摄像将镜头转向地面。 阚清留在客厅,她飞快把身上外套披在周一宁身上,低声安抚:“发生什么事情了?” 周一宁抽噎着,一个劲地盯着卧室那儿,喃喃着道:“我、我不知道,我听见敲门声才醒过来……我想下床去看……” 她说着顿了顿,打了个哆嗦:“可我一下床,就看见表姐她躺在床上,整个人隆了起来!特别奇怪!” “隆?”阚清疑惑地微皱眉看向周一宁。 “就像……就像有人在她身子底下,把她从床上顶起来那样!可、可她的头和脚还贴着床,她就像是拱桥!” “外面敲门声一响,她就跟着动,浑身像是被打折了一样抽动!我、我害怕,就想跑出来找人……” 周一宁转身紧紧抱着阚清,不敢再看卧室那儿,小声底泣:“是不是因为我?是不是表姐不该回来的?” “为什么这么说?”阚清一愣。 周一宁喃喃:“那个出马仙,她说过我这儿的东西很厉害,但那东西没打算伤害我……可我害怕,我又找了你们……所以那个东西,现在它生气了,它就对我表姐下手了,是不是这样?” 阚清闻言,一双凤眼微微眯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 她声音仍旧放轻,一手轻拍周一宁的后背:“不要胡思乱想,这和你没关系。” 不多时,临朗几人从周一宁的卧室里走了出来。 阚清和周一宁一齐看过去,阚清立马从沙发上站起身:“她怎么样?” 临朗微颔首:“没事了。睡去了。” 周一宁蓦地松了口气,她连忙快步上前:“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是表姐?” 陈松白上前一步:“你表姐身上有被种邪的痕迹,而我留在你这儿的黄符,本就有镇邪驱邪之用,所以引得你表姐身上出现了异常。” “如今我已替她驱了邪祟,应当已无大碍。”陈松白向周一宁保证道。 周一宁不可思议地微微睁大眼:“我表姐中邪了?怎么可能!?” “不是中邪,是种邪……”陈松白噎了噎,换了个说法,“也就是说,你表姐身上、魂魄中,被留下了邪气,邪气会萌生邪祟。” “具体是何时、是如何引上身的,这还得让你表姐仔细回顾一下,是否去过什么奇怪的地方。” 陈松白说完顿了顿,目光落在周一宁的卧室处。 他仍是不主张将卧室中的发现告知周一宁,他既没法立即挪走、中断那些布设,也就没必要说出来徒增周一宁的恐惧不安。 只不过眼下,他留下的黄符反倒是误打误撞地引出了李悦身上这档事。 陈松白迟疑两秒,仍是没有点明,只是道:“我会再设一道黄符禁令,护你与她不受外邪侵扰,今晚可安睡。” 阚清见状,目光投向陈松白身后的临朗和阎川,见临朗和阎川没有异议,便也就暂且按下不表,保持沉默。 周一宁实在不想回卧室里睡,但又不放心让表姐一个人待在卧室里,只好勉强硬着头皮回卧室。 她爬上上铺,低头看了看紧闭着眼、熟睡又毫无所觉的表姐,忍不住回头又问:“表姐明天醒来后,我该怎么向她解释发生了什么?” “她不会记得。”陈松白说道,“但你可以实话实说告诉她。” 周一宁微哂:“表姐从不信这些东西的。” “那也挺好,反正我已为她驱了邪祟,应当不会再出事,不知道便不知道,也好。”陈松白说道。 周一宁不由噎了噎,这位道长也是太随性,怎么都行的样子。 周一宁看看被拦在客厅里没能进来的摄像组,虽然摄像老师什么也没拍到,但客厅里那些镜头肯定都拍到了她冲出来的那些画面,瞒不住表姐究竟发生过什么。 她深吸口气,还是得告诉表姐,至于表姐信不信,那就另说了,既然陈道长已经解决了表姐身上的麻烦,就算不信也没事,反正横竖也不会再出事了。 “谢谢你们这么晚还赶过来,多亏了你们,不然我甚至没有听见动静,差点就睡过去了。”周一宁低声喃喃。 她真不敢想象要是他们没赶来的话,到底会出什么样的事儿。 “这不就是我们来的目的么?”阚清笑笑,“放心吧,有我们在。” 周一宁重重点头。 陈松白临走前又着重在床头和衣柜、墙角几处容易久滞秽气之地,下了几道黄符。 两张安魂定魄符,符头为三台星图,主安定神魂、固守灵台,分别置于两人的枕头之下; 一张则为六甲护卫,隐含六甲神将之名,主驱除外邪、护持肉身,将其贴于卧室门内侧上方,正对床位。 陈松白并指凌空虚画,口中默诵真言,无形的禁制之力悄然笼罩房间。 做完这些,陈松白一行人才又离开。 听着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周一宁蜷缩在自己的上铺,卧室里只剩下她和表姐的呼吸声,还有时针走动的声响,规律却又让她生出一丝不安和恐惧。 她总有种错觉,好像睡在底下的表姐,怒张着一双眼,直瞪瞪地盯着上铺的自己。 她知道这是自己混乱的大脑在作祟,她遏制住自己想要低头去检查表姐的冲动,一手按在枕头下的黄符上,双眼则紧盯着卧室房门上的那张符,只有这样,她才觉得有些安心。 另一边,临朗几人则回到了自己的公寓里。 陈松白为李悦拔除邪种消耗不小,面色微显疲惫,他冲其他几人浅浅一颔首,便先回屋休憩去了。 阚清见状,正好赶紧拉住临朗和阎川问:“她表姐那头到底什么情况?” “和他说的一致。”临朗朝陈松白合上的房门方向微抬下巴,“确实是被种邪了,而今黄符对冲,反倒引她体内邪生蠢蠢欲动,意图远离,故而才有了那样的反应。” “他的确是有真本事在的。”临朗认同道,“为李悦驱了邪种,也算不易,消耗不小。” 他和阎川跟着陈松白进屋后,本想动手,但陈松白让他俩控制按下李悦,防止其无意识挣扎伤及自身,他们便索性顺势而为,探一探陈松白的本事深浅,若是陈松白无法遏止,那再由他们出手。 “不过没想到,原来下铺是李悦的床铺。”阎川开口,“我们先入为主,本以为蛾墙对应的下铺必然是周一宁的床铺。” 阚清顿了顿,眉头不由挑高,有些意外道:“您的意思是……卧室里的那些东西,针对的不是周一宁?是李悦!?” 她说完,轻吸了口气,飞快又道:“难怪周一宁方才跟我说,先前请来的出马仙告诉她,她这儿的东西没打算伤害她,她还以为是因为她固执地请来了我们,惹恼了这儿的东西,才出手伤害她表姐。” “现在看,分明是因为这儿的东西本身目标就是她表姐!” “也就难怪我们先前进她家,只是觉得顶多气域有些紊乱,那是因为她表姐不在。”阚清轻轻吸气,“这么看,我们的委托目标得换了。” 临朗小幅度地摆手:“不必太早下定论,还要再看看。明天白天,找个由头再去与李悦见见。” “周一宁说她表姐不信咱这一路。”阚清摸摸鼻尖,“想让她敞开与我们聊,怕是有些难?” 临朗闻言,嘴角微微勾起,眉眼间扬起一抹狡黠的亮色:“她不信的是你们这一路,可不是我。” 他的头衔可是,AKA·心理专家! 第二天,临朗几人醒过来,就见手机群聊里有周一宁发来的消息—— 【周一宁:各位老师早上好,我先去上班啦,昨晚辛苦老师们了,感谢 [双手合十.jpg]】 【周一宁:我和表姐说了昨晚的事,表姐不信,还很生气未经她允许就进了卧室】 【周一宁:如果她白天去找你们的话,麻烦一定告诉我,我会尽量赶回来解释的!】 阚清看着群聊里的消息,眨眨眼,转向临朗:“教授,看来让表姐聊天的难度更高了。” 临朗:“……” 直播间这会儿也陆陆续续有了不少观众,见嘉宾们的群聊消息,不由一愣—— 【我错过了啥?怎么感觉漏了一集没看似的??】 【求回看!!】 【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我蹲了,但也没看全……镜头一直在嘉宾公寓这边拍备采,突然他们就冲出去了,然后去了对面,卧室没镜头,客厅黑乎乎的,只知道好像是表姐出事了】 【总结,表姐出事了】 【???表姐???】 【啊啊我就知道这种综艺该蹲深夜档的!!可恶!!】 【我还以为节目组会照顾正常人作息,不在半夜安排剧情来着】 导演看着直播间里突然闹腾起来的弹幕,低头抹抹眼睛,都说没剧本了,他们也想知道出了什么事啊!! 第309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零九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零九天 临朗点开群聊看周一宁发来的消息,略作思索后,他给周一宁发去一条消息—— 【临朗:@周一宁 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周一宁:方便方便】 周一宁消息回得很快。 临朗见状便发去一个语音电话,开了免提。 周一宁很快接通起来。 “教授?是有什么事情吗?”周一宁紧张询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临朗笑笑,声音轻快,回答道:“别担心,我只是想问问,这会儿方便我们去你家吗?昨天陈松白落了东西在你这儿。” 刚睡醒走出来洗漱的陈松白走路一顿,看向临朗。 我?落东西?我怎么不知道? 陈松白盯着临朗看。 临朗朝陈松白咧咧嘴,摆手示意陈松白去洗漱,不必站在他面前当桩子,提到他也没非要他在场的意思。 陈松白:“……” 昆仑道医第五十三代传人沉默两秒,老老实实地路过。 随便吧,反正他也想去周一宁那公寓再探探,前一天还是太匆忙了。 周一宁听见临朗的话,想了想说道:“那您等一下,我发个消息和表姐说一声。” “好。” 临朗应了一声,然后就听周一宁那边传来劈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估计是找李悦发消息询问。 还没过几秒,临朗就听见周一宁那边忽然响起一声劈头盖脸的训斥—— “周一宁!你交上来的这是什么?!我邮件里说得不够清楚吗?!” 刻意拔高的训斥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与居高临下:“我要的是偏暖的晨光质感,通透里带点朦胧!你看看你这渲的,这色调偏到哪里去了?灰扑扑的,跟傍晚阴天似的!这都第几版了?!” 临朗眼皮跳了跳,紧接着,听筒里传来“哗啦”一声,像是一叠纸张被用力甩在桌面上、重重砸在手机屏幕上。 然后是周一宁慌里慌张地开口解释: “对、对不起王老师……我、我是按照您上次反馈的RGB数值调的,也参考了您给的参考图……” 她的声音轻弱,像是蒙了层纱,估计是先前砸下来的纸张盖在了话筒上,声音稍许显得沉闷了些,但仍旧能听清。 电话那头的人不容分说地打断了周一宁的话:“参考图?!你管这叫参考了?” “数值是死的,感觉是活的!我要的是感觉!感觉你懂吗?!给你参考图是让你理解那个氛围和意境,不是让你对着像素点吸色!你干这行多久了?这点最基本的理解都没有?!” 周一宁的声音更小了,几乎带上了恳求的意味:“那我……我立刻再调一版。您看具体是觉得哪里不对?是色相偏了,还是明度……” “哪里都不对!”对方根本不给她具体方向,只是不耐烦地呵斥,“整体感觉!整体感觉不对!你自己看不出问题吗?还要我手把手给你指?” “我真服了,最后一次!下班前给我,颜色、氛围、质感,必须全部到位!再对不上,我看你真得去挂个眼科查查了!别是色弱耽误大家进度!” 周一宁没有再出声。 直播间的弹幕都炸开了锅—— 【我去!那边什么人啊??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 【去人力资源投诉他啊妹子!】 【我真是服了,这上班环境是人待的吗??】 【难怪姐姐让她辞职啊,真得辞职!】 【突然理解为什么她给绿萝上色了……真的,工伤吧!!工伤!!】 【气死我了,姐妹你怎么就包子呢??录音笔上啊!去HR投诉啊!把他nen死!】 【……】 直播间里骂骂咧咧,而电话那头,响起周一宁喉咙发紧、强压哽咽的深吸气。 这时,电脑里传出“滴滴”两声消息提醒,是李悦发来的。 周一宁看了看,缓了两秒,拿起手机,假装无事发生地对临朗道:“教授,那个,表姐回复我了,她说行,你们过去敲门就行。” 临朗应了一声:“好,谢谢了。” 他刚说完,电话那头又传来先前那人的斥责:“周一宁!你还在磨蹭什么?!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 “……那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先挂了教授。”周一宁故作轻松地说道。 “等等。”临朗打断,声音透过免提,清晰地传入电话那头。 他带着些许歉意的语气说:“周小姐,抱歉刚才电话没挂断,好像不小心听到你那边有些……工作上的沟通?” “啊……没、没事的教授,一点工作上的小问题,让您见笑了。我这边已经说完了……”周一宁带着一丝明显的尴尬,强装若无其事道。 临朗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但语速稍稍放慢,让人不自觉集中注意力在他的话语上: “我刚才听那位同事提到一些字眼。如果我没听错的话,这是在对你的专业能力,甚至身体状况,进行一种缺乏依据的揣测和攻击?” 周一宁那边顿时安静了,连呼吸声都似乎屏住了。 直播间的弹幕也瞬间凝滞了一秒,随即更加汹涌—— 【卧-槽没想到教授会开口插手这事!】 【直接点出来了!】 【这是要帮妹子出头了吗?!】 【肯定啊!谁听得下去!】 【教授这语气,有搞事的那味道了,举重若轻(狗头)】 临朗不等周一宁回答,也似乎并不需要她回答,继续说道: “我虽然不是美术领域的专家,但也略有了解。色彩感受存在主观差异,但专业的色彩沟通应该基于标准色值、参考素材和明确的需求描述。” “如果沟通中只强调模糊的‘感觉’,而无法提供具体的、可执行的方向,甚至诉诸人身攻击,这首先反映出的是需求方自身沟通能力与专业性的不足,而非执行者的问题。”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透过话筒,显然也被附近那位“王老师”听到。 就听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但显然不是周一宁。 临朗眯了眯眼,语气依旧轻松:“而且,‘色弱’是医学概念,有明确的诊断标准。” “将工作分歧上升为对他人身体状况的无端质疑,这不仅不专业,更涉及职场霸凌的边界。”临朗声音轻快,咬字清晰而重,“如果这位同事对此有疑问,贵公司的人力资源部门或许可以提供更专业的职场沟通规范培训。” 很快,电话那头又响起了椅子在地上匆忙拉扯发出的刺耳声,带着分明的慌乱意味。 “周一宁!你在和什么人打电话?!挂了!!”那人狠声命令道。 周一宁匆匆抹了把眼泪,刚想要说话,就听话筒里又响起临朗的声音—— “周小姐,或许你可以提醒一下你的同事。根据相关法律法规,未经他人允许,在非公开场合对他人的私人通话进行旁听甚至干扰,是侵犯他人隐私权的行为。当然,我们这次通话是免提状态,我也很乐意分享我的观点。” “不过,如果后续因为这次‘意外’听到的对话,对你的工作造成任何不公正的影响,我想我们的节目组,以及直播间里数百万正在关注这件事的观众,都很乐意为你提供必要的支持。” “……” 周一宁电话那头一片死寂,就连先前叫嚣的那人都一声不吭。 直播间里更是热闹沸腾,哇声一片—— 【我靠!我靠!教授牛逼!!!】 【‘节目组’、‘数百万观众’、‘必要支持’!!!教授你是懂怎么施压的!轻飘飘几句话,信息量巨大!】 【这才叫专业对线!不骂脏不人身攻击,就事论事,条理清晰,还顺便科普法律和医学!降维打击!】 【爽了!舒服了!】 【妹子你放心!正常HR都看得出来是谁的毛病!】 【+111,这种老油条就是喜欢对新人展示优越感,登味十足,真让他提有意义的建议,啥也不懂,tui!】 足足过了好几秒,临朗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了“王老师”带着点讨好意味的声音,明显压低了好几个度: “周、周一宁啊……那个,刚才我……我语气有点急了。” 周一宁猛地一吸的呼吸声在话筒里听得分明。 临朗勾了勾嘴角,没有多少笑意。 那人紧接着又道:“这版……这版其实大感觉还行,就是,嗯……暖调还可以再稍微提一点点,你看着再微调一下就行,不用太着急……挺好的,挺好的。” “好、好的,王老师,我明白了。”周一宁的声音传来,依然有些紧绷,还有些惊讶,但明显如释重负。 “那你先忙,我不打扰你了。”对方几乎是仓皇地结束了对话,脚步声快速远去。 临朗听着电话那头的动静,也开口道:“那我也不打扰你工作了,待会儿直接过去找你表姐。之后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随时可以联系我。” “……谢谢,谢谢教授。”周一宁哽咽地低低说道。 “不客气。你先忙,晚点见。”临朗说道,等周一宁道别后,才挂断了通话。 他起身伸了伸懒腰,一转头,就见阚清朝自己竖起大拇指,陈松白错愕意外地投来视线,但一对上目光便又挪开了。 阎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对临朗时不时出人意料的做法早已见怪不怪。 他起身道:“救人于水火之中的临教授,我们走吧?去拿陈道长‘落下’的东西。” 陈松白:“……” 一行人敲响了周一宁的公寓大门。 大门从里打开,李悦冷淡的面孔出现在门后。 她看了陈松白几人几眼,最后视线落在临朗身上,淡淡开口道:“进来吧。但别跟我说昨晚那套哄宁宁的鬼话。” “我和她不一样,你们这一套我不信半点。昨晚的事情,我会再和节目组交涉!”李悦说完侧身,让陈松白他们进来。 “昨晚你身上确实是种了邪。”陈松白闻言下意识解释,“这没骗你。” “嗤。”李悦发出一声冷笑,“我身上出了问题,我会不知道?” “你确实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你就不知道。”陈松白道,“但你可以回忆一下,近期是否去过什么人迹罕至、阴气较重的地方?又或是无意中踏过荒坟古冢、言语无心冲撞了某些存在?” “没有,没有,没有。”李悦厌倦地挥手,按下怒气,冷声道,“我是剧组化妆师,跟着剧组跑,去的不是影视基地就是酒店,哪来什么人迹罕至的地方?更别提什么荒坟旧物,无稽之谈!” “你们现在之所以能被允许进来,没有拿上东西立即被我赶出家门……”她深吸口气,转向临朗,目光稍稍缓和了一丝,“是因为你。我看到了直播,谢谢你替宁宁说话。” “她性子软,容易被人拿捏,在职场上没少受气。你做得对。” 临朗目光在李悦的脸上停留,却是几乎没有在听对方说了什么。 他眉头紧蹙,昨日初见对方时,对方眉眼间虽然尽是旅途的疲惫和麻木,但仍是眉目清朗。 可眼下,李悦眉间印堂处竟隐现一丝极淡的青黑,而双眼眼白血丝缠绕,乍一看像是寻常熬夜所致,但实则颜色暗红,自眼角向瞳孔方向延伸,此为赤脉贯睛之相。 大凶。 再观其山根,竟是隐现暗纹断痕,山根折断则意为意外之险,来势汹汹。 所谓三停观运,那便是还要观其唇色。 临朗眼色更沉,李悦是素颜,没有化妆,下唇边缘隐隐透出如同缺氧一般的青紫来,上唇则是没有血色的白。 下唇青黑,上唇无华,则气血滞塞不行,生机流逝。 临朗没想到仅仅是过了一夜,李悦身上竟是会遭逢如此突变! 他蓦地抓起李悦的手腕,三指轻落对方脉点,未用脉枕,宁息细感。 指下之脉,浮取似有,中取则乱,沉取几无。 临朗脸色难看下来,而李悦则回过神,飞快收回手:“你干什么?!” 印堂发黑,赤脉锁睛,山根现断,唇分青白。 四相齐现,便是气滞神枯,邪已入脏。 “阚清,给她把脉。”临朗抿嘴松开手,沉声说道。 “收到。”阚清立即照做。 他看向陈松白,陈松白似是也觉察到了什么,惊疑不定地观着李悦,垂在身侧的手指飞快掐算。 “怎么会这样……”陈松白猛地上前。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李悦被眼前一行人的举措弄得一头雾水,又生出一丝说不出的不安和紧张,忍不住大喝道,“又玩什么套路!” 陈松白猛地看向李悦:“你再仔细想想!你到底去过什么地方!干过什么事情!” “面庞乃气运之田,三停定其兴衰!”陈松白紧紧盯着李悦的双眼,“三停俱显败相,五行之气紊乱冲克,若寻不出根源,七日之内,必将有大劫、不渡!” 第310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一十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一十天 【我靠陈道长一开口下的诊断就这么劲爆吗??综艺效果?】 【教授不会也觉得表姐要狗带吧?】 【一进门不就是教授觉得表姐有问题吗?但我还是很纳闷,教授往哪儿看出来的?】 【教授看出来了吗?教授不是喊阚姐给表姐把脉?是觉得表姐血色不好吧?不然就该找陈道长了】 【第一次见阚姐这么听一个人的话诶……】 【完咯完咯,我觉得表姐得炸了,本来就不信玄学,还被人批七日暴毙……】 【……】 直播间的人数飞快上涨。 导演组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们深知自家这档节目的情况,所有人,除了嘉宾陈松白是外来的,其他的都和总部有挂靠。 要是只有陈松白提出警告,他们或许还抱一线希望是乌龙,但眼下,一看临教授几人都这副神态,他们就知道真出事情了。 真没想到他们千挑万选,真挑到了个大事件。 这得赶紧先给总部汇报情况。 导演闷头打电话,都顾不得管直播间和嘉宾这边。 李悦听见陈松白的话,顿时气笑了。 她就说这节目八成就是骗子搏眼球来的,当初周一宁要去报名,她就托关系去问节目背后到底是什么制作组和招商情况了。 结果一问,根本没有一个她熟悉的、叫得上名号的公司或平台参与! 整个节目组就像凭空冒出来的,还一上来就搞全天候全网直播,模式粗糙得简直像草台班子,不是骗子是什么? 可惜她没能劝住周一宁,加上自己又有工作得离开这座城市,索性便眼不见为净,也就不管不看了。 结果,谁知道,这节目开始录制当天,已经开拍快一年半的剧组,导演突然毫无预兆地宣布更改行程,放弃原定的外景地,连夜打包回了这座城市! 这一折腾,她本就晕各种交通工具,结果一天都在路上,直接给晕麻了,回到家,还见一群人在她家录节目,到了半夜还不消停! 天知道她一早听表妹来跟她说她半夜中邪、那些嘉宾大师来“搭救”,她都快气疯了,她半夜怎么可能好端端地中邪?她要真凸成了表妹说的那样,她早就醒了! 她的腰就差比钢板硬了,她能不知道?怎么可能! 她之前也跟过一些综艺节目组,见过整蛊综艺就会利用各种道具做成假象,吓唬当事人,逼真得很,她也被骗到过,所以她极为肯定周一宁肯定是被整蛊了。 她表妹本就这段时间疑神疑鬼,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像惊弓之鸟,容易骗得很。 李悦冷冷看过眼前几人,不允许阚清给自己把脉:“现在,立刻,你们所有人都离开我的地方!什么时候周一宁回来,什么时候你们再接着录制,我不是你们的综艺素材!” 【刚进直播间,啥情况,怎么突然就翻脸了?】 【教授反应好奇怪,好像教授最先知道点什么?】 【阎老师沉默得像现场吃瓜的我……】 【我也没明白,怎么突然一个个都脸色那么难看?什么意思?是说表姐要出事?】 【说“出事”太婉转了……按陈道长的意思,分明是不解决的话,七天里要出人命啊】 【委托目标到底是谁啊……怎么跟钓龙虾似的,一钓钓一串上来】 【卧-槽是昨天半夜我们错过的剧情后续吗??所以昨天半夜没解决干净?】 阚清无奈收回手,忍不住拉过陈松白,低声问对方:“昨晚你不是说种下的邪已经驱干净了吗?怎么出这种情况?!” 陈松白脸色沉沉:“昨晚的种邪是拔除了,但现在看来,她身上肯定不止一个!我担心,也许正是昨晚之事,反倒令其体内邪生感到了威胁,加速了它的发作。” “你们就胡扯吧,自导自演去,我不奉陪!”李悦骂了一声,转身就走。 临朗见状看向身旁一直沉默观察的阎川,压低声音:“她若是不配合,那就有点麻烦了。” 阎川闻言,目光落在李悦的背影上,若有所思地道:“她若是真的路过荒坟古冢之处,沾惹了什么,身上应当携有墓土之气……” 阎川说着看向临朗,临朗抬眼,立马反应过来——阎川作为阴童,对墓土坟冢气息的识别远比他们更加敏锐! 但总不能让阎川像警犬那样……咳咳。 临朗看看阎川,又看看李悦,皱眉琢磨。 直播间里弹幕不断—— 【阎老师你……怎么也搞起玄学来了啊啊】 【阎老师:打不过就加入】 【一直很好奇我们阎老师在这节目里的定位】 【等等,难道仅一年而已互联网就换了一批上网的人吗?难道没人记得最早的玄学赛道流量就是阎老师吗!(x)】 【√我们阎老师可是之前有名的剧组克星,去哪儿哪儿出事】 【难怪后来一直没见他露面,是没有剧组敢请他吗?】 【嘶,这么一说,又有点道理,毕竟娱乐圈还挺迷-信的?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受伤的缘故呢】 【阎老师你说这话的时候看教授是几个意思哈哈哈哈,还记得人家教授是正儿八经信科学的吗!】 【教授被盯得一愣吧哈哈,一直在表姐和其他嘉宾之间打量】 【教授肯定没想到,他一句话,会直接引到这种地步,傻眼了吧(x)】 不管直播间怎么想,临朗反正很快有了想法,他示意陈松白道:“你不是东西落卧室了么?去拿吧,拿了我们就走。” “什么?这就走?”陈松白闻言微微瞪大了眼,明显持不同意见,他道,“她的情况不能再等!” 阚清反应最快,清楚临朗定然不会就这样放弃,让陈松白去卧室肯定有他的用意,立即应声道:“不是说了先拿落下的东西吗!你想想你落哪儿了?” 她一边说,一边推着陈松白去卧室。 临朗和阎川紧随其后。 四人一进卧室,临朗反手便关上了门,连想跟进来拍摄的摄影师也被挡在了门外。 “昨天李悦的行李箱在这儿。”临朗目光一扫卧室,低声说道,“她昨天穿的是一身蓝色棉麻质地的短袖,还有一件防晒服。” 陈松白微皱眉头,他不解地看向临朗:“你在找什么?” 临朗转向陈松白:“你能推演出她昨天去了哪儿?” 陈松白抿了抿嘴,摇头低声道:“她必须愿意让我观其气、号其脉,再竖铜镜于其身旁,或许我能辨认出来。” 这个回答在临朗的意料之中,他便不再多说什么,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 一旁阚清按照临朗的描述,很快找到了搭在床尾的防晒服,她直接转手递给阎川。 临朗见状,视线则投向陈松白,又问:“你昨晚用的那张符在哪儿?” 陈松白目光转了一圈,很快找到了落在下铺的一张黄符,他弯腰捡起:“在这儿。” 他刚拿起,忽然目光一顿,脸色微微变化凝重起来。 “怎么了?”阚清看过去,疑惑挑眉,“你这符箓……怎么晕开了?” 她虽不是符箓师,但也知道寻常符箓不长这样。 临朗闻言双眼微微眯起,就见符头如墨迹晕染开一般,不成形状。 陈松白呼吸微重,捏着符纸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深吸口气,抿嘴坦然承认道:“昨晚的符没成效。符头未起。”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他被神灵拒绝,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阚清闻言问:“以前有过这样的情况吗?” “从未。” 阚清顿了顿,沉默了几秒,不由看向临朗。 临朗没有应,他只是转向阎川。 “知道了。”阎川的声音恰好响起,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临朗身上,轻声道,“她身上没有荒坟古冢之气,却有香火味。” 陈松白和阚清都是一愣,阚清忙问:“香火?等等,什么香火?是指寺庙里的那种香火?” “对。”阎川应道,“有香火味但无坟土气,那就不是墓园,这段时间也无庙会,应当就是寺庙。” “她去了寺,但具体是哪一座,还不能知道。” 陈松白意外又疑惑地看向阎川,刚想张口询问,又被打断了。 临朗微勾嘴角:“这就够了。” “等下听我的,她不会轻易动摇,我说离开便跟着我离开。”他回头说道,视线则落在陈松白的身上。 陈松白觉得很奇怪,就好像临朗是只对他一人说的一样。 他左右看看阚清和阎川,那两人也盯着自己看,他嘴角一抽,只好点了点头。 他也遇到过一些当事人不信、家属深信不疑的病例,多数情况下他都是推脱了,这种病例实在棘手,若是不配合,他纵有能耐也没用。 但说到底,那些被他推脱的病人,也没有一个像李悦这样情况危急,乃至有性命之忧! 临朗从陈松白手中拿过那张符头晕开的黄符,打开卧室的门走了出来。 他径直走向李悦:“我们找到落下的东西了。” 李悦闻言下意识看向临朗手中的黄符,反感地皱了皱眉头,不耐烦道:“找到就走。我不送了。” “在离开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李小姐,昨天你是否进了一座寺庙?”临朗开口询问。 李悦脸上的不耐烦骤然一僵,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愕然,但很快被更强的警惕和怀疑取代:“是宁宁跟你们说了什么?不对,剧组行程是完全保密的……” 李悦不由自主地看向临朗,就连她,都是前一天随剧组出发时,才知道当天要去城郊一座没什么名气的小山寺补拍几个镜头! 就连周一宁都不知道她去哪儿。 那座山寺很偏僻,香火不旺,他们进去时,只有个老僧在扫院子,殿里烟火气很淡,根本不像那些热门寺庙那样烟气熏人。 她鼻子敏感,对香火味尤其反感,如果身上沾染了浓重气味,她不可能察觉不到。 这些人,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看这样子,是说中了??】 【你们在房间里到底看了什么啊啊,可恶,有什么是我们不能知道的!】 【就是啊!!还有收音!!阎老师身上的收音咋回事啊,我啥都没听清!快给阎老师重新检查一下吧啊啊】 【是不是进寺庙有门票来着?找到门票了?】 【哦豁,这也有可能?】 李悦蓦地站起身,她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原地走了两步,然后猛地看向临朗:“你知道我去过寺庙,那也不奇怪。” “你们的工作人员说不定去打听我跟的剧组的行程了。” 临朗不做辩解,他只是看着李悦:“其实你自己最清楚,你的身体有没有异常不适,陈松白道长所言如何……” 他说着停顿了一秒,就见李悦蓦地捏紧了手心,身体紧绷。 他便点到即止,转而道:“我知道这要你去接受、相信很困难,你可以一个人静静考虑一段时间,晚上等周小姐下班回来,我们还会再来拜访一次。到时候我们再看,怎么样?” 临朗说完,没有再等李悦的回答,目光投向阎川几人,微微偏头示意,率先抬脚走出了公寓。 陈松白明显感觉到阚清夹着自己胳膊的一股力道传来,几乎是架着他往外走,不由眼皮跳了跳。 他也没那么拒不配合吧? 陈松白无奈跟着大步离开,给李悦带上了大门。 “砰”的一声,大门合上,李悦的心脏也跟着重重一跳。 她不由倚着沙发滑坐下来,发愣一般地看着地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李悦突然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啪”地打开了所有灯。 她猛地凑到镜子前,几乎把脸贴了上去,仔仔细细盯着卫生间里自己的模样,手指一一拂过自己的眉间、眼角、鼻梁、嘴唇…… 除了经常熬夜带来的黑眼圈和疲倦,她浑然没觉得自己的面相有什么变化。 什么“三停俱显败相”,果然是骗子!胡说八道! 她涌上一股被戏弄的恼怒,同时又生出一丝庆幸。 但下一刻,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她像是想到什么一般,忽然转过身,背朝镜子,迟疑了两秒后,她一把撩起衣服下摆。 她费力地拧着脖子看去,下一秒,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就见镜子里,她后腰两侧,两片发青发紫的淤青无比刺眼。【】 310-320 第311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一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一十一天 陈松白视线一直落在阎川的身上,显然有些好奇阎川是怎么知晓李悦行踪的。 但他并非一个刨根究底的,只是意外。 就像他意外、好奇临朗一样。 他没想到这两个看起来最不像是同门中人的,居然各有本事,尤其是临朗,更是敏锐极了,比他更早发现李悦的不对劲来。 陈松白深吸口气,回到公寓后,便开口问:“各位打算怎么做?” 【诶??咋你开口问别人怎么做啊?你才是大师啊醒醒!!】 【道长可能是在谦虚?毕竟都是一起录节目的嘉宾,总要询问询问大家的意见?】 【有道理,尤其问问教授,教授拿捏人心理这一块赢麻了】 【不过表姐死活不信的话,真的很难办啊……总不能把人架着绑着驱邪吧,那也太吓人了】 【真这样的话……不出一分钟,直播间下架,嘉宾四人组齐齐请喝茶去了】 【所以更要问教授了!】 临朗看向陈松白,他们先前没有在陈松白面前再做任何掩饰,是因为他们已经确认对方确有实学,只不过眼下遇到的情况确实有些古怪棘手,他和阎川必然得插手了。 他说道:“很简单,等周一宁回来。我们再去拜访。” “李悦需要时间来消化,也需要时间来自我证实。但是由于李悦对玄术一门极为抗拒,那么这个过程必定是道阻且长的,我们晚上再去,便是去强化、动摇。”临朗解释道。 “如果她仍旧不愿意相信,我们便退而求其次,留守在其客厅过夜,观察李悦今夜的情况。” 有些东西,在夜深人静时,才会出来。 陈松白皱了皱眉头,这听着被动,但想到李悦那油盐不进的态度,强行施为只怕适得其反。 他沉默几秒,终究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所以教授也是赞同道长这一派的吗?】 【没啥站队吧,说白了都是一个团队,都是为了解决问题的,表姐的情况要是科学暂时不能解释,那配合道长,先研究清楚情况,也一样】 【指不定要是没有道长那一句批话,教授已经攻入表姐内心世界了哈哈】 【笑死,表姐确实一开始对教授的好感度最高啊啊】 【现在的表姐:都是一丘之貉!】 【笑死】 临朗拿着陈松白的那张符箓在手中把玩,未起符头的符箓,是少见。 他能感知到黄纸上残留的、微弱却精纯的灵力波动,证明陈松白修为不浅,所绘之符绝非凡品。 可偏偏,这符“请”不动神,落了个形同废纸。 他不自觉地发出了一声轻呵,李悦身上的情况,不仅来势急迫,且古怪棘手,竟能阻断正统的符箓通感。 陈松白听见临朗发出的声响,面上难免一讪,向临朗要回自己的符箓。 “这张符箓灵气已散,神明不纳,已是废纸一张,没有用了,给我吧。”他说道。 “未必废纸。”临朗闻言抬眼看去,“风过留声,雁过留痕,照你所说,它被拒绝,那或许你能从未起的符头之中,看出一些门道来?为何被拒绝?还是被什么拦在了门外?” 临朗不再多说,只是安静地看着陈松白。 陈松白闻言一怔,微微睁大双眼,犹如被一道清冽雪水当头浇下,醍醐灌顶! 符头不起,灵光不显……每一处凝滞,都可能指向干扰的来源! 他从没想过这样的角度! ——尽管他先前也从未出现过符头不起的情况。 但如此念头,却是一通百通!长久以来关于符箓、天地交感、邪祟阻滞的疑惑,竟都有豁然开朗之感! 他得仔细研究一下。 他兴奋地看向临朗,正要开口道谢,却被临朗打断。 临朗没等陈松白说话,直接把那张符箓塞进对方手里:“研究去吧。” 他说完,拍拍手起身,极其自然地顺手拉起一旁安静坐着的阎川:“我俩出门去溜达溜达。” 阎川似乎早有预料,从善如流地站起身。 阚清见状偏偏头,看了眼陈松白道:“那我和陈道长留在这儿观察情况,要是李小姐有情况就通知你们。” 临朗点点头应下。 节目组连忙派跟拍导演和摄影师追上。 “去哪儿?”下了楼后,阎川问临朗。 临朗扬起眉梢反问:“你不知道我想去哪儿?” 阎川闻言低低笑了一声:“那走吧。我记得手册上说的公司位置就在这条路上。” “嗯哼。”临朗发出一声满意的鼻音。 跟出来的跟拍导演和摄影师都面面相觑,只好紧跟其后,直播间也分出了两部分,一半给户外组,一半给室内组。 【阎老师还真听话呀,被教授拎着走哈哈哈】 【啊?去哪儿?我寻思我也没漏过一秒呀!!】 【ber,你俩怎么打哑谜呢!】 【别人是一个眼神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你俩是眼神也不碰一个,直接肚子里蛔虫是吧!!】 【本来我还琢磨呢,感觉这俩在直播里也没什么互动,就跟同事似的,到底怎么看出熟人来的,现在:在下有眼无珠!】 【很明显,教授出场的设计就是阎老师设计的吧!!扮成教授的学生什么的!】 【嗯?原来你俩还有这样的兴致】 【欸嘿?!这么越说越不对劲了!!】 【但你俩到底要去哪儿呀!!有人知道吗!!】 不过没让直播间观众疑惑太久,临朗和阎川很快就到了目的地,是一幢写字楼。 这会儿正值午休,两人走进大楼,在大堂侧面的外部咖啡厅沙发坐了下来,点了杯咖啡。 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整个写字楼的主出入口。 在节目组发给所有嘉宾的手册中有提到,周一宁会在每天午休时间段来咖啡厅用餐。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周一宁就从电梯里出来了,脚步轻快,径直走向咖啡厅。 她习惯性地在吧台点好了午餐,端着三明治和咖啡走到沙发区时,才认出临朗和阎川来。 ——跟拍导演和摄影师被阎川拦在了写字楼外,理由是避免打扰正常工作场所。 ——摄影师只好自食其力,找了一个刁钻隐蔽的地方蹲了下来。 周一宁惊喜又意外地轻轻倒吸了口气,急忙几步快走过去:“教授!阎老师!” 她说完,连忙又闭上了嘴,紧张似的连忙左右看了看,生怕阎川被人认出来,引来麻烦。 临朗见状一乐,摆摆手道:“别担心,你阎老师也没那么火吧?随意点,坐。” 他说着,朝阎川看了一眼,挑挑眉头,说起来,他还真没怎么在和阎川日常外出时,被路人粉丝认出来,是真的不怎么火吧? 阎川无奈低头笑了一声,顺着道:“嗯,大概是我真人和镜头里的样子区别很大吧。” 周一宁不好意思地连忙摇头:“没有没有,阎老师要比电视上看见的还好看。但……确实有点不太像。” 她说着,像是也有些好奇纳闷,抬头火速瞟了阎川一眼,随后又收回视线。 临朗闻言这才又仔细看了看阎川:“真的假的?我回头找个视频研究研究。” 阎川:“……” “教授其实也不是很像。”周一宁吐吐舌头补充,“您本人和一年多前那档综艺里的样子,乍一看也认不出来呢。” “也更好看!”她飞快又补充。 临朗眨眨眼:“那我更要去研究一下了。” 不过周一宁这么一说,他心底倒是有了一点猜测,恐怕是他与阎川的魂魄本就有些复杂,镜头下所摄的是人像,而肉眼所见,才是真正完整的他们。 所以他们才能极少被路人认出来。 【给摄影老师加鸡腿吧,这个角度真不错!!隐蔽又全面!!】 【我靠我靠没想到教授和阎老师是来探班表妹的?!】 【啊啊啊怎么那么好!!】 “对了,您俩怎么来啦?”周一宁眨眨眼,看向临朗和阎川,顿了顿,忽然有些紧张地问,“是昨晚表姐的事情吗?”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决定先按下关于李悦的事情,等周一宁下班回去后再好好解释,免得周一宁上班心不在焉,出了岔子给人有话柄。 临朗自然而然地道:“我只是想来看看,先前那通电话有没有给你带来什么麻烦?” 周一宁“啊”了一声,脸上飞起一点浅红,但眼睛亮了起来,声音也轻快许多:“没有没有!让您见笑了……但真的很感谢您帮我说话!后来我那一版改稿立马就通过了!” 周一宁兴奋地不由又多说了点:“还有先前有些卡滞的几个工作,王老师也都重新给了我具体改稿方向,已经完成得差不多啦!我头一回觉得原来还能那么轻松!” 临朗见状嘴角扬起的弧度更明显了点,他往身后靠枕上一靠,习惯性地重心微微倾向身旁的阎川。 他抵着阎川的肩膀和胸口,放松地弯起眼道:“那就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嗯……教授、阎老师……是担心我,才来写字楼的吗?”周一宁像是有些不敢相信,她看着临朗和阎川,不自觉地眼角就红了起来。 临朗见状连忙抓了几张桌上的纸巾递给周一宁,无奈失笑道:“可别哭呀,不然网友还以为是我们俩把你工作搞没了,你才哭呢。” 周一宁破涕为笑,她赶紧摇头:“没有的事。” “那你慢慢吃吧,我和你阎老师就走了。”临朗站起身,拍拍周一宁的肩膀。 周一宁忙问:“不吃点东西吗?我请你们!” “别了,这个就算了,我前面搜了家对我胃口的,就在一条街开外,我和你阎老师去吃饭了。”临朗笑着按住,“别客气了,晚上见。”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咖啡——先前为了占座位,不得不按人头点了两杯咖啡——他把自己的那杯直接转手塞进阎川手里,大步走出写字楼。 阎川一手一杯被临朗嫌弃的咖啡,向周一宁点点头:“晚上见。” 他跟上临朗。 临朗想吃的那家麻辣烫就在街头拐角的地方。 临朗一出写字楼,就看见蹲在绿化带里的隐蔽摄像组,险些吓了一跳,不由对扛着机器还能保持奇怪姿势的摄像师竖起一个大拇指:“你这可以的,走吧,我请你们去吃麻辣烫。” 跟拍摄像和导演意外地对视一眼,再回头,临朗和阎川都已经走过了。 “谢谢教授!”导演赶紧示意追上。 他抽空看了眼直播间的数据,本担心直播间流量互动会因为嘉宾的分散而降低,却没想到热闹极了—— 【啊啊啊居然真的是来探班表妹的!!这也太好了吧!!】 【还有售后回访服务!好好好】 【天啊谁懂,真的好有一种豹豹猫猫来看女鹅的感觉啊】 【是!!!!我刚就想说!!】 【教授往沙发上一靠,四舍五入都能坐进阎老师怀里了吧!!你们两人负距离吧?】 【对啊啊啊,还有后来起身拿咖啡,直接往阎老师手里塞,嫌弃的样子哈哈哈,也太自然而然了吧!】 【阎老师牌回收站哈哈,专回收临教授的随身物品是吧(狗头)】 【甚至想说老夫老妻,我妈就这样把所有不爱吃的东西丢给我爸的】 【1111!最后还拒绝妹宝投喂,转头去吃垃圾食品,真的很当代豹豹猫猫了哈哈哈】 【ruarua我们妹宝,希望以后也不要受欺负呀!!】 【对!不要受欺负!!】 周一宁一个人吃完了午餐,但头一次一点也不觉得这午餐太安静太漫长。 她几乎是轻快地收拾好垃圾,离开前还朝着每天在这儿收银的熟悉前台笑了一下,换来对方一个略显意外的点头回应。 到了下班时间,周一宁有些忐忑地等待着。 按照“惯例”,王老师极有可能在临近打卡前的几分钟,突然丢来一堆尤为“紧急”的修改意见,将她的下班时间轻易拖后半小时、一小时,甚至更久。 她瞄了眼内部通讯软件上的头像,又看着时钟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超过了正常下班点五分钟,对话框仍是一片安静。 周一宁高兴地收拾好桌面,离开前迟疑了一下,对旁边工位的同事们小声道:“我下班啦,明天见!” 同事们意外地看向周一宁,印象里对方从来都是一个人来打卡上班,一个人打卡下班,就连午餐都从不和他们一块儿。 她就像办公室里一个安静的背景板,存在感稀薄,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她的沉默,主动的交集少之又少。 但今天……却是不一样。她突然主动道别,反而让人愣了一下。 “诶?明天见小周。”一个平时较为爽朗的女同事率先反应过来,笑着回应了一句。 “拜拜,路上小心。” 另一个同事也接口道。 周一宁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她朝大家的方向微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转身快步离开工位,脚步比平时轻快得多。 走出写字楼,周一宁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着,路过一家她天天经过却从未驻足的花店。 她下意识地望进去,橱窗里一盆绿萝抓住了她的目光。 那是一盆长得极好的绿萝,藤蔓舒展,叶片肥厚油亮,在暖黄的灯光下洋溢着勃勃生机。 周一宁脚步停下,鬼使神差地走进了花店。 几分钟后,她手里多出了一袋东西,走了出来。 她脸上扬起一抹轻松的笑意,径直回公寓。 电梯门一打开,周一宁就见走廊另一边不远处,临朗几人也恰好开门。 “教授?好巧啊。”周一宁挥挥手,“你们是要出门吃饭还是?” “我们来找你们。”临朗笑了笑,“算算时间,猜你差不多该回来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周一宁手里的袋子上,挑了挑眉头:“买了什么?” 周一宁“啊”了一声,腼腆地笑了笑,一边开门一边道:“嗯,家里那盆绿萝生病了,下班路过一家花店,我便进去问了问店长有没有办法,没想到还挺简单的,应该救得活。” 她请临朗他们进屋,又说道:“原本我以为它病得很严重呢,没想到店长说只要把生病不行的叶子剪了,再给它挪到光照好的地方,多晒晒太阳、换换土透透气、再打点营养剂就行了。” 她晃了晃袋子,就是她从花店那儿买的营养剂和花土。 周一宁声音仍旧很轻,但却比前一天要多了不少,透着一丝轻松又有活力的味道。 阚清有些意外地看向周一宁,又看看临朗和阎川。 等周一宁进屋后,她忍不住在临朗和阎川耳边小声道:“你俩给她下符了?怎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临朗闻言低啧一声,抬手轻轻戳开阚清凑来的额头:“这是基于认知行为与沟通技巧的即时干预,阚小姐不要妄言。” 阚清:“……” 啧啧啧。 屋里传来周一宁喊李悦的声音,喊了两声没人应答,周一宁四处粗粗看了一圈,估摸着是表姐不待见剧组,早早躲了出去。 她没有多想,拿着东西去角落,将那盆焉巴的绿萝捧了出来,换到阳光照的见的角落。 “李小姐不在家?”陈松白见状脸色微变,以为李悦是不相信他们,索性离开了公寓。 他上前一步问周一宁:“周小姐能不能联系到她?” 周一宁闻言停下手上动作,有些诧异地看向陈松白,旋即猛地反应过来,紧张地问:“找表姐?表姐有事?” 她一边问,一边飞快摸出手机,拨出电话。 手机铃声从卫生间里传了出来。 周一宁一顿,她分明先前看过一眼,没有人。 但她还是快步跑过去,才注意到手机铃声是从卫生间的淋浴间里传出来的。 一行人见状,便止步在客厅。 周一宁一把拉开磨砂的淋浴移门。 就见李悦蜷缩在淋浴间的角落里,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子上,手机在一旁震动响铃,她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 “表姐?!”周一宁吃惊地惊呼一声。 客厅里的临朗、阎川和陈松白闻声,脚步立刻向卫生间方向一动,却又在门口硬生生停住。 毕竟里面是女性,且情况不明。 阚清反应极快,连忙提高声音问:“里面情况怎么样?我们方便进来吗?需要帮忙吗?” “方便的!我表姐……她、她好像没反应!”周一宁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慌。 阚清闻言不再犹豫,朝临朗几人低低道:“我先进去看看。” 说完便率先快步走了进去。 阚清一进去就看见角落里的李悦,还有无助不安看过来的周一宁。 她蹲下身,目光快速扫过李悦全身—— 李悦面色灰白,印堂处的一点青黑在灰白的皮肤下更显清晰,嘴唇微微泛着紫绀,眼白处布满血丝,完全失焦,对阚清的靠近毫无反应。 “李小姐?李悦?能听见我说话吗?”阚清一边轻声呼唤,一边毫不犹豫地伸手扣住了李悦的手腕。 触手一片冰凉湿滑,脉搏在指下跳动异常——时快时慢,脉象浮滑中带着一股滞涩的阴寒感。 “脉象浮滑无力,时促时结,中取有滞涩感,沉取则几近于无……这是典型的心神涣散,且……”阚清边诊脉边快速低声说着,顿了一顿,蓦地抬头看向门外的临朗,“且体内似有一股阴寒邪气郁结于脏腑之间。” 说是郁结,不如说是扎根其中,喧宾夺主。 难怪教授早上让她给李悦把脉。 但李悦不允许,她也不能硬来。 阚清收回手,沉声道:“她体温很低,但皮肤表层反有虚汗,这是阳气外越、阴寒内盛之危兆。” “先扶她出去,给她保暖。”她说着,转向周一宁,“周小姐,麻烦你立刻去拿一床厚毛毯,最好有热水袋或者暖宝宝,快!” 周一宁连连点头,慌忙转身跑了出去。 阚清蹲下-身,检查了一下蜷缩在角落、意识模糊的李悦,确认没有明显外伤和骨折迹象,随后一手穿过李悦的腋下,稳稳托住她的肩背,另一只手则抄起她冰凉的膝弯。 她深吸一口气,腰腹和手臂同时发力。 李悦身材本就高挑,加上此刻因惊恐和虚脱而身体僵硬,并不轻松,但阚清动作干净利落,核心稳定,稳稳将人托抱了起来。 李悦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身体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但力道微弱,阚清将她箍得更稳了些,大步走出卫生间。 临朗和阎川早已让开通道。陈松白则迅速将卫生间门外可能绊脚的杂物踢开。 阚清小心地将李悦平放在长沙发上,这时,周一宁也抱着毛毯和暖宝宝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 阚清伸手,接过周一宁递来的厚毛毯,仔细地将李悦从肩膀到脚踝严密裹好,尤其注意包裹住她冰冷的手脚。 “空调温度调高,暖宝宝放在她脚边和腰侧。”她一边吩咐,一边将毛毯边缘仔细掖好,确保没有漏风之处。 做完这些,阚清又抬手探了探李悦的额头和颈侧,仍是低于常人的温度。 她看向临朗几人,皱紧眉头道:“单靠保暖,只是扬汤止沸。得尽快找出症结来。” 周一宁低低倒吸了口气:“这是怎么了?还是因为昨晚吗?我以为那已经解决了?” “抱歉周小姐,昨晚李小姐身上的邪并未驱净,恐怕只是藏匿了起来……”陈松白抿了抿嘴,站出来说道,“今晚我们再试一次。” 周一宁脸色一白:“藏了起来?还、还会这样?!” 她惊恐不安地收紧了手,李悦仿佛感觉到了这股力道,原先有些失焦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眼珠缓慢转动,最后视线空洞地落在了阚清脸上。 她的嘴唇开始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不、不可能……”她嘶哑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吓人,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我看到了……镜子……我背上……腰上……” 她猛地抬起不受控制颤抖的手,想要去指自己的后腰,却因为脱力而抬不起来,只有手指徒劳地抓握着空气。 “不是摔的……不是……”她语无伦次,眼神里的恍惚逐渐被一种濒临崩溃的惊骇取代。 “救……救我……”李悦从牙缝里挤出微弱而绝望的求救,身体一软,如果不是阚清扶着,几乎要从沙发上滑落下来。 第312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一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一十二天 李悦的情绪很是激动,没过一会儿,便支撑不住地昏睡了过去。 周一宁见状又紧张起来,阚清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低声道:“让她睡吧,现在能睡着反而是好事。” 见周一宁不解,阚清解释道:“睡眠是人自身修复、蕴养阳气最自然的方式。” “她现在的身体,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残灯,任何外在手段介入提升阳火,都反而可能会对她造成难以预料的二次伤害,能这样自然安睡,是眼下最好的休养。” 周一宁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我都不知道表姐她……怎么会突然严重到这个地步?!明明之前看着都挺正常呀……” 阚清则看向临朗几人,显然她也不明白这其中陡然激化的原因,难道就是因为陈松白昨天为周一宁布下的安魂符箓刺-激了那东西? 显然这个猜测是不能告诉周一宁的。 何况,阚清并不觉得与这有关—— 先前在卧室时,陈松白捡起那张符头未起的符箓后,她便顺势去检查了一下另外两张安魂符与六甲护卫符,那三张符并未出现同样的情况。 临朗微眯起眼,在陈松白正要开口前,抬手拦下对方,对周一宁道:“这是我们等下要调查清楚的。不过这都得等她醒来之后。” 周一宁闻言点点头。 【卧槽,卧槽,表姐这真不是演的?!】 【这要是剧本、演的,这演技早就原地出道抢小金人了!】 【妈呀这到底什么东西,表姐说啥?她腰上有什么?】 【是白天教授他们离开后,表姐发现了什么吗?所以才突然改了立场?】 【对啊!先前还是坚定不移的无神论者啊,阚姐要给她把脉都不给】 【说起阚姐,我们阚姐真是绝了啊,直接公主抱起一个高妹!太狠了!】 【我本来还以为阚姐要喊外面的男士搭把手呢,没想到直接自己一个人就足够!】 【可不!!雌鹰中的雌鹰!】 【太有安全感了阚姐QAQ】 导演看着直播间里的反馈,就见后台阚清的账户粉丝数坐火箭似的往上窜。 不过直播间里更多的还是在讨论表姐的情况。 【诶可惜没画面啊,节目组完全漏了表姐这一趴】 【那也是人家表姐的隐私,又没经允许】 【我就是一说,你不急她身上发生了点啥?要是早点知道,说不定没现在这么严重的情况】 【要我说,这都是命,冥冥之中都安排好了,谁能想到来给表妹治病的,反过来表姐也出事?这就说明表姐她肯定命不该绝,没问题的!】 【楼上该去做销售……】 直播间里议论纷纷。 临朗几人索性在公寓里点上了外卖,拉上周一宁一块儿吃晚饭,顺便等李悦醒来。 “正好,再让陈道长给你瞧瞧你的情况。”吃完晚饭,临朗看了看周一宁,开口说道,“今天一整天,有没有再感觉到那种被窥视的视线?” 先前节目组给的手册里也提及,哪怕是白天上班的时候,周一宁也总觉得自己被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盯着,异常焦虑不安。 周一宁听见临朗的话,顿时又绷紧了,正襟危坐地看向陈松白,脸上满是不安。 陈松白见状一时无奈,他向周一宁道:“周小姐,昨晚您已经亲眼验证,让您受惊的不过是衣架的影子。” 和他没关系!阴影不该在他身上呀!! 周一宁顿了顿,摸摸鼻尖,她给忘了,光是记得陈道长带来的那种心惊肉跳的恐惧了。 “今天……今天没有了,”她摇摇头,小声回答,“都挺好的,没再觉得有谁在看我。”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似乎比前段时间轻松了不少。 临朗闻言微颔首,朝周一宁微微笑了笑:“那就更不必过度担忧了。让陈道长给你看看,无非是求个心安,图个确定。没问题最好,万一真有什么蛛丝马迹,我们也能及早应对。” 毕竟,卧室里那碟白瓷碗和那片蛾子,实在没法让人放下心来。 周一宁点点头,她抿抿嘴,低声问:“那……能不能就在这儿?” 陈松白见状道:“当然,诊查无需特定场所,只要周小姐感到舒适放松的地方都可以。” 周一宁点点头,紧张地笑了一下:“我要怎么做?” “周小姐放轻松即可,如同寻常中医诊脉。”陈松白说着,走到她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与她保持着一个不会令人感到压迫的距离。 周一宁小声道:“可……谁看中医都会紧张的。” 陈松白愣了一下,旋即无奈弯起嘴角,点点头:“……好吧,这倒也是。” 【啊哈哈哈哈哈,小姐姐说什么大实话】 【笑死,那是真的很紧张啊啊】 【不过明显感觉小姐姐今天的状态要比昨天放松很多了!】 【是啊,都会开玩笑了!真好!!】 【那可不,一直以为的鬼影其实是衣架子,一直上班给自己穿小鞋的同事也被收拾了,工作内容顺顺心心,还不得开心啊!】 【有道理】 陈松白静心凝神,目光沉静地落在周一宁脸上,自额间至下颌,细致地观察着她的气色与眉宇间的神态。 尽管先前也是如此,但周一宁仍是觉得浑身不自在,但同时,她也很清楚陈松白的目光专注而平和,并无冒犯之意。 片刻,陈松白又道:“周小姐,请伸出左手。” 周一宁依言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放在脉枕上。 大约过了一分钟,陈松白换到周一宁的右手切脉。 他闭目凝神,指尖力道时轻时重,细细体会指下脉搏的跳动与脉形的变化。 客厅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沙发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带着痛苦与迷茫的呻-吟。 众人目光立刻转向沙发。只见李悦的睫毛剧烈颤抖了几下,旋即蓦地睁开! “不、嗬……”她无意识地呢喃,手指徒劳地抓握着毯子边缘,额头上渗出更多虚汗,像是刚从噩梦中醒来。 周一宁见表姐醒来,立马就要起身,却被陈松白止住:“周小姐不要乱动,李小姐不会有事,还有阚小姐他们照看,放心。让我将你诊罢后,便能再专心检查李小姐了。” 周一宁闻言,强压住担忧,重新坐好。 “李小姐,李悦!”另一边,阚清立刻靠近,“能听见我说话吗?” 李悦涣散的目光艰难地移动,终于对焦在阚清脸上。 “你现在在公寓的客厅,很安全,我们都在这儿。”阚清见状接着说道,试图安抚李悦。 李悦闻言,眼底的恐惧不安稍稍褪去了一些,但身体仍不受控制地发抖。 临朗放低了声音,将她的注意力引开:“李悦,看看你表妹。陈道长正在为她检查,看看她是不是也受了影响。” 李悦浑身一震,临朗的声音就像是一股拨开雾气的清风,让她顿时清明了许多。 她立即转动脖颈,视线越过阚清,看到了不远处伸出手腕让陈松白诊察的周一宁。 受了影响?什么影响? 她旋即想到自己后腰上的两处印子,脸色又是一白,难道是她的影响? 真的就像陈松白说的那样,是她有问题,是她把东西带了回来?! 所以,她才会那么严重,而表妹,反倒是被她连带了? 这个念头让她如坠冰窟,她努力睁大眼睛,看着那边,明明自身都难保,却也顾不得了,她急切地张口问:“怎、怎么样?她?!” 临朗低声道:“陈道长正在看,我们不要打扰他们。” 李悦闻言闭上了嘴,紧紧盯着。 就见陈松白又示意周一宁稍抬下巴,观察了一下她的舌苔与咽喉,又让她转眼球,看了看眼白。 陈松白见状微微颔首,开口道:“周小姐,你脉象虽略显细弱,心脉稍浮,但节律基本规整,根基未损。” “这更多是源于长期精神紧张、思虑繁重、睡眠不稳所耗伤的心血,兼有肝气不舒,略有郁结,属内伤七情,并非外邪侵入体内、盘踞作祟之象。” 周一宁听得半懂不懂,但最后半句话让她心头顿时一松。 “同样,也没有像李小姐那样被种下那般的阴秽邪气。”陈松白补充。 李悦猛地倒吸口气,不知是庆幸还是更加自责。 “你的不适——那种被窥视的焦虑、无端的恐惧、夜晚的心悸、乃至可能见到的一些模糊影子——根源在于……” 陈松白说着,看了一眼李悦的方向,声音压低了些,但确保周一宁能听清:“两方面。其一,你长期与此地异常浓郁的阴秽之气共处一室。此气虽未直接侵入你体内,但无时无刻不在侵扰影响你的气场,加剧你本身的不安。” 周一宁见状反应过来,也跟着压低声音,瞳孔一颤:“你是说,这公寓和表姐……” 陈松白微颔首。 “那表姐怎么办……”周一宁几乎急得快要哭出来,却又怕被表姐察觉到,吓到本就极度惊惧的表姐,她侧过身,不让自己被表姐看见。 陈松白赶紧低声道:“我们会想办法的,这是我们在这里的原因。” 周一宁深吸口气,用力地点头。 李悦在另一边什么也没听见,不由有些着急,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宁宁是什么情况?” 陈松白看向周一宁,他递去一个安抚稳定情绪的眼神,让周一宁顺便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绪,接着开口: “你自身因工作压力巨大、长期处于紧张状态,导致心血耗伤,心神失养,肝气郁而不达。心神不稳,肝魂不藏,则人易惊、多疑、幻觉丛生。” “故而,你的症结,首要在于调摄自身情志,疏解压力,安养心神,补益气血。只要自身正气渐渐充盛,心神安定,外界的干扰便难以撼动你。” 阎川在一旁,用更简单通俗的话向李悦、周一宁姐妹二人解释道:“简单说,只要你自己放宽心,调整好状态,就没事了。” 一直侧耳倾听的李悦,在阚清的搀扶下勉强撑起一点身子,苍白的脸上神色复杂:“宁宁只是因为压力太大?” “可以这么理解。”临朗应声。 李悦目光移到客厅的一角,自言自语般低喃:“这样……早知道,当初那条金毛就不该送了,不如让你养着,或许还能排解排解……都怪我,嫌它吵闹。” “表姐!这不能怪你!”周一宁闻言急急道,“再说,阿布早一年前就送走了,那时候我又没这样,你怎么会知道呢?” 临朗和阎川闻言不由下意识对视一眼,阎川开口问道:“你们一年前买了一条金毛?为什么送走呢?给节目组的手册中并没有提及它的存在?” “啊,因为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我也没想起来……”周一宁回道,她疑惑地看向阎川,“送走阿布是因为它太小太皮了,总要叫唤,几次被投诉,房东先生也来警告我们。” “我们教了它好几回都没用,只好把它送给我的一个喜欢狗的朋友去养了。” 临朗微微挑起眉梢:“那你朋友接手后,它还是那么皮吗?” “朋友说它挺乖的,不怎么叫了。”周一宁无奈地笑笑,“可能我朋友遛它遛得勤,把它精力耗光了,就没力气叫了吧?” 李悦听着临朗和阎川的问话,脸色渐渐发白难看起来,她低低问:“是不是和它有关系?” “倒不一定是它的问题,”阎川看向她,目光沉静,“但它恐怕比人更敏感。” 李悦闻言浑身一抖,显然是意识到阎川的话外之音。 她沉默了几秒后道:“……我还记得,因为我跟着剧组,总是隔三岔五才回来住,它就总爱朝我叫,我以为是因为它不熟悉我,才那么凶。” “明明它最开始,还是我抱回来的,它和我还很亲。” “我总是乘红眼航班,到家都凌晨,好不容易回到卧室就想睡一觉好好休息,它却总是不停地狂吠,吵得我一点也没法睡……我没办法,才让宁宁把它送掉的。”李悦低低道。 阎川闻言与临朗交换了一个视线:“那你还记得,是从什么时候起,它突然对你凶了起来么?” 李悦茫然地眨了眨眼,缓缓摇头:“……太久了,这我哪里记——” 她正说着,却是话头陡然一止,猛地睁大了眼,瞳孔剧烈颤抖起来,几乎语无伦次: “是我跟着剧组第一次去寺里之后,就是昨天!昨天我们又去了一次、说要补拍几个镜头的寺!” 第313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一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一十三天 阚清被李悦歇斯底里的样子一惊,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你是说昨天去的寺,恰好也是去年你回来后、小狗对你突然转变了态度的同一个地方?” 李悦飞快点头,强撑着身体浑身打颤:“我敢肯定,就是那儿,我想起来了。” 她声音虚弱,但咬字很清楚,缓缓道:“因为我们在那寺内待了很久,拍了快大半个月,是我第一次离开那只小狗那么久。” “所以半夜回来的时候,它对我叫得格外凶。”李悦喘了口气,摇了摇头苦笑,“我还说它笨,不过是大半个月的功夫,就把我的气味忘得一干二净。” “没想到……原来背后竟是这个原因吗?”李悦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 她仍是不敢置信,竟是早在一年前,那种东西就已经……缠上她了? 李悦不解地低喃:“可为什么直到今天……” “因为昨天你又去了那里。”陈松白沉声接过话头,目光锐利,“这也许就是恰好叠加、触发的契机。” 阚清赞同地点头,她看向陈松白:“那座寺庙,是关键!” 李悦闻言不由看向阚清和陈松白,她真没想到一切的源头,竟然反而会是那座寺庙?! 她说道:“那是位于城郊的一座寺庙,叫安祉寺,规模不大,僧人不多,香火不是很旺。” 阚清立马搜了地址,离这儿不到两百公里的车程,开车过去也得三个小时左右。 【等等,等等,让我捋一下,所以反而是表姐身上有问题,而且是一年前就出事了?】 【能藏伏一年,这也太诡异了,这图什么啊?】 【那表妹就纯是工作压力大,再被脏东西的气场一扰乱,可能自己八字也轻,才反应那么强烈?】 【表姐也是命格硬的人吧,居然能抗一年,反而表妹先吃不消了】 【这就对上了,难怪表妹先前说找的出马仙太平了一阵,原来不是心理作用,是真有点东西啊】 【对对对,而且那出马仙还算出来家里的东西不仅厉害,还不是针对表妹的,这出马仙也牛啊!!】 【我靠这么一说真的……得亏表妹一直信玄学,家里请了这么多东西啊,不然表姐身上这东西是不是都压不住、等不到节目组来啊?】 【……有点道理,也得亏表姐人好,就算自己一点也不信,但为了安慰表妹也没拒绝,无形中算是自救了一把吧!】 【+111,想想要是我,我真不一定能受得了自己和合租人做这些。果然善有善报!!】 【……】 随着情况逐渐明朗起来,直播间弹幕飞速滚动,讨论得热火朝天。 临朗若有所思地看向李悦:“先前听周小姐说起过,你原本这几天都不在公寓?” 李悦应了一声:“原定的行程,是跟着剧组去那寺庙补拍一些镜头,可能要待一周左右的时间。” “但导演却突然取消了?”临朗微眯起眼,看着李悦。 李悦点点头。 “有说原因吗?”阎川询问。 “没。” “那记不记得大概是什么时候决定要返程的?”阎川紧接着又问。 李悦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随后翻了翻手机的通讯记录:“我记得我点的外卖刚给我打电话,导演就说要回去了。” 剧组里好多人点的外卖甚至都没拿到就走了,太突然了,让李悦印象深刻。 临朗看了一眼来电时间,微抬眉梢看向阎川—— 就是他们在周一宁卧室里发现猫腻的时间段,怕是因为他们移动了床板、拿出了那碟瓷碗,才有了李悦他们紧急离开的事情。 “是导演……有问题?”李悦捕捉到他们的眼神交流,心脏猛地一沉,谨慎又不安地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询问。 临朗没有立即接话,一旁,陈松白的目光落在李悦身上,微微摇头道:“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李小姐身上所种的邪,邪祟拔除,便无七日之患。” 按照李悦先前所说,相当于一年前,邪就已经在她身上根种,邪祟已深植。 “白日阳气旺盛,邪祟蛰伏不出,难以尽数引出。若要彻底拔除,需在其最为活跃、亦是最为暴露根本之时。” 他说完,目光扫过客厅墙壁上的挂钟,指针正指向晚上九点。 “今夜子时三刻,也就是凌晨三点整,阴气至极而阳气未生。”陈松白声音铿锵有力,“这是一日之中阴阳交替混沌之时,也是一举拔除邪祟之时!” 李悦听着不由微微打了个冷颤,直到这会儿,她仍旧对陈松白口中的“拔除邪祟”,感到空白、毫无实际感,就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她看向陈松白,眼底划过一丝茫然和不安:“那我要做什么?” “我需要你回到卧室床上,尽可能保持清醒,不要入睡。”陈松白说道,“一旦入睡,便容易叫其扎根愈深,愈难根除。” “我会在你的卧室开坛设法,一到子时三刻,便立即恭请三清,引出邪祟,斩草除根!” 陈松白看着李悦,提醒告诫道:“这个过程,你可能会感到寒冷、混沌、恶心……各种痛苦的反应都需要你忍耐下来,竭力保持清醒,配合我的引导。一旦你意识沉沦,邪祟反扑,后果不堪设想!” 李悦脸色更白,手指紧紧攥着毛毯边缘。 阚清见状安抚道:“不要担心,届时我将为你行针,为你固守心神,稳住气血,尽量减轻不适。” 周一宁在一旁忙问:“那我呢?我能帮忙做点什么?” “周小姐,你阳气弱,心神易受侵扰,不宜靠近。届时你留在客厅,无论听到卧室内有任何声响,切勿靠近,更不可惊慌闯入,以免干扰法事,或引邪上身。”陈松白警告道。 他看向周一宁,见周一宁抿紧了唇,眼圈发红,他语气缓了缓,想了想又道:“但你可以在门外陪伴李小姐,若是她出现意识模糊昏沉的情况,便需要周小姐尽可能地与她保持沟通、清醒。” 周一宁应声下来。 “现在距离子时三刻还有数个小时。”陈松白又转向李悦,“李小姐,你需尽量进食一些温热、易消化的流食,补充体力。之后可小憩片刻,但切记,万不可沉睡,需保持一丝清明。我会先准备所需之物,布置法坛。” 李悦实在没有胃口吃东西,但想到几小时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也必须打起精神来,不能让自己再是这么一副萎靡、浑身无力的状态。 她勉强喝下一点周一宁热好的粥。 陈松白则提着随身挎着的木箱走进卧室,从中取出零碎的各式物件—— 黄表纸、朱砂、毛笔、几枚古朴铜钱、一段红线、一个巴掌大小的铜铃、一枚白色小瓷瓶,还有几张空白符纸。 【凌晨三点,在无数灵异电台播客里的老熟人了,原来真的讲究这个时间点吗???】 【好家伙好家伙!这才是正剧开始的节奏!!】 【终于等到!!】 【哇凑!!这些道具一拿出来!是我想象中的画面了!!】 【道长专业!!】 【等等,突然想到,咱妈真的让咱们看吗!?】 【啊啊别到时候突然把直播间下架了啊啊,那我真的要闹了!】 【楼上不要乌鸦嘴!】 【节目组报备过没!有没有拿到免死金牌啊!小局靠不靠谱啊!】 【小局?谁啊?】 【人间风水局啊哈哈哈哈,没人在意咱节目名字是吧……】 【凌晨三点是吧!我蹲了!要是不下线,从此你就是大局!】 导演看着后台陡然蹭蹭上涨的在线观看人数,还有画面飘过去的无数弹幕,骄傲地抬了抬眼镜框——等着吧,凌晨就改名!咱上面有人! 一行人将卧室的书桌、杂物等一并清空,腾出一片空地来,随后将上下铺的床,挪到了正中间。 床被移开的瞬间,原本被遮挡的地方显露出来——那一片密密麻麻、干瘪扭曲的飞蛾尸体,毫无遮掩地暴露在视线下。 “啊——!”周一宁和李悦同时失声惊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齐齐后退,几乎站立不稳。 “这、这是什么?!什么时候……!”李悦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胃里一阵翻涌。 【好家伙,我也没想到还会再看见这一幕啊啊啊】 【一进直播间就被开屏暴击了……什么玩意啊啊,退退退!!】 【弹幕护体!!】 【不敢想姐妹俩现场的冲击力……】 【救……这么一想,这姐妹俩的心志其实很强了,换我早就崩溃不知道八百轮了啊啊】 陈松白顿了顿,看向临朗几人。 他倒是忘了还瞒着姐妹俩这事儿。 临朗摆摆手,示意陈松白接着去准备,这边由他们来解释。 阎川上前一步,与阚清一道将几乎要瘫软的姐妹二人扶到客厅沙发坐下,递上温水。 他看着惊魂未定的李悦和周一宁,温声低低道:“你们尽量回忆一下,这间公寓的钥匙,有没有曾经给过别人保管?或者,有没有过那么一段时间,你们两个都不在家,公寓完全空置着?” 李悦和周一宁捧着水杯,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那面令人头皮发麻的蛾墙景象仍在脑中挥之不去。 阎川的问题让她们不得不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钥匙……”周一宁先开了口,声音发涩,“我们俩各有一把,平时都随身带着。没有给过外人。房东那里有备用钥匙,但他说过除非紧急情况,否则不会擅自进来,而且进来前一定会打电话通知我们。” 她说着看向李悦,寻求确认一般。 李悦点头应道:“嗯,房东人还不错,我从来没发现他私自进来过,也没接到过他说要进来的电话。” “那……有没有可能你们俩都不在家的时候?”阚清靠在卧室门框上,双手抱臂,偏头问道。 “我一直没出差过,都在本市的。”周一宁摇摇头,疑惑道:“而且,公寓大门也没有被撬开的痕迹啊?” 他们的公寓门是老式的,被撬过的话,痕迹会非常明显。 “难道真的是房东……?可房东为什么要这么做?”周一宁不解地攥着手指。 一旁李悦却是脸色越来越难看起来,用旁人几乎听不见的音量低喃:“一定要有钥匙……?” “你想起来了什么?”临朗敏锐地看向李悦。 李悦微微一震,像是被惊醒,她眼底发红,深吸口气道: “在第一次去安祉寺之前,我因为发高烧请过两天假,当时孙副导,孙淼,他打电话来跟我确认一些服装细节,顺便问我身体怎么样。我随口说了句家里没人,有点懒得动……他当时就说,他正好在附近,可以帮我带点粥或者药过来。” “我说不用麻烦。但他后来还是来了,带了些药和水果,还有打包的粥。我给他开了门,钥匙一直都放在门口玄关上。” “我那时候人有点昏沉,我、我知道他进屋帮我洗了水果,喝了粥、吃了药后,我就有些犯困,他什么时候离开的,我完全不记得了……” “但家里什么东西也没少,也没什么东西可图的,我没想过会有问题。” “后来跟组去拍外景,我出差了近一个月。”李悦咽了咽口水,“孙淼曾经问我,说他亲戚要来,问我既然不住公寓的话,方不方便临时借他亲戚两天周转,找到合适的房子就搬走,顶多两三天的功夫,但被我拒绝了。” “后来他便没有再提过任何相关的事情……会是他?”李悦不安地看向临朗,又看向周一宁,“难道他……在那时候偷偷配了钥匙?” 【卧槽,这孙淼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虽然说吃了退烧药是会发困,但也不至于人来人去都没注意到吧?感觉是送的粥里下药了!?】 【趁表姐昏睡,拿了钥匙去配了新的、还回旧的,神不知鬼不觉啊】 【……】 周一宁闻言愣了愣,猛地吸了口气,低低道:“你出差那一个月,中间有几天我在赶公司项目,那段时间特别忙,压力很大,我连着三四天都基本待在公司里,睡觉都睡在公司,除了洗浴,才回去一趟。” “有一天凌晨,我忙完工作大概要四点了,因为隔天得当众做月报汇总,我就回去洗了个头,我一抬头,雾气里……我就觉得镜子里好像有人在盯着我……”周一宁说着,浑身打了个颤,“但我立马回头去看,又没看见。” “也就是差不多……自那之后,我总有这感觉。”周一宁喃喃。 直播间里的观众一听,顿时全都炸开了锅—— 【啊啊啊?!】 【我靠!!!那个人真的来了?!!】 【妈呀表妹好倒霉啊啊,怪不得后来冒出各种癔症似的,绝对是心理阴影啊】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李悦闻言眼眶骤然一红,眼底迸出惊人的怒气和懊恼,胸脯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猛地捏紧了双拳:“真的是他?!我要、我要——” 临朗打断了李悦的话:“李小姐,情绪不要过激。” 阚清也赶紧道:“对,你俩都是,你们当下阳火极低,情绪不易波动太大,易散阳火,引动邪祟。” 阎川转移二人的注意力,询问道:“李小姐,你现在感觉如何?等下还要回到卧室里去,你要再等等缓和一下,还是如何?” 李悦闻言视线不由落在卧室那头,她忍住了冷颤的冲动,稳了稳心神点头:“回去吧,反正迟早的事情。” 她说着,坚定地站起身,似乎恢复了些许气力,没有再让其他人扶着,径直走向卧室。 卧室里,陈松白已经布置好了法坛。 他拿起那枚只有指节大小的瓷瓶,正往朱砂碗中浅浅滴入几滴黑血。 一股分明的血腥味当即传散开来。 李悦不由看过去,声音微紧:“这是什么?” “这是鸡冠血。朱砂正心,鸡冠安魂。两者相合,以阳破阴,以正驱邪。”陈松白回应道。 他提笔调息运气,一点灵息汇于笔尖,细细调匀,笔尖饱蘸,直到朱砂与鸡血完全融合,呈现出一种沉郁而厚重的暗红色,隐隐竟似有微光流转。 以朱砂血为墨,以地板为纸,陈松白一鼓作气,就见地板上逐渐有了一副阵图的雏形—— 就见中央,阴阳双鱼首尾相衔,象征阴阳相生、动静相合,是阵法的根基,而八个卦象分列八方,卦象间以云、雷、火纹相连,犹如一张密网盖下。 当陈松白最后一笔落下,整个阵图仿佛隐隐转动了一瞬,旋即又沉静下来。 临朗与阎川见状微眯起眼,感觉到阵图流转间充沛的灵力,已算是不凡。 “阵成。”陈松白呼出一口气,两鬓湿透,面色也微微苍白了些许,他示意李悦进入阵中央,“李小姐切记,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感觉到什么,都不可离开阵图一步,也不可任由意识沉沦昏睡。” “邪祟一旦被引动,意识到穷途末路,便会拼尽一切侵占挤用你的生机。若是让其得逞,后果不堪设想!”陈松白严厉警告道。 李悦应声下来。 她深吸口气,忐忑地躺回下铺床上。 陈松白见状,靠在一旁墙壁上稍作休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阚清看了看时间,还差五分过零点,她出声低低道:“李小姐,我为你行针吧。过了零点,便是阴盛阳衰之始,先行准备起来。” 李悦闻言,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但很快,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麻烦阚小姐了。”这次,她没再抗拒阚清为她把脉。 诊脉完毕,阚清展开针袋,从中取出一枚细长银针,温声道:“不要紧张。” 她说完,手腕轻轻一抖,针尖悄无声息地刺入李悦头顶正中的百会穴,入肉极浅,针尾却微微颤动。 紧接着,一枚枚银针精准落下——眉心印堂、后颈风府…… 阚清吐出一口气,收手温声道:“好了,李小姐,这些银针暂且先留在你的身上,不要紧张,我会时刻检查,不会有问题。” 李悦闻言点点头,她感觉到体内升腾起来的微弱暖意,竟是驱散了先前一直感受到的、似有若无的阴冷和乏力。 她有些诧异惊奇地睁大了眼,看向阚清,几秒后,她小幅度地颔首,轻声道:“我相信你。” 阚清微微笑了笑。 时间一分一秒地平静走过,李悦甚至在那暖意的包裹下,生出几分疲惫的困意,眼皮微微发沉。 然而,就在她抵抗着睡意、强撑眼皮之际—— “嗒。” 一声极轻、极闷的声响,毫无征兆地撞入她的耳膜。 像是……什么东西,踏在老旧木地板上的声音。 李悦的困意瞬间烟消云散,她猛地睁开眼,瞳孔在惊惧中收缩。 她抬眼看向周遭,没有任何人表现出异样。 是错觉?她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像是衣橱?! 那里明明空无一人,只有衣橱的阴影落在床边的一团黑暗中。 “嗒……嗒……” 声音又响起了。 这次是连续两声,比刚才清晰了一些,缓慢,拖沓,像是脚步声。 更近了! 李悦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了,针扎般的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比行针前的阴冷更刺骨。 她想尖叫,但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只能死死瞪大眼睛,看着那片阴影。 “嗒……嗒……嗒……” 脚步声不紧不慢,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脏上。 “表姐?怎么了?”周一宁一直关注着李悦,第一时间察觉到对方的异常,连忙在门外急急开口。 周一宁的声音就像是打破了李悦被鬼压床一般动弹不得的状态,就听李悦猛地吸了口气—— “有……有东西……”她终于挤出破碎的气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带着极端的恐惧,“在走、走过来了……你们……听不见吗?” 阚清闻言一顿,注意到她落在李悦身上的几根银针针尾,竟是齐齐剧烈颤动起来! 李悦话音刚落,那“嗒、嗒”的声响骤然停止。 紧接着—— “咚!” 冷不丁的,一声沉闷至极的钝响,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就在她躺着的床头外侧,狠狠地、结结实实地跺了一下地板! 然后,万籁俱寂。 仿佛那个看不见的东西,就在那里,静静地、直挺挺地站在她身后的床头…… 近在咫尺。 看着她。 第314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一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一十四天·【第二更】 李悦的呼吸彻底停滞,极致的恐惧让她几乎窒息。 她能感觉到一道冰冷黏腻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带着难以形容的恶意和贪婪。 她身上所有银针在同一瞬间发出高频的尖锐震颤,仿佛在警告,又像是在拼命抵御着什么。 “它……停在我面前了……”她发出最后一声近乎绝望恐惧的呜咽,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阚清见状,飞快一针银针点在李悦后颈处,一股清冽中正的气流瞬间透入,李悦浑身剧震,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卧槽什么?!来了吗?!】 【什么也没看见啊?】 【不对劲,表姐身上的那些银针都在抖!!我去,抖得好厉害!】 【妈呀,真的!!!】 【好家伙!!这直播间真的有点东西!!我要住下了!】 即便现在已经是凌晨,直播间却是比白天还要热闹! 陈松白一步踏入以朱砂鸡血绘就的阵图之中,步伐暗合九宫八卦,他低喝一声,犹如沉钟:“乾坤定位,邪祟不侵!阵起!” 他一声令下,指缝间数枚古币齐齐飞射而出,落在阵法的八方,落地竟是稳稳竖立起来! 古币之间,红线相连,隐隐有流光流转,仿佛交织成了一张防护罩,将整个床铺和李悦护在中央。 陈松白一把抓起那巴掌大小的铜铃,手腕急速抖动。 铜铃发出沉闷短促的颤音,一声接着一声,仿佛重重打击在灵魂之上。 躺在床上的李悦骤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她只觉得一股盘踞在体内、如同附骨之疽的阴冷感,在铃声的催逼下猛地躁动起来。 李悦控制不住地蜷缩起身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头发。 阚清扎在她身上的银针震颤得更加剧烈,有几根甚至开始慢慢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外推出! 【我靠这些银针没有别的外力,在自己往外掉!!!?怎么做到的?!】 【废话,当然是有鬼啊啊】 【啊?啊??我靠我真的在直播间看到直播鬼了?!】 陈松白面沉如水,对李悦的痛苦恍若未闻,他深知此刻一旦心软,反倒是害了对方。 他左手一翻,一张符箓夹在指尖,右手铜铃仍旧震颤不已。 “天道清明,地道安宁,人道虚静,三才合一,恭请太上三清,降下法旨,涤荡妖氛,肃清寰宇!”陈松白声如洪钟,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凛然正气。 他手腕一抖,符箓无火自燃,化作一道笔直的青色火光,朝着李悦头顶上方疾射而去! 这是一道请神符,旨在沟通上界神力,借无上正法,拔除李悦体内根植的邪祟。 然而,就在那青色火光即将触及李悦天灵之际—— “噗。” 一声轻响,如同烛火被吹灭。 就见青色火焰毫无征兆地在李悦头顶三尺之处,骤然熄灭,连一缕青烟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一点灰烬,慢悠悠地飘落。 陈松白脸色微微一变。 李悦体内的剧痛和阴冷感,在符火熄灭的瞬间,似乎停滞了一刹,随即竟是以更加汹涌的姿态反扑回来! 她甚至在混乱中,隐隐约约听到一声充满嘲讽和恶意的尖啸,在脑海中轰然炸开! 陈松白眼神一凝,没有丝毫犹豫,夹起一张空白黄符。 这一次,他咬破自己左手食指指尖,以自身精血混合尚未干涸的朱砂鸡血,在符纸上笔走龙蛇,迅速画出一道更加繁复、血气森然的符箓。 符头赫然是三勾,代表急急如律令,可强行召请! “以血为引,以灵为桥,三界侍卫,五帝司迎,万神朝礼,役使雷霆!三清祖师,听吾号令,诛邪!” 陈松白口中咒文更快,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染血的符箓脱手飞出! 只见符箓犹如一道赤红流光,隐隐带着风雷之声,再次冲向李悦! 这一次,赤红流光成功没入了李悦头顶! 没有被拒绝!陈松白目光一厉。 “嗬——!”李悦惊叫一声,猛地弓起身,双眼骤然翻白。 阵图八方的红线骤然绷紧,不堪重负一般地剧烈抖动,那几枚竖立的铜钱也摇晃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然而,不过两三秒,那没入李悦体内的赤红光芒竟如同泥牛入海,迅速黯淡、消散。 与此同时,李悦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脸色肉眼可见地由白转青,气息迅速萎靡下去,落在她身上的银针,竟是又被逼出寸许! ——竟像是激怒了那深植李悦体内的阴邪,使其更加狂暴! 陈松白脸色已然发白,额角渗出冷汗,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惊疑,没有给那东西反应顽抗的机会,右手平铺一张空白符箓,调动全身灵力,竟是无笔无墨,却在空白符纸上缓缓勾勒—— 符头渐渐成形,古朴、简洁,却仿佛蕴含着玄妙无解之力。 “心假香传,神驭吾言,上通三境,下彻九泉……”他的声音也变得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三清祖师在上,弟子陈松白,恭请法驾,怜此生灵,荡涤邪秽,还其清明……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声敕令,他并指一点,那最后一张黄符无风自动,缓缓飘起,朝着李悦心口印去。 黄符轻轻贴在了李悦心口的衣物上。 一息,两息,三息……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清光,亦没有邪秽被驱散的迹象。 那张黄符,就像一张最普通的黄纸,静静地贴在那里。 阚清不由站直了身体,眼底浮上一丝希冀。 没有被排斥,没有被拒绝,也没有引发李悦更剧烈的痛苦…… 难道……成功了?或者至少,被接受了? 她正想着,余光却注意到一旁临朗和阎川身形似乎猛然往前了两步。 下一瞬,她猛地发现那贴在李悦胸口的符箓,边缘突然开始卷曲、发暗! “噗——”陈松白猛地喷出一小口暗红色的血沫! “三天符头不起……”陈松白跌跌撞撞地后退一步,脸色瞬间灰败下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意味着,他倾尽全力,甚至动用精血为引,竟也未能引动祖师丝毫感应,更遑论借法驱邪! 至多……只能勉强遏制那邪祟不再继续疯狂侵蚀李悦的生机,想要根除,已是力不从心。 他喉结滚动,吞咽下翻涌的血腥气,声音干涩沙哑:“……请,另请高明。” 然而未曾想,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刹那—— 八枚维持阵法的铜钱尽数倒地,相连的红线更是寸寸断裂! 李悦身上,阚清所扎的银针,除了后颈那枚定魂针,其余尽数被一股无形巨力震飞,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陈松白见状瞳孔骤然一紧,这竟是反噬之兆! 一旦反噬,首当其冲的,就是魂魄与邪秽纠缠最深的李悦! 若是反噬之力完全落在她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石火之间,陈松白几乎本能地做出了决断—— 他不退反进,猛地一咬舌尖,一股精血混合着残存灵力喷出,沾染精血的手指在空中急速虚划,勾勒出一个简易却古拙的医道符文! “阴阳逆冲,邪祟反噬!乾坤借法,移星换斗——疾!” 他左手一抖,之前布置阵法时剩下的一枚备用铜钱贴在自己胸前膻中穴,一小段红线则如同灵蛇,一端缠上李悦胸前那张正急速变黑腐朽的符箓,另一端则被他染血的手指凌空一引,瞬间绷直,连接到了他自己胸口的铜钱上! 阚清见状猛地反应过来,陈松白是用铜钱暂代穴窍,红线为脉络,要将李悦所受的阴邪报复反噬之力,全数转移到自己身上来! “陈松白!!”阚清倒吸口气,即便陈松白有道行护体,但毫无准备下硬接此等反噬,也凶险万分! “阚清!银针封其八虚!快!”临朗一声低喝,反应极快地出声。 几乎是同时,阎川身形一动,蓦地入阵,五指虚空一抓,地上八枚古钱币齐齐飞入他手中。 他一步踏入李悦床侧,与陈松白、那截连接的红线呈三角之势,自有一股肉眼凡胎难以察觉到的淡淡血煞之炁骤然铺开,竟是将弥漫的阴寒反噬之气都压下了几分! 阎川身上的血煞炁,就连泰安山夹子沟里那些沾染上青龙气息的龙伥鬼影,都对此忌惮三分,更遑论这里区区作祟邪种。 陈松白敏锐地感觉到这股极为阴冷危险的气息,不由瞳孔一缩,不明所以地看向阎川的方向。 他怎么竟是觉得……这阴冷至极的血煞气息,反倒是从一个活人身上传来的?! 这怎么可能!? 阎川视线落在那截飞快爬上腐朽气息的红绳之上,手腕一动,三枚铜钱呈“品”字形,齐齐精准无比地射向那截已经变得漆黑的红线中段! “定!”阎川一声冷喝。 三枚古钱方孔内青金微光流转,转瞬间结成微小封印,如同三道青金烙印,死死钉入了红线之中! 就听一声沉闷的嗡鸣猛一震开,如同堤坝,阻隔了反噬之力。 阵内几乎要失控的力量,随着三枚铜钱的落下,骤然平息了大半! 与此同时,阚清立即照做临朗的吩咐,手中银光连闪,数枚细针已夹在指间。 所谓“八虚”,即为两肘、两腋、两髀、两腘这八处,阴邪最易侵入其中! 八针落下,犹如形成一道气锁,封住陈松白的八处穴位,既不让阴邪反噬入体,也锁住了陈松白体内生机。 阚清生怕这股反噬之力又回到李悦身上,为防万一,她动作不停,也同样八针锁住李悦八虚! “好了教授!”阚清飞快说道。 临朗应了一声,也同样步入阵法中央。 先前陈松白施法,他与阎川不敢轻易插手,以免造成阵法混乱无可认主而崩散毁主,但眼下,阵法已散,便无后顾之忧。 临朗看向阎川那侧,目光落在三枚古钱与红线上,两人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便是心领神会。 临朗微一颔首,抬脚径直走到下铺床前,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悬于李悦眉心前三寸之处。 与陈松白相似,却又不相似的,是临朗同样没有用笔墨,但甚至,他也没有依凭空白符纸之媒介! 他手指虚悬,凌空勾勒,动作并不快,竟是带着一抹赏心悦目的优雅与从容,指尖移动间,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 一股难以言喻的、比陈松白请神时更加纯粹、更加浩瀚的炁息,开始在他指尖凝聚! 陈松白勉强支撑着身体,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看着临朗的动作、看着那空无一物的虚空中,随着临朗指尖轨迹,居然浮现出让他灵魂都感到战栗的淡金道法之势! 这是多么惊人的灵力凝聚与掌控?!他哪怕拼尽全力、以自身精血为引,也只能勉强化出一张请神符的“形”! 他几乎摒住了呼吸,贪婪地看着临朗的每一步动作,这是全天下修道之士都求之不得的一观机缘! 临朗指尖落下最后一笔。 一个气息古老、威严百倍的金色符头虚影,在李悦眉心上方骤然凝聚成型,缓缓旋转。 直到此刻,临朗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三清道祖,听吾真言。” “此间邪秽,侵人身,夺人寿,乱阴阳,逆伦常。” “今,弟子临朗于此——” 他目光微抬,仿佛在直视冥冥中的存在,一抹金光在其瞳中流转! “请借天道一线,诛此悖逆之祟!” “赦令,邪退,秽清,人安!” 他一字一顿,声声重如山岳。 言出法随! 就见悬浮于李悦眉心上方的金色符头虚影,在临朗话音落下的瞬间,猛然爆发出近乎无法直视的璀璨清光,犹如天道化形,肃清所有邪佞的浩然正气笔直地灌入李悦眉心! “呃啊——!!!” 李悦惨叫一声,身体猛地向上弓起! 一直站在门外克制住没有闯进的周一宁忍不住浑身一抖,这一声,竟是一点也不像表姐的声音! 也不像人声! 但见无数翻滚扭曲的黑气,疯狂地从李悦全身毛孔喷涌而出! 这些黑气一接触到临朗的符光余韵,便如同滚汤泼雪,迅速消散,竟是连一丝抵抗都生不出来!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 黑气散尽,清光渐隐。 李悦弓起的身体又重重落回床上,口中那不似人声的嘶鸣也停了下来。 她的呼吸,变得轻浅,但平稳而悠长,胸膛随着呼吸规律地起伏。 …… 一切尘埃落定。 卧室里只剩下李悦平稳的呼吸声。 临朗收回虚悬的手,指尖那残留的、令人心悸的威严气息悄然敛去。 他把住李悦手腕,细细感受其下脉搏脉形,随后转向阚清,微颔首确认道:“邪祟已除。你可为她行针一轮,助她固本培元。” 阚清立即应下,与临朗交换位置,为李悦行针。 而陈松白则呆立原地,嘴角鲜血都未想起去擦拭,一时愣神得说不出话来。 短短半宿,临朗与阎川所展现出的,竟是远远超出了他的认识范畴。 与此同时,直播间也同样炸开了锅—— 【……我……我刚才看到了什么?】 【我的天……人真的可以拱成那个鬼样子……那是什么声音??卧槽……】 【居然没有被下架!!居然全程直播了下来!!!】 【眼见为实啊啊,我的三观……彻底被重塑了……】 【那黑气就是鬼?从表姐身上钻出来的??大家都看见了吗!??】 【等等,刚才是教授??把那个鬼东西给‘请’走了?!】 【临教授??教授??啊??这对吗???】 【不是请,是灭了吧??完全没留余地的那种吧?!】 【教授到底什么来头啊?!这已经不是心理学教授了吧?!】 【科学和玄学的尽头竟是互通的……?】 【不管是什么来头!都炸场!从今天起,我就是教授的铁血单推人!!】 【有人记得阎老师吗???果然他之前总出现在出事邪门的剧组不是巧合啊啊!!就是去专门处理这些事情的吧?!】 【类似于什么……斩妖除魔事务所??】 【配合无敌!教授主C,阎老师控场,阚姐辅助,道长……道长坦了一波伤害(不是)】 导演在一旁忍不住激动出声确认:“教授,阎老师,这是搞定了?” 临朗看向床上的李悦,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焦急等待的周一宁,他回答道:“你指的要是她们二人身上的问题,那便是搞定了。” “但,根源不除,犹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他眼色晦暗,声音渐沉。 第315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一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一十五天 临朗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导演脸上原本的激动兴奋,瞬间凝固,显得格外滑稽诡异。 “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导演张了张嘴,看向床上的李悦,随后反应过来,“您指的是背后做这件事情的人?” “这难道不是私怨?”导演下意识地压低声音、询问。 按照总局过往处理过的案件经验,大多数涉及其中的事件,根源往往简单直接——不外乎爱恨情仇,利益纠葛。 就像李悦自己推测的,很可能是那位副导演孙淼趁她不备,弄到了钥匙,潜入作祟。 临朗目光投向李悦,他淡声道:“她身上所种的邪种,是阳鬼。” “你知道阳鬼是什么吗?” 导演顿了顿,摇摇头。 “《日书》曰,人毋故而鬼祠其宫,是谓阳鬼。”临朗沉声,“所谓阳鬼,便是在人还活着时,便以其命格为基,行‘鬼祠’之术,将此命格悄然占据,如同移花接木,以此为皿,蕴养出的鬼种。待时机成熟,便可于神不知鬼不觉中,完成命格对调。” “即,将死之人,便能承活人之宫,此为邪种阳鬼的真正意义。”临朗冷冷扯动嘴角,“有这般能耐的人,又岂会只种一只阳鬼?” 导演一听不由愣住,几乎是一瞬间,冷汗顿时爬上背脊,意识到临朗所言,实则是暗示一个犹如“产业链”一般的存在。 “您、您的意思是……”他倒吸口凉气,不敢置信。 临朗道:“我们能救下一个李悦,但第二个、第三个……你知道会有多少个‘李悦’在你我所看不见的角落?” 导演吞咽了一下口水,头皮顿时一麻,结结巴巴地低声道:“我、我这就去……” 他得去汇报上面!! 苍天啊,短短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已经两次汇报局里了!! 白天那回,是刚察觉到委托人的表姐有性命忧患,想着这不适合再接着做节目了,本意是向总局打申请找人来接手负责这个案子。 但这道申请都还没被审批回复呢,这第二个就来了…… 导演苦中作乐地想,至少这次汇报的不全是坏消息。 他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委托人表姐没事了,节目的危机暂时解除;坏消息,他们有连环命案嫌疑了。 临朗摆摆手,打断了导演的话,示意导演去忙:“我们等下也回公寓休息了。至少这里的事情是结束了,你大可放心。” 导演闻言忙点头,视线下意识环顾了一圈卧室里的狼藉,但至少床上的李悦是活生生的、平稳的。 他松口气,同时不由在心里小小唾弃了一下自己——白天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总局的一把手都给他来拍综艺了,他怎么想不通还去打报告借人的? 不知道现在撤回来重新打,来不来得及。 导演叹气,走流程走习惯了,一着急就忘动脑。 ——虽说有阎川和临朗在他的节目里,再出什么表姐那样的意外发现他都不担心,但眼下,连环嫌疑案,又是另一个性质了。 ——还是得汇报上头。 导演匆匆走开。 “教授……现在……我能进来了吗?”周一宁紧绷不安的声音从卧室门外传来。 临朗几人这才注意到周一宁还在客厅里不安焦灼地等待着。 大概是见阚清还在为李悦行针,周一宁想着先前陈松白的警告,怎么也不敢贸然这会儿走进来。 临朗见状点点头:“没事了,进来吧。你表姐现在也没事了,阚清正在为她行针,固本培元,帮助她早日恢复。” 周一宁闻言眼眶猛地一热,连忙快步走到李悦床前。 李悦这会儿保持着清醒,见到周一宁小跑过来,不由露出一个笑容,勉强抬起一只手,朝周一宁招了招手:“来啦?” 周一宁对上表姐的笑脸,一直强忍的泪水一下子绷不住,决堤一般。 她又惊又怕,却只能待在客厅里远远听着,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但光听动静,也知道中途怕是出了大意外,她几乎是一直忐忑着等待着死-刑判决书一般。 直到现在。 周一宁肩膀剧烈地抖动,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 “傻,哭什么。”李悦吸了口气,声音轻弱,她拍了拍周一宁的肩膀,抬眼看向临朗几人,“谢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我必定……” 阚清轻柔打断了李悦的话:“李小姐不必多谢,分内之事。” 周一宁闻言也猛地反应过来,慌忙转身,对着临朗、阎川、阚清,以及靠在墙边调息的陈松白,就要跪下:“这不只是什么分内之事,哪有分内之说呢!你们冒了这么大的风险,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才好……” 周一宁哽咽着,她真想不到还能怎样才能表达出她有多么感激发生在自己和表姐身上的幸运。 她们虽然倒霉,撞上了邪,却遇上了临朗一行四人,没有什么比这更幸运了。 阚清见状忙侧身避开周一宁的下跪方向:“周小姐……” 所幸,一股柔和无形的力道虚虚承托住了周一宁下跪的双膝,叫周一宁没有真跪下去。 周一宁一愣,眼睛瞪得极大,不由抬头看过去,就见临朗抬手虚扶,并未碰到自己。 周一宁浑身止不住激动又不可思议地微微打颤,眼睛又红又肿,喃喃道:“是神仙、神仙教授……” 临朗失笑,对周一宁忽然塞来的头衔不作回应,只是道:“我们也就只便做到这一步了,剩下的调养还需靠你们自己。” 他看向李悦,对周一宁示意道:“她需静养,你多陪伴便是。” 周一宁重重点头。 靠在墙边的陈松白,此时也缓缓调匀了呼吸,压下了体内翻涌的浊气与躁动的灵力。 他没有想到这邪种力量竟是如此强大,哪怕被封八虚,却仍是受到不小的震动,气血翻腾。 若不是临朗与阎川二人出手及时,他这一身道医修为,怕是真要毁于一旦。 他挣扎着站直身形,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唇瓣泛着淡淡的青。 他低头检查自己的衣着,随后抬手,仔仔细细地理了理身上略显凌乱的衣服,神色动作极为规整郑重。 随后,他上前两步,走到临朗与阎川面前,身形站得笔直,抬起双手,右手覆于左手之上,掌心朝内,指尖平齐,举至眉际,身体微微前倾,向临朗与阎川二人,行了一个标准而恭敬的稽首礼。 他深吸口气,克制住声音下的颤抖:“前辈神通,更兼仁心仁术,此恩同再造,晚辈感佩万分,铭感五内。” 这一礼,他稳稳地保持了片刻,才缓缓直起身,又转向不远处正凝神为李悦施针的阚清,同样抬手、覆掌、举眉、躬身,动作依旧标准,礼毕后方才站直。 临朗与阎川闻言看向陈松白,两人在陈松白行稽首礼时,几不可查地微微侧身,并未全然受礼。 “临危之际,能不顾己身,意图强承反噬,护佑无辜周全,此为医者仁心,道者担当。你很好。”临朗开口说道。 阎川几不可见地微微颔首,赞同临朗的说法。 在危急关头近乎本能的选择,无疑表明其心性,远比任何高深的道法更难得。 陈松白闻言,不由怔了一下,他眼底浮上一丝讪讪:“但松白未考虑周全……” “道阻且长。”临朗轻呵一声,打断了陈松白的自责,淡淡道,“心正是关键,你的道才会走得更远。” 陈松白一怔,旋即又郑重地向临朗躬身作揖。 礼毕,他转向李悦与周一宁姐妹二人,眼中掠过一丝愧疚,认真正色道:“松白惭愧,修行仍浅。李小姐虽邪祟已除,但元气大伤,神魂受惊,恐需长时间调理。后续调理固本、安神定惊之事,松白愿尽绵薄之力。” 周一宁一听,忙慌张不好意思地摆手:“这哪能怪您呢道长……本让您受伤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还请周小姐万勿推辞。”陈松白又是深深一躬,语气诚恳而坚持。 周一宁见状不由看向表姐和阚清,见阚清朝自己点头,她只好抿着嘴不好意思地应下:“……那真是太感谢道长了。” 【啊啊特别好特别好的所有人!!!】 【看得我尸体暖暖的……】 【道长虽输出不够,但还挺肉,不要妄自菲薄!】 【应该是有我们阚姐打辅助和阎老师打控的功劳在(手动狗头)】 【欸对,道长多大年纪?和教授他们比起来,谁年长?但肯定比阚姐年长吧!怎么对阚姐喊前辈?】 【我记得前一天还是喊“阚小姐”的哈哈,道长改口改得很果断】 【看了眼嘉宾档案,我的妈,不敢相信……猜猜年龄最大的是谁?】 【我压道长哈哈哈,不是道长就是阎老师】 【是阚姐……阚姐36,道长35,教授31,阎老师……29啊啊啊】 【???阚姐我的姐!!看起来比阎老师还小啊!!我要跟着阚姐学养生!!!】 【阎老师:??】 【那个,阎老师是稳重,成熟,咳咳】 【教授才31??什么妖孽啊!!!31的教授?!】 【那道长这口“前辈”……】 【他们这应该是论资排辈吧,不按年龄的?】 【嘶,那道长这声前辈的含金量更加……】 【真没想到啊,原本以为四个嘉宾,三个打酱油,一个大佬,结果……除我皆大佬!!】 【更好奇教授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了!】 【已知阎老师之前一直出没出事剧组,现在又带着教授……感觉和阚姐也都是熟人局,就很神秘啊!】 【……】 直播间里的观众一直兴奋到天亮,甚至都没有散场的架势,更别提各大论坛社媒在第二天直接引爆、全面开花了。 而被议论的主人公们,却无比平静,各个倒头就睡,几乎睡了个对穿。 ——主要是陈松白睡得久。 陈松白那天夜里都是被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搀扶回公寓的,所幸临朗几人插手及时,没有让他真一意孤行去承反噬之力,不然哪怕他有道行护体,怕是也难逃一劫。 不过好在到底是被封了八虚,只要没有被阴邪浸体,对于修道之士,只要不是被阴邪灌体,那都是小伤,不伤根基。 临朗和阎川乐得多出一个白天没有摄像头对着,也窝在房间里假装睡着,实际点外卖、看书、打游戏,一眨眼,天就黑了。 一直到隔天白天,临近中午的样子,众人才陆续醒来,在公寓的公共客厅聚齐,由剧组工作人员为他们佩戴上直播用的器材。 导演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显然是一夜未眠忙于汇报和应对各方询问,但精神却有些奇异的亢奋。 虽说直播间基本晾了快一整天,但整个节目的热度却空前高涨,直播间的人数一直在增加。 总部显然很满意他们的第一期委托录制成效,而对于导演汇报上去的情况,也有了下文—— “临教授,阎老师,阚小姐,陈道长,休息得还好吗?”导演询问道,声音温柔,笑眼弯弯。 阚清见状眼皮跳了跳,对临朗小声道:“根据我入行不到半年经验,导演笑嘻嘻,必定没好事。” 导演:“……” “李小姐和周小姐情况如何?”陈松白开口询问。 “李悦小姐那边,今早醒了一次,喝了点粥,气色好多了,周一宁小姐一直陪着。两人状态都很好。”导演回应道。 他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题:“关于节目后续的录制,按照原本的流程,这一期的核心任务,也就是驱除、消灭周一宁小姐的恐惧,其实已经完成。不过……” 导演略作停顿,看了看眼前四人,有些紧张又不确定地搓了搓手,说道:“在此过程中,误打误撞发现了关于安祉寺的异常情况,现在想询问各位老师,是否愿意接下去深入调查?” “当然,一切以四位老师们的意愿和身体状况为准!” ——总局的意思,是他们也恰好也有一支队伍在调查阳鬼案,跟着线索发现安祉寺有问题,正打算过去,节目组过去的话,正好能打配合,百利无一弊。 ——毕竟,总局最好的配置,正在休病假,现在在导演手里。 临朗闻言,便知道导演说的是“阳鬼”一事了。 他微眯起眼,看向阎川,两人视线交汇间,他便知晓阎川的念头,坐视不管,不是他俩的作风。 他不自觉微弯嘴角,抬手挡住了收声器,低声对阎川道:“我本是觉得,我们俩做的已经够多了,该当好好休息、度假。” 导演紧张地听着。 “但走出来一看,发现这世道还是乱,做的远远还不够。也发现,原来我这颗心,一点也收不起来。”临朗看向阎川。 阎川笑了笑,点点头。 导演顿时松了口气。 阚清自然也无异议,这综艺录制本身,就是总局的任务。 陈松白也立即表态:“我的伤势并无大碍,只是灵力震荡,已经好了许多,不会耽误此番调查!” 至于伤势,他就是道医,自有调养之法,只要不再强行施展超出负荷的术法,跟随行动并无大碍。 更何况,安祉寺一处,他本就打算这次录制结束后,哪怕节目组不管、几位前辈不提,他也是要去的。 既然知道那里有问题,他身为昆仑道医第五十三代传承人,护持一方,便是他分内之事,绝不会任其逍遥道法之外! 第316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一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一十六天·【第二更】 安祉寺坐落在距离城市两百多公里外的远郊,藏于一片人迹罕至的野山之中。 车驶下高速公路后,便拐上了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道路渐窄,林木渐深。 直播间在短暂的关闭后再度开启。 当观众们发现镜头居然不是对着属于的公寓、而是看起来像是正出发去新地方时,弹幕再次沸腾了—— 【咦?这是要去哪儿?表姐那边结束了吗?】 【看样子是去新的地方?节目还在继续?我还以为结束了!】 【导演上大分!我以为一个月录一次的那种呢!居然是实时连续剧!】 【因为不是剧本啊!!看这外面的山景,是要去之前表姐提到的安祉寺吗?】 【嘶!想起来了!是接着表姐先前那事接着调查下去?】 【导演:我也想录播剪素材啊,可它剧情自己长腿往前跑啊!(狗头)】 【笑死,节目预算肉眼可见在燃烧,从公寓定点拍摄升级到深山外景了】 【陈道长看起来脸色还是不太好,但好像也一起?】 【肯定一起啊,你没看道长看教授和阎老师的眼神,跟看指路明灯似的】 【感觉地方好偏啊,本市人听都没听过这个地方】 【管他呢,我们的嘉宾可是开团秒跟!去哪都不怕!这个直播间我追定了!】 上山的车是一辆七人座,嘉宾一辆,导演也在车上,趁着路程讲解接下来的安排。 “我们已经和安祉寺的住持取得了联系,住持同意我们节目组在寺内借宿三晚,进行拍摄。”导演开口说道。 “咳,为了让住持同意节目组入住,需要陈松白道长配合我们作一番准备。”导演稍稍清了清嗓子,紧接着转向陈松白。 冷不丁被点名的陈松白蓦地抬起头,像是开小差被抓包的学生,还带着一点睡眼惺忪。 他虽然伤势没有大碍,但灵力受到震荡,人便总是容易犯乏困顿,因此陈松白抓到机会能小憩便小憩一阵。 “我?”他愣了一下,看向一旁阚清几人,满眼都是茫然。 阚清耸耸肩膀。 导演点头道:“没错,是您。接下来的安排是,节目组将以拍摄传统文化纪录片的名义进驻。” “您,陈松白道长,是此次特邀的民俗与古建筑文化顾问,同时也是有传承的道医,来安祉寺讲解寺中风水与民俗。而临教授、阎老师、阚医生三位,则是您的助手兼拍摄团队成员。” 陈松白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迟疑地点点头:“所以这是我的新故事线了。” 临朗颇有兴趣地弯起嘴角:“那我们是助手?要负责做什么?” 导演一时噎住,他轻咳一声,摆摆手随意道:“助手这个就问道长吧,可以灵活应变。” 陈松白嘴角更是一抽,不由哭笑不得:“导演你这,太随便了吧,我怎么能使唤三位前辈?” “现在我们就是你的助理,对玄门一脉一窍不通。”阚清兴致盎然地开口,果断道,“你不要有压力啊小陈。” 陈松白:“……” 阎川则若有所思地开口:“做助理有个好处,就是无论去哪里、做什么,如果被人问起,都有一个万能的理由——老板让我来的。” 他说完,看向阚清和临朗。 阚清闻言微微张大了嘴,有点不敢相信这话竟是从阎川嘴里说出来的。 临朗挑眉,立即活用:“也就是,陈道长让我来的。” 阚清:“……” 陈松白:“……” 阎川点头,看向陈松白:“所以陈道长需要灵活,随机应变。” 陈松白勉强挂起一个笑容,只好硬着头皮点点头:“好的前辈,谢谢前辈指点。” 阚清不由嘴角微微抽搐:“你俩是已经想好等下要怎么脱离团队擅自行动了是吧?” “我们是助理。”临朗眨眨眼,说得理直气壮。 【啊啊笑死,我还没反应过来阎老师这句话冷不丁冒出来是什么意思,教授就已经完全get了啊!】 【我愿将此次行动命名为,迫害陈道长行动】 【哈哈哈,原来道长是来领演员体验卡的】 【道长:修道之士不打诳语……非打不可那也能打】 车在盘山公路上又颠簸了近一个多小时,终于在半山腰一处平坦的空地缓缓停了下来。 两侧的林木愈发幽深浓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雾气如纱如缕,常年不散,连风都带着山间特有的湿冷。 临朗一行人从车上下来,脚刚触到地面,便被山间的寒气裹了个正着。 临朗下意识地蹙了蹙眉,视线落在了不远处那截青石板路上,石板顺着山势一路向上蜿蜒,隐入层层叠叠的林荫深处,不见尽头。 顺着青石板路望去,在云雾缭绕的深山高处,几片朱红绸布在风里轻轻摇曳,在满眼苍翠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打眼。 再凝神细看,那绸布缠绕在古朴的木栅栏上,栅栏后方,隐约能窥见木制寺门的轮廓,飞檐翘角藏在枝叶间。 那就是安祉寺了。 一行人拾级而上,又走了快二十分钟,才总算抵达了寺庙门口。 寺小,门旧,香火冷清。 这是所有人的第一印象。 灰瓦白墙,没有一点金碧辉煌。 空气中弥漫的香火气极其微弱,近乎于无,反而有种陈年木头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 这间寺庙看起来古朴简单至极,就连僧人,似乎都看不见三两人。 好在节目组提前联系过,当他们一行人爬上最后一级石阶时,一位身着灰色旧僧袍的老僧,带着三位同样衣着简朴、面色平淡的年轻僧人,已静候在寺庙大门前。 老僧便是寺庙的住持,他与这寺庙给人的感觉一样,冷清,寡合。 节目组一行人抵达安祉寺时,已是黄昏。 住持与临朗几人互相简单认识介绍了一番后,目光在临朗几人身上短暂停留一瞬,便不再寒暄,简洁明了地道: “寺中清苦,诸位随意,亥时后请勿喧哗,僧人需夜诵。” 亥时便是晚上九点之后,临朗一行人应声下来。 “几位居士的客房在西侧竹幽院,了缘、了尘、了寂会带你们过去。”住持又说道,朝众人合十一礼,便转身,步履平稳却快地消失在寺内回廊深处。 临朗几人闻言看向那三名僧人,三名僧人看起来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面色寡淡冷清,只是朝几人微微示意,便走在了前头。 寺庙内部虽然古朴陈旧,但出乎意料地干净。 石板路上不见一片落叶,墙角屋脊没有蛛网,连石缝中的青苔都像是被仔细修剪过。 临朗几人一路打量着,互相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哇,这个寺庙看起来真的好幽静,好有感觉啊!】 【就是有点……太规整干净的感觉了,说不上来】 【有没有觉得好安静啊?教授他们怎么也不说话?安静得我都不习惯了】 【嘶,这么一说,是真的有点太安静了……】 【连虫子叫、鸟叫都没!这个季节山里最吵了!】 时值夏末,山中本该草木丰茂,虫鸣鸟叫不绝于耳。 但踏入安祉寺范围后,除了风声,竟再听不到任何自然界的声响。 没有蝉鸣,没有鸟叫,甚至看不到蚊虫飞过。 寺庙内部的结构并不复杂,但跟着僧人七拐八绕前往西侧院落的短短路程,却让方向感极佳的阚清产生了一丝困惑,就好像整段走过的寺庙,都在跟着转动一般,那些长得近乎完全一样的长廊叫人头晕眼花。 阚清不得不集中注意力,拉着行李箱,加快脚步跟上。 走在最前面的三名引路僧人,步伐又轻又快,连迈出的左右脚、频率、步幅,都完全一样。 阚清甚至觉得,这三人僧袍的下摆晃动弧度都相差无几,就像是复制黏贴出来的一般。 阚清拧了拧眉头。 没等她再多观察几眼,那三人像是忽然察觉到了她的打量一般,竟是齐齐停下脚步,忽然回头看来! 阚清心下顿时一惊,拉着行李箱的掌心都沁出了冷汗。 “竹幽院到了。”看起来最年长的僧人开口,声音冷淡,目光毫无波动地扫过阚清,“几位居士请随意。但请记得住持的话,亥时后请勿喧哗,僧人需夜诵。” “明白,有劳了。”陈松白应声,不动声色地挡在阚清身前。 他转向面前偏院,眼皮微微跳了跳,看起来着实破败的几间木头厢房,木门吱呀作响,窗户漏风。 得亏是夏天,漏风也还凉爽点。 “对了,我们想去上支香,不知道该在哪儿请香呢?”临朗在那三名僧人正要离开时,冷不丁出声喊住对方。 最年长的僧人叫了尘,他闻言,脸上一惯寡淡的神情似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生动了几分,但很快,又消失了,快得像是错觉。 他说道:“居士要请香的话,那便放下行李后,与我来吧。” 四人应下,索性便将行李箱直接放在了院落里,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忙着给这偏院安装镜头,跟拍导演与摄影师快步跟上。 一行人穿过寂静得过分的庭院,来到主殿前。 殿门虚掩,里面光线昏暗,只有长明灯摇曳着微弱的光。 “诸位施主,请香。”了尘开口,声音干涩平板。 他手中捧来一个古朴的木盘,盘上放着几束未曾点燃的线香。 陈松白作为四人中的“老板”顾问,率先从盘中取走一束香,然后是临朗、阎川、阚清。 他们持香准备步入大殿。 就在这时,忽然,一股头皮发麻的、仿佛被凝视的感觉,瞬间爬上他们的后背! 四人动作几不可查地一顿。 临朗握着香的手微微收紧。 他余光扫过周遭,就见原本分散在庭院或殿外廊下打扫的零星几个僧人,这时竟是齐刷刷地无声拧过了脖颈,张张面孔朝向他们,目光投向他们手中所持的香。 香尚未点燃,但那些僧人的目光却近乎专注、贪婪,如有实质一般。 仿佛他们手中拿着的不是普通的香,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教授……”阚清声音干涩,持香的手指微微抖动了一下。 那些僧人给她的感觉古怪又瘆人,与先前寡合的表象完全相反,对这香的热切,简直叫人头皮发麻。 阎川见状眼色微沉,他身形微动,挡住了身后探来的大部分视线。 然而,仅仅是几秒,僧人们又忽然移开了视线,就好像从未打量过他们一行人一般。 了尘和尚就站在他们面前,捧着空了的木盘。 他对身后同门似乎毫无所觉,他依旧微垂着眼睑,面色平淡无波,干涩而平板地又一遍催促道: “诸位施主,请。” 第317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一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一十七天 陈松白看了一眼了尘和尚,旋即又看向临朗三人,微微颔首后,率先一步,走到面前的一排蒲团前。 临朗与阎川对视一眼,便也依次走向蒲团。 阎川向临朗微点头,不着痕迹地移动到阚清身侧,按下了阚清紧跟着就要上前的动作,不着声色地让阚清站在他与临朗之间。 陈松白是“主”,必须站在首位,阎川便站在他的侧边。 阎川垂着眼,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还有直播间能听见收音的观众——才听得见的声音道:“点香后,屏住呼吸,控制避免吸入过多。” 陈松白闻言目光微微一变,他硬生生按下差点抬眼看向阎川的本能反应,捏着线香的手指下意识微微收紧,却是不料,手中线香的鲜红细根握处,竟是“啪嗒”断成了两截。 陈松白见状脸色僵了僵,几簇鲜艳的红痕留在指腹上,几乎是同时,他能感觉到先前消失的那些视线,又陡然间落在他的身上,如芒刺在背! 他有些僵硬地抬起头,看向面前了尘和尚,就见一贯面色寡淡的僧人,此时眼眉极不协调地向上提拉抽动了一下,像是挑眉,又像是皱眉,却又都不那么像。 硬要说的话,反而像是一张原本平整的面具,被人笨拙地扯动了一下,打破了原来的模样。 陈松白后背渗出冷汗,空气近乎凝固,他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在死寂的大殿之中敲打着耳膜。 大殿内空间比从外面看显得更加幽深空旷,几尊主要神像的漆彩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暗沉,面容模糊在阴影里,陈松白却仿佛感觉到祂们的视线也一同转了过来。 正中的大香炉里,只有寥寥几炷香在燃烧,香头明灭,烟气细弱。 就在这时,临朗清朗平静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道长教诲,香尽心不尽,断处见真章。” 他视线落在断折的线香上,然后扫向眼前看不出神色来的了尘和尚:“了尘师傅,佛门常言,心诚便是福田,所求皆如愿,是这样吗?” 了尘和尚闻言,视线直勾勾地从陈松白身上挪到临朗身上,两点瞳孔如深墨,面无表情,却又隐隐透着一丝冰冷的审视意味。 阎川开口打断了僧人的审视:“了尘师傅,烦请再拿一束香,有劳。” 了尘和尚这才收回了目光,他一言不发,只是转身走到后边。 陈松白僵硬的肩膀骤然松开,他趁着僧人走开,忙向临朗、阎川二人递去一个感谢的眼神。 临朗则顺势警告提醒陈松白与阚清:“等下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要妄动,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阚清和陈松白闻言不由对视一眼,点点头应下。 这儿的香不对劲,这儿的僧人也古怪,按理说,寻常僧人,又怎么会对香有这样不同而热切的反应? 直播间里的观众也都吓了一跳—— 【阎老师是什么意思?这香有问题?迷魂香那种玩意?】 【放武侠片里得是迷魂香,但咱这儿是灵异频道啊】 【小心点准没错!】 【等等等等!你们看到那个和尚的表情了吗?!我的妈呀,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和尚好诡异,和我去过的庙里和尚给人感觉完全不一样!就……谜之有种伪人感】 【不妙啊不妙啊,香怎么就断了?!】 【老一辈说上香时香断了是大凶之兆啊!】 【香断,主事不顺,或示警有阻碍……民间是有这个说法】 【何止!我老家说法,敬神香断,是对神明不敬,会惹恼神明的……】 【可他们这香还没敬呢!是拿在手里就断了!这算什么预兆?】 【感觉更像这香……或者这寺,不想让道长上这柱香?】 【你们记得之前表姐那事吗?会不会是这香或者这庙本身有问题,在抗拒?】 【卧槽……细思极恐】 【还是临教授反应神速!这话接得太漂亮了,“香尽心不尽”,强行圆回来了!】 【但你看那和尚的眼神,他信了吗?他看临教授那一眼,我隔着屏幕都发毛!】 【感谢阎老师直接打断支走了,不然我晚上都得做噩梦……】 【阎老师那是为我们观众考虑吗?阎老师分明是护犊,不许那和尚再盯教授啊啧啧啧】 跟拍导演站在摄像师的身后,忍不住地冒冷汗,吞咽口水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响亮。 临朗四人听见动静,全都看了过来,他不由讪讪一笑,紧紧闭上嘴。 就在这时,了尘和尚拿着香又走了回来。 僧人面无表情:“施主,请。” “多谢了尘师傅。” 陈松白从对方手里接过。 线香入手,与先前那束一样,入手的手感与寻常寺庙提供的竹签香或柏香不同,更致密,带着奇怪的凉意。 陈松白不动声色地捻了捻香束,指尖传来微潮的触感。 他取出打火机,凑近自己手中的那束香。 “咔哒”一声,火苗窜上。 打火机的火苗靠近香头舔舐着,却迟迟没能引燃,香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湿气包裹,反而发出细微的“滋滋”轻响,就如同油脂遇到火苗时发出的动静。 一股更加明显的土腥味,竟是从这线香中散发出来。 陈松白微微蹙眉,又试了几下,连打火机的头部都变得烫手快要拿不住时,才勉强将香头点燃。 陈松白眼色微沉,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打火机转交给身侧阎川。 阚清和阎川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香头仿佛在抗拒火焰。 阚清抿抿嘴,将打火机递给临朗。 临朗将三人的动作看在眼里,他若有所思地抬起头,目光沉静,落在面前与大殿几乎同高的泥胎木塑的神像前。 他忽然开口,轻声一字一顿道:“我点高香敬神明。” 他说完,拨开打火机,火苗方一舔到香头,竟是立点即燃!浑然没有先前三人怎么也点不着的样子。 直播间的观众见状,不由一愣,旋即炸开了锅—— 【嘶,果然不对劲吧!!怎么都点不着啊!总不能都是质量有问题!】 【卧槽卧槽,教授点着了!?】 【好神奇!!教授就点香之前多说了那一句话!!居然一下就点上了?!有这说法!?】 【好家伙,教授这下仇恨又拉满了啊,那和尚又盯过来了啊啊!】 【……】 临朗面色不变,陈松白和阚清压下惊异,仿佛毫无所觉一样,几人将香举至额前,依礼默祷,随后依次上前上香。 陈松白率先上前,试图将香插入殿中央那尊巨大的青铜香炉。 然而香脚刚一碰到里头铺就的柔软的香灰,却感到手下传来一股轻微的、向下拉扯的力道,仿佛香灰下方不是炉底,而是什么有吸力的、柔软的东西。 陈松白面色一紧,手下稍稍用力,才将香插稳。 他转过身回到蒲团前,看向阎川一眼,可惜显然他和阎川没到那样眼神交汇就能心领神会的地步,完全没能传递出暗示来。 阚清和阎川也感到了类似的阻力。 阎川若有所思地看向香炉,这香炉硕大,样式古朴,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铜绿,纹路模糊难辨,只隐约看出是些云雷或莲瓣的图案,线条粗犷而古拙。 炉身沉重,三足鼎立,稳稳地置于一个同样古朴的木质供柜之上。 那供柜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料厚重,颜色是近乎黑色的深褐,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柜门紧闭,独立置于佛前这片空地的中央,香炉置于其上,使得香炉的高度几乎与成年人的胸膛齐平,这在一般的寺庙布局中并不常见。 更引起阎川注意的,是这供柜与地面之间,似乎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缝隙,仿佛是从地板上直接长出来的一般。 阎川面色平静地收回手,退回到蒲团前,眼底一片深墨。 临朗注意到阎川的打量,他微眯起眼,目光扫过香炉与底下的供柜,但未作表示,只是抬脚走去,面对神像,双手举香,与额相齐,躬身敬礼。 香一靠近香炉,就见香炉中原本静静燃烧的其他几炷香的烟柱,忽然齐齐扭动了一下,就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无形的手挥开了烟一般。 紧接着,临朗便感觉到自己手中的香,似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主动拉向香炉的某一处,几乎是轻浅落下的同时,便稳稳立住,仿佛那里早有一个为它预留的空隙。 临朗挑高眉梢,看着眼前数根线香,香烟袅袅而上。 插好香,了尘和尚从阴影中走出,依旧是那副平板的表情,还有一成不变的声音:“香已敬过,诸位可随意观览,亥时前请回西院。夜寒,勿在寺中久留。” 他说完,合十微微一礼,便又静默地向后退去,重新融入门边的阴影里,目光低垂,不再看他们任何一人。 临朗几人闻言,便顺势绕着大殿慢慢走了一圈。 谁也没有说话,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四人皆敛声屏气,只是安静地观览这座古朴无比的大殿。 斑驳的壁画,褪色的帷幔,积着薄尘的经架,那几尊在昏暗中沉默矗立的神像…… 等到他们一圈回到正门前,一行人的视线下意识落在正前方插着敬香的香炉上。 四人同时一怔,瞳孔微缩—— 就见缕缕青烟袅袅升至大约一人高的位置时,烟雾并未如常四散开去,反而诡异地凝滞了一瞬,随后,仿佛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竟是缓缓地向下方香炉之下沉去! 香炉上的香灰,也没有断裂四落,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拉长,长长地挂在香脚,颤巍巍地,像一条条细小的、垂死的灰蛇。 而这其中,唯有临朗的那三根线香,截然不同! ——青烟笔直向上,香灰规整脱落,与周遭的诡异格格不入! 了尘和尚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殿门边,像是在等待送他们离开。 他垂首静立,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仿佛早已习惯。 四人见状对视一眼,不再做停留,大步离开主殿。 了尘和尚仍是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只是在他们经过时,再次微微合十,依旧没有抬头。 直到回到竹幽院,关上吱呀作响的院门,陈松白与阚清才不约而同地长吐出一口气。 “前辈……刚才那香是……”陈松白顿了顿,看向临朗与阎川,眉头紧皱,“那香与寻常供香不同,香身湿而滞,十分古怪。” 临朗目光微沉,开口道:“所谓万法之中,焚香为首,上通金阙,下入幽冥。” “香便是沟通天地、联结阴阳的媒介。而如今,香柱倒沉,香灰不落,这分明……”他顿了顿,声音微冷,“是在窃。” 他说完,看向主殿方向,那里此刻已完全隐没在浓重的黑暗里,只有几点长明灯如鬼火般幽微。 第318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一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一十八天 供香之烟柱,清扬而上,本应携带焚香者的诚心念力,上达天听,或飘散天地,沟通两界; 香灰燃尽而落,象征缘起缘灭,尘归尘,土归土,是终结,也是循环。 偏偏,他们方才在大殿中所见,线香点燃,烟雾不升反沉,违背物性;香灰燃而不落,悬而不断。 “窃?”阚清一愣。 陈松白蓦地反应过来:“难怪先前插香时,那香灰绵软粘腻不说,香炉底下更是像有一股向下的拽力!” 阚清猛地看向陈松白:“你也感觉到了?!” 直播间的观众见状顿时全都被炸了出来。 【啊??我光顾着看和尚和教授他们了,根本没注意那香炉上的香!!错过了啊啊】 【我也……谁会注意那个啊!】 【我去,难怪后来教授他们绕到正门后,表情那么凝重,离开得那么果断!】 【救命怎么越说越恐怖了,香炉里的香灰还会往下拽香?!】 【啊啊论坛上有人录了屏!!!真的是烟沉下去了!太诡异了,乍一看特别像是被硬生生压下去的感觉?!】 【谁懂!我看那香炉上的香灰垂下来,密密的,像开花了一样,头皮全麻了!!】 【这寺太古怪了啊啊,上了香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嘶,肯定有问题,不然那僧人怎么就特意提醒教授他们要去请香?简直是把人架着去了呀!】 【这香……那表姐当初是不是也上了这种香??】 【????!】 阚清很快又回过神:“等等,那香有古怪的话,为什么教授的香却是正常的?” 她说着,又看向阎川:“就连阎哥的香也不对劲。” 陈松白猛地抬头看向临朗:“……我点高香敬神明。是因为这个?” 他想起临朗点香之前的所言,也只有临朗顺利地一次就点燃了敬香。 临朗微弯嘴角,微颔首:“现在看来,这大殿之中,举头三尺,神明仍在。只不过,香炉供柜,皆被动了手脚。” 他说着,目光转向阎川,挑高眉梢:“是吧,阎老师?方才看着人家的供柜,有什么发现?” 阎川闻言笑了笑:“逃不过你的眼睛。” 他微点头道:“那供柜所用木料,非寻常寺庙常用的楠木、柏木,观其纹理色泽,近黑中隐泛暗红,所触阴寒。” 阎川顿了顿,思索两秒后道:“依我看来,更像是阴沉木,且是水沉之木,久埋地下或水下,阴气极重。更古怪的是,柜体与地面严丝合缝,无隙可入。” “就像是专门造设在那个位置上的?”陈松白接口猜测道。 “造设在那里?”阚清想到供柜香炉之后的那尊神像,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也就是说,这里所供奉的……是邪神,香火皆被偷去了?” 她目光越过竹幽院的木门,看向不远处落于昏暗夜色中的寺院,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这么大的寺院,供养邪神,这将供出怎样的麻烦来? “咚——” 一声沉闷而余韵悠长的钟鸣响起,七点了。 临朗眯了眯眼,看了眼时间,随后转向阚清:“香火是被偷了,但用来供的是什么,还不好说。神?那怕是称不上。” 他说着,嘴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里却是没有丁点笑意:“神哪有那么好当的?邪神又怎么会甘愿被放在供柜之中,终不见天日?” 阚清像是被临朗说得有些糊涂了,供的不是邪神,那还能是什么? 她微蹙着眉头,若有所思。 一阵风吹过,院里那扇本就有些松动的木门被吹得来回轻轻晃动,发出“吱嘎——吱嘎——”的单调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刺耳。 明明是夏夜,但这山间夜风却是已经有了分明的寒气,跟拍导演忍不住找人要了外套披上。 “时间还早,都回去先休息吧。”阎川见状说道。 阚清点点头,她得回去理理思绪,好好回忆一番入寺后所见所闻的古怪之处。 陈松白也没有意见,他拖着有些疲倦的身体回到木屋里,几乎是头一沾枕头,没过多久,就陷入了沉睡,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竹幽院虽然有些简陋古朴,但也有六间小屋子,一人一间绰绰有余,洗漱则都在外面统一的澡房和盥洗室里。 眼见所有嘉宾都各回各屋,几个跟拍导演不由对视一眼,先把直播间画面镜头切换成屋里的固定机位。 “不对吧,阎老师说什么?时间还早,回去休息?”一个有些年轻的工作人员忽然回过味来,他挠挠头疑惑地嘀咕,他就说怎么听着怪怪的。 不该是“时间不早,回去休息”么? “这什么意思?” 跟拍导演拍拍对方肩膀:“意思就是,抓紧时间先休息,还有夜场,指不定那才是重头戏呢。” “……” “对了,晚上跟组记得多穿点衣服。”跟拍导演好心提醒道,拢了拢穿着夜风的领口,只觉得浑身都冷,也跟着快步进了工作人员的休息屋。 夜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竹幽院里像是响起无数细碎的耳语。 …… 悠长荡开的钟声又响了两回,临朗、阎川和阚清三人就像是约好了似的,齐齐从木屋里开门出来。 一直留意着监控画面的工作人员见状,精神一振,连忙喊上跟拍导演和摄像师们:“夜场开始了。” 跟拍导演匆匆应了声,赶紧抓过防风外套穿上,嘀咕道:“下次得让他们提前跟我们透个口风安排,这冷不丁的……他们倒是有个群。” 工作人员偷偷抿嘴笑,然后看向那边临朗三人,顿了顿,低声道:“那……他们的群里,没带上陈松白道长?” 跟拍导演闻言疑惑地挑眉,旋即反应过来,陈道长怎么没出来? 阚清朝临朗和阎川点点头打了个招呼:“亥时了。要叫上陈松白道长吗?” 她说着,往陈松白那头看了眼,就见男人还平稳地熟睡着。 临朗见状摆了摆手:“让他休息吧。” 陈松白本就灵力震荡受创,该静养的,但临朗也能理解对方想要跟来的想法,若是换做他,他也会这么做。 横竖今晚只是去探查一番,留一人在院子里看家也放心。 直播间这会儿也跟着重新热闹起来—— 【终于终于!又到了夜间场!正剧开始!】 【笑死,我举报,这里有人搞小团体!排挤陈道长!】 【四个人三个群是吧】 【好好好,这会儿要去哪儿?】 【诶?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嘶,我也听到了!!!谁在放音乐吗?】 【好像是……在诵经?】 临朗一行人安静地走出竹幽院,他们打算原路返回先前那座大殿,去探探那里头的香炉与供柜中,究竟放了什么东西。 按照住持所说,夜间亥时后,便是僧人们的夜诵时间,那座大殿里应当没有旁人了。 通往大殿的回廊又长又曲折,拐角丛生。 白天的时候,阚清就总觉得这段路像是迷宫,叫人分不清方向,这会儿到了夜间,这种感觉便更加强烈。 廊下只零星亮着几盏光线昏黄的老旧地灯,灯罩蒙尘,光亮熹微,仅能勉强照清脚下方寸之地。 一行人只能凭着白天的记忆,循着隐约可见的殿宇轮廓摸索前行。 一旁庙宇殿舍间的空地上,偶尔能听见阵阵“沙沙”的轻响传来,像是风吹过树叶的动静,却又不那么一样,总带着几分熟悉的感觉。 阚清偏头想要细听,那声音偏又止住了。 “我们走错了。”走在前方的阎川忽然停下脚步开口。 阚清蓦地收回心神,猛地抬眼看向四周昏暗难辨的环境:“走错?” 她心跳漏了一拍。怎么可能?他们三个人,方向感都不算差,怎么会同时走错路? 但旋即,她便是看见,就在右手边不远处,本该是寺庙杂物房的地方,竟是亮着一幢灯火通明的三层楼小屋! 那小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暖明亮的橙黄色光芒,窗户明亮,隐约可见里面精致的木质家具摆设,甚至似乎有人影在窗后走动。 ——与周围破败昏暗的寺庙建筑格格不入! 和他们的竹幽院一比,更是天上宫阙。 这要是白天他们来时看见,肯定不会错漏。 她不由瞪大眼:“这难道是那些僧人住持所住的地方?!藏得可真深!啧!” 临朗微眯起眼,他目力极佳,倒是能从窗户看见里头走过的几个人影,他摇头道:“看着不像是那些僧人。” 人影的穿着、姿态,与了尘那些僧人截然不同。 阚清顿了顿,不是僧人,那还能是什么人? 她不由更加疑惑。 “一次解决一件事。”阎川开口,拉回已经走神的阚清,还有正凝神琢磨那豪华小楼的临朗,“我们专注眼下的原计划。” 临朗摸了摸下巴,勉强放过那幢小楼。 他怎么觉得好像在楼里,看见了两个熟悉的人影呢? 但夜色深沉,距离也远,光影模糊,他无法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他顺着阎川的话,微微点头,一行人无声地往回走。 跟拍导演和摄像师也满心好奇,往前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往那幢小楼的方向瞟。 然而,却是没料到,那幢方才还灯火通明、人影晃动、充满人气的三层小楼,竟在转眼之间,所有的窗户瞬间同时熄灭,没有丝毫预兆,快得像一场幻觉! ——安安静静,就仿佛压根没人住那儿似的。 导演和摄像师见状,都不由猛地一抖,连着直播间的画面都跟着狠狠一晃!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妈呀摄像大哥别慌!!晃得我晕车了啊啊】 【这里怎么回事??刚刚不是挺热闹挺气派的一幢楼吗??怎么突然就黑灯瞎火的??】 【卧槽……不会撞鬼楼了吧??刚才看见的那楼,其实根本不存在?是荒的?】 【要不导演和摄像大哥再去看一看?拍一下?】 【楼上,你是真不把导演和摄像师当人啊(x)】 跟拍导演头皮发麻,心脏狂跳,忙不迭地几步飞快追上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临朗三人。 他压低声音,却止不住地牙齿微微打颤:“教、教授,阎老师,阚姐,那楼、那楼突然熄灯了。” 临朗闻言停下脚步,微眯起眼,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他声音很轻,却泛着一丝寒意:“熄灯了?” 跟拍导演又是一抖,点点头:“……要回去再看看吗?” 阎川立即制止:“不,照旧走。” 跟拍导演咽咽口水,艰难地点点头,只觉得后背的寒意更重了。 一行人加快脚步,只想尽快离开这诡异的地方。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回廊上突然响起了几声轻轻的“沙沙”声,就和先前阚清听见的那声音极像。 紧接着,又是“嗒”一声轻响,像是什么小东西掉落在了石板地上,滚动了开去。 跟拍导演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识地想要扭头看过去,却被临朗和阎川猛地攥住,不着声色地拉着往前走。 “别回头。” 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气声传进跟拍导演和摄像师的耳朵里。 是临朗。 两人几乎浑身瞬间僵直,双膝发软,险些就要控制不住地跪倒下去。 所幸,两人到底还算“圈内人”,硬是绷住了,只是僵硬得如同木偶,硬生生地继续向前移动。 直播间的画面微微抖颤。 【卧槽……这抖得我也跟着发毛……】 【1111,第一次这么有第一视角的感觉救命,几乎能和摄像大哥共情了……】 【回去必须给摄像大哥和导演加十个鸡腿!!!不,加一年鸡腿!!!这钱赚得太不容易了!】 【别回头!千万别回头啊!我奶奶说走夜路听到奇怪动静回头就完了!】 跟拍导演大脑一片空白,只凭本能跟着往前走。 “滴答”、“滴答”…… 斜侧方传来水滴滴答的声响,在这片寂静的夜色里格外分明,叫他下意识地转动眼珠,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山间夜露潮湿,树叶上凝起的滴滴夜露砸进了一旁的荷花池里。 昏黄微弱的地灯光晕斜斜掠过,在那荷花池的水面上,投下一点晃动的反光。 反光中,映出了他们几人被拉长的影子。 而在他们的影子后方……导演瞳孔骤然紧紧一缩! ——三个穿着灰色僧袍的人影,就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身后约莫三四米的地方! 他们头颅微微低垂着,看不清面容,双手握着长柄的扫帚,扫帚头重重拖在青石板路上,没有丝毫起落,只是机械般、麻木地左右横扫着。 “沙……沙……” 就是这个声音! 第319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一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一十九天·【5w营养液加更】 跟拍导演的眼神就像是粘在了回廊侧边的荷花池上,饶是走在前面的阚清都觉察到了不对劲。 阚清见状,分了余光看去,只一眼,她头皮骤然发麻,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而上! 原来她这一路听见的动静,就是这些僧人扫地的动静! 这些僧人……难道一路就这么跟着他们?! 阚清不由想起先前在大殿,她也听见这“沙沙”声,是殿外那些僧人在扫地——那些灰袍僧人也是这样低垂着头,看不清面貌,身形微微佝偻,缓慢又整齐划一地清扫着本就干净的地面。 但就在他们从了尘和尚手里接过线香的一瞬,那些僧人,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齐静止、扭着头转向他们、盯着他们,是那么的的热切又古怪。 她方才在偏院休息时,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那些视线让她不寒而栗—— 因为那些僧人的视线,盯着他们,却不像是在看着活人,反而像是透过他们,在看某种物件,视线中是一种待价而沽、趋之若鹜的贪婪。 阚清呼吸微微加重,现在,这些僧人又都跟了上来,如同甩不掉的影子,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她正这么想着,脚边忽然传来一道轻微的碰触的异样触感。 她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低头看过去,就见一枚小而圆润的珠子滚了过来,擦过她的鞋子,然后停在了临朗的脚边。 是一枚木制的佛珠。 看起来与寻常寺庙僧人手持的念珠并无二致,甚至似乎因为常年摩挲,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阚清愣了愣,一时间不知道是否该捡起来。 ——这到底是谁掉的?临教授不戴佛珠,阎川也不像,更不可能是节目组的人…… 就在她迟疑之际,一阵不知从何处钻出的穿堂风掠过回廊,佛珠被吹得微微一动,又骨碌碌地朝旁边滚开,“嗒”的一声轻响,从一处略高的石阶边缘滚落下去,消失在阴影里。 阚清这才惊觉,原来长廊的这一侧,竟还藏着一个拐角! 拐角不算隐蔽,却也绝不明显,尤其是在这地灯熹微、夜色浓重的夜里,光线被厚重的阴影遮挡,稍不留意便会忽略过去。 而这个拐角,正是他们白天走进大殿时,拐进来的那一个! 是他们错过了,难怪走到了白天根本没见过的寺庙后方。 阚清小幅度地偏头看向临朗和阎川二人,无声询问。 阎川会意,余光快速扫过身后的黑暗,确认没有异动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率先迈开脚步,转进拐角。 临朗紧随其后,同时轻轻推了一下还有些发僵的跟拍导演。 阚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立即跟上。 一行人三两步拐进另一段长廊里,他们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走出十几米,那古怪的“沙沙”声总算消失了。 他们不敢停留,一直走到能够看见寺庙前殿那更为开阔的庭院轮廓,临朗和阎川才放缓脚步,停了下来。 两人回头看向跟拍导演与摄像师。 导演和摄像师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惨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呼吸粗重,摄像大哥扛着机器的手还在细微地颤抖,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完全恢复。 “你们还好么?”临朗问,声音比平时稍缓。 跟拍导演和摄像师面上表情紧绷得像石头,听见问话,导演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几乎要哭出来。 “还、还行……就是腿有点软。”他顿了顿,终于忍不住,用极低的气声问,“刚才那、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是、是人还是……鬼?” 他虽然也知道这世界有鬼,甚至亲眼也见过一两回,但这么瘆人的情况,还是头一回见。 比上次在委托人公寓里遇见的还要让人心底发毛! “鬼没有影子,那是人。”阎川回答道。 临朗紧接着接口,轻呵了一声:“但人出现在那儿,也没比鬼好到哪儿去。” 跟拍导演闻言吞了吞口水,低低道:“也、也是……谁家僧人半夜还扫地?” 光是回想那画面,他就觉得头皮又要炸开。 阚清则看向临朗和阎川,眉头紧锁,压低声音询问:“那我们还接着去正殿吗?那些僧人,像是在跟踪我们,他们既然知道我们离开了院落,会不会出动更多人来搜寻我们?” “若是这样,”阎川并不意外,他沉声说道,眼中锐光一闪,“那意味着,留给我们调查的时间和机会就更少了,很可能只剩今晚,更要去。” 临朗也赞同:“那些僧人若想掩盖香炉和供柜的秘密,很可能会趁今晚行动。我们必须赶在前面。” 他说完,目光转向跟拍导演与摄像师,确认道:“你们还能继续跟下去吗?若是不行,不要勉强,先回竹幽院与陈道长汇合。” 跟拍导演和摄像师闻言对视一眼。 几秒后,导演深吸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声音还有些发虚,却努力稳住:“能。我俩还行,稳得住。” “况且,直播间……好几百万观众看着呢,咱、咱不能掉链子。” 临朗闻言不由嘴角微微一抽,不知道总部给拨了多少钱,叫人那么死心塌地打工。 他旋即想到自己银行卡里的那些存款,顿了顿,又看向跟拍导演和摄像师,目光里多了几分理解。 确实给的多。 【啊啊啊感天动地!!给跟拍导演和摄像师加鸡腿!!听到没!加鸡腿!!】 【导演声音都在抖还说不勉强呜呜呜】 【“直播间好几百万观众看着呢”——这该死的职业素养!导演我哭死!】 【虽然但是,导演摄像大哥,安全第一啊!实在不行咱不丢人,保命要紧!】 【弹幕护体!高能预警!我已经缩在被窝里了!】 【……】 阚清长长呼出一口气,微微点头,喃喃道:“……那我给陈松白道长发个简讯,说一下情况。” 免得这人蒙在鼓里,天知道会不会出点别的事情。 这里的僧人,一点也不太平。 …… 确定了目标,三人不再耽搁,悄无声息地朝着白日里敬香的正殿摸去。 越靠近正殿,空气中那股熟悉的线香混合着劣质香烛的气味便越浓。 但与白日不同,此刻这气味中,似乎还掺杂了一丝极淡的土腥,若有若无,更添诡异。 殿内空旷昏暗,只有佛龛前几盏长明油灯兀自燃烧,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将佛像面容拉扯得有些怪异。 一行人抬脚跨入正殿,就听一阵隐隐绰绰、如同无数人含混低语般的诵经声,从正殿侧后方一片相连的低矮门房中传了出来。 那声音嗡嗡作响,低沉而整齐,听不清具体字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无数虫豸在暗处摩擦鼓膜,听得人头皮发麻,心浮气躁。 几人不由对视一眼,压下心头诧异,没有想到那些僧人的夜诵功课,竟是就在这后面?! 但这诵经声,全然没有诵唱的庄严肃穆,反倒透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麻木与阴冷。 三人默契地保持沉默,阎川转向身后跟拍导演与摄像师,无声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两人找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小心藏好,不要跟进来。 临朗看向正中央的香炉,白日里他们插入的线香早已燃尽,炉内堆积的香灰呈现出一种异常板结、黯淡发黑的颜色来。 临朗微眯起眼,这倒是让他想起了周一宁公寓卧室衣柜里藏着的那叠香碗。 那里头的香灰状态,似乎也是如此。 果然是和这里有关。 临朗指尖凝起一丝极淡的灵力,轻轻拂过香灰表面,指尖立刻传来一种被吮吸的微弱触感,隐隐约约的贪婪、迫切之意让他眉头骤然紧锁。 他指尖灵力一振,将那缕阴冷的吮吸之感驱散。 阎川则重点查看那座供柜。 供柜通体由厚重的阴沉木打造,指尖方一触及柜体表面,一股沉入骨髓的阴寒之气立刻顺着皮肤蔓延上来。 阎川眼色冷了冷,这阴沉木的寒意,远非寻常木材可比。 同样,也异常难寻。这寺里的僧人,真是下了血本。 阎川周身血煞之炁蓦地暴涨,顿时压下这股试图攀附吮吸上来的阴寒。 他附身凑近,仔细辨别,才发觉上面雕刻的并非寻常的莲花祥云,而是一些扭曲盘绕、似藤非藤、似虫非虫的古怪纹路,乍一看却是像极了那些云纹莲瓣。 阎川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仿佛与整个地面都浇筑在了一起。 柜门紧闭,没有锁,阎川凝神,屏息感应了片刻,除了那挥之不去的阴寒与淡淡的腥气,倒是没有其他危险气息。 他指尖运起一丝巧劲,抵在柜门缝隙处,向侧旁轻轻一拨。 “咔。”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柜门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陈旧香灰、腥气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气扑面而来。 柜内空间比想象中更为深邃黑暗。 正中央,只有一个不大的、黑沉木制的托盘,孤零零地置于其中,托盘中空空荡荡,并无想象中的神主牌位或塑像。 但在托盘边缘,却散落着几粒暗红色、米粒大小、形状不规则的东西,像是凝固的血珠,又像是某种风干凝固的分泌物。 阎川打着手电筒缓缓照过柜里的每一个角落,忽然动作猛地一顿—— 就见托盘下方,竟似铺垫着一层粘腻潮湿的东西,看着像是发霉发黑的毛豆腐,又像是厚厚的苔藓。 而这一层东西,看起来才像是真正的托盘—— 几缕纤细柔软的毛发,被精心地盘成一个小小的、诡异的结,放置在正中央,周围,散落着几片灰白、薄脆的碎片,仿佛被粘液缠裹起来,边缘不规则,质地形状看起来,竟有些像是碎骨片。 除此之蛙,还有几枚颜色晦暗的鳞片状物,非鱼非蛇,透着一丝阴秽的气息。 光束缓缓扫过,就见这“毛豆腐”的底部边缘,隐约能看到一丝新鲜湿润的粘液痕迹,仿佛刚刚有什么东西,从下方舔舐过。 阎川眼色微冷,抬眼看向临朗,两人目光交汇,临朗快步走来。 “窃香养晦,聚阴纳秽。”临朗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阎川手电筒光束对准的粘液痕迹上,声音压得极低,了然道,“原来如此。这供柜,这香炉……根本不是什么敬神之地。这是一个‘巢’。” 他话音刚落,那一直隐隐从后方传来的诵经声,竟是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第320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二十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二十天 正殿后头的夜诵声骤然停止,大殿都跟着安静下来。 阚清察觉到这骤然的寂静,心头猛地一跳,立刻停下手上所有动作,无声地后退两步,快步回到临朗和阎川身侧。 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个警戒的眼神。 紧接着,一连串混杂的声音从正殿后方传来,悉悉簌簌,如同桌椅挪动、衣袍摩擦,似乎有数十人要从正殿后头出来。 临朗和阎川立即看向身后正殿大门,他们唯一能走的退路便是这儿,但大门之外月光清冷皎亮,毫无遮掩,一旦那些僧人推门而出,他们即便动作再快,也一定会被发现! 阚清注意到临朗和阎川的视线后,立即明白过来两人的顾虑,她压低声音飞快道:“这边走,藏经架后头。” 她抬手一指佛龛侧后方那排高大厚重的藏经木架。 经架离后门很近,风险极大,但架子本身靠墙而立,与墙壁之间留有近一人宽的缝隙,且架上经书堆积如山,外层还虚虚挂着一层落满灰尘的深色布幔,勉强可作遮挡。 一行人立即将供柜恢复原样,随后小心而快速地钻进经架后头,倒是将他们遮得正严实! 他们刚刚藏好,就听经架前方的后门响起接连两声干涩拖长的门轴转动声,“吱嘎——”,木门被推开,那密密的衣袍间摩擦的声响,连着整齐划一的拖沓脚步声落入正殿。 夜诵的僧人们进来了。 透过经架书籍的缝隙,一道道穿着灰袍的僧人身影缓慢走过,他们各个低垂着头颅与眼睑,双手合十置于胸前,缓步而过,没有多余的一丝动作和视线变动,就像是一具具完全统一的行尸走肉。 阚清不自觉地绷紧全身肌肉,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握紧,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的声音。 藏身经架后的导演和摄像师更是连呼吸都忘了,恨不得将身体缩进阴影深处。 然而那些人步入正殿后,走到正门前却是停了下来,既不离开,也不像是发现了他们的存在。 一片令人不安紧张的死寂笼罩下来,唯有殿内长明灯芯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响起。 临朗与阎川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戒备提防起来。 然而,预想中的搜查并未出现,反倒是一阵更加清晰诡异的动静,在大殿里接二连三地响起—— 不是夜诵经文的低沉混声,而是近乎满足一般的叹息,混杂着细微的哼吟,此起彼伏。 导演和摄像师缩在墙角里,不由一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究竟听见了什么。 阎川的位置最靠外,他谨慎地微微往外一小步,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仍旧藏在经架的阴影里,才放心地向外看去。 他的目光越过大殿中央的神像,只能依稀看见一小部分僧人,他们在长明灯摇曳的昏暗光线下围聚、扎成了堆。 阎川一顿,他看见其中一个僧人仰起了脸,紧闭着眼,鼻孔翕动,像是在奋力地嗅闻着什么,表情贪婪而急切。 而对方周围的其他僧人,也几乎各个如此,只不过背朝着阎川,无法看清面容。 这些僧人怪诞的举动,叫阎川不由想到一群饥饿的鬣狗,就这么将猎物包围在了中心,贪婪地掠夺、分食、享用。 与此同时,临朗敏锐地察觉到,这大殿中分明异常起来的气息流动—— 一股阴柔而滞涩的气息,竟是缓缓从神像前那尊巨大香炉中升腾起来。 就连他腰间麂皮袋中的惊梨也都被惊动,收回了一直分拨出去、和青龙神游浪在外的神识,回到临朗身边来—— “吾友吾友!你们在哪儿呢?好臭的味道!要被熏死啦!” 临朗听见惊梨的动静,眼皮微微一跳,连惊梨都抗议起来的气息,那看来大概率便是供柜里头的东西了。 “或许是供柜里的东西出来了。”临朗在识海中与惊梨说道。 惊梨闻言东张西望:“什么供柜?哪来的供柜?只有个黑漆漆湿哒哒的发霉窝巢呀。” 临朗微眯起眼,果然如他所料,是个巢。 “惊梨,你能察觉出来这巢里,现在是什么动静么?”临朗又问。 惊梨探出一分神识,没过多久便溜了回来,瓮声瓮气地道:“巢里还能有什么动静呐,这么臭,果然是那里头的东西诞下了新种。” 临朗眼色蓦地一沉:“新种?” “可真能生,一、二、三、四……嚯!”惊梨声音微微拖长,忽然又一顿,话锋一转,“噢不对,三个,有一个种,流了。” 临朗顿了顿,流了? “四个种,流了一个,活了三个,是这个意思?”临朗向惊梨确认了一遍。 惊梨便又乖乖去探了探,回来后应声:“嗯嗯没错。” 惊梨应完后,又稍稍扭捏了一下,轻声道:“……吾友吾友,下次能不能让鬼剑去探呐?真的好臭。” 临朗微噎,他感觉到自己身后的布剑囊里,鬼剑不乐意地动了动,似乎蠢蠢欲动地想要表示表示。 他忙安抚地拍了拍:“你俩各有优势,发挥所长。” 鬼剑目标可就太明显了,一飞出去,得被这些僧人追着打。 惊梨哼唧哼唧勉强算是接受了临朗的这说法。 安抚下来惊梨和鬼剑后,临朗才又琢磨起惊梨方才说的话—— 四个种,一个死了,活了三个…… 这是不是就对上今天傍晚他们上去的四柱香? 他上的那柱香,敬给了大殿正神,香火愿力未被邪巢窃取,所以对应的那个“种”便因缺乏供养而流了。 而现在聚集在大殿之中的这些僧人…… 临朗目光投向大殿,那头又响起了阵阵细窣声、脚步声,似乎是僧人们陆陆续续地从蒲团上起身、走出正殿大门了。 他看向阎川,阎川微微颔首,比了一个暂候的手势。 又过了数分钟,就听“嘎吱”一声拖长、沉重的木门摇晃动静,然后是两扇门被合拢沉沉的声响。 阎川侧身,极其谨慎地从布幔边缘探出些许,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大殿——空空荡荡,那些灰袍僧人确实已经全部离开了。 他又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殿外再无脚步声,这才率先从藏身处钻出,他快速检查了一圈殿内各个角落以及前后门,才对经架后方道:“那些僧人都已经离开了,出来吧。” 临朗几人从藏身之处出来。 导演和摄像师几乎是瘫软着靠在经架上,不约而同地大口喘气,拍着胸口,脸上仍带着点惊魂未定的苍白。 “那些僧人……到底是在干什么?也不像是在诵经啊?”导演声音还有些发颤。 “他们……在进食。”临朗顿了顿回答,眼中寒光闪烁,目光落回那大殿正中央巨大香炉下的阴沉木供柜。 供柜闭合,但此刻,临朗仍能感觉到它散发着阴寒腐气。 他话一出,旁边导演和摄像师都猛地倒吸了口气。 “进、进食?!”导演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充满了惊骇,“进食什么?!” “不好说,你就当是偷盗的香火气,又或是生人气息的供奉吧。”临朗摆摆手敷衍地答道,他伸手拨弄了两下供柜那紧闭的门,倒是打不开。 导演和摄像师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临朗转向阎川,还没问,阎川便已经会意,上前一步,指尖运起一丝巧劲,如先前一样,抵在柜门缝隙处,向侧旁轻轻一拨。 柜门敞开,一股比先前更加浓烈的恶臭味扑鼻而来,如同溃烂的脓疮被猛然揭开,熏得就连临朗和阎川都不由微微向后仰了仰,更别提一旁的导演和摄像师了。 两人毫无防备,下意识干呕了一声,旋即忙止住。 【……救命……我仿佛也能闻到那股味了,yue!】 【我靠里面什么东西啊???感觉像是什么东西烂掉了??】 【不对,是啥玩意发霉了吧?托盘底下那一层?但看起来怎么血淋淋的……瘆得慌】 【我的天,那发霉的里头好像有几团长了毛发的玩意!?好像还在一鼓一鼓地动!?是我眼花了!?】 【我靠我靠我也看到了!!!啥玩意啊!!异种似的!!】 阎川和临朗看清供柜中的情形后,也不由眼色冷沉了下来。 临朗沉声道:“先前还是灰黑色的,这会儿便成了血色,这是完成了‘诞种’。” 阎川皱起眉头:“‘诞种’?” “还记得先前李悦身上被种下的邪种吗?”临朗反问,他嗤了一声,“种阳鬼,祠其宫。这里怕就是源头了。” 阚清闻言瞳孔微微一缩:“教授,您是说……种邪的邪种,是由母巢之类的东西诞下的?” 临朗应了一声。 阎川打开手电筒,光束上下扫过供柜,就见托盘上,先前零星散落的几枚风干的颗粒状分泌物边上,竟是又多出了三个小米粒,猩红如凝固的血珠,但看起来更加饱满……新鲜。 “底下的才是新种,上面的,指不定是诸如脐带一般的东西吧。”临朗微抬下巴,手指轻轻压着阎川手中的手电筒,将光束对准底下窝藏在血红“发霉”的厚厚苔藓状物中,犹如一层肉苔—— 里头三团鼓囊的东西,同样猩红,像是有生命一般规律地搏动着。 “旁边还有一团……”阚清视线落在另一边,愣了愣,“灰白的?像是……” “死了。”临朗接口,微颔首。 阎川闻言,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四团东西的来由。 他看向临朗,微微抬起眉梢,临朗便点头道:“就是你猜的那样,这新诞的种,与我们上的香有关系。” 【???等等让我捋一下,什么东西??】 【上香就会让这供柜里的东西诞下邪种,就是表姐身上的那玩意??】 【那是谁上香,这东西就会上谁的身吗?】 【卧槽,那岂不是教授他们都有危险了?!】 【啊啊难怪那些僧人看见教授他们去点香敬香的时候这么激动!?】 阚清闻言“嘶”了一声,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她低低道:“我能检查一下吗?” 临朗和阎川见状,立即让开一小步,方便阚清上前。 阚清强忍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屏息凝神,调动起自身灵觉,仔细感知起来。 她本就是丹修道医出身,对这些东西额外有一番感应本事。 片刻后,阚清脸色发白,指尖微微颤抖,对临朗和阎川摇了摇头,微微退后一小步,冷声道:“生机勾连,怨秽深植。牵一发,动全身。” “但这些新诞之种,眼下看来,并无宿主。” 这算是目前最好的消息了,这些邪种仅是利用他们所敬之香的力量诞生,而非直接如寄生虫那般落在他们的身上。 但不论如何,这供柜绝非独立存在,里头这些祟物,已然与这整个大殿、甚至可能是整个寺院紧密相连。 又何止是窃取香火!就连此地的地脉阴气,她都隐约感觉到了流失! 而这些流失的气息,又恰恰与这供柜巢穴、及其内部祟物,形成了一个循环的供养链。 如果眼下他们贸然强力破坏这供柜,恐怕不仅没法一次性连根铲除,反而会打草惊蛇。 甚至,更令阚清担忧的是,一旦他们彻底打破这循环,此地地脉阴气便极有可能随之爆发,届时阴煞席卷,恐怕会损及这一方山水的自然生机,波及无辜。 阎川闻言并不意外,对于这种根植已深、牵连甚广的邪术,轻举妄动只会让事情更糟。 “先恢复原状。”临朗轻声对阎川道,“邪术涉及‘子母’,斩草需除根。我暂且先下一道禁令,但只治标不治本。” 他说着,上前三步,站在供柜正前方三尺处,足尖踏定,身形站得笔直,周身气场骤然收敛。 他双手指尖翻飞变幻指诀,闭目凝神,念诵禁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今奉太上律令,敕封邪巢,锁气禁行,断其供养,阻其通灵,外禁邪祟出,内禁生气侵,暂封三尺界,静待斩根清!” 法音落定,临朗双目倏然睁开,瞳底似有淡金色流光一转而逝,澄澈锐利,仿佛能洞穿虚妄。 他掌心正对供柜柜门,指尖微微发力,隔空画下一道封镇符纹,横平竖直,笔锋凌厉,收尾处更是干脆利落,带着一股斩断邪秽的决然。 符毕,他屈指轻弹,指尖凝出一丝淡金色的微弱道炁,轻轻落在供柜柜门之上。 道炁瞬间隐入阴沉木纹之中,肉眼难辨,只留下一丝极淡的气息,牢牢封住供柜的出入口。 “好了。”临朗收回手,“这道禁令至多维持七日。若是不能解决这斩草除根的麻烦,那七日之后,封禁自解,邪祟只会反扑得更凶。” 阚清点点头,这道理显而易见。 但若是不下禁令,他们不知种邪之法是如何进展,这七日之内,又不知会有什么人将被种下阳鬼。 阎川仔细消除他们一行人在此处留下的痕迹,将供柜恢复原状:“我们走。” 三人不再留恋,借着殿外夜色的掩护,循着来路径直快步返回竹幽院。 所幸他们一路并未再遇到那些举止诡异的灰袍僧人,一直走到靠近竹幽院时,几人才略微放松紧绷的神经。 然而,刚踏入竹幽院的院门,临朗一行人就见竹幽院那盏孤零零的灯笼下,竟站着两个人影! 一个是陈松白,而另一个,披着灰色僧衣,背对着他们,身形瘦削,头颅微垂,手中似乎正在盘玩着什么东西——正是了尘和尚! 摄像师的手猛地一抖,大气不敢喘。 此时此刻,居然在他们落脚的院子里撞上了尘!他们被发现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兜头浇下,一行人脸色猛地难看起来。 陈松白显然也看到了他们,他脸上神色不动,但视线快速扫过他们,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示意他们暂缓靠近,同时口中似乎正与了尘说着什么。 临朗三人立刻隐入一旁竹影深处,屏息凝听—— “今夜寺内似乎有些不太平,担心有野物惊扰了贵客,了尘巡夜至此,特来查看。”了尘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平板缓慢的调子,但在寂静的夜里,无端透着一股黏腻的阴冷。 “有劳了尘师傅挂心。”陈松白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方才我与几位助理正在整理日间拍摄的素材,发现还缺些素材,便让他们带着设备,趁夜色安静,再去补拍几组院落空镜与局部特写,倒是打扰大师清修了。” “原来如此。”了尘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不知那几位居士,此刻在何处补拍?夜色已深,敝寺有些角落年久失修,怕是光线不佳,路径也杂,莫要走失了才好。” “有劳了尘师傅关怀。他们就在附近几处院落,应当快回来了。”陈松白应对自如,语气坦然,“了尘师傅既在巡夜,寺中一切安好?” “一切如常,有劳道长记挂。”了尘说着,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身体,面朝院外竹林的方向,停顿了片刻。 几息之后,了尘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平缓无波的调子:“既然无事,了尘便不多打扰了。夜色寒凉,山风侵体,陈道长与几位居士也请早些安歇。” “了尘师傅慢走。” 了尘并未再多言,转身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走入更深的夜色中。 他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一点动静。 直到那声音消失良久,陈松白又站在原地,静静等了片刻,侧耳倾听,确认对方真的离开且并未在附近停留,才朝着竹林方向,压低声音道:“出来吧,走了。” 临朗三人这才从藏身处走出,快步来到院门前。 阚清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了尘消失的黑暗小径,心有余悸。 “怎么回事?他怎么会这个时候过来?”临朗压低声音问,眉头微皱。 陈松白反手轻轻掩上院门,神色也沉了下来:“我收到阚清前辈的消息后不久,这和尚就来了,说是巡夜,但我观他气息沉滞,眼神在院内扫视时,分明带着探查之意。” “他说担忧我们不习惯夜寺清寒,说此物可安神,留在了这里。”陈松白目光落在院中石桌上,示意道。 临朗几人闻言下意识看去,只见那简陋的石桌上,赫然多出了一样东西—— 一枚油润光亮的深褐佛珠,正静静地躺在石桌中央。 导演见状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脸色顿时有些苍白。 陈松白注意到后,不由疑惑地低声问:“这佛珠有问题?” 阚清面色微沉,轻轻点头——这佛珠,与他们之前在回廊上看见、又滚入拐角阴影消失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一股寒意,瞬间爬上四人的脊背。 这了尘和尚,分明是在警告他们。 直播间的画面停留在石桌佛珠上,直播间里的观众顿时炸开了锅—— 【卧槽卧槽卧槽,什么意思?是在暗示他知道教授他们的行踪了?】 【供柜那边的探查被发现了?那岂不是功亏一篑!?】 【应该是发现教授他们去了之前那个三楼小屋吧……?是不是在暗示教授他们不要乱跑?】 【救命,这和尚真的阴森森的啊啊,天知道看见他出现在院子里,我心脏都差点停跳了!】 【+1111,真的一秒头皮都炸了!!】 【……】【】 320-330 第321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二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二十一天 陈松白听说了其他人今晚的所见所闻后,不由轻轻吸了口气,没想到一个夜诵,竟会遇上这样的事情。 “那些僧人……怪不得总觉得古怪,竟是用香客香火来养育那种东西。”陈松白捏紧了拳头,脸色紧绷难看。 “以其所诞、所育阴秽之气息为食,此番做派,那些僧人沾染的阴祟深植,怕是不比种下邪种的活人好到哪儿去。”他压低声音道。 阚清赞同地应声:“没错,这些僧人依我看,也与这鬼种祟巢紧密相连,就怕一旦动了这些僧人、或是引起对方的警觉,那鬼种祟巢恐怕也会一并受到惊动,到时我们再要铲除,恐怕就难以除根了。” 陈松白明白阚清的意思,就和先前除去李小姐身上的邪种一样,斩草要除根,否则春风吹又生。 “这么说来,那些扫地的僧人,一直在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时刻汇报给了尘和尚?”他若有所思地看向院落外,想到先前毫无征兆敲响院门的了尘,低声道,“难怪他那么快便过来了。” “好就好在,我们在大殿那边没有遇到一个僧人,那了尘和尚应该不知道我们去过了那儿。”阚清说道。 陈松白闻言点点头。 阚清看向陈松白:“教授争取了七日时间,我们需在这七日内排查出所有鬼种的来龙去脉,以及这祟巢中,究竟是养了什么邪祟。” “诞邪种的邪祟,少之又少……”陈松白沉吟一声,忽然话锋一转,“松白曾听闻,有一极为稀少罕见的药物,名叫香母,是以至十年为单位的香火日积月累蕴生而成。” 阚清极快地反应过来,陈松白所提“香母”她也有所耳闻,原本她也想养,却没能成功,倒是后来在蒲九那个小老板那儿预订了好几个月,总算弄到了一个现成的。 奸商收了她七位数,但别的不说,奸商是真什么东西都能给弄来,真有点本事。 她点点头飞快道:“香母因其源于众生愿力,初生时本性中正平和,形质温润如玉,嗅之有异香,可宁神定魄,对修行中人乃至寻常百姓,皆是难得的温养灵物、大补之物。” “若置于清静之地,受正念香火继续蕴养,假以时日,方能蕴生而出的一缕‘灵胎’,如灵瑞护法。” 她弄来的香母,还没能生出灵胎来,若是能生出灵胎,那就不只是往后加零那么简单了。 临朗闻言立即意识到陈松白提此香母的缘由来,他眼底闪过一抹暗光,接口道:“既是由众生愿力而成,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陈松白与阚清对视了一眼,随后点头: “没错,香火愿力,本是人心所向,至纯至诚时可通神明,滋养万物;可若是这香火之中,掺杂了太多贪、嗔、痴、怨、戾……不净之念,或是供奉之地本就风水败坏、抑或是有人以邪法刻意引导……” 他说着,眼底渐暗:“那便是由灵转祟,堕化成了孕育邪祟的巢母。” “依各位在供柜中所见所述,那东西与香母有相似之处,一字之差,却天壤之别。”陈松白说道。 阎川轻点石桌,声音冷沉:“那么,它由香母邪化而来,灵胎成巢母,生邪种、窃香火、换命格。灵物成邪,根在哪儿,死穴便在哪儿。” 香母的根,便是香火。成也众生愿力,败也众生愿力。 “巢母与阳鬼邪种同气连枝。邪种死一个,巢母便伤一分;邪种全灭,巢母根基自断一半。”临朗微颔首,“但邪种不尽祛,巢母便不会彻彻底底消亡。故而七日之内,我们要寻尽邪种。” “明白。”陈松白点点头应声。 阚清长长吐出一口气,要尽寻邪种,短短七天,也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才好。 “夜深了,回去先休息吧。”临朗说道,“要寻邪种也不差这半宿。何况,不说还有帮手要来么?别叫他们闲着。” 阚清反应过来,这说的是总部派来的人手,这儿本就是总部的调查目标! 阚清眼底一亮,她这就去催! 到底派谁来了,比他们到得还晚! 【诶?什么帮手?我错过了哪一集!?】 【不知道啊……但听起来起码是好事,多个帮手多点安全感,这会儿半夜给我看得恨不得开暖空调了】 【真有“香母”这种东西吗……我滴天,好像懂了许多没用的知识点……】 【我真的很在意鬼种到底有多少个……想想就害怕啊,这去上香,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被算计摆了一道……】 【能自查吗?跪求大佬们出一期自查教程!!】 【……】 节目总导演看看后台的弹幕,摸摸鼻子,他也挺想让大佬们出一下自查教程的,就连他心底都发毛了。 …… 一夜清净。 天光未大亮,清晨的安祉寺笼罩在一片清冷的薄雾与断续的鸟鸣中。 一行四人不约而同地起了个大早,无心再多睡了。 简单洗漱过后,临朗几人便径直往寺院那头走去。 还没到大殿,一阵低沉而整齐的诵经声便穿过薄雾,隐隐传来,却是与先前夜里的诵经声截然不同——平和、祥宁、庄重而不容轻怠。 【早啊家人们!!】 【早上好!是个阳光明媚的一天!】 【教授他们这么早就上工啦?没想到送小孩上学前还能看到直播!】 【又在诵经?救命,我都快对这个声音有阴影了】 【不对,这声音要比昨晚正常多了!!这听起来和寻常寺庙里的早课诵经差不多!】 【诶??白天装门面,半夜鬼上身啊】 直播间里的观众都察觉到了不同来,更别说临朗他们了。 四人脚步一顿,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去看看。”临朗道,四人走向诵经的经堂处。 经堂大门敞开,里面光线充足。 就见数十名身着灰色僧袍的僧人,正整齐地盘坐在蒲团之上,腰背挺直,双手捧经,目视前方,嘴唇开合,随着前方一位年长僧人的引领,齐声诵读着晦涩的经文。 香炉中青烟袅袅,肃穆却祥和。 这些僧人神情专注而平和,眼神清明,丝毫不见昨晚那些僧人的诡异僵硬,和昨晚那形同鬼魅的景象判若云泥! 若非亲眼所见,临朗几人几乎无法将眼前这些晨钟暮鼓的僧人和昨夜所见联系起来。 “这到底是……”阚清压低了声音,看向阎川,“这些人和昨天那些僧人,是同一批人吗?” 也就只有阎川,昨晚还算看到了其中一两人的面目。 阎川目光扫过经堂内每一个僧人的面容,试图找出昨夜那些模糊身影中的熟悉面孔,但一无所获,昨晚光线本就昏暗,那些僧人又扎堆聚众,姿态颠乱,实在难以对应起来。 就在几人迟疑疑惑之际,他们身后忽然又响起了一阵声响—— “沙……沙……” 跟拍导演和摄像师顿时浑身一僵,瞬间想起夜里的见闻来。 阚清几人回头看过去,只见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小沙弥,正拿着一把比他还高的大扫帚,认真地清扫着经堂外的落叶。 导演和摄像师喘出一口气,讪讪对视一眼,默不作声,他俩还真成了惊弓之鸟了。 小沙弥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灰色僧衣,小脸圆润,还带着点未褪的稚气,扫地的动作利索又熟练。 这倒是一张新面孔,他们昨天傍晚入寺时,倒是完全没见到这么一个小沙弥。 临朗心中一动,上前一步,温声道:“小师傅,打扰了。” 小沙弥吓了一跳,抱着大扫帚转过身,看到临朗,连忙单手合十,有些慌张地回礼:“阿、阿弥陀佛。施主有事吗?” 他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眼神好奇又有些闪躲,飞快地瞄了一眼摄像机。 “我们是昨日入寺的拍摄制作组,清晨闻听宝刹梵音,庄严肃穆,令人心静。冒昧请问小师傅,贵寺的住持方丈,此刻可在寺中?我们有些拍摄上的事务,想正式拜会请教。”临朗说道。 “住持师父?”小沙弥眨了眨眼,老实回答,“住持师父今日天没亮就离寺了,说是要云游参访一段时日,归期不定。现在寺里的大小事务,主要是了尘师伯在打理。” 临朗闻言眼色倏然一利,离寺了? “了尘师傅?”一旁陈松白适时接口,“我们昨日入寺时,曾与了尘师傅有过一面之缘,只是……”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声音压低了些:“只是觉得了尘师傅气质沉肃,似是不苟言笑之人,令人望之生敬,反倒不敢轻易叨扰。不知这位师傅平日可好相处?我们若想请教些寺中古迹的典故,寻他可否方便?” 他说完,就见小沙弥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神色来,像是赞同又像是困惑,夹着几分神秘。 小沙弥左右飞快瞟了一眼,见附近并无其他僧人,才稍稍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没事的,你们去找了尘师伯就好啦,了尘师伯人很好的。他以前也不这样。” “以前?”阚清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几年前我刚被送来寺里时,了尘师伯可好了,一点也不像现在这样,他会给我们讲故事,会偷偷塞糖渍的山楂果给我们吃,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讲经也讲得有趣,大家都喜欢围着他。”小沙弥抱着扫帚柄回忆道。 “那会儿寺里的其他师兄师伯们也都热热闹闹的……”他说着说着,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惆怅,脸上浮现出一点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可是后来,有一阵子师兄师伯们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里。” “了尘师伯也是,等后来再出来,就好像变了个人,不怎么笑了,也不怎么和我们说话了,总是独来独往,眼神也……也让人有点害怕。寺里很多事情,也都慢慢变成他说了算。”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 阚清则出声询问:“小师傅,寺中的早晚课,都是在经堂进行吗?我们昨日入寺晚,似乎听到别处也有诵经声?” “早晚课都是在这里呀。”小沙弥回神回答道,他指了指身后的经堂,“早上是卯时初刻开始,晚上是亥时开始,除非特殊日子或者有贵客清修要求,不然不会变的。诵经也只能在经堂,这是规矩。” “其他地方不会有?”阚清追问,“比如……正殿那边?或者后殿?” “正殿?”小沙弥摇摇头,圆脸上满是理所当然,“正殿是供奉佛祖菩萨和主要护法神的地方,除了早晚敬香、打扫,还有大型法会,平时师兄们不会在那里做功课的,更不会晚上去。后殿那边是存放旧物的,平时也很少人去。” 小沙弥疑惑地仰头看向阚清,像是对阚清的问题格外疑惑。 阚清见状,笑笑道:“原来是这样,那估计是我听错方向了。” 她话题一转,又问道:“对了小师傅,我们昨日在寺中随意走动,看到有一处小楼,建得颇为精巧,似乎有三层?不知那是哪位师傅的静修之所?还是供香客居住的?” “哦,您是说清晏阁吧?”小沙弥恍然,指了指寺院更深处,正是昨晚临朗他们误打误撞走去的方向。 “那不是师父们住的地方。那是专门为那些给寺里捐了很多香火钱、有大功德的施主们准备的。”小沙弥解释道,“有时候那些大施主会来寺里小住几日,清清静静地礼佛,就住在那里。” 阚清闻言挑了挑眉头,给安祉寺捐了很多香火钱的大功德施主? “他们有时候也会来和我们一起做早课晚课,就像……就像今天一样。”小沙弥说着,下意识地朝经堂里望了望。 早课似乎已经接近尾声。 随着一声清越的引磬声,众僧合十躬身,诵读声渐渐停歇,然后开始有序地起身,依次安静地走出经堂。 临朗微眯起眼,看着人群中走出的僧人与香客,这么一看,香客们与僧人倒是穿着还是有些不同的,僧人为灰袍,香客则穿黑袍。 突然,临朗的视线凝住,落在那些鱼贯而出的灰色僧袍中,两道熟悉的身形映入眼帘—— 一人戴着框架眼镜,书卷气分明,正与一名一同走出来的僧人低语,一人则面色有几分阴郁,有些心不在焉,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小串深色念珠,目光低垂,避开与周围人的视线接触。 这分明是单家兄弟俩! 临朗拉着阎川蓦地背过身,以免被发现。 上一回遇见这兄弟俩,还在几个月前,那阵子他和阎川刚刚出院,他说话困难,阎川也重伤初愈。 这兄弟二人是他们在隆武山那档综艺节目中结识的,当时误打误撞,撞破了这兄弟二人命格互换之局,他为单姑洗行针做卦,暂时保其半年之内生机不溢。 原本和那兄弟俩是定在三月春分时节,阴阳平衡之时的子时,平衡兄弟二人的寿命,此消彼长,改单姑洗早夭命格。 但偏偏遇上他和阎川状态不佳,只好约这兄弟俩人出来,又加固了一道法门,至少能拖延到之后的秋分节气。 没想到,单家兄弟俩这会儿竟是出现在了这里。 是等不及了? 临朗眼色微沉,直到周围僧人尽数离开,他眼角留意着单家兄弟二人,仍旧待在殿堂里,单文山双手合十,像是在潜心祷告着什么。 临朗这才转过身来,他一边摘下身上麦克风,一边偏头对身后几名摄像师道:“先别跟过来。” 陈松白和阚清闻言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临朗,就见临朗径直走向殿堂里跪坐在蒲团上的两个青年。 “你们给这安祉寺捐了多少钱?”临朗冷不丁地开口问,站在单家兄弟二人身侧,面朝神佛,目光平淡。 单文山和单姑洗一惊,猛地抬起头,旋即惊喜地轻呼一声:“临教授?!您怎么在这儿!?” “我还想问你们俩怎么在这儿。”临朗挑挑眉,他径直望进这两人的眼底,倒是只看见纯粹的惊喜和意外,没有丝毫彷徨慌张的不安和局促隐瞒之意。 这两人……难道还不知道这安祉寺是干什么的? 但也不可能,若是不知道,又怎么会这么凑巧地出现在这地方? 单文山挠了挠后颈,有些尴尬地道:“是爸妈的朋友,说这寺庙特别灵验,让我们来拜拜。对方在这儿捐了不少香火,寺里才破例允我们同来参加早课。” “不过既然在这儿遇见教授您,是不是说明这儿的寺的确灵光?”单文山生起一点期冀来。 “主要是小洗这段时间小病小灾不断,爸妈也都有些等不住了,我就想着来求求菩萨保佑,起码顺遂一些。”单文山低低道。 单姑洗无奈地看向临朗:“其实就是最近拍戏拍累了,又是武戏多,肯定容易受伤,但爸妈他们,还有哥,都往那事情上靠,我解释了也不听。” 临朗闻言顿了顿:“那么你俩是才来的?” “上个星期到的,已经住了五夜了。”单姑洗回答道,顿了顿,这才注意到临朗身后的殿门外,还站了不少人,“阎老师也在?……你们是在录节目吗?” “放心,这会儿没录你们。”临朗说道。 单姑洗摆摆手表示不介意,早在隆武山之行后,他就没担心过会不会被公开,何况这已经是基本都知道的事了,就差他发个声明盖章来“认领”罢了。 他顿了顿,倒是反应得比他大哥更快一点,脸色微微一变,试探般地问:“那您在这儿……不是因为这寺庙灵光吧?” 单文山这下也反应过来了,不由紧张起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临朗微扯嘴角,轻轻颔首:“不如说,恰恰因为这寺庙的‘灵光’吧。” 单姑洗和单文山兄弟两人一听,不由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你们就住在那边的清晏阁?”临朗又问,指了指先前那三层小楼的方向。 兄弟俩点点头。 “除了你们,那里还有其他人吗?”临朗询问。 “还有几个香客,不过不多。”单文山回答道,“他们和我们一块儿来的,不过听说之前也来过,天天都来上早课,尤其诚心。” 临朗微眯起眼,他点点头:“你们原本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住持师傅说每次清修都是一周为期。”单文山回答道,“得满一周,心诚则灵,其他香客也这么说,说一周后,住持与众僧会一同为我们诵经祈福,最为诚心者,可得赐福。” 临朗闻言不由嗤了一声,但很快,他只是问:“这么说来,差不多就是明天?” “对。” 第322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二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二十二天 阚清几人就待在殿外,一头雾水地看着临朗进去和那俩香客低语。 “那是教授的熟人?”阚清好奇询问一旁阎川。 “隆武山上遇见的。”阎川简单应道,没有过多解释,就见临朗与那兄弟俩抬脚走了过来。 临朗看向阎川,无奈微微摇头示意:“入伙俩新成员。” “阎老师。”单姑洗和单文山朝阎川挥了挥手打招呼,“好久不见。” 阎川看向临朗,见状便知道这入伙的想法是这兄弟俩主动提出来的,临朗想拒绝也没能成。 直播间里的观众一见镜头里出现了单姑洗,全都兴奋起来—— 【我去!这不是单姑洗吗?!这都能撞见明星?!】 【嚯,娱乐圈玄学含量过高预警……这是来“清修”的还是来“还愿”的?】 【笑死,怎么又是遇上临教授啊啊,上次就是被临教授戳穿了命格对调,粉丝们还都不信,最后还是被正主默认认领的】 【粉丝追着素人临教授骂了八百条,转头单家兄弟俩跟教授加了好友还毕恭毕敬呢】 【对调命格???那不就是眼下这……?】 【这回又是啥情况啊】 【(复制黏贴)早说了单姑洗火得莫名其妙,肯定是走了歪门邪道(五毛一条记得删括号)】 【黑子你……能不能专业点,扣工资了!】 【无语,黑子能不能别那么敬业,粉丝都还没到呢,黑子先到了。要是他真有问题,这会儿肯定不会大大方方地过来啊】 【就是,动动脑子,别把这届观众当傻子行不】 【……】 直播间因为单姑洗的出现,顿时又热闹起来,导演茫然地看向临朗,又看看单姑洗:“什么意思教授?单老师您是……?” 单姑洗与跟拍导演握了握手:“您好,我只是来帮忙的。” 导演:“……?” 临朗则转向旁边阚清和陈松白,简单介绍道:“兄弟俩,哥哥单文山,弟弟单姑洗。明天赐福持诵经会上,他们会替我们打探一番情况。” 陈松白有些惊讶地看向那兄弟俩:“赐福持诵经会?那是什么?” “就是在香客之中,挑选出一人得到赐福。”单文山简单回答道。 阚清一听“兄弟俩”,一下子就对号入座是谁了,保准是之前对调命格的那对兄弟,那对兄弟的事情在他们这些人的所见所闻中,都算得上是少见了。 眼下偏偏又在这儿撞见,阚清目光落在兄弟俩身上,眉头紧皱,开门见山直接问道:“你们是来求了什么?” “只是求平安顺利,没求别的。”单姑洗赶紧解释说道。 不怪阚清会多想,他听见教授简单与他们说了这里的情况后,他自己第一反应都是,完了,要被误会了。 他忙道:“教授先前已经为我封卦固命,我们信教授,肯定不会再去求别的画蛇添足。” 阚清看看这兄弟俩,现在出现在这儿,还不算画蛇添足呢? 单姑洗紧接着又道:“临教授与我们说了这儿发生的大概情况,这持诵经会只有我们这些香客才有资格参加,我们是你们唯一能接近、去了解的渠道了,就让我们来帮忙吧。” “而且能给教授帮上忙,一直是我的心愿。”单姑洗又说道。 单文山点点头,他补充道:“我们问过其他香客,他们都参加过不止一次持诵经会,说这诵经会上的流程,其实并没什么异常,重点应当是在被选中赐福后,那些被选中的香客,会在第二天被请去焚香沐浴净身,单独接受赐福,只不过谁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了。” “我们问过将我们带进来的那位叔伯,但对方也不肯细说,只说我们若是被选中了,自然就知道了,说只有有福之人,才能真正进入香堂。” “香堂?”临朗和阎川同时看向单文山。 单文山被这一眼盯得顿时心头一紧,点头问道:“对,是香堂……有问题?” “你知道是在哪儿么?”临朗问。 “不知道,这都得是诵经会后面的事了。”单文山摇摇头,“香堂也是那叔伯提到了一嘴,后来就再也闭口不言了。” 临朗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看来便是与“香母”有关了。 阎川开口道:“诵经会与香堂都是我们无法提前插手检查、准备、干预的地方。” 单姑洗很快应声接过话头:“我明白的阎老师。” “但要是放过了这个机会,你们调查的切入点就更困难了不是?”单姑洗轻声说道,却字字清晰,“自从当初在隆武山遇见教授,我便相信教授曾说的那番话,因果是缘,我遇到教授,教授为我结卦续命,而今又在这里再度相遇,这事又与我当年的情况如此相似,就是注定了应当让我来做这件事情。” 单文山静静站在一旁,没有表态,不论单姑洗打算怎么做,他都支持。 阎川闻言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微颔首道:“那么你们便小心,稍后我与教授为你们准备些东西随身携带。” “好的阎老师。”单姑洗爽快应下。 临朗垂眸思索片刻,忽地抬眼,看向单家兄弟俩:“方才你说,‘最为诚心者,可得赐福’……这‘诚心’,在此地恐怕有价。” 他想起早些时候小沙弥提及清晏阁香客皆“捐有大功德”,心下明了。 “这样,你把银行卡号给我,我转你一笔香火钱,便用你俩名义捐上去,看看这份诚意够不够让幕后之人,将你们选为明日赐福的幸运儿。” 反正等他们破了安祉寺的案子,这钱也得吐回来,临朗给的很大方,银行单笔转账限额五十万,日累计转账限额一百万,他就给单姑洗转了一百万。 他想想当年那些富甲一方的商贾求上他来时,他要的价,也就差不多如此了。 要的多,怕撑死。 单姑洗乖乖应了一声,但没告诉临朗,住进清晏阁里的香客们,都是捐了大百万、千万,才有名额参与早课诵经。 他和单文山一向觉得这听着就有问题,对比当初教授让他们随心给心意,这明码标价的早读名额就显得不对劲了,所以他俩压根就没花过一分钱。 要不是下山的车只有那天将他们送上来的那一辆,他俩的手机又都在进那清晏阁后被收走了,说什么清修不可被凡尘之事扰乱,不然他俩早就离开这地方了。 这不,刚才出经堂的时候,单文山还被一个僧人喊住,旁敲侧击地问单文山是否有打算为安祉寺的翻修贡献绵力。 还好没一口回绝。 单姑洗默默补上捐款额度,找到先前让他们捐献的僧人,语气诚恳道:“我与家兄思虑再三,深感宝刹庄严,佛法精深,愿尽一份心力,助宝刹修缮,以积功德。” 知客僧闻言双手合十,应声道:“阿弥陀佛,施主有此善心,佛祖必会感念。不知施主打算捐献多少功德?无论多少,皆是一片诚心,敝寺都会为施主记于福簿,日夜诵经祈福。” 他说着,捧出了一本深红色封皮、看起来已有些年头的册子,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已用毛笔记录了几行,墨迹犹新。 单姑洗目光飞快扫过。 册子上的记录简单,只有日期和“功德主奉银”及金额,并无具体姓名。 最近的一笔是昨日,八百万,再往前,有一笔一千两百万,一笔九百万。 数额都不小。 “不知……其他诸位居士,都捐了多少?我们兄弟年轻,怕捐得少了,显得心意不诚,捐得多了,又恐显得张扬,坏了清修静心。”单姑洗面上露出些许犹豫和试探,看向面前知客僧。 知客僧面色不变,眼中精光微闪:“施主说笑了,功德随心,岂有高下之分?不过……” 他说着顿了顿,手指似无意地在那“一千两百万”的记录上轻轻一点,又迅速移开,接着说道: “先前有位老居士,捐了笔修缮大殿的功德,倒是解决了寺里一大难题,我佛慈悲,这几日看他气色都愈发红润了,想必是心诚所致。” 单姑洗闻言,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和感激的表情:“多谢师傅提点,我明白了。” 他沉吟片刻,仿佛下了很大决心,道:“我兄弟二人,愿捐一千八百万功德,助宝刹重塑佛身,弘法利生。” 知客僧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他提笔,在福簿上工工整整地记下今日日期,底下则是——“功德主奉银:壹仟捌佰万元整”。 这个数字,足够显眼,压过了目前所见最高记录。 明天的赐福,他们势在必得。 “施主功德无量,必得我佛庇佑,心想事成。” 知客僧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单姑洗也跟着还了一个礼。 心诚则灵?不过是价高者得。 第323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二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二十三天 为了避免被僧人察觉他们相识,临朗几人与单姑洗兄弟俩只在经堂外简单停留了一会儿,便分道扬镳。 单姑洗去找知客僧,临朗一行人便将节目组编造的拍摄工作伪装到底,在安祉寺的角角落落兜了个遍,拍个不停。 一路遇到的僧人年轻的居多,眉眼平和,遇见他们便驻足合十,礼貌避让,温和静气,倒是与昨天他们入寺后所遇见的僧人都不一样。 整座寺庙沐浴在稀薄的晨光下,钟磬声悠远,香火味清淡,俨然一处与世无争的清净道场。 阚清几人对视两眼,压下疑惑。 直播间里的观众也察觉到了不同之处,纷纷好奇地在弹幕上刷屏—— 【这还是同一个寺庙吗?这看起来也太正常了呀】 【甚至格外岁月静好,好漂亮安静的古刹啊】 【我先前去搜了搜这安祉寺,倒不是什么古寺,是上个世纪建成的新寺,才六七十年的历史】 【别说,我一个本地人都不知道有这寺呢,太冷僻了】 【得亏这寺庙冷僻,不然要是香火旺了,指不定要出多大的乱子】 【哦豁,我查到这安祉寺好几年前因为香火钱太少,连佛像金身维护的钱都凑不出,向外募捐来着】 【现在看起来可不像是缺钱的样子】 【我倒是觉得这寺庙是故意香火冷清的,就是为了不让普通香客误入,误入了多麻烦啊】 【那干嘛还让咱节目组进来啊?】 【这倒是……也有点说不通啊】 导演时不时瞟一眼后台的消息,见状摸摸鼻子,那自然是动了钞能力砸出来的,总部拨的款。 不过也确实差点没成功。 谈妥是下午的事——导演当时都没想到那么轻易就被答应了下来,而且双方立马就签了电子合同,说是能直接安排节目组过去——但转眼,反悔是傍晚的事。 好在后来双方沟通了半天,总算又松口了。 节目组事后又核对了两通电话内容,才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当时下午答应他们来录制节目的,是安祉寺的理事僧人,但没请示住持,是擅自做主。住持事后知晓后不同意,只不过无可奈何木已成舟,只好最后应了下来。 一行人从安祉寺的后院转悠到前院,就连昨天半夜偶遇的那幢小楼清晏阁,都远远路过了一下。 只不过没来得及进去。 刚靠近那片回廊,就有僧人上前,挡在了路径前,提醒这处是香客居所,不接受节目组的拍摄录制。 陈松白闻言装傻地连连点头:“原来是香客居所,真是打扰了。只不过……” 他话音一转,面露难色:“我看这儿的居住环境真不错,不知道我和我的三名助理,能不能调到这儿来呢?竹幽院那儿虽然安静,但是夜里木屋穿风,实在有些睡不着,我的助理今天一早起来,就有些低烧着凉了。” 他说着,率先看向一旁阚清,就见阚清面色红润、元气十足,哪像是能低烧着凉的样子? 他一顿,视线飞快掠过阚清,然后在临朗和阎川之间打了个转。 “……”陈松白硬着头皮,目光落在皮肤要比别人都更白一号的阎川身上。 也许是自小作为阴童不见光,阎川算是个冷白皮。 再加上前段时日一直静养,身上肌肉都掉了不少,身形看起来有些清瘦,唇色又淡,要比临教授看起来更有点说服力。 阎川对上陈松白的目光,沉默两秒,偏头咳嗽了两声。 临朗闭了闭眼,努力压下眼底升起的笑意。 前来阻拦的僧人见状为难地皱了皱眉头,迟疑道:“那我去问问师伯,几位请在此稍等片刻。” 陈松白闻言微微挑起眉头,他着实没想到还真有戏,这本只是被拦下后,随口做个表面功夫。 毕竟他们私下已经知晓,这清晏阁分明是为那些打算承接巢母的竞价香客准备的,怎么也不可能放他们这些人靠近。 陈松白佯装不知,合十做礼:“有劳师傅。” 没过多久,便见先前那前来阻拦的小僧人,带着另一位身着灰袍的僧人折返。 走在前面的那位僧人,陈松白几人看着眼熟——正是昨日在山门外,随同住持一起迎接他们的三名僧人之一。 “了寂师傅。”陈松白清了清嗓子,主动见礼。 了寂和尚看着要比先前的了尘还要年迈,脊背更加佝偻,但先前和小沙弥闲聊间,小沙弥分明提过了尘师伯才是同辈份中年纪最长的。 了寂和尚双手合十着,佝着背,头颅微低垂,视线却是向上抬着,就好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着脖颈无法抬起一般。 他一双浑浊泛黄的眼珠缓缓转动,从每个人脸上刮过,吊高的眼尾叫人无端看着感到一丝不自在,就仿佛被审视掂量着。 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沙砾摩擦:“诸位施主不喜竹幽院的偏静?难道是昨夜有人来打扰了诸位?” 陈松白顿了顿,听起来,昨晚了尘突然造访竹幽院的事,似乎并未知会其他僧人? 这不合常理。既起了疑心,更该让全寺僧人一道留意他们这群外来者才是。 而且这了寂和尚……听着倒像是在试探他们的口风。 这是在试探什么?试探……了尘? 陈松白一时间想不明白,他状若平常,不见端倪,只是笑笑说道:“先前也与这位小师傅说了,木屋穿风,夜里山风还是有些凉,所以想着能不能换个地方?” “原来是这样。”了寂和尚缓缓说道,他平淡道,“那我便叫僧人为几位施主多拿几床被子吧,若是实在住不惯……” 他浑浊的眼珠定在陈松白脸上,慢悠悠道:“便莫要强求,或许是与敝寺缘浅,早些下山,方是自在。” 陈松白闻言目光微暗,他浅浅笑了笑,应声:“多谢了寂师傅。” 了寂和尚微微欠身做礼,他手中佛珠轻轻晃动了两下,抓住了临朗几人的注意。 临朗微眯起眼,忽然开口问道:“对了,今天怎么一直不见了尘师傅的身影呢?” 了寂和尚闻言动作微微一滞,看向临朗,淡淡说道:“了尘师兄在静修,不见外客。施主若有事,可代为转达。” “噢,倒是没事,随口一问。”临朗随意摆了摆手,神色如常。 了寂和尚的视线又在临朗身上停留了两秒,那目光沉甸甸的,像是在打量什么,过了几秒才最终转回去,佝偻着背,慢慢走远了。 旁边的年轻僧人直到了寂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才不着痕迹地、长长舒了一口气,肩膀也跟着垮塌下来些许,一声轻轻的腹鸣跟着响起,小僧人顿时脸上一热。 临朗将年轻僧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上前一步,并未靠得太近,声音放得温和舒缓,带着安抚的意味:“小师傅,辛苦了。我看你方才似乎有些紧张?这位了寂师伯……平时很严格吗?” 小僧人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慌乱,连忙摆手:“没、没有……” “别紧张,就是闲聊。”临朗笑笑道,“我们初来寺中,昨天住持与了尘、了寂、了缘师傅一道来接待,对他们格外有些好奇而已。” 一旁阎川默默递给临朗一包没有拆封的素点心,这本是他看到了正午,一行人也没要去用饭的打算,便拿了几包点心,方便让他们垫垫肚子。 临朗看了一眼,弯弯嘴角接过,递给了对方:“一早起来忙到现在,小师傅还没用斋吧?这个不碍事,拿着垫垫。” 小僧人闻言看看临朗脸上温和的笑意,犹豫了一下,接过点心,道了声谢。 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确定附近再无旁人,才压低了声音,快速说道:“了寂师伯他……他管着戒律堂,平时就、就比较严肃。”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有师兄说,以前有师兄犯了错,被了寂师伯叫去‘静思’过,出来后人就有点……不一样了,变得呆滞迟钝,也不像以前那样爱和我们说笑打闹了。” “反正,大家现在都默认,千万不能犯错,至少不能在了寂师伯面前犯错……” 小僧人嘀咕着,说着说着,意识到有些失言,忙止住话头,朝陈松白一行人道:“咳,那过会儿我便为诸位施主拿几床被子来。” “有劳小师傅。”临朗没有再追问,只是目送他略显仓惶的背影离去,脸上温和的笑意渐渐敛去,也跟着转身走开。 直到寻了处僻静角落,周围不见僧人踪迹,几人才停下了脚步。 “各位前辈怎么看?”陈松白压低声音轻轻询问道,“这儿的僧人,有的似乎着实不怎么知情的样子。” 阚清皱皱眉头:“是有点奇怪,了尘昨夜出现在竹幽院,了寂却似乎不知了尘昨夜动向,但又有些起疑、来试探,这两人之间,怎么有种暗自较劲的感觉?” “分而治之,层级分明。”阎川若有所思道,“核心如了尘,甚至是昨晚我们所见的那些举止诡异的僧人,都深陷巢母一事之中,外层的,如这些普通僧众,或被蒙蔽,或被威慑,只知按部就班行事。” “至于了寂,就是维持这种秩序的看守,无差别地看管寺内发生的一切动向。” 临朗点点头,他手指轻敲身侧,思索道:“还记得先前小沙弥提到了尘几人关入房中后,再出来便像是变了个人?方才那年轻僧人又提犯戒的僧人被关戒律堂静思后,再出来也仿佛变了一个人。这两者间,必定有些联系……” 他话音刚落,阚清还未来得及接话,就听一阵突兀而尖锐的喧哗声冷不丁地从寺院大门方向传来,远处几个僧人匆匆跑了过去。 “走,去看看。”临朗当机立断,与阎川交换了一个眼神,四人立刻调转方向,大步走向山门。 越靠近山门,那喧哗声便越清晰刺耳,其中一个大嗓门的男声尤为突出:“住持呢?我要见你们的住持!快让住持出来!” “两位施主,清净之地请不要大肆喧哗,……”门口有僧人在竭力安抚。 “装什么不认识!”还是同一道声音,厉声打断了门口僧人的话,“我是孙淼!你们收钱的僧人出来!我有急事!性命攸关的急事!你们这不能光收了钱,却不干正事、不保售后!” 临朗几人已快步赶到山门前,眼前的景象让阚清倒吸了一口凉气。 喧嚷的是个中年男人,眼窝深陷,看起来似乎连着好几夜没睡一般,双眼通红,黑眼圈又大又重地坠在眼下,正拼命想推开拦路的僧人,他的手背、胳膊上不满了大小深浅不一的斑块,有的还裂开渗血。 而他身侧,则是一个抵着山门柱子,缓缓下滑的男人。 那人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脸色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青灰。 他双眼半睁着,眼珠浑浊,定定地对着虚空某一点,对周围的嘈杂毫无反应。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大小不一、颜色深暗的斑块,就和那个喧嚷的男人手背、胳膊上的极像,只不过看起来倒像是已经在愈合了,呈现出不祥的暗褐色,像是慢慢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扩散开来一般。 他呼吸极其微弱,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瘦得如同皮包骨,衣衫下的胸腔内凹进去一般,根根肋骨都能透过衣服不料看得分明! 临朗见状瞳孔骤然一紧,这人印堂黑气凝结,缠绕不散,双目眼白泛出青疸,是命火已熄之兆,鼻梁隐隐显出断裂塌陷之虚影,即是“山根折断”,是大限已至、生机绝断的凶相。 ——此人分明已是死相,却胸膛仍有呼吸起伏,宛若活死人一般。 陈松白同样倒吸一口凉气,这人面皮紧贴颧骨,色泽青灰带黑,皮肤更是斑块不一,分明是尸体久置后的尸青!他甚至无需切脉,单观其形神,便知三魂不稳,七魄将散,精气神三者衰败至不可逆之境! 阎川眉头紧锁,周身气息瞬间冷冽下来,显然也看出了不对劲。 阚清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低声道:“这……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守门僧人显然也慌了神,尤其瞥见临朗一行人,以及他们身后那黑洞洞的摄像机镜头时,脸色更是剧变。 “施主!休要胡言!定是有什么误会!”守门僧人陡然拔高了声音,他连忙喊来另一名僧人一左一右,架起了滑倒在地上的男人。 “既有不适,便先随贫僧到后面禅房休息,请寺中懂医术的师兄看看!在此喧哗,惊扰佛祖,成何体统!”他半是强硬地搀扶起对方。 旁边赶来的几个僧人这会儿也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半扶半推,便是要将那两人带离前庭,往寺庙深处拖去。 孙淼还想挣扎说什么,却只能踉踉跄跄地跟着往里走。 这一幕发生得极快,从临朗他们赶到,到僧人强行将人带离,不过几十秒。 山门前重归寂静,只剩下几个洒扫的小沙弥,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显然也是被吓住了。 “又、又来了……那个样子……和之前……好像……怎么会又有了……”先前与临朗几人在经堂聊过的小沙弥惊慌地低喃自语。 他说到一半,猛地捂住嘴,像是说了什么极其忌讳的话,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涌上恐惧,连忙看向左右,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第324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二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二十四天·【深水加更1/2】 临朗和阎川对视了一眼,小沙弥显然知道的更多。 不过看小沙弥这副惊怕的样子,临朗朝阎川微微摇了摇头,眼下立即追问,肯定问不出什么话来。 阎川会意,放下了接近那小沙弥询问的打算。 一行人安静低调地离开了前门这片喧闹是非之地,身影没入殿侧宽柱的阴影里,又一个转身,彻底隐入后方的死角里。 他们静静等待观望起来。 周围其他僧人这会儿也回过神来,刚想起得散开临朗那一行人,一扭头,却是见人早已经不见了。 守门僧人见状只好收回目光,默默将寺庙山门合拢上。 “你说那人到底是怎么了?”有僧人低声好奇问道,“我怎么觉得那两人是有点眼熟呢?” “你忘啦?那两人不就是前两天带着一群人来寺里取景的么?说是什么拍电视剧、补拍镜头的。”另一个僧人压低声音,“结果刚到没一会儿,人就匆匆下山去了。” “噢!!你这么一说,我有点印象了,我就说眼熟呢。” “所以那俩什么情况啊?小善清?你过来,你刚才就在一个人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另一个僧人忽然喊住了小沙弥,朝小沙弥招招手。 小沙弥闻声一个激灵,竟是直接丢下扫帚立马跑了! “嘿!善清——” 僧人的话没说完,就被边上猛地扯了一下衣袍打断—— “嘘!了寂师伯来了!规矩点!别乱问了!” 僧人一听,面上血色立马全部褪去,顿时低下头,忙抓起扫帚佯装扫地。 “沙……”、“沙……” 了寂和尚大步走过来,他驮着背,一双眼睛白多黑少,眼白浑浊泛黄,阴沉沉地扫过门前空地,如砾石一般的嗓音粗哑冷硬:“方才来寺门闹事的人呢?” “了寂师伯!”几个僧人连忙合十做礼,回答道,“了缘师伯已经把人带去后院落了。” 了寂和尚闻言应了一声,浑浊的目光钉子般刺在几个年轻僧人身上,沉声道:“做好你们的份内事,勿妄视、勿妄听、勿妄议。” “是,了寂师伯。”僧人们忙恭敬应声,低头合十。 了寂和尚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后院落的方向走去,前门的僧人们各个都像是成了哑巴,一个个一声不吭地低头只顾扫地。 又静候片刻,临朗一行人才从掩身的柱子后头出来。 几人对视了一眼,陈松白低低道:“原来把那两人带走的僧人是了缘,我说怎么有点眼熟。” “了缘守门,了寂守秩序,那么了尘守的是……”阚清若有所思地开口。 阎川淡淡接过话头:“香火。” 阚清轻吸口气,点点头:“没错,是香火。” 阎川抬手示意他们跟上了寂离开的方向走,边走边低声分析道:“方才闹事的那两人,其中一人自称叫孙淼,结合刚才那几个僧人的话来看,大概率就是李悦曾跟的剧组副导演孙淼。” “我们拔除了李悦身上的邪种阳鬼,怕是叫当初接手邪种的宿主遭到了反噬,一个是孙淼,另一个,就是倒在地上的那人。”阎川说道,他看向临朗,询问,“你看那两人命相如何?” “一个死气缠身,距黄泉半步之遥。”临朗轻扯嘴角,“另一个,三火将熄,与行走的尸身无异。” 陈松白赞同地点点头:“难怪他们如今又找上门来,遭邪物反噬的痛苦和后果,寻常人怎么承受得起?唯有死路一条。” 直播间里顿时炸开了锅—— 【我的妈呀,真的活死人??!】 【刚才我就想说!!!地上那个看起来太吓人了!感觉身上都冒尸斑了吧??】 【居然是表姐后续!!现世报啊!!】 【好好好,立马来一个教育意义,不要为走捷径养小鬼!(敲黑板.jpg)】 【笑死,这个意义不大吧?谁有这门路随随便便就养上小鬼的!】 【那还真不好说,以前就听说有人养,只不过都不保真,现在这都明目张胆地放明面上播出来了,肯定有更多人好奇想去弄了,就得给他们多看看这些下场,才能叫人老实!】 【同意!!】 【教授他们不会要去救人吧?那两人放着别理了,要我说都活该!!】 【我还是更在意那个小和尚说的话啊……什么叫‘又来了’?以前也有过?】 【肯定啊,这翻车了不得来寺里找人要说法?】 【……】 交谈间,几人已穿过一道月亮门,踏入寺庙后院。 前方是一小片疏落的竹林,刚踏入竹林边缘,前方拐角处便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挣扎动静。 只见了缘、了寂和尚和几个僧人,押着孙淼那两人,跌跌撞撞地费力往后院那边拖去。 阎川立即抬手示意,一行人迅捷无声地隐入一旁假山阴影中,堪堪藏住身形。 他们刚一藏好,就听那边传来了缘和尚的声音:“了寂师兄,怎么停下了?你要去哪儿?” 临朗一行人闻言蓦地摒住了呼吸。 脚步声朝着他们这头走近了两步,停了下来。 就在这格外的安静下,一声极轻微地“沙沙”声并不明显地响起,阎川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就在他们侧前方约五六步远,另一丛更为密集的瘦竹之后,一抹极其不起眼的灰色衣角随着主人不自觉地颤抖而抖动着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微声响。 竟是先前那个小沙弥。 居然也藏在这一片,位置正对暴露在了寂那处的视野里! 麻烦了。 了寂显然察觉到了异样,若他再走近几步,那小沙弥要是因恐惧弄出更大动静,他们所有人都会暴露。 阎川微眯起眼,迅速打量了一圈周遭。 这里本就是寺庙后院堆放杂物的地方,掉漆废弃的佛龛等横七竖八地堆在角落里,半边被藤蔓与枯竹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一道仅容一人侧身挤入的暗缝,外头看过去只当是堆着残砖断瓦。 阎川见状与临朗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临朗立即明白了阎川的打算,微微点头。 阎川从地上拈起一枚小石子,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快如闪电般出手! “嗒。” 一声轻响,石子精准地击中了寂侧后方的竹枝。 声音不大,但在眼下的死寂中,却像是一道惊雷,引得了寂下意识猛地转头看过去。 他瞬间锁定了声音方向,警惕与一丝阴鸷从眼中飞快闪过。 了寂抬脚,似乎想往那边查看。 就在了寂注意力被引开的一刹那,阎川身形一动,快得几乎看不见身影,飞快来到小沙弥藏身的竹丛另一侧。 与此同时,临朗示意其他人跟着他,当即趁乱转移了藏身位置,就是先前阎川所见的那片杂物角落里。 阎川一只手闪电般捂住了吓得差点叫出声的小沙弥,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他因腿软而下滑的身体,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碰撞声。 下一刻,他便已经带着小沙弥悄无声息地掠回临朗几人刚刚转移好的藏身之地——离小沙弥藏身的地方更近,却是截然相反的方位。 全程不过几个呼吸间的功夫,甚至没有带起明显的风声。 陈松白惊愣地瞪着眼看阎川,完全没有想到阎川竟然有这样的身手! 几乎在阎川带着小沙弥刚在新位置隐好的同时,了寂已经疑心地走到了小沙弥方才藏身的位置。 他仔细看了看地上,又扫视四周,竹影斑驳,并无异状。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目光沉沉地坠在地上,脚边的草丛分明有被压伏的痕迹。 “……没事,看错了。”几秒后,了寂和尚的声音响起。 阚清藏在新的隐蔽处,手心已沁出一层薄汗,见状刚想松口气—— 却不想异变陡生! 那原本已经转身离开了寂和尚,毫无征兆地陡然一个急转! 他猛地一步跨回,竟直接来到了他们最初藏身的假山后! 阚清瞬间压住了呼吸,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 那里,此刻空空如也。 了寂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扫视了两秒,确认并无任何人影踪迹,这才终于转身,迈着沉缓而佝偻的步伐离去。 【我去我去!吓得我都跟着大气不敢出!】 【这和尚怎么比昨天的了尘和尚还阴!还吓人!】 【了尘是暗着阴,了寂是明着阴……】 【得亏阎老师和临教授及时带人转移啊啊,不然真被活逮了!】 【这两人真的心心相通吧!!!怎么一个眼神就知道彼此要做什么了!?你们演电视剧呢!?】 【阎老师的速度好快啊卧槽!!太牛了!!!这感觉像是练过的啊!】 【陈道长演我(doge)】 【笑死,我截图了,陈道长的表情管理还是比不上明星啊哈哈哈哈,看旁边阚姐多淡定】 【没想到阎老师也是玩心理战的】 【啧啧,也不看阎老师和谁待一块儿那么久了,总得耳濡目染上一点教授吧(狗头)】 【嘿嘿……】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又过了好一会儿,确定再无任何动静,阴影中的几人才真正缓缓吐出了那口一直憋着的气。 阚清感觉自己后背的衣料都被冷汗微微浸湿,贴在皮肤上,风一过,激起一阵寒栗。 陈松白低不可闻地道:“好险……这了寂和尚,疑心太重……” 小沙弥惊魂未定,浑身还在微微哆嗦,眼睛吓得通红,欲哭不哭。 过了几秒,他才缓过来似的,朝阎川和临朗几人郑重地合十行礼:“谢谢几位施主,善清感怀在心。” “善清小师傅不必多谢。”临朗轻声开口,“不过小师傅在这儿是做什么?” 小沙弥闻言僵了僵,有些犹豫迟疑地抿起嘴,眼神游移,又害怕地朝了寂、了缘那头看了一眼。 “你应该明白,我们要是想戳穿你,早在先前就不必冒着暴露的风险来帮你。”阎川淡声说道,目光沉静,话却分量极重,敲打在小沙弥的心头,“你既察觉到寺庙中有些异常,那眼下,我们就是唯一能够帮助你的对象。” 小沙弥闻言抖了抖,咬紧了唇,过了几秒后才低低松口道:“……你们才不是唯一的呢。” 临朗闻言微微挑高眉头:“什么意思?” “了尘师伯……”小沙弥咽了咽口水,一边小心观察院子那头的动静,一边小声说道,“了尘师伯前几天就联系了大师,那可是师承正统道门,是正经道教协会里挂名的大师!排得上号的那种!” “了尘师伯?”阚清诧异地看向小沙弥的,“怎么会是他?!他联系大师要做什么?” 小沙弥看向阚清,不乐意地撇了一下嘴角:“了尘师伯自然是觉得寺里不对劲,才想着请外面真正的高人来瞧瞧的!” “但没想到,了尘师伯今天又不见了,大师也还没来,反倒来了那俩人……”善清打了个哆嗦,他低声问,“那俩人,要死了,是不是?” 陈松白闻言看了看临朗几人,他开口问小沙弥:“小师傅,这说法又是从何而来?” 小沙弥低低哼了一声:“很早以前善白师兄就是这么死的,我看见了。” “了尘、了寂、了缘师伯他们悄悄半夜把善白师兄从我边上抬走的,他们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都看着呢。” “善白师兄生病了,有一阵子一直病怏怏的,但后来又好了,可没过多久,他忽然又不好了,什么都吃不下,身上一碰就疼,碰哪儿就会出来一个乌青,再也消不下去。没几天的功夫,就走了。”小沙弥垂着眼睫,声音压得低低的。 “善白师兄被抬走的时候,身上盖着布,露出来的一只手……就跟刚才那个靠在柱子上的施主一模一样,都是那种可怕的青色,还有斑点。” 他说着,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看着陈松白:“所以他们也要死了,就像善白师兄一样,是吗?” 陈松白喉头哽住,一时没说话。 小沙弥见状,也不追问,只是抿紧了嘴唇,默默转身,似乎想要离开。 “你要去哪儿?”阎川叫住小沙弥。 “我去找了尘师伯。”小沙弥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执拗,“了尘师伯一定知道出了什么事。” 阎川几人闻言对视一眼,阎川道:“带我们一道去看看吧,我们或许能帮忙。” 小沙弥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跟我来吧。” 根据善清的说法,他们静修都在养静斋,一间间狭小的隔间似的木屋连排林立。 一行人悄然穿过愈发荒僻的后院小径,很快便接近了养静斋所在的院落。 然而,尚未靠近,阎川手臂一横,将低头前冲的小沙弥及身后众人,猛地拦在了原地,一个闪身隐入一棵巨大的古树之后。 就见养静斋院落内外,赫然立着四道灰色的身影,那四名穿着灰袍的僧人,各个头颅低垂,几乎折到胸前,双手合十,佝偻着背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古怪极了。 “他们……一直这样站着吗?”阚清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问小沙弥。 小沙弥脸上血色尽褪,他死死攥着阎川的衣角,极其僵硬地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眼里充满惊骇,结结巴巴地小声抽气:“……我、我头一回见到。” 【我去,这几个和尚怎么那么瘆人】 【站这儿干啥啊?怎么感觉像是在看守着什么一样……】 【好古怪……按小沙弥的说法,那了尘是好和尚??但之前明明就是他引教授他们上香去的啊】 【对对,还有跟踪、警告!怎么看也不像是好和尚吧??】 【算了……反正有阎老师和教授他们在,不想了……很安心……】 第325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二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二十五天 阎川令小沙弥留在这树后望风。 “要是万一真的有人来了,那我该怎么通知你们呢?”善清一听自己要被留下,还要兼顾这样的任务,不由紧张地吞咽口水,连忙低声问道。 一旁的陈松白下意识探手入怀,指尖触到符纸边缘,却又顿住了——这小沙弥未曾修行,怕是无法引动符箓示警。 阎川注意到陈松白手上摸索符纸的动作一动一停,便知道对方在顾虑什么,他开口对小沙弥道:“你的口技怎么样?” 善清听着一愣:“口技?” “比如鸟雀叫,诸如此类的。” 在阎川印象中,这个年纪的小孩都会点口技,上一世那些打小就混在军-营长枪短戈下的少年们就不必多说——别说学鸟叫,就连模仿战鼓擂响、马蹄奔踏都不在话下。 他们曾潜入敌营周遭,学着夜间巡更士-兵敲击梆子的声响,声一响,就意味着有敌军来犯,如此一晚上骗了对面四五回,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把对面惊扰得起夜整兵了一宿。 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就带兵真的打了过去,对面这回真敲了梆子,但兵营里的兵却磨磨蹭蹭,又困又累又没当回事,被他们一窝端了。 后来就是这一世,哪怕是一群小阴童,大概是反而因为太没有玩的东西了,成天不见天日的,几个年龄不大的小孩就会模仿各种声音,只要那些走阴客不来折腾他们,他们便能自娱自乐地演着玩好久。 阎川看眼前小沙弥,这总会吧? 阚清和陈松白则盯着阎川嘴角抽搐,这什么要求?属实有点太为难人了吧? 善清挠了挠头,被阎川盯得脸颊通红羞愧,不好意思地道:“善清愚钝,不擅口技……” 阎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正要想别的方法时,一旁临朗不知何时走到古树边的细竹丛,似乎是研究了一阵,这会儿接过话道:“不会口技也没事,本也不是必备的本事。你过来,我教你别的法子。” 一声口技也不会的临教授浅浅瞥了阎川一眼,朝小沙弥招招手。 “看到这些竹子了吗?待我们过去后,你就守在这里。若发现有人来,或者觉得不对劲——”他示范着,捡起地上随处可见的一截枯竹枝,又轻又快地划过旁边一根活竹的竹身。 “嘶……沙……” 一阵细微却清晰可闻的摩擦声响起,听起来就像一阵山风掠过,吹得竹枝彼此轻轻刮蹭。 “就像这样。”临朗停下动作,看着小沙弥,“一次长一些的刮擦,是提醒。如果情况非常紧急,人就快到眼前了——” 他用枯竹枝短促地刮擦了两下,“嘶沙、嘶沙”,声音略密,但依然像是风吹竹动。 “就这样,两下。这声音混杂在风里,不会惹人注意,但我们应该能分辨出来。”临朗说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做完之后,立刻把竹枝藏起来,自己躲好,不要再看我们那边。记住,你的安全最要紧。” 善清眼睛亮了起来,这个法子听起来比学鸟叫容易多了,他忙点点头,认真应下。 阎川又让摄像组和导演也待在原地,先前在假山那儿已经很是危险了,这次必定不能再让他们跟去。 直播间只好将镜头切换成了四人身上一直佩戴的运动相机上,直播间切割成了四个画面,只能看见彼此的第一视角。 但总比没了视野强。 小沙弥目送着阎川几人悄无声息地靠近养静斋,又小心地把自己藏在了古树后头,攥紧了手中的枯竹枝。 【笑死,阎老师是怎么做到一本正经却仿佛在找茬的??】 【口技……如此遥远的技能,竟然从阎老师嘴里冒出来】 【说到口技,我只能想到以前语文课本里的……】 【真不怪之前大家都以为阎老师是一行人里年龄稍长的,就这话,谁能想到他年纪最小啊!!】 【看道长和阚姐无语的表情哈哈哈哈,真像是俩年龄段的】 【还好有教授救场,想到一个折中办法,教授都嫌弃哈哈】 【这竹叶动静是挺隐蔽,但会不会太隐蔽了……真的注意得到吗……】 【我们注意不到,但教授他们肯定不一般!无脑铁血推就是在下!】 【妈耶,这个画面,这个第一视角,也太有代入感了吧!!好刺激!!】 临朗一行人这会儿已经悄无声息地靠近养静斋的围墙外,没有惊动那四个灰袍僧人。 离得近了,一行人看得更加清楚,那四个灰袍僧人,各个眼眶深陷,眼睑低垂,看不见眼睛,他们头颅低折到胸前,以一种极为不适的姿势保持着合十默诵。 陈松白低声警示道:“看他们脚下,草木分际,有阵法流动的痕迹。” 他说完又细细看了周遭,却是无奈低声道:“但这阵法埋设得极深,气机流转晦涩不明,松白修行尚浅,无法看透阵法关窍所置。” “这阵法的确隐秘巧妙,能察觉到他们脚下设了阵已经不易。”临朗视线在院落与灰袍僧人之间转了一圈,同意陈松白的说法,他向陈松白微颔首,“剩下便交给我。” 他说着,微阖双眼,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指点在眉心中央,一点灵光,第三眼开! 陈松白敏锐地察觉到临朗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幽深难测,仿佛与周围天地产生了一种玄妙的共鸣。 他旋即反应过来,瞳孔蓦地一缩,呼吸都为之一滞——教授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开第三眼! 所谓第三眼,在道门亦称慧眼、心眼,乃心神所聚,非肉眼可视。 心眼修炼分三重境界,修道之人,极少数能开第一重破障眼,即洞见自身业障、病气、死气; 而第二重观炁眼,可辨天地灵气流转、万物气机盛衰,更是闻所未闻; 至于第三重……那便是无人可知了。 陈松白早知临朗修行在他之上,却没想到就连第三眼,对方也早已洞悉。 他敬佩地盯着临朗,眼里晶亮,直到一道挺拔的身影介入,严严实实地挡在了他与临朗之间。 陈松白:“……” 阎老师,有没有人说过,您像根柱子。 陈松白疑惑地转了转头,想要绕开阎川,还想观摩临朗是如何开动心眼,但很快就被一旁阚清按下了。 陈松白更加疑惑地看向阚清,小声诚挚地询问:“阚前辈,是临前辈开动心眼之时不可观摩吗?” “嗯,别打扰他。”阎川面无表情地接口。 “噢……”陈松白可惜地无声叹息,“不知今晚空暇之后,临前辈是否得空……松白能否向前辈单独请益一番?” 他说完,又敛下眼,低声问:“松白是否贪心越矩了?” 阎川沉默地看了陈松白两秒,就在陈松白被看得有些莫名时,他终于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临朗的方向,只淡淡扔下一句:“看他心情。” 陈松白得了这么个不算回答的回答,却觉得有了希望,脸上露出一点笑意,用力点了点头。 阚清:“……” 反正她看陈松白是缺心眼。 她不忍再看阎川表情,偏过头去,假装没听见。 谁叫阎哥从没什么表示,人家不知情也正常。阚清在心里又隐隐生出一丝看热闹的幸灾乐祸来。 就在这短暂插曲间,临朗已缓缓睁开了眼,眼底仿佛有流光溢动。 他观灵气流转,便知晓这阵法是如何运作,阵眼又在何处。 他低声道:“这阵法几乎网罗整片养静斋,灰袍僧人分列阵法四极,便可感应整个区域的动静变化。” 阚清几人也正色起来,闻言心头一紧,那岂不是难以进入其中了? “不过,也只是几乎,世间阵法,罕有真正的天衣无缝。”临朗话锋一转,微抬下巴,嘴角弯起一抹成竹在胸的弧度,叮嘱道,“等下你们三人尾随我身后,切记不可踏出我所踏之外区域,以免误触阵法。” 陈松白与阚清立即应下。 破阵不难,避阵要比破阵更难,好在临朗算是各种阵法的祖师爷。 眼下这阵法,只是布置得隐秘巧妙,却并不深奥,只是最基本的通报阵。 清风知客阵虽然不会对闯入者造成伤害,但能无声无息地警示布阵者,何时触碰、是否触碰,闯入者自己都难以察觉到。 “等下观了尘情况,极有可能需要你们二人配合。”临朗压低声音,对阚清和陈松白说道。 这里既然被设下阵法严密监视,了尘若是被迫关在其中,状态必定有异,届时他与阎川警戒周遭,那就需要阚清和陈松白配合出手。 阚清与陈松白闻言点点头表示明白。 临朗打头阵,阎川便押尾,两人默契十足,甚至不需要多余的语言眼神,自然而然便知晓如何配合。 阚清与陈松白屏息凝神,紧紧盯着临朗的每一个落点,小心翼翼地跟上,每一步如同行走在无形的钢丝之上。 短短十余丈的距离,走得两人额头都隐隐渗出汗来。 终于,他们贴近了养静斋唯一一扇紧闭的窗户下。 厚重的帘子遮挡了所有光线,但一丝浓郁的异香,混杂着香火与腥气,正从其缝隙间溢出。 临朗从缝隙间看去,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由心头一紧—— 禅房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了尘和尚浑身赤-裸,盘膝坐在房间中央。 但细看之下,他身上竟是爬满了无数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的根须,犹如蚯蚓,一点点暗红的光芒在蠕动的根须中明明灭灭。 临朗很快反应过来,那应当是未灭的香火! 这些盘踞的香火,仿佛是从了尘的身下钻出,另一端则深深没入他的皮肤,尤其是在心口、丹田、太阳穴等要害之处,缠绕得密密麻麻,几乎将他包裹成一个诡异的人形茧蛹。 他身下,绘制着一个直径约六尺的复杂阵法,黯淡的朱砂阵法纹路扭曲诡异,散发出浓烈的不祥气息。 “这些难道是巢母的供须?!”阚清瞳孔一缩,低声轻呼。 陈松白视线落在了尘身下的阵法上,他面色微微难看,敏感地察觉出这阵法所用材料更是暗藏阴毒,压低声音道: “这阵法用了朱砂混雄鸡冠头血,至阳辟邪,通常用于镇封,但偏偏,里面还混了黑眉蝮蛇的毒涎!阳中蕴阴煞,这是既要锁住他的魂,又要用阴毒慢慢污蚀他的灵台,让他彻底失去神智!” “救人!”临朗当机立断,声音冷硬下来,“你们二人破开供须与他的连接,小心别被缠上!阎川,你我警戒,随时准备应对阵法反扑或看守异动!” 阚清与陈松白立刻从窗户缝隙滑入房中。 阚清翻手间已取出数枚细长银针,针尖萦绕破煞清气。 银针精准地刺入几处供须边缘的穴位,针上清气迸发,那蠕动着的暗红供须仿佛被烫到般,剧烈地痉挛收缩! 陈松白紧随其后,立即撒上沉香研粉,指尖一点灵力流转,口中轻念金光神咒,字字清晰,声声不断,形成一道无形的护持。 就听“嗤嗤”数声,银针与沉香粉覆盖之处竟是冒出几缕黑烟! 阚清负责祛除邪祟,而陈松白则是当即斩断除灭其供须,不能让它有分毫回缩至巢母的可能。 一旦供须回缩,巢母感应,那便是打草惊蛇,功亏一篑! 了尘的身体随着供须的剥离而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痛苦的闷哼,眼皮下的眼球急速转动,似乎有了些许反应。 这剥离犹如抽丝剥茧,阚清额角见汗,陈松白也是脸色发白,但他们手下丝毫不见停顿。 就在最后几根供须即将被剥离的手,了尘的身体猛地向上挺起,嘴唇翕动,似乎要睁开眼睛—— “嘶沙……嘶沙!” 短促而清晰的、竹枝刮擦声,从他们来时的古树方向,连续两下,穿透寂静,传入临朗和阎川耳中! 两声是急,人已近到眼前! 是善清给他们的报信警告! 临朗与阎川脸色齐齐一变。 “来了!” 屋内,阚清和陈松白浑身一僵,还差最后一点! 阎川当即看向院落外,就见那四名原本僵立不动的看守僧人,头颅极其轻微地、同步地转向了禅房这一侧! “强行剥离,带人走!”临朗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与此同时,他指尖不知何时已夹三张符纸,纸上朱砂符文鲜红欲滴,反手便是将符纸向禅房一甩! 三张符纸无风自动,精准贴在了尘的眉间印堂、胸前膻中、与脐下三寸! 此为上、中、下三丹田,是藏精、聚气、凝神的根本,也是这巢母盘踞的核心之处。 只不过他这暴力一破,虽能斩断巢母与其链接,却也对了尘损伤明显。 只是眼下无暇顾及太多,他们不能打草惊蛇。 “破!” 随着临朗一声低喝,符纸上的朱砂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噗嗤”几声闷响,就见黑血蓦地喷溅而出! 了尘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哼,彻底软倒下去。 临朗眼色微动,抿紧嘴唇。 “走!”他低喝一声。 陈松白与阚清一左一右,架起浑身瘫软意识模糊的了尘,也顾不得他赤-身-裸-体,随手扯下旁边一件破旧的灰色僧袍胡乱一裹。 阎川候在窗外,伸手稳稳接住了尘,触手只觉对方轻得吓人,如同一副空壳。 阚清与陈松白紧跟着利落翻出,动作轻巧迅捷。 “教授?”阚清见临朗没有离开的意思,不由急急低声催促。 “马上就来,你们跟着阎川先走!注意脚下!”临朗语速极快。 说话间,他十指捻过陈松白留下的沉香粉,于胸前飞快变换指诀,指诀幻妙无比。 他眼底似有清光流转,口中低诵真言:“天地玄宗,万炁本根;聚灵为形,缚气留真——奉敕,定!” 咒毕诀成,他右手做剑指,朝方才了尘瘫坐的阵眼中央,虚虚一点! 就见方才了尘瘫坐之地残留的气息以及喷溅出黑血的邪异血气,竟如同被无形之力强行收束! 悬浮的沉香粉末附着其上,隐隐约约、朦朦胧胧地扭出道道墨线,竟是慢慢形成了一道盘坐的、佝偻的灰色人影虚像! 虚像极其淡薄,仿佛风一吹就散,且背对门窗,看不清面目,但那身形轮廓、乃至那股暗含巢母供须的邪佞气息,竟与方才的了尘有七八分相似! 就在这淡淡虚像凝成的刹那—— “了寂师兄是否多心了?阵法并未发出警告……” “嗬,那我来亲自看一眼又何妨?” 了寂与了缘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禅房外的院落中,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近在咫尺! 临朗目光一凛,身形无声暴退,在他离开的同时,反手轻轻一带,那扇窗扉恢复了原状,只留下那道不起眼的缝隙。 他刚离开不久,了寂了缘便走上前来。 两人似是有些忌惮,并不敢直接推门进去,而是站在门外,悄悄掀开窗户帘子往里看了一眼。 就见“了尘”仍是盘坐在中央,一动未动,明灭的香火盘踞其身,一如先前的样子。 了寂微眯起眼。 先前月亮门假山那儿他便觉得有人暗中尾随,叫他难以放心下来,不过现在看来,大概顶多是好奇的小僧人靠近吧…… “看吧,就说没事。”了缘在一旁轻声说道,“我俩走吧,孙淼和马辛那俩棘手的情况还不知该怎么解决呢,香母这次诞下的新种也不知怎么的,只有三枚,这回诵经会,单姑洗、单文山兄弟二人的竞价最高,独占两枚,还差一枚呢。” 了寂闻言,眼色阴郁地滑过了缘:“你担心这个?那也要看那两人,能不能撑到诵经会那日。” 了缘一听愣了愣,像是反应过来了寂的话,微微张嘴,半晌后又闭上了。 “这些都不是问题。”了寂转过身,慢慢与了缘踱步走向养静斋的院门外,声音缓缓,“问题是,孙淼马辛那两人种下的阳鬼,是被什么人拔走的?那些人,能拔走一次,就能拔走第二次、第三次……” “可不能由这些人瞎胡闹。”了寂哼了一声,走出养静斋。 就在踏出养静斋的同时—— “喀哒!喀哒!”两声清脆响声,他的脊背突然又往下重重一沉,双手不受控制地强行合十,头颅硬生生折低到胸前。 了寂发出一声闷哼。 了缘惊骇地瞪大眼,下意识地倒退半步,双手慌乱地合十,嘴唇哆嗦着,低喃出声:“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了寂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怨毒与恐惧。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喘息,脖颈僵硬地一寸寸扭动,看向身后那盘踞巢母的禅房:“为什么?!我已经把人送来了!为什么还不放过我!?” 第326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二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二十六天·【深水加更2/3】 了寂这边发生的事情,临朗一行人却是一概不知晓,早就带着人跑开一道回廊那么远了。 “嘘嘘!” 一声又低又急的轻嘘声从回廊的角落里响起。 架着了尘和尚的阎川警觉看去,就见善清躲在角落里朝他们招手,示意他们跟过去。 阎川一行人立马加快脚步跟上。 善清见到阎川背上的了尘浑身黑血,狼狈地披着一件灰袍,僧袍下竟是全-裸,惊得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得浑圆,倒吸口气:“了尘师伯这是怎么了?” “先到安全的地方再说。”阎川看向小沙弥,“我们回竹幽院,你来带路。” “不行不行。”善清一听连忙摆摆手,“你们那儿不安全,我先前听了寂师伯吩咐戒律堂下的僧人,说还要去竹幽院送什么东西,万一撞上就完了。” 阎川闻言想起来,大概就是先前要给他们加几床被褥送去的僧人。 “你们跟我来!”善清小声说道,脚步又碎又快,对寺中路径极为熟悉,专挑偏僻小径和树木阴影。 一行人紧跟其后,七弯八绕,没走多久,便来到寺院西北角一处堆放杂物柴薪的院落。 这里荒草丛生,堆着破旧桌椅、废弃的香炉和大量干柴,空气中弥漫着木屑和尘土的气味。 角落里有间低矮的柴房,门板都歪斜了。 小沙弥跑到柴房前,警惕地左右看看,然后一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朝里面指了指,小声招呼阎川几人:“进来吧!这边安全!这里平时除了我来抱柴,基本没人来!” 临朗见状,率先一步踏入。 柴房内光线昏暗,堆着整齐的柴垛,空间虽狭小,却足够隐蔽。 他迅速环视一圈,确认并无异常,便向阎川点点头。 几人将了尘慢慢放下,善清连忙找出几个废旧蒲团垫子,垫在了尘的身下。 他们刚把了尘放下,灰袍里滚出了一串佛珠,珠子劈里啪啦地散了一地。 阚清几人见状微微一愣。 陈松白则下意识地低喃嘀咕:“背了一路居然都没掉出来,这会儿才落出来?” 他先前随手一拿、一裹,居然也没掉出来,真是好险。 要是这佛珠那会儿就四散一地,也不用他们再逃了,铁定被发现。 陈松白想着又觉得可真是虚惊一场。 阚清捡起地上的佛珠看,这佛珠,与昨夜了尘送来警告的那颗佛珠,连大小、色泽、质地都一模一样。 她又摸了摸佛珠串的断口,发现这分明是被人故意剪断的。 阚清不由抬眼看向阎川和临朗,这串佛珠显然是被了尘自己剪断的,那么昨天那枚滚出来、引他们发现真正回廊路线的珠子,其实是了尘丢出来的? 了尘……实则是在帮他们?那么昨晚来找他们……就不是在警告。 或者说,更像是提醒? 阚清又想到小沙弥先前提起了尘去找了高人,或许,了尘来找他们,另有目的?是想向他们寻求帮助? 她正飞速琢磨着,刚想把发现说出来,就听边上小沙弥冷不丁地发出一声响亮的抽泣哽咽—— “了尘师伯……了尘师伯不会要死了吧?”善清低头抹抹眼角,看向临朗几人,眼睛急得通红。 “你这小沙弥小小年纪,怎么天天都想着死不死的?”陈松白无奈叹息了一声。 他观了尘气息,虽然虚弱,却幸好由他们阻断及时,三火仍在,没那么容易咽气。 善清摇摇头带着一点哭腔道:“可是了尘师伯随身的佛珠都断了,佛珠断,那是不详之兆啊。” 阚清抽抽嘴角,那是你了尘师伯自己剪的,人为能算征兆么? 临朗闻言若有所思地与阎川交换了一个眼神,阚清一看这俩男人对视上了,就知道不用她多提一嘴,这俩肯定也捋明白了。 直播间里的观众这下也注意到了佛珠,不由顿时热闹起来—— 【这佛珠和昨晚那个是同款吗??】 【昨晚那枚佛珠居然是这和尚的!?那,那就是这个和尚给教授他们指了路?!】 【我去……不是,哥们你做好事做得那么阴森吓人啊?】 【佛珠不都一个样子么?怎么就能说是他的了?】 【那不一样,你看先前那个了寂和尚的佛珠,就要比他的小一圈,颜色更偏黑一些嘞】 【但这和尚先前可是故意引教授他们去敬香的啊!!这洗不白吧!!】 【也是……好奇怪啊这和尚】 导演看看弹幕,也跟着挠头发叹口气,别说直播间的观众了,他跟了全程,也没弄明白,反正就知道他昨天被这和尚吓得不轻。 “我们好不容易救下的人,哪有让他死的道理?”另一边,阚清拍拍小沙弥的肩膀安慰。 她话锋一转,又道:“你了尘师伯不会死,不过我们需要你再跟我们仔细说说,关于你了尘、了寂、了缘师伯的事情,最好还有住持。住持如今不在寺中?” 善清听见阚清的保证,不由放松下来几分。 他点了点头,对阚清一行人全然信任,完完全全地交代托出:“住持师傅是今天天未亮就离开了的,他交代说,寺中所有事情都交给了尘师伯打理……结果了尘师伯今天一天都未露面,连从不缺席的早课都没来。” “住持之前也会这样时不时就出去云游?”阚清问。 善清摇摇头:“这倒是头一回,不过寺里的大小事,很早就全都交给了尘师伯打理了,其实和平时也没太大区别。” 一旁旁听拍摄的导演眨眨眼,插嘴补充道:“这么一说,咱节目也是和了尘师傅签的合同么?” 阚清一听,转向导演。 导演见状连忙补充解释:“因为住持知道后是不同意的,但合同都签了,违约金可贵了,只好应下来了。” 善清茫然地眨眨眼,摇头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一个小沙弥。” 临朗微扯嘴角,那这住持“云游”得如此匆忙,就大有可疑了。 可惜让对方溜得太早。 不过如今这世道,天眼恢恢,那是真漏不了一个人,想找这住持不过是时间问题。 临朗看向阎川,就见阎川正在给人发消息。 他刚准备收回视线,阎川就把手机凑了过来,低声解释:”我让衡木去查了,估计很快就会来消息。” 临朗翘翘嘴角,点了点头,对阎川凑来分享解释的小动作很是受用。 他握住自己和阎川的麦克风,偏头贴着阎川的耳朵低低道:“衡木应该也知道总部派了人来查这事吧?让她看看那些人什么时候能到?总部这速度多少有点太不行了啊。” 阎川只觉得耳朵边有一阵气息搔挠过,气息拂过耳畔,带着临朗身上特有的、极淡的草木清气。 他耳根一麻,以至于几乎没有听清临朗说了什么。 但很快,他还是端正地收回心神,板着脸轻轻点头。 临朗疑惑地看看阎川,他问话呢,点什么头? 他刚想再问,却正好捕捉到阎川那从耳根迅速蔓延开的一片薄红。 临朗顿了顿,再看男人板着脸故作正经地微抿薄唇的僵硬样子,忽然了然起来。 他眉梢轻轻一挑,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也跟着移开视线,喉咙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嗯?嗯?刚想说教授看人手机不太合适吧,阎老师这就把手机递上去了??】 【什么眼神,明明教授是注意到阎老师在发消息,想转过去不看避嫌的好吧】 【别吵,别吵,重点是阎老师巴巴地凑上去把手机递过去给人看了!】 【教授,有什么话是我们忠诚的小粉丝听不得的QAQ,捂啥麦克风啊】 【就是啊啊啊,教授到底说什么了!!我急急急!!把阎老师的耳朵都说红了!!】 【??不对劲,不对劲,你俩到底这会儿能说什么话啊,急死我了!】 【草,教授这一声笑……我耳朵也烫了……】 【已经无心解密这小破寺了,我只想知道你俩说!了!啥!】 临朗没想过他们俩角落里的小动作,能让直播间眼尖的观众反应那么大,他若无其事地站直身体,和阎川一样,一本正经目视前方。 小沙弥善清吸了吸鼻子,接着之前的话头继续说下去: “不过我是知道,了尘师伯是管寺里大小一切事的,了寂师伯就负责寺里的纪律,谁要是犯了戒,就得去戒律堂领罚静思,了缘师伯则管出入寺门的僧人香客记录。” “平日里三位师伯总是一起进出,一起做事的。” 临朗闻言微眯起眼,想起昨天傍晚入寺时,住持也是将这三人一块儿介绍给他们。 那时他心里还有些疑惑,不明白寻常引路待客,为何需要三个僧人。 但现在,他心下隐约有了两分猜测—— 了寂、了缘二人,指不定是住持用来监视了尘的。 了尘在监视下唯有要求他们四人前去大殿敬香。而大殿之外,那些脊背佝偻、神色诡异的扫地僧人,恐怕也与了寂、了缘二人的作用相似,都是插眼监视了尘的举动。 了寂白天说了尘在静修,现在看来,极有可能便是昨晚了尘冒险出来搭救他们、为他们指路,被了寂生了疑心,才将人关去静修。 了寂和尚心性多疑,即便白天与他们提及时仍在试探了尘昨晚的行踪,却压根不顾是否有实据,直接便把人处置了。 临朗沉下眼色,心中已经将事情拼凑得七七八八。 柴房内一时寂静。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了尘手指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第327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二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二十七天 陈松白一直守在了尘身侧,以金针依次刺入其印堂、膻中、关元等要穴,为其固本培元,疏通排导深扎其奇经八脉中的秽气。 金针过处,了尘苍白皮肤下隐约有灰黑之气如小蛇般被逼出。 就在这时,了尘忽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并不明显。 陈松白敏锐地觉察到,目光一凝,细细落在了尘身上,直到片刻后,又见了尘动了动手指,才忙招呼临朗几人:“前辈,他像是有反应了!” 临朗闻言精神一凛,立即上前两步。 善清更是飞快冲上前,忙跪在蒲团上小声急急地喊:“了尘师伯!了尘师伯!” 了尘呼吸粗重了些许,他仍是没有睁开眼,但薄薄的眼皮之下,眼珠左右来回地转动,像是在寻找声音的源头一般。 临朗见状,抬手示意善清稍安。 他上前一步,在了尘身侧蹲下,伸出右手三指轻轻搭在了尘的手腕上。 三指落定,临朗细细感知指腹下的脉象。 半晌后,他开口道:“寸脉浮取几不可得,沉取则如游丝,且时断时续,此为心阳衰微、神不守舍之象,对应其灵台被阴毒侵蚀,心神涣散。” 小沙弥一听,脸色顿时白了起来。 临朗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陈道长与阚清以金针渡气、沉香拔毒,辅以金光神咒护持,已将他体内最凶险的那部分阴毒秽气逼出,护住了心脉与灵台一点清明不灭。” 善清一听,忙连连向陈松白和阚清二人合十做礼,又道谢了一遍:“谢谢二位施主!阿弥陀佛,谢谢二位施主!” 临朗接着道:“眼下他脉象虽仍紊乱微弱,但陈道长金针渡入的生气已能自行流转,与余毒抗衡。这是好转之兆。” “再有几个时辰,待体内正气进一步积聚,将余毒逼至浅表,应当就能醒来了。”他收回手,下了结论,声音沉稳笃定。 小沙弥高兴地脸上方才落下的眼泪都没来得及擦掉,赶紧又朝着临朗做礼:“谢谢施主!” “不过让他就躺在这里,终究不是个事情。”临朗摆摆手,看向地上面色苍白的了尘,有些皱眉。 先前躲避匆忙,他们临时钻进柴房休整,但这里总不能一直常待。 此处阴冷潮湿,杂物堆积,气息浑浊,对了尘而言,绝非善地。 陈松白闻言点点头赞同。 抛去环境不提,就像善清说的,哪怕平时没人来这儿,要是做饭烧柴,总得来抱柴吧? 他这么想着,顿了顿,冷不丁反应过来,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向小沙弥:“你们现在还用柴火?” 怎么跟现代脱节似的? 善清听出陈松白话外的意思,他挠挠后颈道:“平时其实不用的,虽然我们在山上,但平时寺里斋饭都是用煤气灶做的,和山外人家一样,方便得很。” “但若是像遇到明天有诵经会,还有后天要用香堂了,那就必须来这柴房,取上好的松木、柏木劈柴烧贡饭了。这是规矩。”善清补充解释道。 “贡饭?”阚清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与陈松白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所谓的“贡饭”,不用想,必定是供奉给那巢母的。 陈松白沉吟道:“自古祭供,用牲、用酒、用五谷,皆有讲究。不过对薪火有讲究的,还是第一次听说……” 他说着,不由看向临朗,总觉得临朗会知晓。 临朗指尖无意识地轻点膝盖,思索片刻后道:“祭祀用火,自古便有‘燔柴’之礼,取‘积柴而燔,使气达于天’之意,沟通人神。寻常祭祀,对火源要求未必严苛。” “但若所祀非正神,则考虑松柏之木,岁寒不凋,自古被视为有灵。木柴生于土,得天地日月精华,越接近古法,所蕴含的力量越强大。” 陈松白与阚清闻言,神色俱是凛然。 【嘶,长知识了】 【教授不愧是教授啊,样样通……什么方面都能说个一二三来】 【在我心里,教授已经是另一方面的专业教授了(安详.jpg)】 “所以,明天诵经会,后天用香堂……他们必然会来这里取柴。”阚清总结道,脸色不太好看,“这里,也安全不了多久。” 善清闻言脸色浅浅变了变,诵经会和香堂都不常举办,他总是没放心上,觉得这柴房是自己的秘密基地似的。 他有些懊恼地点点头:“贡饭是明天天不亮就要开始准备的,最早……可能半夜就会有人来取柴,待到今晚应该是没问题。” 小沙弥话锋折转:“但明天要是忙起来,的确可能会有别的僧人也来抱柴。毕竟这次寺里还多了不少人,不一定就安排我来了。” “还有别的地方能安置他么?”阎川问善清。 善清低头思索了片刻后,才又说道:“……还有个地方,大家都不会去,也许能放了尘师伯。” “就是诵经会和香堂的后边,有一个被封起来的塔楼,住持师傅和三位师伯都警告,谁也不允许打开、不允许进去洒扫,已经有一两年没人进去过了吧……”善清不确定地说道。 阎川见状目光深了深;“在香堂和诵经会的后边?香堂也在那附近?他们没说不许进去的原因?” 小沙弥点点头,一一作答—— “对,你们看,就是那座塔楼。”他指向窗外,一个冒尖的塔顶高出周围的房檐,顶楼塔尖的塔门紧闭,“住持师父说,那塔楼是寺里的藏经阁,早年间存放着历代高僧留下的经卷、法器,还有几位圆寂师祖的舍利。” “但塔楼年岁实在太久了,木料腐朽,结构不稳,修缮起来花费巨大,寺里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为防意外,也怕不懂事的小沙弥进去乱碰,损了里面的宝物,这才暂时封存,等日后募到足够的香火钱,再请匠人好好修缮。” 善清咽咽口水,说着又觉得这是个馊主意:“那我们要是把了尘师伯放那儿……会不会不安全?” 临朗几人顺着善清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透过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隐约可见一座灰黑色的、约莫七层高的砖塔,静静矗立在暮色渐浓的天幕下。 临朗若有所思道:“我们先去看一眼,再做决定。” 善清点点头:“那我就在这儿等你们回来。” “阚清、陈道长,你们也留在这儿,守着两位师傅。”阎川说道,“我和教授很快回来。” “好。”阚清两人应下。 节目组也跟着分成了两路,直播间切割成两个画面,一边留在柴房,另一边则随着临朗和阎川两人静悄地靠近那座塔楼。 走近了再看,就见法塔塔身明显比周围建筑更为古旧,砖石表面色泽沉黯,爬满了深色的苔痕与藤蔓枯枝。 塔顶的瓦檐多有残破,最顶层的塔门紧紧闭合,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 这会儿接近黄昏,这一片倒是如善清说的一致,压根没有僧人靠近,只有风吹过荒草和藤蔓发出的簌簌声响,平添了几分孤寂与诡异。 临朗与阎川仔细检查了一圈周遭。 一圈下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 这塔楼周围,乃至塔楼本身,竟然干净得过分。 他们本还顾虑,这塔楼被住持封锁,是不是在塔楼中藏匿了什么东西,但现在看来,却并无问题。 塔顶的瓦檐虽然有些残破,但观其中结构,榫卯衔接依旧紧实,无腐朽之态,远不至于是危楼。 “是我们多虑了?”临朗微皱眉头低声嘀咕,他仰头看着眼前塔楼,又看向周遭稍矮的殿宇回廊,忽然视线一凝。 他视线微微下移,落在了塔基西侧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藏着一方半埋在土中的小石龛,大半被苔痕与枯草覆盖,若非临朗眼尖,几乎要与周遭的砖石融为一体。 石龛不大,约莫只有半人高,龛内的雕像早已斑驳不堪,看不清完整面容,唯有衣袍的纹路依稀可辨,雕像头戴小帽,身着布袍——正是民间供奉的土地公。 石像前,还有一个拇指大小的浅凹,里面积着些黑灰色的香灰,早已板结成块,显然荒废已久。 “土地祠的残迹?”阎川低声道。 寺庙之中,尤其是有藏经阁、供奉舍利的法塔附近,按古制常会设一小处土地神位,寓意“土地安则宝塔宁;地脉通则灵气盈”,是沟通一方地脉、安镇基址的小小神祠。 但眼前这处,若非刻意翻找,几乎难以察觉,且破败不堪,显然早已无人供奉照料。 临朗注视着那尊面目模糊的土地公石像,沉默几秒,低头整理了一下因先前疾行而略显凌乱的衣服,随后上前一步,在石龛前站定。 他背脊挺直,对着那尊被遗弃的土地神像,郑重恭敬地合起手掌,置于胸前,俯身行了一个道揖。 一旁的阎川见状,没有丝毫犹豫,也随即上前,与临朗并肩而立。 他同样神色肃穆,仿效临朗的动作,双手合十,对着那荒废的石龛躬身行了一礼。 “福德正神,安镇一方。偏此地香火断绝,地脉晦塞……”临朗声音低斥,目光晦明难辨。 阎川闻言,环顾四周,若有所思。 “小沙弥说这塔楼在诵经会和香堂的后边……”他压低声音,步伐加快,“来这边。” 穿过一片几乎有半人高的荒草,眼前豁然开朗—— 塔楼斜前方约三十步开外,竟藏着一座低矮却异常规整的殿宇! 殿宇黑瓦白墙,形制古朴,与寺庙主体建筑的风格一致,但规模小得多。 它的周围被塔楼和高大树木半掩着,位置极为隐蔽,若不是特意从塔楼这个角度绕过来,从寺庙其他方向几乎难以发现它的存在。 堂前有一小块青石铺就的平整空地,此刻空无一人,两扇颜色深红的木门紧闭,门楣之上,挂着一块乌木牌匾,上面却是一字未写。 临朗与阎川立即伏低身形靠近,越是接近,空气中,越是能够闻到先前夜里在大殿中闻到的那股敬香气味,混杂着一股淡淡的土腥与腐朽烂污的气味。 两人谨慎地往窗户中瞥去,堂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但借着窗外最后的天光,能勉强看见内部的布置—— 与寻常佛堂的庄严开阔不同,香堂内部空间显得幽深而压抑。 最深处似是设有一座形制奇特的高大神龛,但被厚重的深色帷幔遮挡,看不清里面供奉何物。 神龛前的地面上,用暗红朱砂绘制着巨大复杂的纹路,粗略一看,与先前了尘身下的阵法有几分相似。 临朗与阎川交换了一个眼神,找到了。 香堂。 临朗眼中闪过一道暗光,低声道:“原来如此。封锁塔楼,并非因为塔楼本身,而是因为从这里,可以一眼窥见香堂。” 塔楼位置较高,若真有僧人或香客无意登上,或是靠近,便极有可能察觉到隐蔽的香堂。 所谓“年久失修”、“危险”,不过是杜绝任何人接近的完美借口。 【香堂!?这就是之前单老师说不知道位置的香堂吗?】 【笑死,单老师:香客间的核心机密!!小沙弥:巴拉巴拉就在那边。临教授阎老师:哦豁找到了】 【单老师:那我走?】 【好狡诈的住持!居然是这个原因才不让人接近塔楼!】 【那是不是就能把了尘师傅放塔楼啦?反正也没人会来!】 【√计划通】 阎川目光落在紧闭的香堂大门上,低声对临朗道:“后天,这里便会启用。若是运气好,巢母或许便会在此现身。” 临朗对上阎川的目光,两人心知肚明彼此的打算。 临朗微弯嘴角:“那不得恭候巢母大驾了?” 阎川微微颔首,他咬破食指,一丝极淡的血气自指腹渗出,却不滴落,只在他指尖凝成一点暗红微光。 一股精纯凝练的血煞之气悄然弥漫,却被阎川自身强大的控制力死死束缚在方寸之间。 血煞之炁,至阴至纯,对阴邪之物而言,有着无以伦比的诱惑。 一点血煞,是补品,一方血煞,就成了兜头灭下的灾祸。 阎川将声音压得极低:“我只留一丝气机在此,不碰阵法、不沾邪物,寻常僧人察觉不到,只有巢母本体靠近,才会被这道饵引动。” 临朗垂眸扫过那一点血光,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指尖翻飞间,一道隐晦诀印跃然而出。 “我来布锁空局。”他颔首应下。 他手法又轻又快,无声无息,叫人难以捕捉看清,在虚空中布下一层看不见的锁困暗纹。 “此法无阵无符,唯有你的血炁做眼,牵一发而动全局。一旦你那道血炁引巢母入堂,我这局便会激活。封门、断路、锁气、困形,她进得来,就别想轻易退走。” 阎川目光与临朗交汇一瞬,指尖那点血炁凌空一弹,没入香堂门缝之下,瞬间消散无踪,连一丝血腥气都不曾留下。 临朗指尖最后轻轻一收,锁空暗纹彻底隐入梁柱阴影,与香堂融为一体。 届时,单文山、单姑洗兄弟二人凭借捐赠进入香堂,引巢母显身降下“赐福”,他们不再是一无所知的被动,恰恰相反,一旦巢母咬饵,他们便能借机收网,一网打尽! 抓住了巢母在先,那些散落在外的邪种便不足为忧,一一寻觅消除即可。 两人正正经琢磨着,一旁导演抽空瞥了一眼直播后台,不由微微一顿,看着弹幕失笑—— 【谁懂,这时候突然懂了特效后期的重要性……单单现在看阎老师和教授,真有种奇怪好笑的感觉啊啊】 【都说演修仙剧的演员要有超强信念感……懂了……】 【这跟我看幕后花絮有什么区别笑死】 【阎老师你……难道是什么宝血吗??】 【这太平静了,有一种好像在办家家的不真实感……】 【想想刚才救了尘师傅的动静,就真实了】 【……】 导演决定这些弹幕后期可不能让教授他们看见。 “走。”临朗与阎川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回到柴房。 柴房里,善清一行仍在守着了尘,了尘躺在那儿,并未有多少变化。 善清跪坐在了尘身旁的蒲团上,双手合十,嘴里无声地念诵着经文,似乎在为了尘祈福。 见到两人安全返回,小沙弥眼睛顿时一亮,立刻起身,紧张期待地小声问道:“两位施主!那边……怎么样?塔楼能进去吗?” “带他过去吧,法塔没问题。”阎川说道。 众人闻言,精神皆是一振。 陈松白与阚清立即动手,再次小心地将了尘架起。 了尘依旧浑身绵软,气息微弱,对周遭一切毫无反应。 一行人不再耽搁,由善清带路,阎川与临朗一前一后警戒。 “就是这里了,师伯们封了正门,但我知道侧面有一处破损的窗板,之前我偷偷钻进去玩过,能通到塔基那一层。”善清指着塔身一侧低声说道,引着众人绕到背光处。 那里果然有几块木板松脱,露出一个勉强容人钻入的缝隙。 阎川率先上前检查,确认没有问题后,朝陈松白和阚清点了点头,示意安全。 陈松白与阚清会意,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先将了尘从这缝隙送入塔内。 然而,偏偏就在了尘的身子刚刚越过法塔破损的窗板,一直毫无反应的了尘,身体忽然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呃——嗬!!!” 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猝然从他口中溢出,旋即就见他的脖颈,骤然往下一折!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强行扳动,迫使他的下巴狠狠抵向胸口! 与此同时,了尘一直垂落无力的双手,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蓦地弹起,在胸前死死合十,仿佛根本掰扯不开,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 “了尘师伯?!”善清吓得倒退一步。 偏偏,了尘的眼睛始终紧闭,脸上依旧是昏迷的灰败,除去脖颈青筋毕露外,对小沙弥的惊呼毫无反应。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还未等临朗和阎川来得及上前,了尘喉咙里溢出一丝若有似无的气音,绷紧到极致的身体骤然一松。 了尘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下去,折下的头颅也无力地歪向一旁,合十的双手也跟着放松颓然滑落下来。 …… 一切恢复原状,仿佛刚才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有了尘原本就微弱的呼吸,似乎因此而变得更加浅短,几不可见,额角满是冷汗。 第328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二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二十八天 善清见状不安害怕地看向临朗几人,声音打着颤:“这儿、这儿有脏东西?” 临朗眼色沉沉,若是有“脏东西”,他与阎川二人不可能全都错漏。 他没有回答,只是示意善清等人带着了尘进法塔。 他手捏一张镇神安魂符,若是了尘又出现那样的状况,此符能暂保他残存神识不受外力侵扰之苦。 善清还有些迟疑,但阚清显然对临朗和阎川的指令说一不二,即便小沙弥还犹豫着没有来搭手,陈松白也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阚清一个人便挟着了尘率先拖入板侧缝隙里。 陈松白见状赶忙迎上,搭了把手,但总觉得好像有他没他,没什么差别。 他下意识抬头看看阚清,就见阚清发力而微微鼓起的手臂肌肉在自己眼前一晃而过。 嚯,比他的曲线还分明。 陈松白:“……” 阚清前辈好臂力,不知道是怎么练出来的。 要是让阚清知道陈松白在想什么,她保管不屑一笑——这还需要炼?回头去替她搅动那近一人高的炼丹炉,炼个把月的丹,也就差不多了。 两人将了尘抬入了法塔,这一次,了尘并没有再出现方才那样的异状。 临朗捏着黄符的手指微微一紧,并没有因此而松了口气,反而眉头皱得更紧。 一行人将了尘安置下来后,临朗便打发善清去找几床被褥来,给了尘作床垫。 等善清离开后,阚清才开口轻声问临朗:“教授,刚才他那反应……是怎么了?” 陈松白也跟着应声:“观这法塔,并无邪佞诡谲气息,怎么偏偏了尘师傅会出现那样怪异的举动来?简直闻所未闻。” 临朗抿了抿嘴,目光落在他们方才进来的那处缝隙:“我本是觉得这法塔有如一道结界分际……但这难以解释为何了尘第二次进入时,却不再受那样的苦楚。” 他预先准备的符箓并没有派上用处。 要是因为了尘自身有些古怪,才会出现方才那样的情况,那没道理第二次不会被法塔拒绝。 阎川看向阚清和陈松白,问道:“你们觉得了尘方才那状态是怎么回事?” 阚清闻言和陈松白对视了一眼,像是两个对答案的学生,奈何陈松白朝她一无所获地摇了摇头。 阚清见状嘴角一抽,收回视线回答阎川道:“像是有一股外力在强迫他做出反应来,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一定和这法塔有关系。” 陈松白“唔”了一声,紧接着接口:“先前善清小师傅不是说这法塔之中,藏有圆寂高僧的舍利?莫非与这有关?” 他说完,很快又疑惑地微皱眉头感应:“但我并没有在这儿感受到什么气息……这里就像是一幢稀疏平常的建筑罢了。” 临朗应声,这法塔,他与阎川都检查过了,对于法塔里是否有高僧舍利的说法还存疑呢——估计是没有,是用来糊弄僧人不许他们靠近的借口——但这不是关键。 “外力强迫……”临朗若有所思地轻敲木板,这法塔,既无宝器,也无邪祟,哪来的外力? 总不见得是香堂的东西,巢母还缩着呢。 一行人正琢磨着,倒是听了尘发出一声低低的哼吟,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即转移了过去。 “了尘师傅?”陈松白低声轻轻呼唤。 了尘极缓慢地睁开了眼,目光涣散着,半晌才一点点凝聚起来,落在陈松白的脸上。 他眉头顿时紧紧皱起,猛地试图往后退。 这个反应着实让陈松白微微抽搐了一下嘴角,见他怎么如见鬼似的? “你……我……是在哪儿?”了尘立即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先前的禅房,他看向周围,很快意识到自己在哪儿,不由瞳孔微微一缩,“你们……这是……” “我们先问你几个问题。”阚清打断了对方细碎不堪的声音,“你若是没力气回答,就点头或摇头。” “首先,昨天夜里那颗给我们指路的佛珠,是你丢出来的?”阚清问。 了尘定定看着阚清,一双微微涣散的眼睛像是在打量审视对方,片刻,他缓缓点了点头。 “你想提醒我们,让我们发现大殿里真正发生了什么?”阚清又问。 了尘点头得很快。 “你怎么知道我们能解决?你不担心会把我们拖下水?”阚清眼色一厉,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了尘像是攒下了一些力气,他声音嘶哑地开口:“我……查过陈松白……道长……” 陈松白眨眨眼,原来是冲着他来的,他终于从这次节目录制中,又找回了一点曾经还算是“高人”的一丝感受。 “……你们……不该……”了尘像是累极了,他又停下来歇了好一会儿,才又说道,“不该救我出来……” “……会被了寂发现。” “这里……也不是你们该……在的地方。”了尘脸色灰败,他转动眼珠,无神地看着法塔的顶部榫卯,喃喃道,“快走吧……别再来了……” “你本还想让我来插手寺里发生的异样,现在却又让我们走?”陈松白皱眉看了尘。 了尘摇头:“因为……来不及了……它能彻彻底底缚住我了……它又比之前更厉害了……寺里,越来越多的僧人……都被它影响了……” 他只能勒令其他年轻的僧人,不许进殿洒扫,斥责他们心性太浮,会令神佛不悦,只允许在殿外清扫。 如此一来,只要远离大殿之中的香火,便能减缓受影响的速度。 但即便如此,他发现仍是有越来越多的僧人,举止古怪不对劲了起来。 自从善白一事后,他就已经后悔,却刹不了车。 “了尘师伯!了尘师伯!”就听一声清亮欣喜的低呼忽然响起,打破了法塔里令人不适的沉默。 善清抱着被褥,灵活地一溜烟钻了进来,飞快跑到了尘的身边,他眼睛亮晶晶的,激动兴奋地轻呼:“了尘师伯真的醒啦!” 了尘看见善清,瞳孔微微放大,旋即不由转向陈松白等人,低声急喘:“施主,请带他……出去,不要再靠近这里了!” 临朗微眯起眼,他忽然反问了尘:“你担心害怕的,究竟是边上的香堂,还是这儿?” 了尘脸色骤然一变,像是听到了更可怕的东西,他浑身微微一颤,死死盯着临朗。 善清不明所以,但极快地拒绝了尘道:“我得留下照顾师伯!” “……这里,对僧人……不好……”了尘艰难地开口承认,甚至不是因为香堂的存在。 临朗闻言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是这样。 方才他就想,若只是避开香堂,善清这些小和尚也不该知道香堂的存在。 了尘闭了闭眼,深吸口气。 他们后来决定封这法塔,一是避免香客靠近发现香堂,二来,则是他们逐渐发现,每次走经此处,便会隐隐感觉到一股似有若无的力道,裹挟着他们,令他们不自觉地躬身低头,每次只得匆匆走过,才恢复正常。 但后来,即便他们不再来此地,这种压迫感却越来越明显,如影随形,他们找不到原因,但只知道,若是靠近这儿,必然所承受的痛苦更难堪!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进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已经快要不在人世,所以身上的知觉也跟着麻木模糊,但他知道,善清这样的小沙弥,绝不该进来,绝不能再受此影响! 他急切地伸手,试图抓住临朗的衣袖:“施主……带他……带他走……” 善清一听,激动地的几乎要跳起来,急得眼圈发红:“我不走!” “快,听话……”了寂吃力地吸气。 临朗见状淡淡开口:“你说的情况,并未在善清小师傅身上出现,唯有你感觉到了。” 了尘闻言不由一愣,怔怔看着临朗。 善清抹着眼睛点头:“就是!我什么也没感觉呀。了尘师伯,让我留下来吧,我会很小心的,不会让别人发现的。” 他说完,忽然又赶紧转向临朗几人,飞快道:“对了,几位施主,马上便到了斋饭时间,了寂了缘师伯会清点香客和僧人们用斋情况的,我们得先去了!不然被问起来就麻烦了!” 临朗几人闻言微皱眉头,倒是不知道这还要被清点。 但想到要对上那俩僧人,他们也不愿意图添麻烦,索性起身准备离开。 “了尘师伯,你便留在此处静养,没事的,我很快找机会给您送吃的来!”小沙弥离开前又回头对了尘叮嘱了一遍,这才随临朗他们飞快离开。 善清落在最后一个,等所有人都出来了,他小心地把缝隙又掩掩好,这才从后头跑出来。 小沙弥匆匆跑过地上那破破旧旧的土地祠,猛地又停下来折返,拍拍身上的灰土,朝着土地祠站定,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做了一个礼,这才又提着僧袍赶紧跑起来—— “诸位施主,我先过去啦!我可不能被了寂师伯抓到!” 他的声音飘散在空中。 阚清和陈松白这才注意到这儿竟然还有一个小小破破的土地祠,二人见状,也忙站定,恭敬行了一礼。 临朗和阎川两人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尊荒颓的土地公像,对视一眼,俱是心中一动。 “……头低草木,手合神鬼。”临朗低声喃喃。 他上前一步,在石龛前站定,整了整衣衫,对着那尊被遗忘了不知多久的神像,极郑重地俯身深深行了一礼。 土地公,掌一方地脉,护一方安宁,受一方香火,观一方人魂。 僧人修持经法,本该六根清净,持戒向善,眼下却早已背离初衷,非但漠视行善,反而贪慕香火钱财,勾结邪祟,戕害人命,心术尽毁。 土地公尚留的一丝正念,是为最后的教化。 故而,令其头颅深低,合十记礼。 第329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二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二十九天·【含深水加更3/3】 临朗一行人身上全是灰扑扑的尘土和草屑,哪怕用力拍打也无济于事,明眼人一看便知是钻了某处荒僻角落。 几人只好匆匆折返竹幽院,换了一身衣服,正打算出发去斋堂,刚拉开院门,便险些与一道佝偻的灰色身影迎面撞上。 陈松白匆匆往外走的脚步猛地止住,身后大步迈开的阚清险些撞上去。 “了寂师傅。”陈松白飞快开口,微微提升音量,提醒身后。 阚清一听,心脏重重一跳,诧异地抬头看过去,果然是那和尚找了上来。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落在后面几步。 临朗目光落在了寂身上,只见对方本就佝偻的脊背,在渐浓的暮色中似乎弯折得更加厉害。 和尚微低着头,却是吊梢着一双眼抬起看向他们,院墙边几丛细竹在他身后被晚风吹得簌簌晃动,平添几分发怵。 “了寂师傅怎么来了?”陈松白迅速整了整脸色,挤出一个自然的微笑,故作好奇问道。 了寂的视线缓缓扫过陈松白身后的几人,在那明显换过的衣物上停留了两秒,才落回陈松白脸上,幽幽开口,声音干涩道:“今日寺中事杂,僧人怠慢,才把新添的被褥送来。” 他侧身示意,身后两名沉默的僧人抱着厚厚的被褥快步上前,低头依次送入四间小木屋内。 陈松白闻言应了一声,笑笑道:“麻烦几位小师傅了。” “诸位施主怎么还不去用斋?”了寂又询问道,“再晚些,饭菜该凉了。” “这正打算去呢。”陈松白从善如流地敷衍一笑,正要抬脚往外走。 了寂却不明显地往前一步,恰巧挡在院门前。 他冷不丁地开口问:“几位施主怎么都换了一身衣服?” 陈松白一听,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 他余光瞟向临朗几人,硬着头皮道:“下午拍得久,身上都是汗,换一身清爽些。了寂师傅真是观察细微。” 了寂闻言浅浅欠身道:“原是这样,几位施主换下的脏衣若是要清洗,可叫僧人们拿去后院的洗衣房。” 陈松白顺势应下:“谢谢师傅提醒,就不麻烦几位小师傅了,我们自己处理便好。” 了寂应了一声,视线阴阴沉沉,在陈松白与其身后临朗几人身上停顿了两秒后,他侧过身,声音缓缓:“施主不必客气,那便快去用斋吧,莫要等到饭菜都凉了。” “多谢了寂师傅提醒。”陈松白笑笑,“啊对,初来乍到,还不知斋堂该往哪边去?” 了寂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院落一侧的月洞门:“看见小门莫进,沿廊道直行,尽头便是。” 陈松白点点头应下,回头招呼:“那走吧咱们,拍了一下午了,肚子都空了。” 他说完,率先抬脚走出去。 阚清赶紧跟上。 直播间里的观众见状都忍不住发弹幕揶揄陈松白—— 【道长这演技叫人尴尬哈哈哈,这台词加的是不是有点刻意了啊啊】 【不是科班出身,不要太高要求了!】 【道长:死脑,快转啊】 【给人留点面子吧哈哈,赶紧溜才是关键!】 【幸好啊幸好,有惊无险,成功开溜了!】 了寂侧身站在院门旁,一言不发,唯有手中佛珠在指尖缓慢捻动。 导演和摄像师是最后跟上的,两人心脏都快跳到喉咙口了,总觉得那了寂和尚像是一直盯着他们。 几人朝着了寂所指的方向快步走去,等众人回头也看不见了寂的身影后,导演才忍不住小声嘀咕:“那和尚盯着咱俩干嘛呀?” 走在前面的临朗与阎川闻言,几乎同时停下脚步,转身看了过来。 跟拍导演见状浅浅一个激灵,讪讪朝两人一笑:“我就随口一说。” 阎川眉头紧了紧,脸色微微一变,几步走到跟拍导演与摄像师的身前身后。 跟拍导演和摄像师被阎川的举动看得不由浑身紧张起来:“……怎么了阎老师?” “你们身上的衣服没换。”阎川目光微沉,若有所思道,“……他是在看你们身上沾了什么。” “可我们是工作人员,跟拍跑动,爬高钻低,身上脏点、沾点灰啊草啊的,不是很正常吗?”导演闻言咽了咽口水。 他们哪有功夫换一套衣服啊,何况,他们还真没把自己算进去。 ——谁想那和尚不仅盯着四个嘉宾,还盯着他们这些工作人员不放啊? 临朗仔细打量,忽然走近,抬手从摄像师的衣服肩头上取下一小片灰绿的碎屑,他手指轻轻一捻,立即便成了粉末散开。 导演看过去,不由一愣:“这是什么?” 阎川眼色微暗,开口道:“是地衣。只有在年深日久、阴湿少光的砖石表面,才会生长出这样的地衣来。安祉寺里,殿宇常扫,回廊干净,树木也多见阳光,能蹭到这些地衣的地方,呼之既出。” 导演闻言猛地一激灵,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 也就只有法塔那边,禁止僧人出入,更别提打扫了。 那了寂和尚,肯定是意识到了! 【我去……所以那和尚刚才是真的在盯着这个看??】 【难怪突然口风一变,放人离开了,是得到想要的答案了啊】 【这导演组不是纯纯来拖后腿的吗……】 【这也能怪打工人??那么多工作人员,谁知道那和尚那么阴,会盯着谁看】 【教授和阎老师不也没想起来提醒他们换吗?事发突然,难免疏漏】 【别说连教授他们都忘记,就算不因为这个,那和尚指不定还能从别的事情上再查出来呢?发生过的事情都会留下痕迹!这是必然的!】 【我要是导演和摄影老师,我铁定要有心理阴影了……】 【那还不啊,这和尚,简直比那天晚上表姐房间里驱鬼现场还瘆人啊】 临朗低声道:“今晚都小心点,不过明天就是诵经会,稳住那些有‘大功德’的香客,对他们来说是重中之重,哪怕眼下笃定我们有蹊跷,应当也不会冒险在诵经会结束前闹出动静来。” “但明天诵经会之后,香堂启用之前,了寂一定会有动作。”临朗沉声说道。 届时,才是真正图穷匕见之时。 陈松白和阚清一听,神色一凛,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应下。 哪怕他们有录制节目的借口做遮掩,又是娱乐公众人物,了寂或许会有忌惮,不敢明目张胆地向他们下手,但……不被人发现的法子多了去了。 一行人加快脚步,朝斋堂方向走去。 一走进斋堂,就见几个穿着明显大款的香客们齐齐坐在一片,单家兄弟俩也坐在那里,僧人们则坐在另一边。 他们进去的时候,就听几个香客在低低窃语—— “听说了没?刚才有两个人在山门闹事。” “听说也是之前……那个的?” “是先前诵经会上被选中的吧,我看着有点眼熟。” “但我怎么听说那两人好像快死了?你们后来有谁在寺里见到他们吗?” “我听有僧人说被安置好了,但没见他们再出来过。” 临朗几人对视一眼,找了个地方随意坐下,与单家兄弟俩保持着距离。 单家兄弟俩见临朗他们坐得远,眨眨眼,便没有接近,只是顺势加入香客间的聊天中—— “嘶……那这到底管不管用啊?你说我这会儿去找知客僧,把钱要回来成不成?” “疯啦?那以后都别想再来求了!” “嗐……谁知道这到底是好是坏……” “你就信吧,我亲眼看我一个朋友,都进临终关怀医院、准备后事了,被送到这儿的时候甚至身上都是各种管子,感觉都不一定能活着下山。结果被住持挑中了赐福,现在甚至还每周三次打壁球呢!” “这么厉害!?” “亲眼所见!” “那、那两个来闹山门的人,又是怎么回事?这不明所以的,我心里不安定啊……” 临朗一行人不动声色地听着香客们七嘴八舌的议论。 没过多久,了寂与了缘二人便一前一后步入斋堂。 两人显然是将香客们的窃窃私语一字不漏地听走了。 了缘站在斋堂中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丝悲悯与肃穆: “寺中今日确有些许纷扰,想必诸位施主亦有耳闻。” “方才于山门处祈求的两位施主,确曾于本寺得沐佛法恩光,受赐福缘。”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重下来:“赐福如种,生根发芽,全依个人心田养护。此二人得福缘后,未能谨遵佛法教诲,放纵私欲,损德败行。如此自损根基,致使当初所赐福缘如无根之木,日渐枯萎,反受其累。这非佛法不慈,实乃咎由自取,亦可见佛法因果之道,真实不虚。” 了寂在一旁低眉垂目,手中佛珠缓缓捻动。 “我佛慈悲,我师兄弟不忍见其沉沦苦海,受此反噬之苦……”了缘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堂下神色各异的香客。 “是故,明日大诵经会,我师兄弟愿与众僧一道,破例为此二人再行持诵,祈请佛法格外施恩,看能否为其挽回一线生机。” 他特意强调了语气,重重咬着“破例”与“格外开恩”二词,随后话语又是陡然一转: “然,佛法无边却亦讲缘法。他们二人能否承受这第二次祈福,能否抓住这最后一线生机,最终是度过劫难,还是……” 了缘和尚停顿了片刻,眼睑暗垂,面露慈悲,轻声叹息:“依旧要看他们自身的造化,看他们过往所造之业,是否真能在此刻诚心忏悔而得以减轻。此非人力可强求。” 临朗几人闻言对视一眼。 这番说辞,可真是滴水不漏。 临朗冷笑,无论那两人结果如何,是生是死,寺方都已立于高法之地。 紧接着,了缘微微提高了声调:“故此,诸位有缘在此的施主,当以此为鉴。” “佛法赐福,乃无上恩典,绝非一劳永逸之事。得福之后,尤需谨言慎行,恪守我寺叮嘱的诸般禁忌与养护之法。”了缘缓慢而重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临朗眼色一厉,旋即垂眸掩去。 这分明是在暗示强调日后“播种”应当如何行迹,若是香客反悔,便当以孙淼二人的下场为戒。 “静心持戒,以身心滋养福报,方能令福缘生根壮大,福泽绵长。若阳奉阴违,或心存侥幸,不知珍惜……”了缘停顿片刻。 他环顾四下香客,见香客们皆都抬眼看来,眼里热忱渴望,才缓缓道:“方才那二位施主之景况,便是前车之鉴。佛法昭昭,赏罚分明,顺之则昌,逆之则殃。万望诸位,慎之,重之。” 了缘和尚的一番话,顿时让原本窃窃私语的香客们都安静下来,原本还有些迟疑、想退出的香客们,这会儿倒是更加坚定了。 临朗几人见此情形不再多待,简单用了斋饭后,一行人便回了竹幽院。 临朗四人在院落的四方皆布下了阵法警戒夜里有人出入。 导演一行工作人员见状都如惊弓之鸟似的,立马安排起了通宵排班守夜站岗的工作表,哪怕临朗几人都反复劝说没必要,也没能让节目组放弃这个打算。 不过就像临朗先前猜测的那样,这一晚风平浪静。 临朗四人休息得很好,倒是导演一行节目组,各个顶着黑眼圈,显然谁都没能像临朗他们那样毫无芥蒂地放心入睡。 低沉的寺内梵钟声穿透晨雾,这是在召集僧众与有缘香客前往正殿前的空地——那里已经被布置成了赐福持诵经会的现场。 临朗一行人也跟着人流前往,他略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这诵经会是在殿内,没想到竟是在外。 黄绸围栏隔开的空地上,以金粉勾勒出巨大的曼荼罗图案,中心设一高大法坛,香烟缭绕。 数十名灰袍僧人已然盘坐于法坛周围,低眉垂目,手持念珠木鱼,低沉的诵经声如同潮水般连绵响起。 香客们被引至法坛前方特设的蒲团就坐,约莫十余人,皆是捐了“大功德”的富贾名流。 单文山与单姑洗一身低调的黑色常服,坐在其中,目光不自觉地在外围搜寻着临朗等人的身影。 一碰上视线,两人便安心下来,立马按照先前临朗提醒的,端正收回目光。 兄弟俩紧张得不自觉在膝盖上敲点着手指,克制住自己时不时想要去找临朗几人的本能。 不过很快,两人的注意力就被其他吸引走了——孙淼及其同行人,被僧人们架着抬了进来。 孙淼换了一身衣服,但眼窝深陷、面色灰败,手臂上那些可怖的斑块用长袖勉强遮掩,被安置在蒲团上时,身体仍在微微发抖。 而另一人的状态,让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的临朗几人,也心头一沉—— 那人被安置在孙淼旁边的蒲团上,几乎无法坐直,全靠身后一名僧人用手抵着他的后背。 他头颅歪向一侧,眼睛半开半阖,眼珠浑浊不动,对周遭一切毫无反应。 他的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诡谲的腐臭气味,就仿佛是已经发烂多日。 周围的香客下意识地与他拉开些许距离,眼里带着一点好奇、畏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 如果李悦此时在场,恐怕也难以一眼认出这人就是他们的剧组总导演马辛。 “赐福大典,现在开始。”了寂佝偻的身影出现在法坛一侧,他手中捧着一个鎏金的钵盂,里面盛着清水,另一手拿着柳枝。 了缘立于法坛正中,担任主法。 他转向众香客,朗声道:“今日,我佛将垂示法眼,自诸位施主中,择有缘深厚、福泽绵长者,赐下无上法缘,改易气运,绵延福寿。” 他话音落下,法坛周围响起祈福经文,声调悠扬顿挫,梵音阵阵,带着一种仿佛能牵动人心的韵律。 了缘闭上双眼,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感应、沟通着什么。 所有的香客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屏住呼吸,眼中露出期盼、紧张,甚至是一丝狂热。 单姑洗见状,也跟着挺直脊背,侧耳细听,陶醉其中一般。 他余光注意到单文山昏昏欲睡,立即重重拉扯了一下对方,就见一脸茫然的兄长猛地睁大眼,正襟危坐。 演戏要有演戏的信念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梵音声中,安祉寺仿佛尤为岁月静好。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就听一阵古怪而急促的声响陡然插入诵经会中—— “嗬……呃……嗬嗬嗬——!”一声仿佛破旧风箱拉扯的动静在香客之间爆发! 只见一直毫无意识、毫无反应的马辛,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向上反弓! 他的脖颈不可思议地向后骤然仰折,大张的嘴巴里发出诡异的嗬嗬声,全身的皮肤,尤其是脸上和手上的那些斑块,骤然变成了可怖的紫黑色,并且迅速扩散、连接成片! 下一秒。 “砰!” 一声闷响,马辛的身体重重砸倒在面前的青石地上,四肢仍在无意识地剧烈抽搐,但那古怪嘶哑的喘气声,却越来越弱,越来越慢…… 整个广场瞬间死寂!诵经声戛然而止。 旁边的孙淼吓得魂飞魄散,一声都不敢吭,直接瘫倒在地! 了缘见此,目光向下一扫,立即高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业力反噬,福缘已尽!此乃佛法明示,因果不虚!”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地上抽搐的马辛,身体猛地一挺,随即彻底僵直不动。 那双浑浊不堪的眼睛,直勾勾地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再无一丝生气。 死了。 “啊——!!”有胆小的香客忍不住失声惊呼,场面瞬间有些骚乱。 “肃静!”了寂沙哑的声音压过骚动,他阴冷的目光扫过众人,“此乃个人业障深重,福薄难载!” 了寂话音一落,果然,不少惊魂未定的香客慢慢回过神来,香客间响起窃窃私语—— “不怕,这是因果报应!” “对,这更是说明……佛法之力真实不虚,赏罚分明!” “那若是我们诚心遵从,得到的好处……” 孙淼瘫坐在马辛的尸身旁,看着那张迅速蒙上死灰的脸,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知道,下一个,很可能就是他自己。 一旁围观的临朗与阎川脸色俱是一沉。 阚清低声道:“这两人的反应也太快了,简直像是事先排练过一样。” 陈松白也跟着点头,这演技,着实不堪。 不如他。 他们都在马辛死时感应到了一股气息,如同邪种被强行拔除后生机萎靡,但更猛烈、更彻底。 马辛的死,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是了寂、了缘刻意利用,用以震慑其他香客,强化其无上权威。 “杀鸡儆猴。”临朗的声音压得极低,冰冷中压着一丝憎恶。 即便在他看来,这两人为自身利益不惜戕害他人,即便死也应得,但若是因这种手段而死,那又另当别论。 了缘、了寂这二人,竟是不止于播邪种,更亲手主掌他人生死。 临朗目光如炬,看向法坛中央了缘、了寂二人,却是发现这两人竟然也唇色惨白、面色如土,额头俱是冷汗密布! 下一秒,两人不受控制地躬欠下-身,剧烈颤抖起来。 周围香客却是以为二人是在为马辛超度诵念,也都跟着纷纷低头不再看去。 他们口中喃喃念着佛号,心中的敬畏与渴望,却是更加强烈扭曲了。 第330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三十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三十天 法坛正中央,了寂与了缘死死低垂着头颅,脖颈与脊背弯折出近乎折断的弧度。 两人双眼瞪得极大,血丝遍布,目眦欲裂,额角、脖颈处青筋暴起,浑身上下的肌肉都绷紧颤抖着,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在抵抗一股无形的力量。 了缘喉结滚动,惊恐而艰难地转动眼珠,斜眼看向身旁了寂,惊惧地问:“师、师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前从未……从未有过这般……情况啊!” 了寂呼吸又粗又急,他的脖颈与脊柱弯折得几乎叫他喘不上气来。 他瞳孔中满溢出无法解释的惊悚,他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位仍要惩罚他们!? 他们分明是在为祂挑选信徒、为祂扬名立威!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他们?! 了寂咬紧后槽牙,卯足了全身残存的气力,想与这股力道抵抗。 就在这是,法坛正中央的高大香炉,忽然轻微地震颤起来,就仿佛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 “嗡——” 一声几不可闻的声响自香炉传出。 了寂、了缘二人,陡然感觉到有一股托力,像是涌进他们的四肢百骸,他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慢慢抬起、挺直,与那股无形的力量对抗。 但同时,两股不同的力量一正一反落在他们的肉-体凡胎之上,只觉得被强行绷直的身体像是被钢筋捶打一般,骨节几乎都要分离! 那股涌入的托力,似乎浑然不顾这两具身体能否承受其强度,强行要与另一股力量拼个高下一般! 了寂、了缘口中控制不住地溢出痛苦的呻-吟,但这呻-吟却被周围层层叠叠的僧众诵经声盖压下去。 就在了寂与了缘意识模糊,几乎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被活生生撕成两半、命丧当场之时—— 那股压迫在他们脖颈、脊柱上的压折力道陡然消失!如同背负的一座山岳被移开! 两人骤然挺直了脊背!竟是这两年来从所未有的轻快! 那股自香炉而来的托力也慢慢消散开去。 了寂猛地抬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正前方那座巨大的青铜香炉。 只见香炉之内,原本袅袅升起、遮绕法坛的青色香烟,此刻竟已尽数消散无踪!炉中插着的数十根粗大线香,根根熄灭,连一点火星红亮都不剩,仿佛从未被点燃过。 不过周遭僧众与香客,皆是各个低垂头颅,细听、细诵,无人抬头张望,也无人察觉到香炉的异常。 了寂见状顿时明了! ——这寺中,分明有两股力量!一股不明来历,始终压制、惩戒着他们;另一股,方才托举着他们的那股力量,才是他们日夜所祭所奉的香母! 显然,香母的力量压过了那股未知的力量。 了寂、了缘对视一眼,哪怕身上仍旧剧痛不已,并未被消抹愈合,他们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一丝激动和狂喜。 香母显圣,香母垂怜! 了寂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身体的颤抖,目光直扫法坛下众人,开口哑声道: “今次有缘,得沐无上恩光者——单文山、单姑洗,二位施主!” 所有诵经声猛然停下,整个法坛广场安静下来。 被点名的单家兄弟二人心脏重重一跳。 周围其他香客闻言,纷纷投来羡慕嫉妒的目光。 单文山、单姑洗很快回神,两人按照先前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佯装惊讶意外地欣喜道:“多谢二位师傅!多谢佛法恩典!” 了缘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他们上前。 两人走到法坛前,在了缘的指引下,再次跪下。 了缘手持柳枝,蘸取金钵中的法水,分别轻洒在兄弟二人头顶,同时口中念念有词,进行简短的赐福仪式。 “赐福已成。”了寂开口。 了缘朗声说道:“二位施主福缘深厚,心性至诚,故得我佛青睐,且先回去静心休养,明日……” “——今日午后,申时三刻。”了寂忽然开口,直接打断了了缘的话。 了缘一愣,旋即明白了师兄的意图,立刻收声。 了寂缓缓地、清晰地重复道:“今日午后,申时三刻,二位施主再至香堂,行沐香净灵之礼,届时,福缘方能彻底扎根,与二位施主命格相连,焕发新生。” 单文山与单姑洗闻言都是意外一愣,抬头看向了寂。 提前了! 本该是明日的香堂,竟是提前到了今天下午! 两人心中打起了鼓,不知道教授他们有没有准备好。 单文山开口询问道:“了寂师傅,弟子曾听闻其他曾有幸得此赐福的居士说,香堂之礼一向是需要一天时间净身净心,方显郑重,我们这样是否有些太仓促了?” 了寂闻言看向单文山,目光沉沉,他挺直脊背,看起来似乎都比先前年轻有神了好几岁,也同时看起来似乎更加冷峻阴沉。 他沉声道:“二位施主入住清晏阁多日,诚心礼佛,身心早已澄净,佛祖慧眼如炬,早已感召,得沐恩光。何况……”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一旁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孙淼,再度开口:“本次香堂之礼,提前半日,亦是为了孙淼施主的身体着想,恐孙施主难以多撑半日,当为其抓紧时间,谋一线生机。” 单文山和单姑洗闻言对视一眼,只好点点头应下。 一旁一直瘫坐在地、无神无力的孙淼,听见了寂的话,猛地浑身一颤,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看向了寂。 他慌忙踉跄地坐起身,五体投地一般趴伏在了寂、了缘的脚下,无比惊喜地问:“我、我也能再进香堂?!” “孙施主未被福缘拒绝,便是有进香堂的许可,我与了寂师兄将破例再为施主行法求缘,万望施主恪守我寺教诲。往后一切,都是自身造化修行,我寺也难再插手个人因果。”了缘开口说道。 这也是他与了寂师兄前一晚做下的决定。 香母本次一共诞下三枚新种,单家兄弟二人独占两枚,还剩一枚,原本是想着那两人一个不留,给新的香客。 但转念一想,不如一人死,一人生,既是给其他香客震慑,以免日后有人将那“香堂之礼”说了出去,引来祸端,同时也是显露法威,指不定令其他香客更加趋之若鹜。 了缘与了寂看向四下香客,香客之中,人人眼底中的欲望都快要具象化。 显然,他们这一棋没有行错。 诵经会结束,了寂、了缘示意单姑洗、单文山与孙淼三人随他们转身进入身后大殿,敬上一香,其他僧众则开始打扫法会现场。 临朗一行人站在高大香炉的正后方,恰好卡在了寂、了缘二人的视线死角里,他们见单姑洗等人随着了寂、了缘二人转身进了大殿,便也顺势跟着僧众们离开。 他们走上回廊,快步往法塔香堂那头走去。 “这次香堂提前了。”陈松白压低声音匆匆说道,“真是为了孙淼?” “怎么可能?死掉的那人还是他们的手笔,他们又岂会是真的在乎孙淼死活?”阚清反驳,眉头紧锁。 “是觉得夜长梦多,怕再出变故。”临朗声音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一丝山雨欲来的紧绷。 阎川颔首应声:“方才法坛之上,了寂了缘二人应当是已经察觉到了异样,知晓他们身上被压抑、无法直立的源头是什么了。他们眼下加快法事,应该也存了强化香母力量、对抗那股降罚力量的心思。” 陈松白恍然。 难怪方才香炉香烟骤无,原来是这样? “土地公的正念竟是敌不过香母……”阚清有些不可思议地低低喃喃。 临朗闻言扯起嘴角嗤了一声:“这不可相提并论。福德正神不会伤人害人,方才那股‘压折’之力,旨在令迷途者低头反省、合十自问,而非戮害。” “但香母所施加的反向托行之力,霸道酷烈,只求压制对手,全然不顾承载者肉身能否承受,两者两相较量,唯有了寂、了缘二人的身躯首当其冲。” “福德正神率先撤力,非是不敌,而是不愿为角力而徒增杀孽,伤及性命。” 阚清闻言反应过来,她轻轻吸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与复杂:“原来是这样……可如此一来,了寂他们恐怕更加笃信香母了。” 几人说话间,绕过荒废的法塔,穿过那片半人高的枯草丛,那座低矮紧闭的黑瓦白墙建筑再次出现在眼前。 香堂到了。 此刻香堂里有人影晃动,已经有三俩僧人在里头布置了。 临朗几人立即隐匿行迹,藏身起来。 只见香堂那两扇厚重的深红木门敞开,几个年轻僧人进进出出。 很快,临朗就在那几个僧人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居然是善清小沙弥! 就见善清和其他两个年轻僧人飞快将香堂中的贡品替换,香米碗底倒入一点鸡冠血,旋即盛满冒尖的香米。 紧接着,另一名年轻僧人抱来一捆新制的线香,就见他指尖在一小碟粗粉上捻了捻,几乎看不见的晶莹颗粒沾染到了香身之上。 还有一个小沙弥则趴在地上擦拭神龛前地面,就见他从怀中掏出一小罐陶罐,小心地将陶罐中的灰烬少量洒进了地面缝隙之中。 短短片刻之间,几个小僧人动作流畅利落,彼此间几乎没有言语交流,却配合默契无比。 临朗几人见状,不由微怔,这看起来可一点也不像是在布置香堂,倒像是来“搞破坏”的。 善清刚做完手头上的最后准备工作,忽然就听外头回廊里响起零碎的脚步声,他连忙招呼另外两个年轻的小僧人出去。 三人刚一出香堂,旋即就被临朗几人一把捂住嘴,无声掠到了死角里。 下一秒,了寂、了缘带着两名面无表情地灰袍僧人亦步亦趋地走来。 等到他们进了香堂,临朗几人才将那几个年轻僧人松了开来。 善清看清是临朗一行,惊喜得眼睛一亮,立马无声示意临朗他们跟上。 几人轻车熟路地钻回了法塔里。 就见法塔中,了尘和尚正盘膝打坐,闭目养神,听见动静,他睁开双眼。 “几位施主……”了尘微诧异地看向进来的临朗几人,没有想到还会再见面。 “正巧撞上这几个小沙弥在香堂里。”临朗挑挑开口。 善清和边上两个年轻僧人一听,轻轻倒吸口气,忙摇手试图阻止临朗戳穿他们。 了尘闻言面色骤然一变:“你们去了香堂!?不是让你们不许靠近那边的吗?!” “可是、可是了尘师伯请的大师又没来……”善清小声说道,“我听说了寂师伯他们将香堂之礼提前到了今天下午,没时间了!” 了尘一听,脸色又跟着变了变:“提前了?” 他深知香堂提前启用意味着什么——要么是香母需求急切,要么是了寂他们察觉到了极大威胁,要速战速决! 临朗看向善清:“我更好奇,你们方才在香堂做了什么?我见你往香米碗底倒了黑血,那是鸡冠血?” 善清不好意思地讪讪点头,解释道:“慧修师兄往线身上捻的是粗盐和桃木屑,听闻这二者研磨在一起能辟邪,还有善悟师弟洒在地板里的是沉香灰烬与艾草灰烬……” 他正说着,旁边年轻僧人打断了善清,警觉着急道:“善清师弟!你怎么能这就说出去!你、你!诶!” “慧修师兄,就是他们先前救出了尘师伯的!”小沙弥赶紧解释。 慧修闻言,这才收敛起方才的警觉,忙躬身向临朗几人行了一礼:“诸位施主抱歉,是小僧情急了。” 临朗摆摆手,只是问:“你们这几招谁教的?” 有些小用处,但不大,顶多是叫施术间略有滞涩,不过既然届时他们会插手,这一点滞涩,便极有可能为他们创造更好的时机来。 慧修开口,低声讪讪道:“是我。那几位大师迟迟未到,我只好先做此下策,希望能拖一拖时间……” 善清忽然眼睛一亮,期冀地看向临朗几人问:“既然大师未到,那可否请几位施主……” 了尘皱紧眉头打断了善清的主意,用不着善清说完,他也知道这小沙弥在想什么。 尽管他先前答应陈松白一行录制节目,也是抱着这样的念头,但此番接触陈松白道长后,他便知道,即便对方修行远在他之上,但对抗那香母邪祟,却不是寻常修士所能抗衡。 他请的那几位,皆是道门中有名号、有传承、专司诛邪的前辈高功,连他们都迟迟未至,凶吉难料,怎能将眼前这几位卷入如此绝境? 慧修也忙说道:“善清鲁莽,几位施主请勿介怀。” 一旁年龄更小的善悟师弟也轻声轻气地道:“了尘师伯请的都是道门正派传承子弟,他们都没来,几位施主又如何能挡香堂中的邪物?” 善清听着抿抿嘴,又有些忍不住纠正辩驳道:“可我看那几位施主也有能耐,未必就不如了尘师伯请的大师呢!” “这怎么能一样!”慧修反驳,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点,又赶忙压下,“了尘师伯请的可是真正有传承、有度牒、在道协都挂名的高功法师!那是经过正统认证的!几位施主或许……或许另有渊源,但此事关乎生死,非同儿戏!” 眼见几个小僧人就要吵起来,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不由嘴角微微一抽。 直播间里的观众见状都热闹起来—— 【啊哈哈哈怎么被嫌弃了啊!!!】 【果然民间还是打不过正统二字啊!】 【一生追求正统的中华人哈哈哈】 【道长好歹也是正统道医传承人啊,怎么也被嫌弃!】 【可能就是因为道长是道医?就,能奶,能坦,但……攻击不强?】 【百口莫辩了属于是,怎么到哪儿只认证书啊啊!】 【……】 临朗几人正想打断几个小僧人,忽然就听寺门那头又传来一阵喧闹,隐隐绰绰,听不真切,不过倒像是来人了。 几个小僧人一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争辩,竖起耳朵:“该不会是高人师傅来了吧?!” “指不定呢!” “快去看看!” “对对,不能让了寂、了缘师伯他们先撞上!快走!” 三名小僧人匆匆起身就往外跑,年纪最小的善悟小和尚跑了几步想起来,忙转身朝临朗他们鞠躬合十,轻声轻气地道:“几位施主,怠慢了,我们先走啦!” 临朗见状不由失笑。 他转向阎川和阚清几人:“走,我们也去看看。” 阚清立即应声,她倒要看看请来的正派子弟高人师傅有多能耐。 她想着,摸出手机,又看了看消息,山上信号差,还是没收到总部的消息——直播间能顺利直播,还是节目组接了加强信号器,但偏偏他们隶属国家部门,手机都被总部锁定过,没法外接外部加强信号器——也不知道总部来调查的那队人什么时候到,人家请的民间高人都到了,他们这儿反倒是掉链子。 阚清想想就觉得丢人,等这事儿完了,回去非得找后勤部门了。 一行人加快脚步,很快也来到了靠近寺门的回廊处。 就见门口果然是来了人,守门僧人正在接待。 阚清一眼看去,眼睛微微睁大—— 就见百束、梁茯几人一身便服,大步朝他们走过来! 百束和梁茯几个一眼就看见和小僧人一道迎面过来的教授和阚清师姐几人,立马咧嘴扬起笑脸,他们早就知道教授他们就在这儿录什么节目。 所以路上出了点意外稍微耽搁了一天半的功夫也不急,反正这儿有教授他们呢,出不了岔子! 何况,他们这耽搁的一天半,可是大有关键! ——安祉寺的住持,这会儿就在他们山下的看守车里待着呢,他们等到总部的人来接手后,才匆匆上山来。 百束几人朝跑来的小僧人们行了礼:“几位小师傅有礼。我等与贵寺了尘师傅有约,特来拜会。” “太好了!!真的是高人师傅来了!”善悟小和尚捂着嘴极轻的兴奋轻呼。 百束眨眨眼,他们?高人师傅?那教授他们得算是什么?高人师祖去?师叔祖? 百束好笑地转向临朗几人,就见阚清一脸无奈。 百束几人走在小师傅们身后,他悄悄问阚清;“阚清师姐,怎么回事?怎么都在等我们?你们不是在吗?” 他这话声音虽低,但靠得近,又没刻意避着直播镜头,顿时被收了进去。 他话一出,直播间忽然热闹起来—— 【这是小和尚们口中说的传承子弟,正派高人?怎么那么年轻啊!看起来靠谱吗!?】 【等等,阚清师姐??师姐??】 【不是??等等,信息量有点大……】 “……还能怎么回事?你们是正派传承子弟,我们是‘野路子’呗。”阚清轻轻哼了哼。 百束:? “噢——”百束明白过来,小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看看临朗,又看看一旁远远的镜头,忽然咧嘴笑起来。 一个主意生成中。 他几步加快脚步,走到了临朗跟前,忽然恭恭敬敬一行礼:“临朗师叔!晚辈来迟了!” 临朗脚步蓦地一顿,微微睁大眼看面前小圆脸。 谁是你师叔! 一旁陈松白轻吸口气,他就知道临教授不凡!原来是道门高真! 百束嘿嘿一笑,那教授在总局的IC卡上,可早就是他们道门人了。 作为师侄,此时此刻,该为师叔正名! 而走在最前面的善清、慧修、善悟三个小沙弥,此刻齐刷刷地僵在了原地,震惊地转过头,三双瞪得滚圆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临朗,又看看恭敬行礼的百束,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足以塞进一颗鸡蛋。 “……师、师叔!?”善清梦呓般喃喃。 慧修和善悟更是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等了又等、盼了又盼的“正派传承高人”,竟然……对着这位施主行晚辈礼,称师叔?! 阎川眼底闪过一抹笑意,他不轻不重地看了百束一眼,略带警告的意味,知道百束打的是什么主意。 百束一直用余光注意着阎川的反应,见状缩了缩脖子,立马见好就收,飞快转移话题道:“师叔,诸位,事不宜迟,我们是不是先去看看了尘师傅的情况?” 直播间里瞬间炸开了锅—— 【等等,师叔?!临朗师叔?!】 【卧槽,教授才是真道门正派子弟啊??】 【教授大学专业是不是被分配错了啊?该去中华道教学院的啊!!】 【节目组牛ber!!到底请了什么神仙来录节目!】 【我就说!!!教授那手段根本不是普通人!原来在这等着呢!!!】 临朗嘴角抽抽,目光扫过依旧石化的三个小沙弥,最后落在一脸讨好笑着的百束脸上,无奈摇头默许: “……先办正事。几位小师傅,带路吧。”【】 330-340 第331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三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三十一天·【深水加更4/4】 三个小沙弥晕晕陶陶地领着一行人,率先折返回法塔,见了尘师伯。 百束等人走过法塔前破破败败的土地祠时,停下脚步整了整衣衫,对着那尊荒颓的土地公像,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标准的道揖,才又接着往前走。 了尘待在法塔中翘首焦急地等着,直到见缝隙出入口那儿有人影一晃,他蓦地提起心,旋即便见小沙弥钻了进来。 “了尘师伯,高人师傅来啦!”善悟压着嗓子,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急切。 了尘一听,精神一凛,终于还是赶上了! 就见小沙弥身后,先是临朗等人被引进,旋即便是百束、梁茯、以及另有三名道教子弟随行,鱼贯钻入法塔之中,原本空旷的法塔一层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了尘见状下意识地支起身子:“诸位师傅一路辛苦——” 百束一路已经从阚清那儿知晓了所有情况,也知道香堂一事就在几小时后,时间紧张,他温声打断了尘的话,直截了当地道:“了尘师傅不必寒暄,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在安祉寺中猖狂受奉的邪祟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寺中又存留了多久?” 了尘闻言便也不再废话,点头应下。 “殿中所奉邪祟,实为寺中香火感召而生之物。” “三年前,安祉寺因香火寡淡,连佛像金身维护的钱都凑不出,寺中住持年迈体弱,疾病缠身,无力经营,僧人也多因看不到希望,或还俗归家,或四下云游,寺中只剩下住持、我、了寂、了缘,还有几个无处可去、懵懂无知的小沙弥。” “那时住持每日看着破败的佛殿、斑驳的金身,夜里常常对着佛像长吁短叹,只求能有一丝转机,保住这一方香火。” “我们日日诵经礼佛,就在我们走投无路,几乎要放弃这座古寺时,住持夜里忽然做了个梦,梦中之物自称是香火塑灵,感应僧众正念蕴生而来,说祂感念僧众坚守,愿护佑安祉寺香火重燃,僧众安康。” “至这之后,果然寺中星星散散地来了一些香客,寺内也磕磕绊绊地又熬了下来。” “再后来,寺里来了一个年轻人,要出家,他身患不治之症,想在最后时日中,于寺中清净度过,洗去一身造业。住持见他可怜,便破例收他为徒,为他取了法号,叫善白。” “香母托梦于住持,称有办法医治他,只需将善白于亥时之后安置在堂内,由住持亲自整夜为其诵经祈福,不得有第三人打扰,待到次日天明,再来接人即可。” “我们虽觉此法有些古怪,但见住持深信不疑,又盼着奇迹发生,便依言照做。而善白……竟真的就这么一日日好了起来!面色红润,行动如常,与刚入寺时那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判若两人!我们当时欣喜若狂,皆以为是香母显灵,灵胎结液,沐得恩典,才令善白不药而医,恢复健康,对其更是深信不疑。” “但后来,香母却是频频托梦于住持,令僧众为其制线香、供特制线香,即是如今施主们入殿后所敬的那些香。” “制香之法极为古怪繁琐,那些线香需用陈年旧竹骨、晒干的柏木叶、寺中古井沉泥、佛祖前的旧蒲灰,以净水调和,手搓成线,阴干七日,不可见日光,不可闻鸡鸣。” “制香时须闭口禁言,心无杂念,待到香身微微发黏、似有活气,才算成香。” “僧众不明所以,但感念香母救了善白,又盼着寺中香火能真的鼎盛,便一一依照香母托梦的吩咐,日日制香、供其香火。善白也夜夜亥时入殿,与住持一道,一打坐便是一宿。如此数月后,一日夜里,善白忽然来找我……” 了尘说着停顿了一下,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回忆—— “他说他自感命不久矣,但无比感念香母为他续命这么多时日,无以为报,他说他想要将自己的骨灰入香炉,为香母做基,日日侍奉在祂左右,也算尽其一份心意,希望我们能达成他所愿。” “我很诧异,因为善白白天时看起来还格外健康如常,怎么都不像是要不行的样子,而且我看他说这话的样子,神态也与往日不同,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浑然没有了往日神采。我只好先敷衍应下。” “直到第二天白天,我见善白又与平时无异,便问起他昨晚的事情,却不想仿佛昨天提这事的人根本不是他一般,一脸诧异地问我是不是在与他玩笑,说自己从未说过这样的话,昨夜也一直待在禅房打坐,不曾来找过我。” “我完全糊涂了,只好先将这事放到一旁。” “结果不曾想,当天傍晚,善白便忽然不行了,他身上陡然冒出无数斑块,身体变得僵硬,撑了不到半夜便彻底没了呼吸。” “住持悲恸不已,说应当顺从善白生前遗愿,将其骨灰入香炉,此番才能日日夜夜地侍奉香母,以还香母续命之恩。” “我们便这么去做了,将善白的骨灰撒入香炉之中,铺了厚厚一层的底。但就是自那之后,没过多久,有僧人在清理香炉时忽然发现,香炉底下竟是诞出了一粒珠子,犹如舍利子!” “我们本欣喜意外至极,以为是善白诚心感动佛祖,却不想,这才是一切祸端之始……” 临朗微眯起眼,接过了尘的话头,淡声道:“那就是香母诞下的邪种,阳鬼。” 了尘和尚闻言浑身不由微微一颤,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一时沉默,几秒后才深深吐出一口气了,点头应道:“没想到施主竟是知道阳鬼……” “起初,我们都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将其带进了法塔里,打算作为镇寺之宝。” “但寺里很快不知为何,慕名而来了一个求医之人,他入住寺中多日,住持说感念其诚心向善,便将那颗珠子赠予对方,住持说,既然珠子在寺中日日由僧众们礼佛多日,也是开光宝物,望能为那求医之人带去好运,趋避病气。” “那人还真好了起来,后来为安祉寺捐赠了足足百万。所有僧众都惊呆了,我们终于有钱修缮佛像金身、维修回廊、补建禅房……” “住持说,这定是我们日夜敬香、心念至诚感动了佛法,又有善白以身奉香母,香母才诞下那香珠灵胎,庇佑寺宇。我们深信不疑,便定下了亥时后夜夜诵经诵课的规矩,望得香母保佑。” “如此时间一长,香母又陆陆续续诞下几枚香珠,来寺内求医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住持便办了诵经会,由香母托梦住持,择出得香珠之有福者。而那些得到香珠的人,事后也都会为寺里捐赠功德钱。” “一直以来,我并未怀疑过这一切,哪怕寺里的僧人,渐渐都莫名染上了佝偻之症,脊背一天比一天弯,浑身也常常泛起酸痛,我们也只当是因为日日洒扫寺中、打坐诵经,劳累过度所致,加上起初症状并不格外明显,故而没人深究过。” “直到后来一日,我撞见住持正在清点前来求医的几位施主所捐功德,并将捐献数目最多的施主圈了出来,第二天,果不其然,就是那位施主被香母择出,我才意识到这其中似乎有诈。” “我便开始暗中调查这一切,翻阅寺中所有藏书藏经,慢慢得出了这不可思议的结论——香母所诞下的不是灵胎,而是阳鬼,是出卖给香客、以命换命的邪祟。” “我虽意识到这一切,但也早已泥潭深陷。我们日日制香供奉,已被邪祟的气息沾染,难以脱身。而且住持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动向,了寂、了缘便成了他盯视着我的眼睛,日日暗中监视我……后来的事情,你们便都知道了。” 百束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向临朗和阎川道:“教授……啊不,师叔!阎哥,这与我们来时所遇的也差不多能和上。” 临朗听见百束半道改口的称呼,无奈地捏了捏眉心,压着嘴角似有若无的一点好笑,放弃纠正百束的称谓:“你们来时遇上了什么?” “嘿嘿,是安祉寺的住持,我们正撞见他打算去‘云游’呢。”百束咧嘴一笑,“所以我们耽误了一点功夫,把住持先‘请’回去。” 临朗闻言顿时诧异地看向百束,旋即毫不吝啬地微扬起嘴角颔首赞许:“做的好。” “谢谢师叔!”百束高高兴兴地一应,旋即接着说下去,“住持那边交代,称其实则为香母胁迫,不得不在善白身上种下阳鬼,待其死后,取其身躯为营,只要顺香母之意,便能保寺内香火不断。” 陈松白闻言不由皱紧眉头:“方才我听提及善白,就觉得蹊跷,原来真是被种下了阳鬼……” 阚清则脸色难看,倒吸一口凉气:“竟是以活生生的人作巢,借人之躯养邪祟!这邪物当真敢想。” “需以一心恳切、对其绝对忠诚之人的身躯作巢,就如子归母怀那般,毫无二心、至死不渝,所以香母才会一步步设计,造出善白这样一号人。”阎川目光微沉,这般做法,他曾经在走阴客那头有所耳闻。 “只不过既然善白是阳鬼的宿主,是接种之人,那谁才是……”陈松白若有所思地开口,他说着,顿了顿,恍然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头。 临朗冷冷接过话:“自然是年迈体弱、疾病缠身、而今却能远游的住持。” 他们之前便已经知晓,这邪祟若是香母原身所化,演变成如今模样,定是人心愿力扭曲而致,怕是压根不是住持被胁迫,而是住持造了这香母。 所幸住持恰好被百束他们等人截获。 了尘深吸口气,没有反驳,他双手合十:“如今香母力量愈发强大,日复一日吸食无数香火愿力,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能托梦的邪祟。恐怕寻常法器根本无法伤她分毫……”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百束打断:“了尘师傅,这你就放心吧。” 阚清头一回从百束口中听见如此笃定的话,不由挑挑眉头看向百束。 就听百束一扬下巴,挺了挺胸膛:“有我道门师叔在,还有阎哥,今天这香堂是掀定了!保管给它收拾得服服帖帖,连根带泥,给它彻底扬了!” 阚清:“……” 她就说这百束哪来的自信。 原来是借教授和阎哥的。 第332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三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三十二天 临朗听见百束的话,反手不带一丝迟疑地就是一记暴栗敲了上去。 “你保证你的,不要捎上我俩。”临朗眯起眼警告。 百束缩缩脖颈,顶着立马就发红的脑门朝临朗嘿嘿一笑:“教……师叔,反正您和阎哥也不会袖手旁观,我这话也没错呀。” 临朗瞅瞅百束不躲不闪任他敲打的样子,轻啧了一声,算了。 阎川眼里升起浅浅的笑意。 他拉回正题,开口道:“香堂引香母出巢是重中之重,据了尘师傅所言,香母以善白之骨打底作基,其香炉骨灰便是香母真正根基所扎之处。” “一旦我与教授将香母锁困香堂,那么正殿香炉那处便是其根基最为薄弱之时,届时阚清,你与陈松白道长趁此时机,一举毁其巢根。”阎川看向阚清。 阚清面色沉肃,点头应下:“明白。” 阎川随后又转向百束一行人:“百束、梁茯,你二人携道教子弟守住安祉寺地脉一角,香母与此地相缠颇深,牵一发即动全身,斩除香母恐有损地脉之阴,你们便布阵护住此地地脉。” 先前他们便顾虑这一点而有些束手束脚,但眼下,既然总部派来的正巧是百束一行,他们便不再有顾忌了。 “收到!”百束、梁茯及其身后三名弟子异口同声应和下来。 了尘见眼前这番情境,不由一怔,看向面前一向少言寡语、存在感并不高的男人。 他先前猜测那位看起来年轻些的教授,或许与陈松白道长有些渊源——因为陈松白道长似乎格外看重对方的建议和论调,说什么都习惯性先看那位教授一眼,他便有些预估,知道那位教授恐怕有些过人之处。 直到听百束道长喊对方“师叔”,他才恍然对方的真正身份。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位教授身旁的这位,居然才是发号施令、统筹安排的幕后之人! 他误打误撞请来的道门高人,竟是还要悉听这两位的指示命令! 了尘深知这一次或许安祉寺真的能从邪祟深染中脱身出来,他不由激动地向临朗一行人深深合十做礼。 【诶?诶!诶!?我怎么隐隐觉得,我们阎老师在这些‘高人’之间的地位也不低??】 【感觉和教授差不多?师叔?】 【要是师叔的话,那几人也得喊“师叔”的吧?但从来没这么叫过诶】 【也许只有都是道门道教下的才能论资排辈地喊?阎老师看起来也不像是那一派人】 【阎老师有自己的门派(x)】 【这听起来感觉怪像是一个神秘组织哈哈哈】 【第一次觉得原来玄学能具象化成这样……就,各司其职】 【也是我们大局出息了!!居然能直播这样的综艺!!】 【布阵都能让我看了,那离全民修仙还远吗(不是)】 直播间里热热闹闹,热度如坐火箭一般蹿上,直挂综艺排行第一! 临朗一行人很快离开了法塔。 百束等人需要尽快赶在歼灭香母之前布下护脉之阵,时间紧迫,阚清与陈松白这会儿短暂空闲,便为百束他们分散周遭僧众的注意力,打上掩护。 临朗与阎川便守在香堂附近,小心地避开僧众出入。 节目组这回也没能跟随,被临朗和阎川打发去跟了阚清他们,这边就只剩下一早悄悄布置好的隐匿固定机位,以及临朗与阎川身上的运动相机画面。 申时三刻还未到,临朗和阎川便看见单家兄弟二人由两名僧人领着过来,走进香堂。 不多时,孙淼也被搀扶着走来。 随着两扇厚重深红木门被两名僧人阖上之际,临朗就见这三人跪在深处那尊神龛前的蒲团上,了寂手中抓着一大把点燃的线香,香烟缭绕,在三人头顶前缓缓来回熏动。 香堂里,慢慢响起众僧念诵。 临朗看了一眼时间,申时三刻。 …… 单姑洗和单文山兄弟二人步入香堂后,眼见着香堂的红木门慢慢阖拢,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加速。 木门闭合的声响沉闷而悠长,“吱呀”一声落定,香堂内顿时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噼啪”轻响。 他们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门外,门缝里的光亮一点点缩成细线,最终彻底消失。 即便知道有临朗与阎川在暗中保护着,他们仍旧心底直打鼓。 了寂抓着一大把线香走来,线香燃着微弱的火星,烟气袅袅升起,他徐徐在两人头顶三寸之上晃动。 烟气顺着气流拂过单家兄弟的发顶,单姑洗后颈顿时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这烟气竟是带着一丝刺骨的凉意! 了寂垂着眼看向跪坐在神龛前、似乎心不在焉的二人,眼色微动,有些疑惑地跟着抬眼看向门外,两名僧人正将木门合上。 门外空地一片寂静,什么都没有。 了寂忽而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两位施主是在找寻什么?” 单姑洗闻言一惊,瞳孔微微一缩,但很快,他便控制住了面上的肌肉,轻轻眨动了一下眼,无辜说道:“我与家兄还未被告知等下要做什么,怎么还要关上殿门?不由有些紧张……了寂师傅,现在可否告知一二了?” 单文山见状,索性闭口不言,就待在自家弟弟边上,由单姑洗随地大小演,自由发挥。 了寂、了缘闻言对视了一眼,了缘并不疑他,上前笑笑道:“施主有缘,进入香堂,是要承香母恩典,得庇佑安康。再过片刻,香母便会现身,届时两位只需诚心跪拜,自然能得偿所愿。” 他话音刚落,香堂内的烛火忽然剧烈摇曳起来,原本暖黄的光晕瞬间变得昏暗,温度骤降,刺骨的阴冷气息从神龛方向猛地涌来,瞬间席卷了整个香堂。 线香的烟气不再袅袅上升,反倒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猛地沉向地面,直扑孙淼、单文山、单姑洗三人! 香堂最深处的那座高大神龛,一直被厚重深色帷幔完全遮蔽,也几乎是同时簌簌抖动起来! 单姑洗兄弟二人下意识地抬头,就见了寂一把扯下帷幔,神龛内,只有一座漆黑的无名牌位,一缕缕灰黑色的雾气竟是缓缓从其周围溢出。 那雾气,黏腻、浓稠,顺着牌位的边缘慢慢流淌,落在供桌上、淌过香烛,烛火愈发黯淡,供桌上的香灰瞬间凝结成块。 跪坐在单姑洗身旁蒲团上的孙淼,在看清那团黑雾的瞬间,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哪怕这是他第二次见到香母,可那份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恐惧,丝毫未减。 更遑论这一次,马辛的死,更是让他对香母的恐惧又深重了一层。 ——既恐惧,又渴望。 了寂和了缘见状,眼底闪过一抹兴奋和好整以暇,就像在欣赏一场难得的好戏。 他们目光从孙淼身上转到一旁单姑洗、单文山兄弟二人身上,脸上笑意微微一顿—— 就见分明是第一次见香母出巢的兄弟二人脸上,竟是没有多少惊惧,反倒更多的是好奇和研究。 单文山和单姑洗曾在隆武山上,便见过比这更诡谲万分的东西,眼下见香母出现原来是这副模样,方才因未知其貌而起的一丝不安恐慌,反倒都褪下了。 不过如此啊。 何况,他们身上都佩戴了临朗所赠的护身符。 了寂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警觉与怀疑,看着单姑洗与单文山两人,阴沉开口:“你们……” 他的话还未说完,香堂内的阴冷气息骤然暴涨,神龛中的黑雾瞬间涌动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疯狂地从神龛中涌出,转瞬间凝聚成一团巨大扭曲的黑影,猛地挣脱了神龛的束缚,悬浮在香堂中央。 了寂与了缘见状,立即恭敬而激动地匍匐跪趴在蒲团上,只等香母降临,落下三枚新种。 然而偏偏,香母并未像之前几次那样,一显身就径直飘向被择出的“有福缘者”。 相反,这一次,祂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缓缓沉向地板,又游移至四侧梁柱、上顶悬梁…… 像是在寻找什么。 了寂与了缘不由疑惑地仰头看向香母,不明所以。 ——阎川先前留下的血炁在此香堂之中散开,无隙不入,慢悠悠地逸散在各个角落,那缕纯粹而阴煞至极的血炁,对香母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单姑洗与单文山见状,微微睁大眼,仰起头看向悬在他们身前上方的香母。 见香母脱离了神龛,兄弟二人立马反应过来,这恐怕就是先前教授与阎老师所提的——巢母完全出巢了! 两人立即引动临朗留给他们的信号。 香母似是察觉到了有人的破坏意图,层层叠叠的的黑气犹如粘稠的沥青一般,陡然涌向单姑洗与单文山! 兄弟两人见状脸色顿时一白,强压住逃跑的本能,立即照着临朗先前所叮嘱的,在心中疾速默念:“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也不知是默念雷祖天尊法号起了作用,还是临朗给予两人的护身符起了作用,就见香母黑气在即将笼罩而下的一瞬,蓦地停滞了下来! 堂内点燃的线香“噼啪”接连响起仿佛盐粒炸开的声响,地板缝中的沉香与艾草香灰激扬裹挟住黑气! 就在这时,一点极其微小的暗金红芒,骤然从四周梁柱、地板缝隙、乃至上方正梁等各处同时爆闪而起! “这是什么?!” 了寂、了缘脸色一骇,还没来得及弄明白这红芒到底是什么东西,就见它竟是犹如无数牛毛细针瞬间四散开来,以难以捕捉的速度飞快刺入香母! 香堂之外,阎川周身血炁陡然暴涨—— 一线血煞是饵,一方血煞,就成了灾。 而此时此刻,阎川就是这灾本身。 香母骤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嚎,明明什么都听不见,但香堂中几乎所有人都痛苦地捂住了耳朵、蜷缩哀嚎起来,耳朵、鼻孔更是流出鲜血! 唯独单姑洗、单文山二人像是真的浑然不觉一般,兄弟两人震惊地看着眼前了寂、了缘首当其冲,呕出一口鲜血的同时,双耳、鼻孔黑血如线一般涌出。 下一秒。 “砰——!” 香堂那两扇厚重的深红木门无风而动,猛地开启,那团扎满猩红锋芒细针的黑气,仿佛找到出口一般,一股脑地就要涌向门外! 偏偏,自门槛处,淡淡锁空金纹无声周转而起,如同囚笼,将那团黑气猛地弹了回去! 黑气一触金纹,顿时发出一声如同撞上发红烙铁上的“滋滋”轻响! 香母无声愤怒的尖啸愈发恐怖,只见香堂四处窗户同时应声迸裂! 然而即便是窗户,也都隐现相同的锁空金纹,令香母无从退去。 金光如血脉般爬满整座香堂,大门轰然紧闭,窗棂寸寸封死,地气倒转,阳气锁空! 祂兜头调转,就想钻回神龛之中。 “五雷猛将,火车将军,腾天倒地,驱雷奔云,队仗千万,统领神兵,开旗急召,不得稽停。急急如律令!” 只听一声清叱自香堂之外猛然劈入! 门外,临朗身如青竹,挺拔而立,踏入香堂的刹那,他右手并指如剑,指尖拈起一张紫气氤氲、雷纹隐现的五雷开旗符,朝着香堂深处的神龛那一处虚空,五指虚张,重重一按! 就见神龛周遭骤然亮起刺目欲盲的炽白电光! 此为开旗咒,急召雷部神将,令其不许拖延时刻,立即降临! 无数细密电蛇雷弧凭空生成,瞬间交织成网,将整个香堂神龛牢牢封锁。 雷光闪耀,满室污秽邪气瞬间涤荡一空! 香母被困锁五雷囚笼之中,几乎不停歇地遭受法雷轰劈,阵阵凄厉惨叫几乎让香堂之中的所有僧人都流血不止。 临朗目光扫过了寂、了缘几人,眼色微冷,这两人再如何都是咎由自取。 他又转向单姑洗、单文山兄弟二人,两人还一副状况之外的模样,看见他们,面露惊喜兴奋,正朝他俩挥了挥手,像是打招呼。 临朗注意到他先前赠予两人的护身玉符已经出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细缝,淡淡护身法气正从这震碎的细缝之中流出,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只不过这兄弟二人如今已在阵中,此阵可入不可出,一旦出去,阵也就破了,香母随时都能出逃。 临朗当机立断,对阎川道:“动手!” 随着临朗话音一落,就见一道身形如利剑出鞘,一闪而过! 阎川周身血炁凝练如液气,竟是比先前在龙窟之下更为凝实!也更加骇人! 临朗只知道阎川的实力自那次力竭殆尽后又有了增进,就如他一样,修行一途,本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但他也没料到阎川竟然已经将血炁炼至这样的程度。 阎川一步踏出,手腕一震,并指成刀,指尖猩红血炁化作犹如实质的刀刃。 香母似是感应到了阎川带来的致命威胁,祂疯狂冲撞着五雷囚笼的四壁,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那团团黑气竟是隐约有溃散之势。 散开的黑气向下四溢,悄悄钻入离得最近的了寂、了缘二人体内,两人陡然发出痛苦的闷哼,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黑,浑身抽搐不止。 此举,竟是要以僧人的生魂为养料,强行破囚笼! 阎川眸色一寒,身形暴动,掌心血炁凝聚成一柄赤色长剑,剑身萦绕着血煞之气,锋利无比,长剑直劈那团黑雾! 与此同时,临朗取出七张符箓,指尖一燃,符箓化作七道金光,分别落在香堂的七根梁柱之上。 他低喝一声:“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引地脉之气,聚符箓之威!七星镇邪阵,合!” 七道金光瞬间串联,形成一个巨大的七星法阵,团团翻涌、看不清香母真身的黑雾,在阵法之中迅速褪去,转眼间便只剩下最本真的一枚灰黑邪核! 这就是香母修行多年、以无数愿力为食而结的真正母种! 阎川掌心血炁长剑猛然刺入其正心之处! 长剑入其邪核,却是迟迟难以贯穿,仿佛有一股屏障挡在其中。 就在这时,正殿那头,阚清与陈松白同时银针入香炉,异口同声,一声清斥:“药王涤秽,银针断邪。尘归尘,土归土,灵归灵所。敕!” 随着这声敕令,两人同时将自身最精纯的一股灵力,轰入香炉核心。 香炉剧烈震颤! “咔嚓”一声,香炉骤然裂成两半。 香堂之中,邪核也同时迸开裂缝,寸寸碎散! 香堂深处神龛,在了寂、了缘不敢置信的瞪视下,轰然从中开裂,香母气息萎靡至极! 但就如临朗等人先前所料一致,香母与此地地脉浸染至深,饶是如此几番请法,仍是无法彻底拔除其存在。 临朗眼底光芒一闪,早有所料。 既然香母与地脉勾联极深,那便请掌镇地脉神灵亲临,亲自拔除这邪祟! 土地城隍虽无除邪攻法,却恰能镇克香母,辅以他的阵法攻阵,便足以歼除邪祟! 他取出一枚引神符,指尖轻弹,符箓飘至香堂上空,化作一道金光,直冲天宇,他朗声高念:“弟子临朗,恭请本地城隍,助我除邪!” 话音刚落,香堂上空风云微动,一股厚重而威严的地气缓缓降临,顺着七星法阵涌入。 香堂穹顶之上,隐约浮现出一道模糊的玄色身影,身着官袍,面容威严难辨,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光,祂指尖轻挥,一道凝练的地气金光,径直射向五雷囚笼之内。 临朗见状,同时指诀翻飞变换:“天地净化,邪祟归墟,敕!” 五雷囚笼的雷光瞬时收拢、凝聚暴涨,与地气金光交织! 散溢的香母余孽之力在两股力量的碾压下,一点点消散,最终化作一缕缕浊气,被法阵牵引着,沉入地底,被地脉阳气彻底吞噬。 香母最后的一丝气息,也随之彻底湮灭。 与此同时,香堂之外,百束等人布下的护脉阵骤然亮起,一道柔和光障笼罩住安祉寺的地脉一角,将香母湮灭时产生的地脉震荡稳稳接住。 原本微微躁动的地脉,瞬间恢复平静,没有丝毫损伤。 香堂内,五雷囚笼缓缓消散,雷光褪去,七星法阵也随之隐去,那道玄色法相也无人可再窥见,只留下一道温和的金光,笼罩香堂片刻,便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神龛中漆黑的无名牌位轰然碎裂,化作一堆碎石,散落在供桌之下。 被黑气侵入的了寂、了缘,浑身青黑虽是褪去,却已是气息奄奄,瘫倒在地,双目空洞无神地望着上方,口鼻间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直播间里顿时炸开了锅—— 【我去!!好帅!!!!】 【我好像看到了雷光?!是真的能引雷?!!】 【我的妈呀,那阵法也是真的吗!?】 【我听到教授请土地公了!真请了吗?我没看见啊!】 【应该就是借了神力吧我猜?我也没看见诶】 【我的妈,第一次觉得道教法咒原来能这么帅……教授那一声恭请,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还有阎老师!妈耶!赤手空拳就直接怼上那黑气了!以手为刃吗?!总觉得有什么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在诶……总不能真的赤手空拳!】 【同意!感觉肯定是很可怕的东西!不然不可能让阎老师近战!】 直播间里热闹无比,肉眼凡胎所见终究是局限无比,但反倒是给留下了无限遐想猜测。 蒲团上的单家兄弟二人微微张大了嘴,仰着头,仿佛还能看见方才那城隍法相一般,难以置信地低喃:“教授……刚才那是……真的土地公?” 临朗与阎川收手而立,听见单家兄弟二人的喃喃,收回视线,只是将两人一把拉起:“你们没事吧?” “没事,没事!好得很!”单文山抬了抬眼镜,飞快回答,他倒吸口气,难以克制地浑身微微颤抖,“原来真的……举头三尺有神灵……” 百束等人这会儿也匆匆赶了过来。 导演组紧跟其后,架着摄像机跑过来—— 香堂内一地狼藉,僧众气息萎靡,孙淼更是早就遭受不住先前香母的刺激震荡,吐血身亡,百束扫了一眼,了然匆匆道:“总局的扫尾队就在山腰,我这就让他们上来!” 善清等一行小沙弥见临朗、阎川等人安然无恙,也纷纷跑了出来,聚集在香堂门口,探头探脑地向内张望,顿时明了情况。 善清胆子最大,他双手合十,朝着临朗和阎川,又仿佛朝着香堂内消散的金光方向,极其郑重虔诚地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多谢……多谢诸位高人施主!多谢……多谢土地老爷!” 他们先前藏在香堂外,将香堂之上出现的土地老爷法相分毫不差地窥见了! 他们浑然没有想到,原来法塔外那小小破败的土地祠,竟是真的有土地老爷! 小沙弥各个面色肃然,郑重至极,一丝不苟地齐齐行礼恭谢。 【!!!!?什么意思!!!我又错过了什么????为什么我没看见土地老爷!!?】 【我一直在盯着教授和阎老师的运动相机画面啊!!】 【是不是角度问题……】 【啊啊啊啊】 【想看土地老爷!!】 【听说土地老爷是最心软最好说话的神,我去求求祂,能不能让我看看哇呜呜】 【土地老爷:突然工作量激增】 【别啊,万一土地老爷也想罢工辞职了怎么办!】 第333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三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三十三天 安祉寺很快热闹起来,总部的收尾清扫队接到百束的消息后,立马就从半山腰处上来了。 也是熟人,是骆烨带的队伍,一进山门,便各司其职,有序地各自投入收尾工作里。 “阎哥,教授。”骆晔走进香堂,看见阎川和临朗还在,他立马扬手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了!看起来恢复得真好!我听说您俩不是在录什么节目吗?怎么还跑这儿来了?” 骆烨的部门专门负责各种“非正常事件”的后期扫尾、证据处理、报告撰写等事项,因此自打泰安山一事之后,他部门的工作量最大,和衡木负责的部门并驾齐驱。 ——只不过一个全国各地到处跑,一个驻扎在四四方方的房间里,网线串起全世界。 所以骆晔几乎没什么功夫去关注别的事,也就听说了一耳朵关于阎川和临朗的最近动态,是去录总部联合的一档综艺节目,去搞文娱了,但具体做什么,一概不清楚。 骆晔说完,咧咧嘴揶揄调侃:“不过阎哥和教授还是一点儿没变,跑哪儿哪儿有点事,下回您俩打算去哪儿?提前给我们扫清部透个声,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 临朗一听,嘴角扯了扯,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纠正一点,不是我们‘跑哪儿哪儿有点事’,是‘哪儿有点事我们才跑去那儿’,我们这顶多算是救人民于水火之中。” 骆晔摸摸下巴,仔细想了想教授他们去的地方,好像还真是。 他虚心接受了纠正:“教授说得对。” 【诶又冒出了一个新熟人!!好神奇,仿佛是什么教授阎老师宇宙,全是认识的!】 【刚才那位师侄儿小师傅说什么喊了总部的扫尾队来,就是他们吗?总部?是我想的那种总部?】 【笑死,师侄儿小师傅是什么啊啊】 【人家出场之前,还是响当当的“有传承、有度牒、在道协都挂名的高功法师”,出场后,立马降级成师“侄儿小师傅”可还行!】 【没办法啊,小师傅一开口,就没高人那味道,还不如陈道长一开始能忽悠人哈哈哈】 【也是,现在再看,连陈道长都觉得像小弟了(bushi)】 【总部!!关键是总部啊!!!他们果然是一个组织诶!!】 【听小师傅说,还是专门来处理收尾的?那这个总部,不就是专门处理灵异玄学事件的?】 【难怪以前总有那么多灵异传说流传下来,但我们从来没遇到过!】 【世界破破烂烂,有人缝缝补补】 直播间很是热闹。 安祉寺的邪祟解决,临朗几人在安祉寺的录制之行便也就差不多告一段落了。 几人按照节目总导演的要求,说了几句直播收尾的告别,简单走了一下收尾录制流程后,便结束了录制,将身上的收音设备、麦克风摘了下来,还给节目组。 直播间里的观众都嚷着说这直播结束得也太突然了,哪有嘉宾还在外景没散场就结束的? 导演见直播间热度高高挂着,也舍不得戛然而止,让这么多观众泄洪一样跑到别的平台去给别人创收,便索性再延后二十分钟关闭直播间,直播嘉宾和节目组的幕后收尾工作,就当是花絮了。 这直播内容不多见,直播间里的观众还算买单,与其说是看直播,不如说是借着这个房间平台,大家还能接着聊天刷弹幕—— 【等过段时间安祉寺的清扫完了,我想来看看,有大局的家人们一道吗?】 【去安祉寺??不怕吗???】 【果然哪儿闹鬼,人就爱往哪里钻啊,命都不要了?】 【非也非也,现在的安祉寺才是最安全的!而且关键是,这安祉寺是真的有土地公保佑啊!!】 【!!!!这个解题思路,有道理!!】 【草,那这么一说,我也心动了…… 【带我一个!】 【……】 另一边。 有骆晔一行人负责安祉寺这边的扫尾,临朗一行便没有什么担心的了。 “法塔里还有一名叫了尘的僧人,他应该清楚还有哪些香客曾得到过邪种,还有知客僧的那本福簿上,应当有记录这些香客的捐赠款额,你们到时对应察看,不要错漏。”阚清提醒骆晔。 骆晔点点头表示知晓;“明白了,阚清师姐,百束与我交接过此事。这些邪种定不会放漏一个!” “除了那些香客外,”临朗在一旁冷不丁开口,“还有那住持身上,估计也有,别忘记。” 骆晔连连点头。 陈松白在一旁看着,心里诸多好奇,好奇阚清、骆晔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也好奇这些人到底是怎么纠集在一起、如此各行其是,默契又高效。 临朗视线落在陈松白身上,见他眼中好奇打量的神采毫不遮掩,他胳膊肘轻轻撞了撞阎川,压低声音问:“这次综艺,总部不是来检验人的吗?检验完了呢?打算把他收进去么?” 阚清听见临朗的话,也跟着竖起耳朵。 毕竟一开始这节目可没阎川和临朗,总部原本检验收人的任务,一开始是落在她身上的,她得参考参考。 阎川顺着临朗的视线看去,看了看陈松白,他问临朗:“你觉得可以收?” “能力尚可,贵在心坚心真,没有杂念,还不错。”临朗点点头。 阎川闻言不由多看了几眼,微眯起眼,语气平淡:“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阚清耳朵动了动,压住了想要啧声的冲动,她从阎川语气里硬是听出了一丝淡淡的酸味。 这就高评价了?以后教授别夸人了!夸一句,阎哥的醋能消毒一间练功房。 阎川没再说什么,只是淡淡颔首,转向阚清:“阚清。” 阚清心头一跳,接着就听阎川道:“那就这样吧,听教授的建议。” 阚清飞快应了一声,摸摸鼻尖,险些以为自己心里的吐槽能被阎川听见。 她走到陈松白边上:“陈道长。” “阚清前辈。”陈松白眨眨眼,他早就注意到阚清他们三人凑在一起说什么,这会儿阚清朝自己走过来,他直觉他们先前讨论的事情和自己有关,不由心跳微微加快。 “正式向你介绍一下。”阚清开口,她目光沉沉,肃穆无比。 “我们来自国家异闻调查研究局,局里聚集着像你、像我、阎哥、教授那样的异人高士,专门监视全球各地异情波动,收管全国各类非正常事件。”阚清说道,她直视陈松白,眼色锐利中带着一丝审视,“现在向你正式提出邀请,你想要加入我们吗?” 陈松白瞳孔微微睁大,尽管在看见骆晔一行人进安祉寺后,他就隐约有了一点关于“组织”的猜测,但他浑然没有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庞大而官方的组织! 他不由倒吸了口气,不可思议地低低问:“加入?我吗?” “对。”阚清笑了下,“陈道长不要妄自菲薄,在这几天的合作下,我们都认为陈道长是合适的人选。” 陈松白闻言眨了眨眼,立马抬起头看向临朗和阎川的方向,问阚清:“阚清前辈,那加入研究局后,松白是否能有机会向临朗前辈多多讨教指点一二了?” 他那天晚上本来想去找临朗的,结果还没进屋呢,就被阎川喊住,转而又被问了半晌关于怎么灭巢母巢根的方案,根本没能去找临朗。 他本还以为阎川会给他一点建议参考,结果全是他一人想秃了头!还仍是得不到万全之法,以至于他差点失眠到天亮。 现在想来,原来是阎川前辈对他的考验?那他这算是通过了? 陈松白这么想着,顺便把前一晚的事情与阚清一说,询问了一下。 阚清闻言眼皮重重一跳,倒是没想到阎哥为了拦人,都做到这一步了。 不过在陈松白面前,阚清只能干巴巴地颔首,保一保阎老师恐怕为数不多的体面:“这是当然。”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打消陈松白黏上教授的念头:“总局里的前辈很多,你都能去请教,至于教授和阎老师,他俩近日都在休假,很难在总局遇到他们。” 陈松白闻言可惜地点点头,他重重点头:“我加入!多谢阚清前辈!” 阚清微微一笑,转身看向阎川那边,微眯起眼,她可是帮了阎哥一个大忙! 解决香母一事后没多久,便太阳落了山,临朗一行人在安祉寺又住了一夜,到了第二天才下山。 临走前,安祉寺的小沙弥们都出来送行,善清抱着好几个用干净油纸包得好好的素点心盒子,脚步匆匆地小跑到临朗几人面前,一股脑儿地将点心塞进他们怀里。 “这是我和慧修师兄、善悟师弟,还有好几个师兄,天不亮就起来现做的素点心!用的是寺里自己种的芝麻、新收的花生,可香了!多谢几位高人师傅救我们安祉寺!此恩此德,善清等必定铭记在心!”小沙弥声音清脆,朗声说道。 临朗甚至能感觉到手里点心盒子隐隐传来的温热,他笑了笑,接下了点心微颔首:“这一次,是福德正神慈悲显圣,镇压了香母,亦是此地正气回归,因果循环。” 他说着,顿了顿,又道:“你们若要谢,便多谢谢那位守护此方水土的正神吧。” “我们明白的!”善清脆生生地应道,“了尘师伯说了,待此事结了,我们便为土地老爷新修一座神祠!日日为土地老爷敬香,感怀土地老爷教诲!绝不会再忘了!” 临朗闻言扬了扬眉梢,呵笑了一声,点头算是认可了。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过身,阎川等人便随他一道跨出寺门。 身后,以了尘、善清、慧修、善悟为首的一众僧人,无论长幼,皆身姿挺拔,神色肃穆,双手合十,对着临朗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深深一礼。 清晨薄雾下的安祉寺,缓缓合上山门,高大的香炉氤氲着淡淡的白烟,袅袅腾上最高的树梢。 《人间风水局》节目组的车就在石阶尽头的山路上停着,一行人回到车里,盘盘绕绕地下了山。 “各位嘉宾老师们,感谢大家这几日的辛苦录制!我们《人间风水局》的第一期录制就到这里彻底宣告尾声啦!”车上,跟拍导演站在摇摇晃晃的大巴过道上说道,一旁是摄像师仍旧在拍摄。 虽然直播早就在昨天傍晚结束了,但拍摄录制仍在继续,总要有素材剪入正片里用,怎么也不会嫌素材多的。 “大约一周后,我们将会先放出先导片内容宣传!届时还请各位嘉宾老师抽空帮忙宣传一下呀!”导演双手合十说道。 临朗闻言偏了偏头:“宣传?我们圈外人也要宣传?又没有粉丝,发了也没什么用处吧?” 导演一听,连忙道:“临教授太谦虚了!大眼平台上已经成立了您的粉丝后援会,都已经有几十万粉丝了!” 临朗意外地挑高了眉头,他还能有粉丝后援会这东西?他又不是明星。 阚清听见导演说的,立马上网搜了搜,果然看见临朗的粉丝后援会账号,后面还加了个认证过的黄v标识呢,一看就是衡木他们的手笔。 还得是小木头,考虑得周到,不然直播来的粉丝过不了一个星期就全散了。 就连陈松白,都有个后援会账号,也有十几万粉丝呢。 只不过陈松白的后援会黄v还在申请中,昨天才刚把人拉入伙的,这会儿看着有些像是野路子。 临朗见状“嚯”了一声。 “那行,到时候转发一下。”临朗点点头答应下来。 节目导演闻言不由讪讪尴尬一笑,轻咳一声道:“那个,教授,宣传不是这个意思……” 临朗疑惑地抬抬眼。 “先导片放出后,我们打算做一个直播看先导片的reaction,如果到时候几位嘉宾老师不方便凑时间的话,我们做一个分开的连麦直播也行!”导演飞快解释道。 陈松白听得有些茫然,但他好说话地点了点头道:“那你们到时候提前告诉我时间地点,具体怎么操作。” 阚清无奈地朝临朗和阎川摊摊手:“为了节目流量,毕竟总部牵头这个综艺,就是要它火的。” 临朗托着下巴带着一点好奇:“行,反正我闲着。” 节目组导演见状长松了口气,就怕素人嘉宾不按常理出牌,幸好,现在都招-安了。 下了山后,临朗几人便彻彻底底与节目组分道扬镳。 阚清要带着陈松白回帝京总部报到,临朗和阎川则不打算去总部——反正他俩这次来节目,纯粹是帮忙来的,述职报告也不用他们写,全是阚清的活——索性直接回了凛都。 临走前,临朗就听见阚清在给陈松白洗脑—— “平时总部没什么要紧事,也就是像我们这回录节目,也算是出任务吧,任务结束回来后,得写一份述职报告,这玩意……这次就你来写吧,正好我也在,这份报告给你练练手,你写完后我再帮你润润,以后你就知道该怎么写了。” “多谢阚清前辈!”陈松白的声音里满是感谢。 临朗摇着头无声啧啧,他就说这道长,心纯,估计能被阚清忽悠一阵时日。 凛都那幢小洋房是临朗、阎川两人现在真正的小基地,现在近一周没回,临朗有些心疼他种在门廊上的那些花,不知道能不能活。 虽然他们离开前,有拜托隔壁齐漫华夫妻俩帮忙浇浇水,但临朗还是不太放心。 一回到小洋房,临朗便迫不及待检查了一通,很好,没病没遭殃,各个都花枝招展的,特别生机盎然,看得就让人觉得开心。 临朗逗逗花瓣,阎川则负责默默把两人行李拿进屋子里。 “你们回来了呀!”齐漫华和王好夫妻俩正打算出来给临朗的花花草草浇点水,一出来,就看见小洋房门廊的灯亮了起来。 夫妻俩朝临朗招招手:“这花给你养得不错吧?放心了哦?” “对了,小阎呢?怎么没见他?”王好张望了一下,纳闷问道。 一旁丈夫齐漫华理所当然道:“那肯定是进屋放行李、理行李了呀,哪次我俩旅游回来,不是我拎着行李回去整理、你在外头折腾院子?还问人家?” 王好嘴角抽抽,被齐漫华说得脸上微红,抬脚便把齐漫华踹下台阶:“去去,我也收拾的好吧!” 临朗摸摸鼻尖,闻言不由往屋里瞥了眼,就见阎川正把两人的行李箱打开,将里头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衣服丢洗衣机,日用品分门别类物归原地。 “我先进去帮帮他!”临朗轻咳一声,对齐漫华和王好说了一句后,立马转身往回走。 “去吧去吧!小两口合作效率高。” 齐漫华笑眯眯地挥手。 临朗脚下险些踉跄一步,再回头,就看齐漫华和王好已经回屋了。 他耳朵微红,只好快步先回去。 阎川看临朗过来,不由好笑:“没什么东西好整理了,你要不先去把热水器开了?过会儿能洗澡了。” 临朗闻言立即应下。 开了热水器,临朗便去卫生间看看热水启动了没,却不想一进去,就见青龙盘在他们的浴室里,龙头搁在蜷起的身躯上,正呼呼大睡着,察觉到他进来的动静,也不过是懒懒掀了掀眼皮子,又接着睡了。 临朗眼皮一跳,这青龙自打他们离开后,像是就没挪过位置。 “怎么又出来了?水没开?”阎川见临朗关上门又出来,不由起身疑惑。 “青龙在这间里。”临朗无奈道,“我等下去你那屋洗。” 阎川闻言才反应过来,也是没想到青龙居然没有离开,反倒是在他们这儿……算是住了下来? 门外这会儿响起“笃笃”两声敲门,这个时候来敲门的也就只有齐漫华他们了,阎川和临朗一道去开门。 门外果然是齐漫华,他手里端着一小碟刚炸好的花生米递给临朗和阎川:“喏,你俩上回吃过,说特别香的花生米,正好家里还剩了点,王老师就让我再给你俩炸点送来。” “对了,你俩刚回来,晚饭肯定也没工夫烧吧?等下来我家吃饭哈。”齐漫华努努嘴说道,“王老师今晚做糖醋鱼!” 临朗和阎川和齐漫华夫妻俩熟悉了,也不客套,点点头应下。 齐漫华又道:“可惜了,要是能再钓到上回那么大的雨,就能做鸦片鱼头了。说来也奇怪,我后来带着我那几个老友去老位置钓,愣是一条都没钓上来!他们还说我骗子,气得我呀,得亏那次我拍照了!有照片为证!”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是带小青龙回来的那次。 那块地方被青龙赶过鱼,还会有鱼上钩才见鬼呢。 两人轻咳一声,“罪魁祸首”这会儿还在他家浴室里盘着睡觉呢,看向齐漫华心虚安慰道:“看来是他们和那块地方没缘分。” 齐漫华一听,眼睛亮了:“诶!这么一说,有道理!我也觉得是这样!改天我自己去,不带他们了,都把我带衰了。” 临朗笑笑:“没错,也别拘于一处,再往前走走,还有相似的水沟位置,肯定一样好上鱼。” “行!” 齐漫华乐呵呵地挥挥手:“等下来吃饭,别忘了啊。” “好。”临朗和阎川一口应下。 目送着齐漫华回去后,临朗看着阎川,忽然低低笑了笑。 他和阎川上辈子都无父无母,孑然一身,齐漫华和王好两人,倒像是他们从未有过的父母。 第334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三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三十四天 临朗和阎川拿了一盒安祉寺的素点心送给齐漫华夫妻俩。 两人倒是知道临朗和阎川去录节目的,甚至还追了直播,不过很低调,没跟任何人透露自家隔壁就住着两位“大师”,免得到时候真来人扰清净。 ——王好甚至还捏着齐漫华的耳朵警告,就怕齐漫华钓鱼的时候嘴快炫出去。 王好看到临朗拿来的素点心,惊喜地轻轻“呀”了一声:“是那安祉寺里做的点心?那真是太好了!” 临朗挑挑眉,这才发现原来王好也在看他们的节目。 一旁齐漫华补充道:“王老师可是看得最起劲了,你们半夜在安祉寺殿堂里那晚,我们家的灯也跟着全屋亮了一整晚呢。又怕又要看,啧……” 他话音刚落,就“诶哟”一声,被王好拧了一把腰上的痒痒肉。 临朗不由好笑,也是没想到王好会追得那么认真,他道:“之后看剪辑完的综艺正片也一样,直播那么晚,不符合你们俩一贯的健康作息吧?” 王好摆摆手:“噫,那怎么能一样,直播还有实时弹幕呢,那才有意思。跟成千上万人一起看,一起猜,一起吐槽,那感觉不一样!” 比如说,她就发现弹幕里有不少敏锐的年轻人,一眼就看破表象,读到了本质,发现临朗和阎川的真实关系。 她本来追直播,就是因为担心弹幕上会不会有人因为发现这个而攻击那俩年轻人,尽管现在世道开明了,但总保不齐有些古板又较真的呢? 她都做好要随时战斗的准备了。 后来才发现,首先,她只有一个人,要是真吵起来,她的发言淹没在无数弹幕里一点用处也没;其次,无人在意也无人攻击她担心的问题,完全是她多虑了! 不过追的时间长了,王好也逐渐发现看直播的有趣来,尤其是直播间里总有些观察角度格外刁钻的神人—— 她本来都没看出阎川在直播里有什么吃醋的反应呢,结果一看弹幕,一比较,嘿,还真是,也就是阎川总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特别容易忽悠骗骗人、叫人察觉不出来了。 啧啧啧。 有意思,直播真有意思。 果然看闷骚谈恋爱,还是得观众多才看得明白。 临朗眉头挑得更高了,没料到王好居然连弹幕都玩转了。 一旁齐漫华朝临朗无声地直摇头,显然这段时间里深受其害。 “对了,那你们下回这节目什么时候再录制呀?”王好饶有兴趣地问。 “这得看节目组什么时候找到合适的案例了。”临朗也问过,不过显然这节目不像别的综艺节目,能定时开播录制,得候合适案例,尺度太大的不行,社会影响重大的也不行,得控制一个度,显然就没那么容易取材了。 王好一听,不由遗憾极了:“那岂不是没什么直播可看了?” “唔,倒也不能这么说……”临朗把先导片的连麦工作和王好说了说,王好立马兴致勃勃地表示她会候着的。 “那岂不是我们在现场看都行?”齐漫华笑着调侃道。 王好翻了个白眼:“你懂什么,弹幕才是精髓!” 临朗见状也不由跟着好奇起来:“这样么?弹幕有这么有意思?” 王好眨眨眼,不接话了。 临朗浑然不在意,他可以回去自己搜,他就不信偌大一个互联网,搜不出什么实时录屏来。 再不济,他还有衡木呢。 在齐漫华这边用完了晚饭后,临朗和阎川便回了他们自己的小洋房。 临朗在阎川那屋的浴室洗完澡后,便开始动手搜他们综艺的直播,还学到了一个新词叫“直播切片”,简而言之,似乎就是把有意思的内容单独提炼出来。 临朗简简单单一搜,前排播放量破好几千万的,大多是给李悦拔邪祟、又或是在安祉寺第一夜的几个视频切片。 他刚想先从播放量最高的点进去看,忽然视线一移,定在了底下第四个视频标题上—— 《我的cp也要有狐狸精!(醋王の高光时刻)》 在一堆《安祉寺第一夜诡异香火》、《表姐拔除邪祟惊魂瞬间》……中格格不入,尤其是,这视频的封面还是阎川和他的脸,粉色围边、花里胡哨的那种。 别的封面都是要怎么阴森怎么恐怖怎么来,就这老四,顶着他们两人的脸,格格不入翻倍。 临朗鬼使神差地点进去一看,首先,背景音乐格外欢快,其次,画面满满都是他和阎川,没有一点阴森恐怖的元素,反倒显得有些……搞笑? 更可笑的是,配上歌词和剪辑,显得他好像真的和谁有一腿似的,阎川那分明面无表情的一张脸,硬是配出了一丝沉默旁观的醋味。 临朗搓了搓手臂,忙退了出去,还是得看点正常的切片。 他随手往下划拉两下,深思熟虑,选了一个看起来比较正经的——《安祉寺营救了尘切片!最经典最石锤的15秒来了!》,播放量破百万,弹幕量十万,甚至堪比前排那几个数一数二的视频切片弹幕数量了。 临朗觉得这视频应当很有看头。 一点进去,临朗就先被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各种花样的弹幕晃瞎了眼,猛地闭了闭眼。 这是王好觉得有意思的弹幕?不得不说,王老师是有点好眼力在的。临朗嘴角狠狠一抽。 索性除了刚开始的那三秒特效弹幕集中外,后面就正常多了。 临朗发现前几秒的弹幕基本都差不多的内容—— 【松白啊,长点心眼吧】——这条差不多占了密密麻麻的五分之一。 【经典名场面,松白绕柱阎川】——这条大概占了快四分之一。 【阎老师恨你是根柱子不张口!!】——这条占了三分之一。 【教授你回头看看他,我不信你当真两眼空空!】——这条占了……半壁江山。 临朗:??? 我回头看谁去?? 临朗大不理解,但横竖这视频一共就只有二十几秒,临朗有的是钻研的决心,大不了看弹幕看一遍,再关了弹幕看一遍! 五分钟后。 临朗观赏完了石锤15秒。 ——反复观赏了起码三四遍,剩下的时间是暂停看弹幕。 他当然看出来阎川不想让陈松白盯着自己看,但也是没想到,阎川这么一个性格的人,能做得那么明显。 他不由咧开嘴无声笑起来。 那会儿他专注于第三眼的开视,倒是的确没有注意到陈松白和阎川之间的小动静。 诶呀,阎老师,啧啧啧。 临朗弯起眼,又点了一遍播放,等到播放结束,这次临朗没暂停,界面便直接跳到了下一个推荐视频——《细品阎老师综艺七天六夜干了多少醋(合集高能)》 临朗看看标题,怎么还有那么多他不知道的?? 他当即抱着手机恶补。 不知不觉,一个视频接着一个视频,临朗算是发现,这届网友有点东西在身上,黑的能剪成白的,白的能剪成黄的,虽然有些东西不完全真实,但他这个本尊,看得是有点喜欢的。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卧室门口忽然响起阎川的声音。 临朗吓了一跳,一抬头,就见阎川刚洗完澡,擦着头发走过门前。 临朗动作幅度有些大,手机蓦地滑进被窝里,被他手忙脚乱地摸索灭屏,却又按错成侧边的音量键,顿时被子里传出一阵欢快的音乐—— “不要以为我没发现你又偷偷跑去跟他见面,不要问我什么意见,你的眼神明明就是有鬼……” 临朗:“……” 糟糕,这好像是第一个小视频。 临朗思绪不由飞到第一个小视频里,能把黑的剪成白的,白的剪成黄的……咳咳。 现在他自己看看都觉得阎川和他有些太不清白了快。 阎川顿了顿,看向临朗,便见临朗在自己面前跑了神。 他不由微紧眉头,低声喊临朗:“在看什么?” 临朗干咳一声,视线收回,落在阎川身上。 他对上阎川的眼睛,忽然满脑子,全是那些弹幕——【好委屈好落寞的一张帅脸】、【闷骚醋攻是这样的风味吗?】、【教授你快回头看一眼哄哄你家大狗啊】…… 糟了。 被洗脑了,出不去了。 空气似乎都变得微妙起来。 临朗张了张嘴,想随口说什么一带而过,却发现自己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黏在阎川滴水的发梢、水珠滑过的喉结…… 喉咙有点发干。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瓣,旋即注意到阎川那双沉静深邃的眼,似乎随之,几不可察地暗沉了一瞬。 噢…… 原来你也馋。 临朗微眯起眼,嘴角微扬,朝阎川招招手:“那你过来,你跟我一起看。” 第335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三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三十五天 阎川看见临朗坐在床上朝自己招手,形状好看的嘴唇弯起一个意料之外的笑,开开合合,听到耳朵里的话,就只剩下“你过来”。 他几乎没有思考,抬脚便走了过去。 临朗挪了挪位置,拍了拍床边:“坐。” 阎川坐到临朗身侧,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洗完澡后温热的体温和淡淡的沐浴露清香。 还没来得及开口再问,临朗的手机便凑到了他的面前,白皙而纤长的食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暂停的音乐立马又冒了出来——“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阎川:“……” 屏幕里,他盯着陈松白的各个角度各个画面都被串联在一起,随着节奏飞快切换而过,仿佛显得更有深仇大恨一般。 他难得眼神闪烁了两下:“……你看这个?” 临朗摆摆手,饶有兴致地欣赏了几秒阎川的神色后,他漫不经心道:“这是刚才不小心误触的,这明显东拼西凑的画面,黑的都能剪成白的,哪能当真?” 阎川“噢”了一声,说不上是有点失落,还是有点庆幸。 下一秒,就听临朗又道:“我在看这个。” 阎川就看临朗手指滑动两下,调出另一个视频——《细品阎老师综艺七天六夜干了多少醋(合集高能)》——足足有32分钟的时长。 临朗弯弯眼:“我刚才粗粗品鉴了一下开头,只有片段的选截,没有蓄意拼凑,还挺朴实还原,可看。” 阎川:“……” “没有它,我还真没注意到阎老师一人悄悄喝了这么多闷醋?”临朗偏头看阎川,眼里漾开柔软的暖色,尾音微微上扬,提出要求,“陪我看完,边看边告诉我,他们剪出来的都是真的,还是牵强附会?” 阎川下意识低头看临朗,毫无防备地撞进临朗深色柔软的眼底,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手机里的视频已经播了十多秒了,还能听见陈松白一口一个“临朗前辈”,阎川可真是半点不想多听,抬手就给静了音,然后才想着该怎么回答临朗。 “噢——这都不行?”临朗慢悠悠地拖长了声音,眉头微微扬起,好笑地看阎川。 就见阎川微抿薄唇,不明显地瞥了一下嘴角,耳朵根隐隐有些薄红,男人视线偏移,像是在琢磨该怎么回答自己。 临朗见状嘴角弧度更深,他若有所思地道:“这样啊,那看来下回我得多注意注意了,你说,要是陈松白再来问我,我是把他丢给阚清好,还是先跟他拉开三米远,保持距离再回答他的问题?” 阎川被临朗说得耳朵更红。 “你注意?”他深深看着临朗,低声问,“你不觉得我……过了?” 他从不说明自己的暗中观察,现在是,以前是,上辈子也是,因为他一向知道自己的占有欲和管控欲来得惊人,会把人吓走。 他不允许自己的兵有一分忤逆,不从他令,他有过的东西,都会被他牢牢抓在手里,不愿意放手一点。 就像上一世,他即便明知临朗不会允许他用那个阵法,他就是不能放手。 他知道总部百束、阚清他们怎么看他,那些后辈觉得他沉稳可靠,只有他知道在表象之下,自己能多偏激。 他藏得越深,就越不敢露出来,不敢让临朗看见。 上辈子藏到底的阵法,这辈子一被戳穿,就惹来了临朗的暴怒,要不是他们那会儿还有更加迫在眉睫的事情,那件事恐怕才不会那么轻易地被临朗原谅。 后来哪怕养着伤,阎川都小心避开任何可能联想到那件事的话题。 以前手下的亲兵就调侃——国师大人有的东西那么多,将军您啊送什么都不管用,国师大人才注意不到呢,何况将军您之前还总跟国师作对,谁也看不上谁。 他不理会,他和临朗是早就冰释前嫌了的,这群糙汉懂什么? 他默默把将军府里最好的一间厢房留给临朗,按照临朗曾经跟他描述过的喜好布置,但就像他手下亲兵调侃的,临朗的确一次都没去过。 临朗什么都不缺。他不知道他到底还能给临朗什么。 临朗没要过他的东西,但他却想要临朗的每一件东西,他自己都觉得这有些太贪心了。 临朗听见阎川的话,好笑地轻轻哼了一声:“过?过分什么?” 他懒洋洋往身后靠枕里窝得更舒服了点,撑着脸看着阎川那张五官深邃锋利的脸,赏心悦目。 以前他就喜欢阎川这张脸,皇帝让阎川护送他去余元老城时,他还挺开心,就是没想到头一回见,太年轻,小将军年轻气盛,觉得他是个骗民脂民膏的神棍,他自然两看相厌。 不过还好,这人不轴,道歉道得干脆利落诚诚恳恳,也就不讨厌了,更不说后面一起行军,他们也算是共了无数次生死了。 临朗分神地想着,目光落在阎川的脸上没有偏离,在心里又想,现在这张脸,和上一世相比,长开了,更好看了。 他心情颇好:“虽然我也纳闷人陈松白怎么惹你了,专盯着他醋,我看百束不也喊我喊得勤快么?” 他话锋一转,接着又道:“不过,既然阎老师不喜欢,那我当然是以阎老师为第一位的。” 临朗说完,笑眯眯地弯起一双眼,看着阎川垂落微暗的脸色突然亮了起来,笑意更浓,他轻轻“啧”了两声:“怎么回事?我这话显得那么出人意料吗?我寻思我平时也不差啊?” 阎川呼吸不明显地重了两分,他看着临朗,慢慢开口:“教授平时也很好。” “当然。”临朗呵声。 他看看阎川,等着阎川接着说下去,但偏偏对方戛然而止了。 临朗微微眯起眼:“阎老师现在是在犹豫什么?你说来,我听听,不收你咨询费。” 阎川闻言不由失笑,原本提起的一点迟疑纠结,被临朗逗破。 他深深吸了口气,手指下意识收拢着临朗的手机,低声道:“我要是一直不喜欢别人靠近你、企图你,你会一直允许我吗?” “允许你什么?允许你不喜欢,还是允许你像阻拦陈松白那天夜里想找我却被你拦在院子里折腾了大半夜那样阻拦其他人?”临朗挑高眉头。 阎川被临朗长长一句没有停顿的长句反问得一懵,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你知道?” “竹幽院那破隔音木头屋,我能不知道?我又不聋。”临朗笑了一声。 他看着阎川眼底酝酿的复杂,眉头微微皱了皱,旋即就见阎川似乎更加紧张的模样。 “你不喜欢?”阎川深吸口气,压低声音,很快辩解道,“那不是……那只是我不想你被打扰休息……” 临朗直起身,改了方才窝在靠垫里慵懒的样子,微微正了正脸色,盯着阎川的眼睛反问:“我有说我不喜欢?” 阎川顿了顿。 “我要是不喜欢,我就会说出来。我可没有阎老师那么拧巴。”临朗若有所指地抬了抬下巴,“我默许你做了,那就是我喜欢。” 阎川定定看向临朗,心跳微微加快,喜欢?那意味着……他的那些难以见光的欲-望,能被允许? 临朗从阎川的手里抢救回自己的手机,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手机在阎川手里再多待几秒,就会被男人捏碎屏幕。 他一根一根掰开阎川收得极紧的手指,重复强调了一遍:“我喜欢。” “因为你喜欢我,所以你有那些小心思,我为什么要不允许?”临朗抬起手,手指落在阎川的后颈,轻轻地按揉放松阎川紧绷的肌肉,声音放得低缓,“我喜欢这些小心思,因为我喜欢你喜欢我。” “你看,谁的喜欢不是从独占开始的?不想独占,那才有点问题。我可不喜欢太大方的人。”临朗说着,又挑起眉梢,“我管不着别人喜欢什么样的,但反正依我看,我正喜欢你这样的。” “何况,如果你过分了,我自然会告诉你,难道你还会不改不成?”临朗反问。 阎川呼吸更重,临朗的手指就像是小小的火球,烫得他后颈发麻,他深深看着临朗:“我一定改。” “那就行了。”临朗捏捏阎川的脖颈,“那我们就没有问题。” 他视线滑过阎川滚动的喉结,目光上移,对视上阎川暗深的眼,轻轻一笑:“怎么样?阎老师,你点个头,我能名正言顺地做点什么了吗?” 阎川完全依循着临朗的一个指令一个动作,他点了头,便感觉到一片柔软覆在他的脖颈,然后上移,落在他的嘴唇,淡淡清甜的气息涌入。 阎川蓦地收紧了手,手臂不自觉地紧紧圈柱临朗的肩膀、移动向下、揽紧了对方温热而紧实的后腰,用力地压进自己的胸膛里。 他毫不迟疑地反客为主,如同一个原始的掠夺者,只剩下本能的抢占、掠夺、进攻的本能。 直到他感觉到后颈发梢略微的刺痛,他才慢慢放缓了节奏,一点一点松开吮//吸的力道,他低头看着呼吸粗重急促的临朗,低低问道:“这样也可以吗?” 临朗喘着气,一时间差点缺氧的滋味混杂着从尾-椎-骨升起的麻//痒,叫他有些回不了神。 半晌后,他才缓缓点头,拍了拍男人的肩膀,懒懒指挥道:“可以是可以,但循序渐进。” 阎川低低笑起来,低头蹭了蹭临朗的脖颈,贪婪而餍足地深吸了口气:“我一定。” 临朗是他的,哪怕生死都没法从他手里夺过去。 两人紧紧相贴着,偏偏就在这时,落在床上无人在意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两下,抵着两人的大腿,想忽略都难。 临朗的手机屏幕弹出一个聊天提醒——【陈松白发来一条消息】、【陈松白发来一条消息】。 阎川眼色一沉,他低头深深吻着临朗的喉结,喃喃道:“他还加了你。” 临朗仰起脖颈,怕痒地轻轻哼吟了一声,无奈笑道;“所以,到底他怎么惹你那么针对了?百束不也差不多?我看百束比他还事多一点。” 阎川撇了撇嘴,过了两秒后才闷闷道:“你没夸过百束,但夸过他好几次。” 临朗:“……就这?” “你鲜少夸人。”阎川说道,言下之意,便是陈松白不太一样。 临朗失笑:“这你还记着?记到现在?” 阎川抬眼闷闷地看临朗,低声道:“你说过我怎么样你都允许的。” 临朗对着阎川的脸,节节败退:“允许允许,这有什么不允许的?以后我就只夸你。我们阎老师的皮囊最完美,我们阎老师的血炁最好用,我们阎老师就连小心眼都特别可爱。” 他夸一句,就吧唧重重亲一口阎川。 男人,好哄得很。 “……”阎川红了耳朵,慢慢吞吞地收拢着环抱临朗的双臂,“我不小心眼。” “你还不小心眼?”临朗脱口而出,随后干咳一声,“小心眼就小心眼,我喜欢呢。” 但做人要诚实,得认。 阎川仍是觉得他不能算是小心眼,顶多是记性比别人好一些。 他要是小心眼,他就会问临朗当年为何不愿意去他的将军府,不愿去看看他为临朗亲自准备的厢房。 但他一点也不小心眼,他就不在意,也不会问。 阎川想着,反正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临朗不接受就不接受吧,反正这辈子重要。 他很快劝好了自己,心满意足地低头啄吻描摹着临朗漂亮锐气的眉眼。 临朗半闭着眼,感受着眉眼间温热的气息和似有若无的轻触,喉间溢出几声低低的笑声,有些怕痒地躲着,开口道:“对了,明天我们去逛家居,我要重新装饰装饰这屋子。” 既然阎川名正言顺是他的人,那阎川的房子就是他的房子,他就喜欢亲力亲为装点自己的房子。 阎川应声毫不意外:“好。那不如去瑞城?你喜欢石头,现在的家具市场少见,不如直接去瑞城采购。” “你知道?”临朗睁开眼,意外地看阎川。 阎川笑了笑,他当然知道:“你喜欢石头,天然去雕饰,要有纹理但不厚重,气韵通透。” “我曾托人找了一块上好的孔雀石雕刻成山子,放在你的厢房里,不过你一直没去看过。”阎川顿了顿,轻声说道。 他承认,他小心眼。 他抬眼看临朗。 临朗睁大眼:“我怎么不知道?” “将军府留给你的厢房,是最好的位置,我亲手一件件布置的。”阎川轻咬着临朗的嘴角,“我邀你去过,你没去。” 临朗顿了顿,蓦地翻身把阎川压在身-下:“……你又没提这些!当初你就说你给我留了间屋,你那将军府离城中那么远,我没事去那儿住做什么!你但凡胆敢多说半句话,我都能猜出你的心思!” 他恨铁不成钢地双手捏着阎川的脸往两旁扯:“不长嘴不长嘴,下回再这样,看我不收拾你!” 阎川眨眨眼,反应了过来,原来重点不该是他给临朗留了屋子,重点是他给临朗亲手布置准备的。 他上一世好不容易拼打出来了一个府邸,在他眼里,有个落脚的屋子比什么都重要,所以他把他觉得最重要的送给临朗。 他不由低低笑起来,高兴地仰起脸,任由临朗在自己脸上搓揉拉扯惩罚:“我以后都长嘴。只要你不怕我有那样的心思就好。” “什么心思?说出来,我就喜欢听。”临朗哼了哼,眼睛晶亮,低头看着面前男人。 阎川喉结上下轻轻滚动,他搂着临朗的腰,重重一收,叫临朗跨坐在他的胸前,他抬起头在临朗耳边厮磨低语:“……” 就看着临朗白皙的耳朵一点点染上好看的绯红。 第336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三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三十六天 没过几天,临朗和阎川果真飞了瑞城去挑选石头。 石头天生地养,好的石头自然是有灵气蕴生其中。 对临朗和阎川而言,挑石头不是个难题,何况他们又不是赌石挑玉。 在一家专营大型景观奇石的院子里,临朗很快就相中了一块石头,是一块较为稀有珍贵的彩灵璧,大约有一人多高,细高峻拔,如青锋出鞘。 他们的小洋房是三层楼,中间客厅是挑空到顶的,他们三楼顶部开了个阳光玻璃顶,透光很好,现在上方虚空,下方实地,临朗觉得正好能放这块石头。 中庭置石,上可承接引天光与天气,下可沟通地气,稳固家宅根基,便是形成了上下贯通、天地交泰的小循环。 而且,更关键的是,他觉得这石头的形状,特别适合给小青龙盘着睡,免得总睡浴室里。 ——尽管临朗也不知道这青龙到底打算在他这儿待多久,但人家是龙,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临朗和阎川正小声咬着耳朵,密谋着把这石头放在哪儿、怎么哄小青龙移居过去……正说着呢,冷不丁就听一声欢喜地轻呼在身前响起—— “哇!!!不会是教授和阎老师吧!!” 临朗和阎川下意识地抬头看过去,就见一对小情侣迎面走过来,兴奋地朝他俩直挥手。 小情侣飞快走近,轻吸口气,格外自来熟又难掩兴奋地道:“天啊!真的是!本来觉得直播里就很帅了,没想到真人更好看了!!果然和周一宁表妹说的一样,两位老师线下的模样,比镜头里还要出众!就是确实和镜头里的……有点不太像哈哈!” 临朗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撞了撞阎川的胳膊:“你粉丝。” 阎川失笑:“人家分明也喊了你。” “要不是您俩走在一块儿,我们肯定不敢认!主要是一看您俩在一起,又有几分相似,才敢上来试试认人。”粉丝嘿嘿笑道,飞快解释,“我们是您俩的粉丝!不不,整个大局我们都很喜欢,阚清小姐姐和陈道长也喜欢呢!” “能合影吗?”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点点头,自然没有异议。 合影完毕,小情侣心满意足,恰好见石场老板拿着单据过来找临朗和阎川确认细节,便非常识趣地不再打扰,再次道谢后,高高兴兴地挽着手跑到一旁去继续看石头了。 只是目光还忍不住好奇地往这边瞟。 “好大……好高……这石头太漂亮了吧我的天……”女孩小声惊叹,看着老板指挥工人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细高峻拔的彩灵璧移出来展示,不由道,“这得是镇店之宝级别的吧?” 直到看见临朗对石头点了头,与老板又交谈几句,然后利落地刷卡支付,小情侣才同步倒吸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居然是教授买下的! 临朗和阎川在瑞城住了一晚,瑞城没什么好玩的,也就吃了两顿特色餐,又打包了点特产快递回去,打算给齐漫华夫妻俩、还有总部的那些人分分。 从瑞城寄回凛都的快递得三四天功夫,等百束他们结束各自的外勤任务,陆续回到总部收到特产小礼品的时候,临朗和阎川俩都已经在《人间风水局》的reaction直播里官宣在一块儿了。 百束一边拆特产包裹,一边用平板回放着那场已经冲上热搜的直播片段,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特产水果糖,恍然地“啊”了一声:“原来是喜糖啊……” /// 《人间风水局》的先导片剪完后,导演便在工作群里组局询问临朗四人什么时候方便开直播。 四个人三个地方,果然还得是靠连麦。 节目组分别提前半天,抵达了临朗几人的地方,开始布置直播设备。 “哇,这门前的花花草草养得可真好!”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一边搬运设备,一边忍不住由衷赞叹。 临朗正倚在门边看着,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愉悦,嘴角微弯。 真有眼光,这花花草草可是他花了不少心思在上面的。 “哇!这小洋房真漂亮!好温馨噢!” 临朗受用地点点头,那可不,他和阎川一点点亲手布置起来的窝,能不漂亮温馨? “哇!好大的空间!好漂亮的中庭!阳光好通透!”负责查看场地光线的工作人员仰头看着明亮的玻璃顶,轻声惊叹。 临朗笑眯眯地应声,也不看看是谁布置的。 “哇!好大一块灵璧石!!这也太漂亮太生动了吧!简直是天然的艺术品!” 临朗满意地欣赏,这可是他亲自挑选、刚送到家不到一个星期的。 “这雕刻的本事真牛!太逼真了!” 临朗刚要继续顺着点头,嘴角的笑容却猛地一僵:“……雕刻?逼真?” “是啊!”工作人员没察觉异样,依旧兴奋,“这龙好逼真!绝对是大师手笔!” 临朗:……!!! 想起来了,小青龙这几天但凡待在家里,便时不时盘在上面,可喜欢新来的龙爬架了,一盘在上面,就几乎和这彩灵璧融为了一体。 小青龙身形变化,时大时小,时不时地就会在石头孔洞间寻觅舒服的位置做调整,然后在上面一动不动就是待上一整天,以至于他和阎川都时常找不到小青龙究竟躲在哪儿。 青龙不显龙威时,便是连常人都难以察觉存在,前两天齐漫华和王好夫妻俩来找他们的时候,也是出其不意地进来了,压根没注意到小青龙。 加上小青龙最近也不是天天在家,就连临朗和阎川俩屋主,都不一定知道小青龙的踪迹。 龙大爷,随心所欲,爱去哪儿去哪儿。 节目组进屋布置之前,他和阎川还特意在屋里快速巡视过一圈,并未发现青龙的踪迹,本以为它今天又出门云游了,偏偏这会儿,竟是忽然回来了,悄无声息地回来了,还偏偏选了个如此醒目的位置盘着。 临朗眼皮直跳。 他快步上前,挡在了工作人员和石头之间,所幸工作人员也只是随口赞叹,说完就抱着设备匆匆走向后院指定的直播区域,埋头继续准备工作去了,并未深究。 阎川则刚从外面回来,一眼便注意到临朗脸色有变,不由上前低声问:“怎么了?” 临朗扯扯嘴角,偏头与阎川咬耳朵:“小青龙回爬架上了,被工作人员当成了石雕。” 阎川:“……” 其实一开始节目组想在他们这儿录直播时,他和临朗回绝过一次,节目组便又找了两个临时的地方做备选。 一处是包场的咖啡店,结果昨天晚上收到店主的消息,说楼上装修,把地板凿穿了,天花板有个大洞不说,水也漏了一片,不能用场地了,得赶紧找人来修理。 节目组紧急联系另一个备用场地,昨晚倒是联系上了,结果今天一早,也跟着来电话,说地线被偷了,导致整个区域断电,且修理需要时间,也不能租借场地了。 导演收到消息都气笑了,有种被连着整的错觉,怎么那么离谱的两连败战绩啊? 无奈之下,导演一边发动人脉紧急寻找新的、符合要求的场地,一边再次硬着头皮联系阎川求借小洋房。 租借场地通常都得提前借,尤其是录制节目这种得清场的,要求更多,节目组紧急找了全城都没找到合适的。 也不能因为这就取消改期直播,早就预热好几天了,粉丝们都翘首等着呢。 阎川和临朗只好答应下来,寻思着小青龙反正这会儿不在家,按照过去的脾性,那就起码得浪到半夜才会回来,应该问题不大。 结果谁成想呢,眼下居然明晃晃地盘在了灵璧石上。 临朗按着太阳穴深吸气。 周围工作人员全都集中到了小洋房的后厅布置,阎川上前一步,走到小青龙的身旁。 小青龙这会儿只有婴儿的手臂长短粗细,盘在灵璧石的孔洞间,阖着双目,一动不动,连气息起伏都没,鳞甲又与青白灵璧石近乎一色,被当作石雕一点也不夸张。 阎川轻声对小青龙道:“被凡人看见你的踪迹,恐被天道惩罚。上一回有总部遮掩,但这一次连总部都不知情,明白吗?” 小青龙掀掀眼睑,又合上。 不能被没有修行的普通人看见,它当然知道了,它可会藏了。 惊梨在临朗的识海里叽喳:“讨厌鬼说它就睡觉,不干别的。哇哇,吾友吾友,我也能窝进去吗?讨厌鬼看起来好舒服呀,这石头我也喜欢!” 临朗默默把惊梨也搁在灵璧石的凹陷孔洞里,和小青龙紧挨着。 鬼剑则一直挂在玄关门后。 ——自打小青龙来家里后,鬼剑就一直很老实地挂门上,哪儿都不愿意去。 “临教授!阎老师!麻烦过来一下!直播设备调试好了,两位老师可以先过来坐,熟悉一下环境!”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招呼道。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也只能暂且先这样了,就祈祷无人注意到吧。 两人大步走到布置好的直播场地,在指定的双人沙发上坐下。 沙发不算很大,两人坐下后,手臂和大腿外侧很自然地挨在了一起,临朗能清楚地感觉到阎川身上递来的偏高体温。 不知道怎么的,对上面前的直播镜头,临朗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又调整了一下背后靠垫的位置,看着格外忙。 “坐着不舒服?你不是一向很喜欢这沙发?”阎川见状顿了顿,随即,他像是忽然领悟了什么,目光在临朗腰间飞快扫过,又起身多拿了几个靠垫来,垫在了临朗的腰后身下。 临朗:? 不是!! 临朗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快被小青龙和阎川一起撑爆了。 他面无表情地抽出阎川硬是塞来的多余靠垫,狠狠塞在阎川身后:“你用,我不用。” 瞧不起谁的腰。 阎川抱着突然被塞过来的两个靠垫,愣了一下,看着临朗略显紧绷的侧脸和微恼的瞪视,他顿了顿,抱住靠垫应声。 他又看看四周围还在忙碌调整、无暇顾及他们俩的工作人员,他轻轻压低声音:“那你要是不舒服,再跟我说。” 临朗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一边去。” 阎川退下。 没过多久,所有嘉宾的连麦直播设备都确认无误了,距离原定开播时间还有三四分钟,既然所有嘉宾都到位了,索性便提前先连线起来,试跑一两分钟。 很快,连线接通。 巨大的直播显示屏上分出了四个窗口,左上角和右上角是临朗和阎川的同框画面,只不过一个镜头以临朗为中心,带到旁边的阎川,另一个镜头则反之。 下边两个窗口,左边的是阚清,她似乎在自己家的书房,背景是满墙的书。 右下角则是陈松白,他看起来在一个布置清雅的道观静室,穿着常服,对着镜头有些拘谨地笑了笑。 “哈喽哈喽!教授,阎哥,能看到吗?陈道长,晚上好呀!”阚清爽朗的声音率先传来,她挥了挥手,眼神在临朗和阎川挨着的画面上飞快地扫过,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促狭的弧度。 就在半小时前,她刚听说节目组给临朗和阎川原定的两个租借场地都泡汤了,只能用小洋房做直播,那估计就非常合阎哥心意了—— 毕竟就连临教授的综艺首秀出场,都是阎川亲自设计的,要把自己塞进去,才显得两人关系亲近、显得他不一般,更别提这次reaction连麦直播了,在小洋房诶,那可是房产证上写着两人名字的小洋房,啧啧。 阚清觉得这简直正中阎川下怀。 ——阚清的确没猜错,要不是有小青龙的存在,阎川早在节目组第一次开口询问时就答应下来了。不过最后阴差阳错,还是来了。 “阚清前辈,临朗前辈,阎前辈,晚上好。” 陈松白规规矩矩地打招呼。 “都挺准时。” 临朗对着镜头笑了笑,放松地靠在沙发里。 他一触到身后原来就有的靠垫,就想到阎川刚才的举动,脸色稍稍滑过一丝不自然。 阎川则对着镜头略微点了点头:“晚上好。” 虽说还没到预热宣传时说的时间,但直播间一打开,就有不少粉丝观众蹲守了,一见直播间亮起,立马热热闹闹地刷起来—— 【啊啊啊啊晚上好!!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啊!】 【可不!!有没有机会直接宣布第二期录制的官宣啊!】 【那估计难,要是有的话,这会儿早就该有营销号放风声出来了】 【诶呀我的大局小分队都到了!!!整整齐齐真好!!】 【大家都不在一起啊,真可惜,本来以为还是有机会看到合体宣传呢】 【不对,阎老师和教授这是在一块儿?】 【对哦!!】 【是正好都在一个城市,所以就一块儿录reaction了吧?】 【肯定啦,我姐妹的咖啡厅就被借用录reaction了,嘿嘿,保密到现在呢,现在看,应该就是给阎老师和临教授用的吧?可惜我出差,不然就冲过去看现场了】 【啊啊啊真好!!】 【这是咖啡厅的背景?看起来不太像啊】 【我也觉得不像……】 直播间里议论纷纷,热情高涨。后台确认所有信号流畅,直播助理在一旁给出提示,直播可以正式开始了。 简单的寒暄后,阚清身兼重任,兼职直播环节的主持人话题引导工作:“那我们不说废话,直接来看先导片吧?我还没见过先导片呢,你们有谁提前看过么?” “我也还没看。”陈松白摇摇头,一回来,他就忙着和阚清前辈入职总部,参观了解总部,还去领了总部发放的修行福利! 他都没想到自己刚一加入总部,还什么都没做呢,就能白领这些福利资源,这也太好了吧! 尽管后来阚清纠正他,说这档《人间风水局》综艺节目就能算陈松白为总部做出的贡献了,但他仍旧觉得和总部给与的福利相比,他在节目上贡献得都不算什么! 总部的福利是真好啊,不仅有专业的练功房,还有大量稀缺的藏书随便借取,甚至,一些难以购入的罕见材料,他都能在一个叫蒲九的总部商人那儿找到! 果然,人还是得跟着组-织走! 无数小说里,散修打不过宗派弟子是有原因的。 临朗和阎川就更不提了。 他们俩哪有空看先导片?谈恋爱都没谈够呢。 他俩看得最多的,还是一些不能被外人知道的学习资料。 嗯。 “看片看片!”临朗拉回快要跑出颜色来的走神,飞快说道。 第337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三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三十七天·【深水加更5/5】 屏幕上并列的四个小窗口下方,开始同步播放精心剪辑的节目先导片,里面穿插了许多正片里不打算出现的花絮、后台采访。 不过按照顺序,最先播出来的,还是四个人的依次出场。 “第一个就是陈道长呀。”阚清看着画面里那会儿看着还仙风道骨、用一根沉香簪挽起乌黑中长发的陈松白,开口说道。 她看陈松白那一手挽发,不由摸着鼻尖,诶呀,这簪子…… 她视线一飘边上的弹幕区,果然,和她想到一块儿去的观众不少—— 【陈道长今天好像换了个簪子诶】 【之前的簪子应该……没法用了吧咳,好像被连着削过好几次了,毕竟是沉香,嗯……】 【啊哈哈哈哈哈突然想起来,陈道长的簪子还是消耗品】 【一期节目录下来,唯一损失的,只有陈道长的沉香发簪哈哈哈】 陈松白见状也不由失笑,他轻咳一声,无奈点点头:“对,之前那把簪子削得短了,不太好盘了,换了新的。” “也是沉香的?”阚清问。 陈松白顿了顿:“……对。” “挺好,实用。”阚清竖起大拇指,“就是有点太费耗材了。” 陈松白又是一顿,欲言又止。 阚清见状疑惑地偏偏头:“我说错了?” “实不相瞒,在录节目之前,那根簪子用了近十年了。”陈松白拘束地摸了摸鼻尖。 阚清:“……” 临朗无声地咧嘴一笑。 【好家伙,哈哈哈哈哈原来是咱大局费耗材】 【是平时用不着吗?还是啥意思啊?】 【估计是道长平时的“活”没到要用上沉香簪的地步?或者就算用,也就只是少量吧?】 【我记得道长最开始在节目上用,是在表妹家里?说能安神定魄?而且只用了一点点来着】 【后面在安祉寺用了很多吧咳咳】 【原来节目组一上来就给道长上了强度啊】 【提问!安祉寺的难度对道长来说算是什么程度哇】 【是簪毁的程度(狗头)】 【楼上好坏哈哈,全节目组只有道长受伤的目标达成了哈哈哈】 【居然是陪伴了十年的簪子啊,这耗得是有点心疼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阚清作为“兼职主持人”,留意着直播间里的弹幕提问,见状便问陈松白:“有观众问呢,陈道长,安祉寺的难度对陈道长而言,算是什么难度?” 陈松白闻言愣了愣,不由凑近屏幕,推了推眼镜,仔细看屏幕中飞快闪过的弹幕—— 【陈道长这不熟练的模样,看起来好像我那不玩软件的外公(?)】 【格外心酸的样子哈哈哈】 阚清只好转头忍住快要憋不住的笑意。 临朗挑挑眉,看直播间里的阚清神色,也跟着悄悄留意直播间的新评论。 ——唔,那他要注意了,形象管理是很必要的。 临朗顺便又多看了两眼屏幕里的自己,啧,是和本人有点差距,没有还原出他的美貌来。 但考虑到可能的原因,临朗又释然了。 没办法,独特的灵魂,万里挑一,还偏偏他和阎川都这样。 这就论证了一点,他俩就是天造地设。 临朗神神在在地跑着神,仗着阎川就在边上坐着,就算他被抓包开小差也不怕。 陈松白轻咳一声:“这的确是松白第一次看直播。” “安祉寺的难度对我来说的话……应当是有些难以应付的程度了。”陈松白很快言归正传,他深深看向镜头,真挚诚恳地道,“如果不是有临朗前辈几位在场,松白一人恐怕无法解决其中祸端。” “安祉寺一行,让松白意识到还有许多应向临朗前辈几位学习。” 陈松白恭恭敬敬认认真真地回答。 一口一个临朗前辈几位。 听在阎川耳朵里,就只剩下了前面四个字。 这么多人,轮着指代一圈都够他换花样了,即便都是盯着教授喊,其司马昭之心,人人皆知。 阚清看了眼左上角屏幕里的阎川,男人面无表情。 哟,不瞪着陈松白啦,有进步。阚清在心里想,又有些可惜没能见热闹。 临朗眼皮跳了跳,余光去看阎川,就见阎川眼色深沉,像是在思考什么。 阎川在思考,总部有什么深造学习的机会,能把陈松白丢去那种偏幽的无人之境,默修独修个一年半载。 不过这个心思,他暂时不打算给别人知道。阎川打算暗中观察一下,要是没有,那他就去推行一个。 直播间里的观众因为陈松白的回答而议论起来—— 【嘶,知道安祉寺有点凶险,没想到那么凶险?】 【教授他们果然好厉害……】 【难怪这节目能办下来,参与的四个嘉宾,三个是扮猪吃老虎的,只有道长一个老实人哈哈】 【道长:我小丑?】 【人家节目顶多上个双保险,我们大局全是保险哈哈】 【我们大局保险再多也不嫌多啊,全是意外,谁还记得最初只是为了周一宁表妹来的啊】 【导演回去连夜就要把做案件背调的开除了(x)】 【……】 直播间里热热闹闹,很快,先导片的画面便从陈松白切换到了阚清的介绍部分,率先入画的就是房间角落里一个半人高的炼丹炉,然后一只芊芊玉手抓着镜头就是一拧。 直播间里的阚清见状不由捂了捂眼睛。 第一期节目录制结束后,她的人设也掉光了,导演剪先导片的时候便把这个片段保留了下来。 阚清也没想到,不过是第一期综艺,就把她藏了快半年的网红人设马甲掉光了。 果然直播是个巨大的照妖镜。 直播间里的观众哈哈一片——【阚清前辈这会儿还记得装一下呢(doge)】、【所以前辈这个炉真的是用来炼丹的吗??】…… 诸如此类的弹幕数不胜数,阚清无奈道:“这说起来就复杂了,还是饶了我吧,日常用到它的概率不高。” 阚清在心里悄悄补充——但他们日常得少,不日常的情况更多。 嘻。 阚清的部分本来就不长,在直播间里插科打诨那么两句就没了,就见画面一黑,只听见一道温润清朗的男声从漆黑的画面中传出来—— “光线、色彩、布局、空气流动、甚至物品的摆放角度……所有这些元素,都在与你说话……” 陈松白好奇地微微睁大眼:“这是临朗前辈?” 阎川淡淡应了一声:“对。” “哦对,想起来了,临朗前辈还是心理学教授。”陈松白点点头。 阎川应了一声,甚至补充了临朗的任职头衔、所在高校,长长的一串,就连临朗自己都未必能一口气顺下来。 “临朗前辈当真是学贯古今、博采众长的妙人!”陈松白毫不保留地大夸特夸,“对了,临朗前辈师从何处?” 阎川眯起眼,未等临朗回答,又回道:“这不便回答。” 陈松白见状立马点头:“是松白唐突了。” 临朗侧头看着阎川不间断的抢答,挑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好笑。 他轻笑了一声,颔首懒洋洋道:“嗯,我现在全权授权阎老师替我解答相关问题。” 阎川:“……” 阚清“唔”了声,若有所思地凑近屏幕,目光在阎川和临朗两人的画面间不断打量。 嚯。看起来阎哥的醋缸子被临教授闻见了。 真好啊,教授居然不仅不给加盖没收,还允许阎哥变本加厉,啧啧。 陈松白毫无所觉,他点点头:“阎前辈与临朗前辈真熟稔。” “嗯。” 直播间的画面很快放到了阎川走向临朗、摘下口罩、露出真面目。 【哦豁!!我就是来等这一段的!!!慕名打卡!!】 【每次看每次都想说,临教授看阎老师的这个眼神这个笑,不清白w】 【+1111】 这会儿画面既然是临朗和阎川,临朗便凑近看看弹幕都在说什么,见状猛一后仰。 什么不清白,他这看得多大大方方,怎么说话呢? 阎川倒是看得清清楚楚,嘴角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来。 那他就没有白设计去临朗的课堂上。 【临教授这战术后仰哈哈哈,感觉八成是看到我们的话了啊啊】 【等等,我们算不算舞到蒸煮面前去了,这样不太好吧】 【可是阎老师笑了诶……这是不是……噫!!】 【你小汁该不会是在偷着乐吧】 【好好好,那我可得细细分析临教授的面部微表情八百字小作文了】 【难道阎老师的眼神就清白吗?我看阎老师的眼神就没从教授身上离开过】 【……】 临朗视力好,哪怕隔了远,弹幕区的评论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怎么说呢,大大方方谈恋爱是一回事,被大庭广众扒着分析小作文,那是另一回事了。 他抬脚轻轻踹了踹阎川,干巴巴地岔开话题道:“我要喝点东西。” “好。”阎川闻言立即起身,“家里有果汁和汽水,还是想泡点茶?” 临朗主要是想打发阎川,闻言道:“泡茶吧,明前的白茶还在冰箱里,我喝那个。” “好。”阎川应下,转身走开。 直播间里的观众都愣了两秒,弹幕区一下子变得稀稀疏疏,直到阎川消失在直播间画面里,才猛地回过神—— 【诶!!?不是说在咖啡店吗?原来是在家里?!】 【我靠我靠我靠,不是,你们真的在一块儿啦?!】 【我说你们cpj磕得有点度,这明显就是在阎老师的家里,借个场地来录直播,阎老师不都说了,这是他家里!】 【+1,前面舞到两人面前我就想说了,但忍住了,现在是真过分了】 【众所周知……纯粉只在真嫂子面前才会急……】 【之前不急是因为没锤啊,现在是阎老师亲自把雷神之锤砸下来了!肯定得跳了!】 【等等啊,他们身后那个石头好眼熟……是临教授那天刷卡买的灵璧石吧!!@猪队友】 【是的!!!妈呀,镇店之宝唯一一块呢!!我还听教授跟石场的老板说是回去装饰新家的??】 【楼上咋知道的??】 【嘿嘿,偶遇!还合影了呢!绝对没有一句瞎话!】 【新家……现在在阎老师家里……这……这锤死了啊?!】 【不是,你俩到底什么关系啊!!】 临朗看着骤然密集度、刷新度都快了好几倍的弹幕区,不由往前凑了凑,好奇地想细看。 不过刚凑近,他忽然又想起“心酸的陈道长”,临朗动作一顿,慢慢悠悠地挺直了背。 不好奇不好奇。 他微眯起眼,试图从狂放的弹幕区抓住几条漏网之鱼。 阚清倒是一目十行看的飞快,不由微微睁大眼。 果然!她就说临教授怎么会让阎哥那醋缸子变本加厉!原来阎哥回来上强度了! 阚清这么想着,压根没料到上强度的其实是临教授。 临朗好不容易从一片翻滚的弹幕中抓到了几条弹幕内容,细长锋利的眉梢高高扬起,缓缓开口:“我和阎川什么关系啊……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呢?” 【啊啊啊教授不要吊着我们了!!】 【很明显素人要出道的关系】 【望周知,教授这个履历用不着来娱乐圈】 【开心理诊所圈钱能有娱乐圈来得快?】 【拜托,教授还是大师级啊,你要不问问娱乐圈那几个找大师算开机时间、或者认干女儿干儿子改名的大佬,他们请大师算一卦多少钱?】 【+1111】 【啧,说得好像很有钱一样,结果不还是住阎川的洋房?】 【阎老师快来吧,这场子要乱了……】 阎川端着茶过来,把茶具放在小茶几上,一抬头,就看见了弹幕上的内容。 他皱起眉头,脸色蓦地一沉,转向临朗:“在聊什么?” 临朗微前倾身体,拿起精致小巧的茶盅抿了口,随意地摆摆手:“对你的小洋房感兴趣吧。” “也是你的。”阎川目光扫过直播间的弹幕,沉声一字一句道。 临朗见状笑起来,不在意地弯起眼,摆摆手道:“当然,这我知道。” 阎川仍是皱着眉头,他瞥了眼直播间里泄洪似的弹幕,又看见表情呆滞的陈松白,稍稍哼了一声,视线掠过笑呵呵的阚清时,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匆匆道:“马上回来。” 临朗偏偏头,没过半分钟,就看阎川大步走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本。 临朗眼皮跳了跳:“嗯?” 他突然想起来,好像几个月前,他们刚出院回到这小洋房的时候,阎川就似乎执着过想给他看房产证。 但那会儿他看阎川复健完气喘吁吁,就给按下了,觉得不急这一时看,谁还没有过地契呢,不过是一个现代一个古早的差别。 临朗顿了顿,有些反应过来。 就看阎川打开房产证,上面赫然是两人的名字。 【好好好,这比什么都管用】 【阎老师可以的!!】 【好家伙,那这是……官宣??】 【阎老师行动派啊!!】 【就喜欢这种一声不吭砸钱证明的!】 【……】 直播间一片哗然。 临朗抬头看向阎川,他深吸口气。 下一秒,双手捏着阎川的脸往两边扯,咬牙切齿:“长嘴!长嘴!长嘴!”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但临朗手上却没真用力。 拿给他看什么,当时就该直接说房产证上写了你的名字,他那么聪明,能不懂? 临朗看着阎川被自己揉得变形的一张帅脸,还对着自己傻笑,那点郁闷也硬是被阎川笑没了。 他推开阎川的脸,低低哼了一声:“这么一算,你起码欠我六个月。” “六个月?”阎川疑惑地看临朗。 “少谈六个月。”临朗比了个数字,啧了一声,想想就觉得怪可惜的。 也就好在,他们好像自打相遇后,没分开过六个月那么久,最久的一次,也不过是阎川从隆武山失踪后。 阎川眨了眨眼,心脏轻轻被捏了一下,涩涩胀胀地发酸,他近乎叹息了一声:“那只有下辈子能补了。这一世已经满满当当,不会更多了。” 第338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三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三十八天 临朗听着阎川的话,硬是稍稍反应了两秒才绕出来。 他满意地弯弯嘴角,没说什么,又坐回了沙发上,指尖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泄出一丝被顺毛的愉悦。 直播间里还保持着连麦状态的阚清和陈松白两人,见临朗和阎川又回来了,不由眨了几下眼睛,愣是谁也没有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怎么了,都不说话啊?”临朗偏偏头,看了一眼直播间里明显两个欲言又止的大脑袋,眼底笑意明晃晃的,带上了分明的狡黠,便说道,“那继续看片吧。” “诶——教授!”阚清微睁大眼。 她还想不管怎么样,既然教授和阎哥又回直播间了,总会解释一句宣布一下。 没想到教授轻描淡写地就带过了! 倒是阎川—— 阎川瞥了眼疯狂跳动的弹幕区,嘴角勾起一点笑意,清晰而笃定:“就像你们看见的那样,我和临教授是伴侣关系。” 教授能忍,阎老师不能忍。 这层窗户纸,他捅破了,就要捅得人尽皆知。 阚清低头劈里啪啦地往总部群里发消息—— 【阚清(现场直播版):阎哥终于!!官宣了!!@木头衡木!房产证终于给教授看了!】 【木头:???我都给办好半年了,才给教授看??养父是有什么心事吗?】 【衡宫:注意措辞。养父只是比较内敛……】 【阚清(现场直播版):反正被教授现场教训了】 【苟旬:不是,他不长嘴都能追上教授??】 【阚清(现场直播版):显而易见,有的人长嘴也没用】 【苟旬:?】 【阚清(现场直播版):我要继续直播了,再见!】 阚清干脆利落地收起手机,一脸正色地看向直播间:“恭喜阎哥,恭喜教授!” 陈松白这才像是回过了神,明显倒吸了口气。 难怪先前在安祉寺时,每次深夜他要找临朗前辈时,总被阎川前辈拦下! 当真不是他故意选那么深更半夜的时候,实在是他们每天忙忙碌碌…… 诶呀,糟糕,真糟糕。 陈松白飞快收回神,连忙连声附和:“恭喜两位前辈,当真是珠联璧合!天作之合!男才……男貌!” 阚清扑哧一乐。 阎川面色稍缓,再看陈松白,稍微顺眼了一些。 先导片快近尾声的时候,导演插话进来道:“其实我们还有一段与正片无关的剪辑内容,放在了本次的直播之中,算是直播特供片段,希望四位嘉宾老师也能一同看一看。” 临朗闻言抬头看向导演,他若有所思地轻呵了一声,像是猜到了导演要播的内容。 “好啊,来都来了,看看呗。”阚清应下。 很快,底下画面中出现了周一宁与李悦两人,穿着白色体恤和牛仔长裤,一人戴着一顶小红帽和小紫帽,看起来像是在登山。 周一宁朝着镜头挥了挥手,笑得眼睛弯弯:“嗨四位老师们好!好久不见啦!我和表姐现在都很好!” 李悦也跟着凑近画面里,她脸色显得还有些苍白,但整个人的面貌却是和周一宁一样焕然一新了,她点点头也跟着笑:“我们现在正在爬山,是宁宁公司里的团建活动。” “刚才接到节目导演的电话,说有机会能给各位老师录一个视频,我们就立马现场拍了一下,很高兴这么幸运能遇到四位老师,完完全全改变了我和宁宁的人生!我们会珍惜这第二次活下来的机会的。” 周一宁跟着用力点头,她凑近镜头压低声音小声道:“临教授您放心,现在公司里王老师也不找我茬呢,王老师后来还特地教了我不少东西,大家都很好。” “王老师”不敢不教,别说给周一宁穿小鞋了,现在就生怕被人注意到周一宁在他手下工作受委屈,到时候给他扣个穿小鞋的帽子,反而格外关照。 临朗看着画面里鲜活明亮的两个女孩,轻轻笑了起来,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语:“挺好。” 阚清和陈松白轻轻吸了口气,不约而同地松下肩膀。 阚清竟是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抿了抿嘴,低声嘀咕:“导演还挺有心。” 他们处理过的“非正常事件”数不胜数,但极少还会遇见曾经被他们帮助过、解决麻烦的“当事人”,更不提得到像周一宁、李悦这样的一个反馈、看到他们这么健康又积极地享受正常的生活。 阚清向来知道他们的工作是有意义且重大的,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只不过第一次亲眼所见这样具象化的改变和影响,叫她第一次生出一丝格外的热切激荡。 陈松白跟着点头。 阎川目光温和几分,看见周一宁和李悦是这样的状态,既意料之中,也算意料之外。 他很高兴。 他见过一些遭遇过这些“非正常事件”的普通人,活下来后,却没法跨越那样的过去和阴影,反倒是越发沉迷、痴迷于研究那些东西的存在,逐渐变得孤僻古怪。 那些人既不愿意放手,又无法承受窥见那一面世界庞大、繁复、无解的部分,精神越发失常。 无人能理解他们,反而让他们更加深陷痛苦之中。 那些人即便活下来了,却并不见好。 像周一宁和李悦这样恢复过来,足以证明她们本身就是格外坚韧强大的人格。 直播间里的观众也没料到导演说的“直播间特供片段”会是受助者的回访—— 【哇啊啊啊是表妹和表姐!!天啊,判若两人了!】 【犹记得当初一开电梯门,差点被表妹爆杀吓得想关直播哈哈哈哈哈】 【表姐也不遑多让……】 【呜呜呜现在看大家都那么好,忽然好幸福】 【要好好的啊——】 直播间里还在刷姐妹俩呢,画面已经切到了下一个镜头—— 山雾缭绕的静谧山寺,被一阵哐啷叮咚的敲打声、僧人间闹腾的招呼声打破,镜头推进山门,就见年轻僧人们挑着萝筐里的瓦片,风风火火地跑来跑去,正在重建先前的香堂。 还有一些年纪更小的小沙弥,抱着冒着热气的饭盒跑来送饭,热热闹闹,格外有人气。 “导演施主,帮我们跟高人师傅们说一说,我们在给土地老爷建新祠啦!一砖一瓦都是我们亲自来的!”善清小沙弥清脆的声音在镜头后面响起。 就见镜头一晃,小沙弥笑成两弯月牙的眼睛撞进画面里。 他朝着镜头规规矩矩合十一礼,便又风风火火地跑去忙了。 整个安祉寺都大变了样。 【好好好,喜欢我们大局的售后!】 【给导演的特供满分!!】 【啊,尸体暖暖的……】 【没想到我们灵异综艺,居然能有那么温馨阳光的售后……】 【大局!下一期!什么时候安排上!】 导演心满意足地看着节目直播热搜冲到了高位,一口气上了三个,完成KPI了! ——尽管其中有两个全是临朗和阎川奉献的。 但不管怎么样,都是他们综艺的!可以向总部交差了! “谢谢各位老师们的配合!我们收工啦!”导演宣布下班。 所有数据电线一拔,现实与网络分割得干干净净。 临朗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直的腰背,从沙发上起身。 “恭喜临教授,恭喜阎老师!” “嘿嘿两位老师真的很配!恭喜!” “恭喜呀!两位老师99!” 收摊的节目组工作人员一个个走过临朗和阎川身边时,都会带一句“恭喜”,听得临朗慢慢生起了一丝别样的面红耳热,他清清嗓子,维持着表面的从容,一一点头回应过去。 再看阎川,就见阎川难得看起来格外好说话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一双惯常凌厉的剑眉星目弯起一个柔软温柔的弧度,眼底盛满晶亮的笑意:“谢谢,好的。会的。” 阎川不厌其烦,一个一个应声。 临朗:“……” 想把人赶紧带走。 “诶,老师这石雕上的盘龙……”就听中庭那儿传来工作人员浅浅的疑惑声。 临朗和阎川眼皮同时一跳,立即收了应和的心思,快步走了过去。 “之前也是这个朝向吗?”工作人员好奇地挠了挠脖子,凑近打量,总觉得和他进门时看见的那龙雕位置不太一样了。 盘在灵璧石孔洞里的小青龙一动不动,坦然装死。 “看什么呢?”导演走过来,见状翻翻白眼,“不然呢?石雕还能自己长脚挪位置呢?赶紧收工吧,等下我请客,大家一起去吃夜宵!” “好诶!!导演最好了!!”工作人员立马加快脚步,也不在意那石雕了,快步带着设备走出去。 导演松了口气,默默看了看方才工作人员提到的龙雕,咽咽口水,又抬眼看了看临朗和阎川,也不多问,又默默走开了。 毕竟,泰安山青龙那一事,总部上上下下,无人不知。 临朗摸摸鼻尖,小声对阎川道:“欠局导一个人情。” 阎川点点头。 “去把你的地契……房产证收起来!”临朗视线一瞥,就看见那小本本被阎川落在沙发上,太阳穴重重一跳,又想扯阎川那张帅脸了。 “再看两眼。”阎川笑起来,不仅没去收,反而拿了过来。 他倒是觉得,这证,晚拿出来也不坏,他就要那么多人都知道,他和临朗是一对的关系。 “又傻笑。”临朗看向阎川,也跟着下意识地扬起嘴角。 他直摇头,总觉得再看两眼,他都要变傻了,只知道笑。 “等下去外面吃饭?家里没什么备菜。”临朗戳戳阎川,“想去吃哪家?” 阎川偏头想了想,弯弯嘴角:“那家意式小餐馆?” 临朗知道阎川说的是哪家,就在街头带着小露台的一家意大利小酒馆,老板和老板娘是一对中意情侣。 他不由笑起来,上回他们俩去的时候,还被当成情侣呢。 “去看看我俩的照片还在不在那儿。”阎川说道。 临朗啧了他一声,但没拒绝。 这人,就跟开屏的公孔雀一般。 /// 没有《人间风水局》的邀约,临朗和阎川过着再正常人不过的日子,临朗甚至有一天坐在门廊摇椅上,看着门口路过的遛狗人,差点起了养狗的念头。 但后来一想门后挂着的鬼剑,还有时不时回家盘着石头的小青龙,又打消了养任何活宠的念头。 临朗还抽空将单家兄弟两人的麻烦解决了,就在秋分的那一天,日夜平分,阴阳平衡,正好将拖了一个春分的命格相合。 做完这些,临朗又恢复了一贯懒洋洋的日常,跟了几个先前接诊的病患后续随访,大学日常每周一节的授课,除此之外,便着实有些无所事事。 他刷着社媒推送出来的游轮度假游,饶有兴致地点了进去。 “感兴趣?”阎川见状问。 “百束先前不一直心心念念地想去游轮度假?后来去了没?”临朗偏头看阎川。 阎川想了想道:“应该没,先前请假被驳回了一次,泰安山后倒是休假了一段时间,不过要是去游轮的话,估计你我都会看见他的朋友圈。” 临朗闻言嘴角微微一抽,点了点头:“这倒是,按百束发朋友圈的频率,想不知道也难。” 阎川笑起来:“怎么,想去?” “要是百束去过,就想找他问问参考下。既然没去过,那就算了。”临朗退出那条推送,“再看看别的吧。” 阎川应了声。 临朗刷新推送界面,大数据倒是又连着推了好几条游轮游。 临朗啧啧着:“你说这大数据聪明吧,它转眼就给我连着推几条游轮出行,你说它不聪明吧,它一条关于我俩上风水局的推送都没推来过。我看阚清都刷到好几次关于她的个人剪辑了。” ——就是个人高光向剪辑,阚清往群里转了好几个。 ——就连陈松白都有! 偏偏他和阎川,他俩一条都没刷到过。 临朗不信邪,就是不主动搜索,他倒要看看这大数据智能还是智障。 他说完,又刷新了一遍。 映入眼帘第一条推送——《阚姐又美又飒!!》 临朗:“……” 阎川低低笑出声。 临朗闭了闭眼,阚清都刷到了,他和阎川还会远吗? 临朗不信邪,又往下接着刷。 往后几条,倒不是阚清了,穿插着—— 《宝藏航线,带你解锁地中海风情》 《家人们,在游轮上待了五天,总想往下跳正常吗》 《随机传讯 | 宇宙想要告诉你的……》 《我靠家人们谁看过这档离婚综艺啊??后背都发毛!》 《嘉宾中途退出录制!爆火离婚综艺细思极恐》 《离婚综艺奇葩规定:嘉宾必须每天凌晨3点独自录制“忏悔间”?》 临朗气笑了,连推他离婚综艺几个意思?他刚谈!! 他正要长按点击“不感兴趣”,倒是不小心点了进去。 阎川见状默默看临朗:“离婚综艺?你对这个……感兴趣?” 临朗轻咳一声,撞上小心眼的小心眼了。 他摸摸鼻尖,抬头亲了亲阎川的嘴角敷衍安慰:“误触啦。” 他划拉两下打算退出,却被评论区一下子吸引住了—— 【啊??凌晨3点独自录制???这忏悔室用来治愈还是致郁啊??】 【这综艺的摄像机是不是有问题啊?拍出来的角度就好像嘉宾在对空气说话,收音也有奇怪杂音……】 【看了最新一期,明明是很普通的情感倾述部分,但我听得特别后背发凉……就好像有那啥在盯着……有同感的吗?】 【有姐妹注意到吗?第三期开始,苏薇薇手腕上多了一串黑珠子!眼神也老是发直!看起来黑沉沉的!】 【这综艺已经看得我有点生理上难受了……感觉八字轻的姐妹还是别看了】 第339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三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三十九天 阎川见临朗不仅没有第一时间退出去,甚至还兴致勃勃地看了起来,鼻尖皱得更紧。 “有什么有意思的地方?”他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凑近,额头抵着临朗的发心,轻轻蹭了蹭。 临朗感觉到压下来的份量,好笑地弯弯嘴角,头也没抬,一手拿着手机,手指滑动屏幕,划拉着评论区,一手抬起,有一下没一下地挑-逗-搔-挠着阎川的下巴,食指似有似无地滑过男人的喉-结。 他漫不经心道:“看起来有故事。” 阎川喉结上下滚动几下,哪怕被临朗天天逗,也仍旧不经逗。 他低头,视线落在临朗挺翘的鼻梁、红润而适合亲-吻的嘴唇上,也跟着漫不经心地应着:“他们的故事有我们的精彩?” 言下之意便是,没什么好看的,不如看他。 他喜欢临朗的每一个部分——临朗的鼻尖弧度很漂亮,从眉心迤逦而下的山根线条流畅,到了鼻尖处微微挑起一个精致小小的悬胆,侧面看去,在光影下投下一弯柔软极浅的阴影,恰到好处的收敛,皮肤莹白,如细腻而温润的上好白玉。 临朗的嘴唇丰-润却不厚满,唇峰分明,色泽是健康的淡绯色,像是撞进柔软微凉的花苞里,然后会随着他的含-吮而迅速升温,变得柔软、滚烫,仿佛能融化一切理智。 阎川心猿意马地想着,浑然没有多分一丝注意力给临朗的手机。 临朗听见阎川明显走神、暗-哑起来的声音,就知道对方分明没有认真在关注这档综艺节目,他哼了哼,故意问:“你确定要拿离婚夫妻的故事精彩程度,来和我们比较?” 他反问,顺势收起了逗人的手指。 阎川眨眨眼,花了三秒来重新处理脑海里听见的声音信息。 下一秒,他脸色一整:“我收回。” 临朗咧开嘴笑起来,轻轻用手背拍打两下阎川的脸颊:“心不在焉,嗯?” 阎川无奈低头,就见他的国师仰着脸看着他,那双极漂亮的眉眼里酿着一丝狡黠的笑。 阎川只觉得心脏像是被轻轻地用羽毛挠了一下,他深吸口气,坦诚无比:“很难专心。” “那就只专心我吧。”临朗轻声说道。 总部都没动静,他也犯不着去费神。 临朗弯弯嘴角,他的声音又软又缓,像是带着蛊惑的咒言,长而弯翘的睫毛恰到好处地微微一颤。 阎川几乎觉得那是撞上了他的胸口。 他眸色一沉,哑声低低应了一声,抓起临朗的腰,轻轻一用力,便让临朗跨-坐在自己的身上。 他仰着头看向临朗,就像是在看他最珍贵的、只能仰视的珍宝。 直到他的珍宝俯下身,给予了他一个许可恩赐般的吻。 阎川呼吸一乱。 “就在沙发上可以吗?”他询问。 “你不是一直想尝试在每个地方?”临朗反问,他低头,轻轻咬着阎川不受控制而滚动的喉-结,低低笑出声,“窗帘拉上就可以。” 阎川闻言,一手托起临朗的身子,将临朗稳稳挂在腰间托抱而起,大步走向未拉起帘子的窗前,空出的手“嘶啦”一声,用力扯上厚重的窗帘,整个客厅顿时暗了下来。 他转身顺势将临朗抵在窗沿边,慢慢抵-弄,眼色深深地看着临朗白皙而分明的锁骨皮肤,一点点染上属于他的绯-红。 “哼……窗沿,顶着腰,不舒服。”临朗仰着头,漂亮的眼里盛上一点生-理-性-刺-激出的水-光,他微蹙着眉头。 阎川立即用胳膊挡在临朗的后腰与窗沿间,轻轻揉了揉临朗的腰间:“回沙发?” 临朗轻轻抓着阎川的发梢,手指微微用力,阎川顺服地顺着临朗施力的方向抬起头,被临朗含着嘴唇轻咬。 阎川便知道这是一个回答。 他双手穿过临朗修-长-有-力的大腿,一边亲-吻着,一边抱着男人回到客厅里,珍而重之地小心将人放倒在沙发上。 他低头,一个吻接着一个吻,如同落雨般点点滴滴地落在临朗的眉眼、额面、下巴、脖颈…… 每一处,是他的,都是他的。 国师喉咙里控制不住溢出的哼吟,是对他最好的褒赏。 阎川眼底像是酝酿着一场旖旎而狂乱的风暴。 …… …… …… 临朗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床上去的,他懒洋洋地睁开眼,浑身都被清理得很干净很舒服。 ——尽管在他记忆的最后画面里,他似乎浑身上下都沾着两人的东西,阎川的腰-腹-间也没好到哪儿去,分明的六块肌肉伴随着粗-重-急-喘的呼吸重重起-伏着,他难以控制地浑身颤抖着,紧紧咬着阎川的肩膀,浑身都仿佛被电流通窜而过一般,尤其是身后那里。 临朗微眯起眼,视线扫视了一圈,没有看见阎川的踪影。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开口,就听一声粗哑得、声带像是被砂纸狠狠搓了几回的嗓音从自己嘴里溢出来:“阎……操、你、的!” 阎川像是装上了一个临朗捕捉雷达,不出三秒,便立马端着一杯温开水出现在了房间里。 “好点……吗?”阎川目光闪烁着,他的视线甚至不敢落在临朗起身时、睡袍微微滑落露出的肩膀、锁骨皮肤。 临朗见状,顺着阎川的视线低头看去,就见自己的肩头、锁骨满是红紫的印子,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脖颈微微刺痒,他下意识伸出手指轻微碰触那片皮肤,就见阎川的眼色闪烁得更心虚了。 临朗:“……” 他都不用照镜子检查!! 这人!! 都怪他,都怪他,昨天给了阎川太多的放肆权力。 临朗闭了闭眼,谁说男人过了25就没用的?三十分明是正当打的年纪。 他抬手接过温热的玻璃杯,咕咚咕咚几口干了下去,润着有些刺痛干涩的嗓子。 阎川没有得到临朗的抱怨不满,更感到歉疚了,他轻轻抚过临朗露出的脖颈,他让心里的那只怪物偷跑了出来。 临朗被阎川抚得头皮微微一麻,后腰的酸软,和那处隐隐的胀痛叫他神经一紧,飞快道:“我……要去洗漱了。” 他声音哑得不像话,说话都觉得疼。 他不敢想昨天后半程意识迷迷糊糊、昏昏沉沉间,他到底用了多少嗓子。 希望这小洋房当初装修的时候,注重了隔音。 他思索了一秒,当初也是从新婚小夫妻手里接盘的,那应该……没问题吧? 都是如狼似虎的时候。总得注重隔音吧!! “我帮你。”阎川上前。 “不用。”临朗拒绝。 阎川闻言眼色暗了暗:“你生气了吗?” 临朗:“……” 那显得他很过河拆桥了。 “我饿了,你去弄早餐。”临朗推推阎川,贴近阎川的嘴角,落下一个轻轻的早安吻,“赶紧,我喉咙痛得很,不多说了。” 阎川眼睛一亮,他小心摸了摸临朗的喉咙,点点头道:“那我再去弄点粥。” 临朗摆摆手赶人,一把拉上卫生间的移门。 等到临朗再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他便闻见一股米粥的清香,顿时五脏庙都唤醒了。 阎川在厨房里煮着黄米粥,看见临朗出来,很快盛出一碗来:“小心烫。” ——这是他一听临朗说喉咙疼,便立马跑去隔壁齐漫华家借的,隔壁夫妻俩八百年雷打不动的早餐搭配,必定有一碗热粥打底,今天是黄米粥。 他端回来后,便在自家炉灶上加热回炉了一下。 临朗看看粥,显然不是他们家的标配,何况他还在厨房里看到了蒸好的烧卖呢,显然这是备用计划。 他朝阎川一挑眉,用不着开口,阎川就知道临朗什么意思,他乖乖回答:“找王好他们借的。” 临朗:“……” 他都不敢想阎川用的是什么借口。 “我只是说你不太舒服。”阎川果然知道临朗在想什么,他补充道。 临朗勉强接受了这个方案,慢吞吞地喝起热粥来。 喉咙还是不舒服,以他的经验——之前从未哑成这样,这还是头一回——起码得一个星期才能好一些了。 还有肩膀、锁骨、脖子……那些“不堪入目”的印子,那么深,也起码得一到两个星期才能褪去。 临朗想着,就忍不住抬眼又瞪了阎川一眼。 好嘛,这两个星期里,他不用出去见人了。 他正这么想着,阎川的工作手机忽然响起,急切地叮铃铃着。 阎川接通电话,随手放在了扬声器上:“什么事?” “江湖救急,阎哥!这次还得带上临教授!” 临朗:“……” 他狠狠瞪着阎川,无声做着口型——“不可能!” “有一档综艺节目可能出了问题,有嘉宾像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似乎是被威胁了,行动受到严重阻碍限制,之前透露出求助的死亡威胁信息,第二天状态就更糟糕了。” “现在总部也不敢轻易派局里其他人进入综艺,引起那东西的怀疑,再对嘉宾下毒手。只有您和临教授是圈里高调在一起的情侣,现在我们已经安排其中一组嘉宾退出录制,最适合您二位顺理成章、不受怀疑地加入综艺里!” 临朗皱了皱眉,这听着有些熟悉。 他低头翻手机。 阎川见临朗这个反应,便知道临朗不是真的拒绝这份意料之外的求助安排。 他问:“情侣综艺?” “……算是吧?” “算是?”阎川心头浮上一丝不好的预感。 “那个,是个离婚综艺……” 阎川:“……” 第340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四十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四十天 阎川很想直接挂断电话。 谁要上离婚综艺谁上去。 他和临朗,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和“离婚”这两个字扯不上半点关系。 晦气。 “阎哥,那个,综艺企划和背景资料我先发您了,您有空看看?说是离婚综艺,其实是探索两人间的关系!非常适合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 阎川太阳穴狠狠一突,面色更难看地打断了对方的话:“剩下的不必说了。” 适合?把他和临朗的关系,跟那些走到尽头、需要上节目剖析的婚姻相提并论,还叫“适合”? 这个词放在这个语境里,他一个字也听不得。 阎川挂断了电话,脸色仍旧不好看。 手机上传来“滴滴”几声消息提醒,是总部发来的加密文件传输完成提示,阎川甚至不想打开——还是觉得晦气。 临朗已经在网上解码了这档疑似出事的离婚综艺是什么了,他戳戳阎川的胳膊肘:“看。” 阎川下意识地转头看过去,便见临朗的手机屏幕上,明晃晃地大标题—— 《综艺节目离婚快乐?嘉宾退出录制!网传替补嘉宾名单拟出!》 “总部说的综艺,就是它吧?”临朗嗓子不舒服,说话都精简了不少。 阎川:“……” 阎川叹气,看着底下小字描述的“夫妻关系破裂”,只觉得胸口更闷了,像是泄了气的气球,低头抵着临朗的肩膀闷声道:“不想看。” 临朗被他这难得外露的、带着孩子气的抵触逗乐了,低低地笑出声,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 他侧过头,嘴唇几乎贴上阎川的耳朵,用气音揶揄道:“一眼都看不了啊?阎老师这么脆弱的?” 阎川兴致不高,幽幽看了看临朗:“你好像对它格外有兴趣。” 临朗笑意更深,故意凑得更近,几乎是在他耳边呵气,带着明晃晃的逗弄和安抚:“我只对你的反应感兴趣。” 阎川被临朗这句话哄得舒展开眉心,了算一点安慰吧。 他看了看临朗递来的帖子,虽然底下拟出的猜测嘉宾名单里并没有他和临朗,但按照总部的担忧和局限性,能更改的嘉宾选择余地不多。 阎川看着那些网传拟邀嘉宾的名字,忽然灵光一闪,转过头,无比认真地对临朗提议:“你说,让阚清和陈松白上去怎么样?” 临朗手一抖,险些把碗里黄米粥打翻,他震撼地睁大眼看阎川:“你怎么想到他俩的?” 这两人,八竿子一个暧昧都打不出。 “因上一个节目相识,地下恋情,近期决定分手,上离婚综艺。”阎川面无表情。 他和临朗不也就这么点时间差?观众哪知道他们其中的弯弯绕绕?在观众眼里,和他随口胡诌的这一对,又有多大差别? 还说什么“怕引起节目里那东西的警觉”,怎么,那节目里的鬼,难不成还会做背调? 凭什么喊他和临朗这对真情侣? 临朗听着阎川压低声音的不悦,笑得低头肩膀直颤,从没想到原来阎川还有这么犯忌讳的封-建时刻。 他顺着阎川的话点头哄:“你说得对,你去给总部提一下建议。我赞成。” 他哑着嗓子一口气说完,又喝了几口水润润。 阎川见状,给临朗的杯子里添上一点温水,才拿起手机给总部发消息。 没过多久,总部就有了回音,阎川打开一看,脸色更难看了。 临朗见状好奇地凑近看,只见屏幕上简洁地回复道: 【已考虑过该方案。阚清目前正在参与另一档封闭式综艺录制,周期三个月,无法协调。二位仍为最优先且唯一合适人选。恳请配合。】 临朗看完,不由一乐,摇头感叹:“啧,阚清劳模啊,这才结束一个综艺录制多久,又接档另一个综艺了?还封闭式录制?那看来是没戏。” 他说到后面,因为发笑和嗓子不适,声音越来越轻,几乎只剩下气音。 阎川听着他那沙哑得快发不出声的调子,眉头紧紧皱起,担忧完全压过了对综艺的不乐意。 他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临朗的喉结附近,低声道:“少说点话。” “你还管上我也不许我说了?”临朗意外又啧啧称奇地看阎川。 哟,他还没见过阎川这副样子呢。 阎川也跟着愣了一秒,不知道临朗怎么是这个反应。 旋即他反应过来,大概是自己刚才的语气可能容易引起误会,连忙飞快地解释,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紧张:“我是说你的嗓子不舒服,需要休息,不是说……” 他就知道这节目与他八字不合!他和临朗之前可没这样心意不同的时候! “噢……”临朗摸摸鼻尖,见阎川眼里的慌乱,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故意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道,“还不是你对这节目反应那么大,害我误会。” 阎川抿抿嘴,看着临朗。 哪有刚谈上恋爱,就被迫离婚的?他没说,但眼神里明晃晃是这意思。 临朗对上阎川的眼神,恍惚间觉得眼前坐着的不是那个身高腿长的阎川,而是一只超大号的藏獒。 想到这儿,临朗眼底的笑意更深。 没等临朗再说什么打趣阎川,他的手机也跟着“滴滴”一响,来消息了。 临朗心下疑惑,他也有消息? 点开一看,是衡木发来的,屏幕上赫然出现一张制作精良的电子结婚证。 红底,金色国徽,还有并列的两个名字——阎川、临朗。 甚至在照片位置P上了他们俩穿着白衬衫、靠在一起的证件照,盖章一应俱全。 简直足以以假乱真。 他微愣了愣,然后“呵”了一声:“你看,衡木甚至给我俩都开了张结婚证来。” 阎川听见结婚证,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立刻扭头看过来。 当那张红底“合照”映入眼帘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心脏重重撞了一下胸口。 但一想到这张“证”是为了把他们送去上一个叫《离婚快乐?》的节目而准备的…… 那点心动就像被浇了盆冰水,又憋闷起来。 阎川:“……” “这回是万事俱备,只欠点头了。”临朗摇摇头笑了声,看出总部这回是真的赶鸭子上架格外急迫了。 又或者说,他和阎川是真的唯一人选了。 阎川捏着鼻梁深吸口气:“都曲线救国到你这儿了。” 临朗轻哼一声,他摸摸脖颈,所幸秋天,穿件薄高领应该也不突兀,能遮住。 他摆摆手:“接了吧,我也有些好奇,到底什么鬼,还能知道判断来的嘉宾是不是真情侣夫妻?还威胁上嘉宾不许泄出秘密……真有点意思。” 寻常缠上身的鬼,目的性总是很明确,不是要命,就是要达成未了夙愿,而这节目里的鬼,倒是颇有“想法”。 临朗微眯起眼,反常必有妖,越是反常的事情,他越是喜欢琢磨。 阎川一贯不会反驳临朗的决定,只好把那概述文件下载下来,投放到电视机上看。 他刚下载完,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对方发来几个巨大的感叹号—— 【阎哥!!您和教授同意接手任务啦!!?感恩戴德!!![跪了][跪了]】 阎川糟心得不想回,但最后还是回了个【1】。 【感恩!!】 阎川毫不犹豫地把对方免打扰了。 不愿再搭理。 临朗抱着小米粥坐到沙发上看综艺概述。 他注意到沙发套子已经被阎川换了一套崭新的,不由耳朵一热,立马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专注无比地紧紧盯着电视画面。 阎川看临朗盯得那么认真,只好默默压下心里的最后那点不情愿,专注任务。 “欢迎回来,接下来我将为您概述任务详情。”电视机里响起内置的解说机器女声。 “《离婚快乐?》录制地点在凛都市郊云栖度假别墅,节目采用封闭式录制,共三期,每期七天,总计21天。三对夫妻通过情感任务、密室对话、团体活动等方式探索夫妻关系,并在最终环节做出选择——彻底告别,或尝试重新开始。” “当前,节目已封闭式录制完第一周期。素材剪辑后已播出三期。但在最新播出的内容及网络流出的未剪辑片段中,出现了嘉宾状态异常、言行诡异的舆论内容,引发广泛猜测与不安。” “节目组对外解释为‘录制压力与情感冲突导致’,但经过我方初步外围调查,认为存在非自然力量干涉的可能性极高。” “三组嘉宾,除去被安排中途退出的那一组,另外两组分别是一对圈内夫妻,一对半圈内夫妻。” “圈内夫妻,丈夫陆星辞,32岁,新锐导演;妻子夏知予,30岁,编剧。两人合作过多部作品,陆星辞希望夏知予专注于配合他的创作,而夏知予想拥有自己独立的编剧IP,不想一直活在‘陆星辞专用编剧’标签下,两人在事业规划上产生分歧,进而影响感情。” “另一对夫妻,丈夫周慕远,40岁,上市公司CEO;妻子苏婉晴,34岁,前芭蕾舞演员,婚后成为全职太太,名媛。周慕远外表儒雅、手腕强硬、控制欲极强。公众形象是爱妻模范,实则将婚姻视为商业联盟和形象工程的一部分。” “周慕远需要苏晚晴维持完美家庭形象以稳固事业,而苏晚晴在多年压抑下,渴望挣脱牢笼,找回自我,甚至暗中收集丈夫商业灰色地带的证据作为离婚筹码。” 介绍完两组嘉宾夫妻后,画面切换,出现了阎川和临朗的照片,旁边打上新的关键词。 “而接受本次任务的两位,你们的人物设定具体为以下—— 阎川,29岁,综艺嘉宾,暂无代表作。临朗,31岁,素人,权威心理学专家。 两人曾在一个月前高调宣布恋情、闪婚,婚后爆发多次矛盾摩擦,主要体现为,阎川认为伴侣时时刻刻都在解读自己的思想,没有秘密与隐私,感到窒息与被侵犯,临朗则认为阎川婚后有了变化,且不满随阎川身份而带来的额外关注,令自己的生活暴露在狗仔镜头与粉丝跟踪关注之下。” “两人因上述矛盾频发冲突,各执己见,谁也不愿意让步道歉,最终走向感情破裂,决定借《离婚快乐?》这档节目,给彼此一个正式、体面的告别,或做最后一次尝试。” 临朗偏头观察阎川脸色,丝毫不意外地看见男人漆黑如锅底的脸。 他低笑揶揄:“在我面前没有秘密和隐私,这确实是真的……啧,这设定倒也不算完全空穴来风。你说,这会是一个问题么?” “我不需要这两个东西。我的一切,好的坏的,过去的现在的,你都知道。”阎川皱起眉头,立即说道,看向临朗,“我喜欢你能够看见我在想什么、看见我的一切,自然而然包括我的秘密和我的隐私。” 临朗挑了挑眉,他还算满意这个回答。 只不过,过了两秒,他像是想起来了什么,慢悠悠、凉飕飕地缓声道:“话又说回来了,我倒是没那么希望看见你的‘小秘密’,尤其是那些会让人生气的、不听我话、私下进行的‘秘密’。” 阎川:“……” 这个综艺,他迟早要给掀了! 电视机上的概述说明完毕后,那机械电子音提醒道:“距离二位需抵达‘云栖度假别墅’节目录制现场报到的时间,还剩:36小时28分钟。请二位妥善准备。” 临朗站起身,微抬下巴,对阎川道:“还有一天半的时间,阎老师,好好记住自己的人设。顺便,帮我收拾一下行李。” 阎川失笑,他点点头应下,拿来一个30寸的行李箱,应该足够两人放七天的日用品和换洗衣服了。 临朗端着空碗正往厨房走,分神瞥了一眼,立刻出声提醒,嗓子依旧哑:“分开装。用两个箱子。” 阎川动作一顿,不解地看向他。 临朗回过头,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耐心教导:“我们可是感情破裂、正在闹离婚的伴侣。哪对这样的伴侣,会愿意把衣服、日用品全都塞在一个行李箱里?” “细节,阎老师,注意细节。从现在起,就要进入角色了。”临朗咧嘴一笑,心情颇好。 阎川:“……” 他看着手里那个本来足以容纳两人所有物品的行李箱,再想想临朗的话,胸口那股刚压下去不久的憋闷感,又“腾”地一下窜了上来。【】 340-350 第341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四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四十一天 抵达云栖度假别墅,就看见前方开阔的草坪上缀着星星点灯的装饰,另一端的烧烤架正飘出袅袅炊烟。 临朗和阎川看见另外两组嘉宾,正在度假别墅外的草坪上准备着烧烤欢迎派对—— 显然是用来欢迎他俩加入的。 阎川看着不远处草坪上的欢迎气球,很疑惑,这是什么值得欢迎的地方吗? 工作人员上前,开始为他们佩戴微型麦克风和便携录像设备。 工作人员向他们解释,节目组在这一期的新录制周期中,更改了之前的录制方式,以录播和直播两种方式同时进行。 也就是说,当他们踏入录制区域的那一刻起,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将被无数双眼睛实时审视。 阎川面无表情地站着,任由工作人员调整领夹麦的位置,脸色比先前更冷硬几分。 他意识到哪怕他们在这节目录制过程中,解决了那作祟的鬼怪,也没法全身而退了—— 他原本还想着,既然是录播,他与临朗速战速决,办完了正经事,便叫节目组重新找一对夫妻再来录一遍,他与临朗功成身退,挥一挥衣袖,不在这节目里留一点痕迹、扯半点瓜葛。 然而现在,几分钟后,全世界都会同步知道他和临朗,上离婚综艺,感情破碎了。 阎川觉得自己现在就碎了。 他这副生人勿近、冷气四溢的模样,落在工作人员眼里,就很符合感情不和、臭脸夫妻的样子。 给他佩戴设备的工作人员被这无形的低气压慑得大气不敢喘,匆匆固定好麦克风、调试完信号,便如蒙大赦般快步走开了。 轮到临朗时,倒是还好些。 临朗配合地微微低头,方便工作人员操作,甚至还对有些紧张的工作人员弯了弯眼角,主动问道:“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直播?” 他声音甚至比前一天还要沙哑一点,听起来像是被磨砂纸狠狠磋磨过的。 临朗自我诊断了一下,声带损伤,少说话的前提下,大概三四天功夫就能好了,要是说得多,像昨天接到总部这工作后,那就只能是变本加厉。 “等两位老师走进前面那片草坪区域,直播信号就会同步切入,收声也会覆盖过去。”工作人员提醒道,心里松口气,这位临教授看起来温和好相处多了。 临朗点点头表示道谢。 另一边,阎川已经从节目组的行李车上取下了两人的行李箱。 他刚推着两个箱子走了没两步,手里的一只行李箱拉杆就被一只微凉的手接了过去。 是临朗。 临朗面上没什么表情,只不过是朝他又轻又快地眨眨眼,做了一个口型——“细节”。 阎川:“……” 他明白临朗的意思——像推行李这种略带照顾意味的举动,不该出现在“感情破裂”的夫妻之间。 阎川闷闷不乐地想,他们是“感情破碎”,又不是“深仇大恨”…… 临朗耸耸肩,在他看来,做戏就要做全套。 他还没来得及看别人的离婚综艺里是怎么相处的,不过在他眼里,既然都要离婚了,那不就是应该老死不相往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草坪区。 《离婚快乐?》还没官宣替补的嘉宾夫妻。 因此这次宣布新的直播录制方式后,不论是不是这档综艺本身的观众,还是吃瓜的网友,都集中在首播直播当天,好奇到底是哪一对夫妻来。 《离婚快乐?》的意外爆红,一路霸榜了夫妻综艺和旅行综艺的榜单,要是一对名不见经传的圈外夫妻来接档,恐怕会叫人大失所望,流失热度。 节目组也是钓足了神秘,连人物剪影图都没有泄露出来一张。 以至于这会儿,即便接替的嘉宾还没到场,只有两对先前的夫妻嘉宾在准备烤肉派对,直播间的弹幕也仍旧大多数是围绕着接替嘉宾猜测—— 【听说骆大和潇潇中途退出综艺,是因为不满那个忏悔室的环节?情绪崩了?】 【好像是,本来骆大就有情绪问题吧,这个环节就触发了】 【到底换谁来啊,节目组连点风声都不透露,搞这么神秘!】 【大概率也是像骆大、潇潇那样配音演员之类,半圈内夫妻?反正都差不多,但最好来点我认识的啊,别是个什么十八线】 【+111十八线的离婚八卦哪有熟人好吃】 【这节目就是照妖镜,就录了一期,播了三集,啧啧,各个都挺气人,我说怎么都能谈上恋爱呢,原来一个个这么能忍,我劝新来的嘉宾还是小心点吧,回头别反而狂掉粉】 【诶!好像有人进场了!!】 临朗和阎川走进度假别墅草坪,原本各自忙碌的两对夫妻嘉宾停下了动作,纷纷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迎了上来。 “两位老师好,我是夏知予,是一名编辑,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够合作。”一个高挑、戴着无边镜框的女人率先伸出手,笑容爽朗,语速略快。 “我是陆星辞,一名导演,夏知予的丈夫。也非常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够合作。”比夏知予还略高一个头的男人紧跟上前,相貌周正,但看起来有些直愣耿直,似乎不常应付这种社交场合,说话也一股脑地、想也不想紧跟着夏知予。 夏知予啧了他一声。 而正照看烤架的周慕远和苏晚晴夫妻俩,也上前打了声招呼。 周慕远一副老钱风的打扮,一身质地精良的休闲装,肩头随意搭着一条卡其色的羊绒披肩,看起来倒是显得年轻了几岁。 他脸上带着温文尔雅的笑容,朝临朗和阎川点点头: “欢迎欢迎,我是周慕远,朋友们都叫我老周。我那边正看着火候,是我太太特意从新西兰私人牧场今天空运来的顶级牛排,这好东西,火候差一分都不行,我得去盯着,咱们待会儿边吃边聊!” 临朗挑挑眉头,他目光简单一扫,就见旁边夏知予和陆星辞两人虽然不对盘,但仍旧默契地交换了一个不明显的白眼,只不过是背着镜头的。 苏晚晴朝临朗笑了笑,她身姿挺拔,脖颈修长,头身比例极佳,即使穿着简单的休闲服,也掩不住属于顶级舞者的优雅气质。 她温声道:“您好,我是苏晚晴,曾是一名芭蕾舞演……” “晴儿!酱汁好像要熬好了,你快来看看是不是这个状态?”周慕远在不远处扬声唤道,语气亲昵,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意味。 苏晚晴眼色一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她对临朗和阎川匆匆点了点头,低声道了句“失陪”,便快步走开了。 夏知予无声撇了撇嘴角。 要她说,她最讨厌的就是周慕远了,陆星辞和他一对比,都能再捡起来用用了。 一番寒暄,一行人如此就算是简单打过了招呼。 而此时,直播间的镜头也终于聚焦在新入场的替补嘉宾身上。 当高清画面清晰捕捉到临朗和阎川的面容时,整个直播间的弹幕陷入了短暂的凝滞,旋即轰然炸开,以井喷之势疯狂滚动—— 【????等会儿,我眼花了?来了两位……男嘉宾?】 【节目组是不是搞错了??离婚综艺请一对男同性-伴-侣??】 【这不太对吧导演…………】 【ber,难道离婚也分同性异性-伴-侣吗?同性不准离还是咋的?为啥不能上?】 【等等等等!有点眼熟……好像之前哪里见到过……】 【这不是之前在什么直播里高调官宣的那对cp吗!!!!晒房本的那对!!】 【啊啊有印象,我还吃瓜来着,长得这么帅又有辨识度,我不会认错!】 【我就说,越高调,分得越快,啧啧,这一个月都没有吧??】 【卧槽卧槽卧槽,我要去群里通知一下,什么晴天霹雳啊?!?真的假的?!】 【啊啊啊我不信!!怎么可能是我的cp啊!!???】 【楼上心疼你们……】 【我知道了!!我cp是来做评委席的吧??临教授是心理学专家啊!上一组嘉宾退出综艺是因为心理问题,所以节目组请来教授这对坐镇!】 【这么一说我可真就信了啊……呜呜呜呜豹豹猫猫不能分啊啊】 【可是……如果是专家,为什么导演没提前介绍?而且看他们的行李,像是要常驻……】 节目总导演看着后台因为临朗和阎川的出现、而骤然引爆急剧攀升的流量,眼睛都亮了起来,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他一直渴望打造一款现象级爆款综艺,《离婚快乐?》能迅速登顶,全靠他不断制造话题和冲突,不然哪有这些话题度? 原本平台说要空降下来一对伴侣cp的时候,他还挺不乐意,结果一看居然是阎川和临朗这两人,他立刻意识到——天降流量,爆款预定了! 他在节目里设置半夜三点的忏悔室,玩密室许愿游戏……说白了也是看前段时间《人间风水局》那综艺火了起来,想跟风跟一波流量—— 既能增加夫妻之间的肢体接触、本能反应的观察,又能贴合自然引流那档综艺节目,一箭双雕! 而现在,谁能想,那综艺里的人气伴侣,被平台空降下来上他的节目!? 这也太爽了吧,简直是瞌睡了送枕头。 总导演高兴地直咧嘴。 就在直播间里被刷屏的时候,临朗开口道:“那我现在把行李箱放进别墅里?哪间是我的房间?” 夏知予眨眨眼,没想到临朗的声音那么……有磁性,嘶哑。 临朗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最近不太方便说话。” 夏知予赶紧点头表示明白。 【诶??教授的喉咙怎么回事啊??】 【怎么这个声音啊?生病了吗?】 【正常,我和我前任吵完那场世纪大战后,嗓子也哑成这鬼样。但建议这位嘉宾控制一下情绪,一般吵到这个地步,大多心脉受损,特别伤人,我当初缓了快大半年才稍微觉得身体好点】 【…………楼上也保重啊】 【…………我不信,我不信啊啊啊啊】 【教授您快说句话啊TAT,您和阎老师是来做评委的是吧!!!】 ——作为嘉宾,也是导演搞事的一环,让嘉宾们能够通过一个电子手环,实时看见直播间里的弹幕,增加可能存在的冲突。 夏知予这会儿就在看弹幕,也被弹幕说得有些将信将疑了,不由轻咳一声提醒:“两位老师还没有自我介绍?” “噢……忘记了,真不好意思。”临朗笑了笑,他哑着嗓子慢吞吞地开口,“我叫临朗,一名心理学专家,目前同时在大学里担任部分教学工作。” “原来真是心理学专家啊……”夏知予轻吸口气。 难道真的是评委席? “我是阎川。”阎川紧跟在临朗身后开口,他抿了抿嘴,压下对临朗嗓子的担忧,皱着眉头又看看陆星辞,跟上了小半句,“临朗的……伴侣。” 人家丈夫可是这样自我介绍了,他和临朗还没离呢,这介绍,很妥当! 临朗第一次听见阎川这么自称,带着一种生涩又郑重的意味。 他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不着痕迹地偏了偏头,压下快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啧,这人,细节呢!害他演NG了怎么办!他深吸口气,悄悄地控制住表情。 【!!!听听,阎老师怎么说的!“临朗的伴侣”!我们是评委席嘎嘎嘎】 【松了口气妈呀】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谁才是替补嘉宾啊?】 “阎老师,临教授,两位好。你们的房间……”夏知予稍微有些懵,看看阎川,总觉得好像真比较符合弹幕上的推测——像是来做评委,来给他们两组人做心理疏导之类的。 但导演也没通知过他们还会加一对评委席啊? 啊呸,不是评委席,是导师组!都被弹幕带偏了。 临朗温温和和地接过夏知予的话,纠正道:“是我的房间,和他的房间。都要离婚了,为什么还要住一块儿?” 夏知予:“……!” 温温柔柔的话,插上最冰冷锋利的刀子。 就连她听着都觉得心脏一颤。 她立马抬起手腕看直播间弹幕。 阎川:“……” 他闭了闭眼,虽然知道是演戏,但亲耳听到,还是……堵得慌。 “难道你们还住一个房间?”临朗疑惑地偏头反问。 夏知予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陆星辞,随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前我们和周总苏姐那组都是这样,不过别墅里确实还有不少空房间。” 对啊,他们为什么还要住一起?明明能分房。 陆星辞脸色微微变了变。 临朗“唔”了一声,既然大家都睡一个房间,那是他有些太“严厉”了,他改口道:“没事,那就一起好了。我不介意。” 夏知予应声:“两楼的空房都能选,两位自己去选就好。” “谢谢。” 阎川没想到还能和临朗睡同一间房,他感觉这节目勉强有点盼头。 临朗大步流星地拖着小箱子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给阎川一个眼神。 阎川看了眼夏知予抬起查看的手腕手环,想起刚才工作人员替他解说过直播间弹幕的设置,他默默看了看。 直播间再度炸锅,梅开二度—— 【……我日……我日……啊啊啊啊啊这不是真的!!】 【我今天还在月朗川行超话打卡签到,说我CP永远热恋……现在告诉我他们要离婚了???啊啊啊啊呜呜呜】 【教授的态度……是所有嘉宾里最坚决的了吧?天啊……真的还有挽回的可能性吗?】 【感觉渺茫……】 【所以说啊,太高调是真不行,何尝不是一款半场开香槟】 【我碎了,我真的碎了啊啊啊TAT】 【阎老师你啊啊!!那么多cp视频,那些眼神糖!!我不信都是假的!!你都默默盯那么久了!!怎么能刚追到手就把人弄丢了啊!!!】 【我真是恨啊……我刚看到节目组发出来的官宣了,这一对的离婚矛盾理由,居然是阎老师觉得被读心,没有隐私,被侵犯??早干嘛去了??】 【没事的没事的,恨比爱更长久……只要我的cp之间仍旧有恨,那也没关系!】 【晒房本也能塌房be得那么快……这个世界还能信一下爱情吗】 【反正到最后都那样……含金量仍在上升】 【……】 阎川面无表情地关掉了手环的弹幕显示功能。 这弹幕,他看不了一点。 他会把人弄丢?笑话。 第342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四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四十二天 这幢度假别墅一共有三层楼。 一楼是开阔的公共区域,挑高的设计让空间显得通透。 一侧是豪华的开放式厨房与长条形餐桌,另一侧则摆放着舒适的组合沙发与投影设备,是日常社交和节目组安排集体活动的场所。 临朗拖着行李箱走进别墅一楼,首先撞进视野里的就是二三十来个摄像镜头,劈里啪啦遍地开花一样地钉满四面墙壁,甚至就连矮茶几上都能放两个。 他挑了挑眉,这可比他先前录制的那综艺镜头多得多。 他没在一楼停留,提着行李箱走上二楼。 二楼是休息区,所有的卧室都在二楼,所以地板上都铺上了厚重柔软的收声地毯,以免走动声打扰休息。 行李箱的滚轮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并不分明的声响。 二楼的格局就像是一个井字格,中间位是旋转楼梯旋上而来,像一口空井,边缘围着精美的雕花铁艺栏杆。 以这楼梯为中心,八个带独立卫浴的套房卧室周正地分布。 走廊四通八达,卫浴之间甚至还有小走廊,只不过为了节目拍摄和嘉宾隐私考虑,这小走廊和小门都被房主锁了起来。 西南方向走廊尽头是周慕远和苏晚晴的房间,旁边第二个紧挨着的,就是陆星辞和夏知予的房间。 整个二层的光线,主要依赖顶部的水晶吊灯和走廊壁灯,因为建筑结构关系,自然采光并不十分充沛,显得有些幽深静谧。 临朗环顾一圈,像这样的格局在多层别墅中都算少见—— “井”字格局,中宫空悬,楼梯如天门洞开,直通上下,“气”随楼梯盘旋而上,又四散流入走廊,形成“散气”之象,而非寻常家中风水追寻的“聚气”。 其次,走廊四通八达,门对门、窗对窗,便是极易形成“穿堂煞”,同样不利于藏风聚气。 临朗眯起眼,视线落在西南方向走廊尽头、贴着“周慕远&苏晚晴”标签的房门前——那是整个二楼最深入、也是光照相对最差的角落。 按照周慕远方才接触下来的感觉,那么一个注重生活品质的男人,会主动选择这房间?还是打算营销一个谦让的表面,主动拿下最差的房间? 但这二楼空置的卧室那么多,就算一人选一间都有的多,何必来这一出“谦让”? 临朗若有所思地想着,他站在楼梯口,抬头往上看。 三楼是功能区,节目组设置的“深夜忏悔室”、进行密室许愿的游戏房等都在三楼,这会儿看起来静悄悄、昏暗一片。 临朗收回视线,拖着行李箱径直走向一间房间。 他没有选择与那两对夫妻相邻的房间,而是直接走向东北朝向的那条走廊。 房间没有正对楼梯口,但斜向能观察到楼梯和部分公共区域,且房间窗户朝向东南,能被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射到。 完美。 临朗很满意。 进了房间,临朗环顾一圈,也一样是早就布置好了各个镜头,少说得有十多个,也就浴室卫生间里没有了。 那还真是没给他和阎川多少不演戏的机会。 也没什么机会哄哄阎老师啊。 临朗弯起眼,听着身后上来的脚步声,在心里笑眯眯地想着。 他转过身,脸上则是一副平淡、没什么表情的模样,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阎川,便径直绕开走过了。 随着阎川一同上来的跟拍直播摄像师看着都摇头,这可是他跟下三组以来,最冷漠的一对伴侣了。 这还能拍什么呀?直接办证吧。 阎川把行李箱并排放好,看了一眼卧室里无处不在的镜头,脸色更难看——这是真没一点两人空间。 直播间里的观众也唰唰唰—— 【心凉凉,教授连一点反应都没,生气、不高兴都好呀,啥也没,那是真不在意了】 【阎老师脸色真臭啊,这可以说吗(小声)】 【哦豁,这真是教科书一样典型的正反案例啊,阎老师这反应摆明了还在意得很,这节目应该也是阎老师拖着教授来参加的吧?】 【!!那我的cp是不是还有戏!!】 【没戏,你阎老师在意也没用,他不长嘴】 【阎老师你老婆要没啦——(超大声)】 阎川把手环弹幕关了,什么也看不见。 他一把行李箱放好,就立马跟着临朗下楼去了。 草坪上,欢迎派对的气氛倒是热热闹闹的。 炭火燃得正旺,各种烤物香气四溢。 周慕远正展示着他的顶级牛排,苏晚晴在一旁默默递着调料,细白的手腕间露出一串粗大的黑色珠子,看起来与苏晚晴的风格格外突兀。 夏知予和陆星辞则在另一侧拌着嘴,争论着烤玉米该刷什么酱。 临朗已经十分自然地融入了他们之间。 他拿着苏晚晴递来的一杯果汁,微微颔首道谢,他嗓子沙哑,明显不便多言,他便站在一旁专注地倾听,偶尔简短地应声接口,自然而然地又引出下一个话题。 显然作为大学教授的身份,配上温和漂亮的相貌,轻而易举就能获得初始的好印象。 然而当阎川走近后,原本还算轻松的交谈氛围微妙地凝滞了一瞬,两对夫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几乎是默契地、悄无声息地各自散开。 夏知予拉着陆星辞说要去看看饮料够不够,周慕远转身专注地照顾烤架,苏晚晴则走到不远处的餐桌那儿整理起餐巾。 转眼间,临朗身边就空了出来,只剩他一人拿着杯子,站在渐深的暮色与跳跃的火光之间。 好不容易才混入夫妻当事人之间、正打算套话的临朗,就看那四人全都走开了,不由嘴角狠狠一抽。 他看向罪魁祸首阎川,无语。 阎川见状顿了顿,他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犯得着他一来就走开吗? “阎老师要是真不想录这节目,可以不录的,摆脸色给谁看?”临朗提醒阎川。 把他的当事人都吓跑了! 阎川闻言更加沉默,他不是一向这样?分明是这节目和那两对嘉宾放大解读了他! 阎川抿了抿嘴,坐到临朗身边,淡声道:“既然签了合同,就要有契约精神,我不会罢录。” “你们在聊什么?”他又问,视线看向不远处假装很忙的两对夫妻,微眯起眼。 这四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鬼气。 “不过是聊一聊大家上这综艺的核心原因。”临朗耸耸肩,喝了一口手里的果汁,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稍缓解了嗓子的沙哑。 他起身,若有所指一般轻呵一声:“显然大家对彼此的怨气都不小。” 尽管几人的相处看起来还算和谐,但一聊到深入话题,火药味便明显重了起来,哪怕是苏晚晴那么温声细气的性格,聊着聊着也逐渐尖锐起来。 他正想趁这情绪波动时多套些话来,却被阎川打断了计划。 阎川闻言道:“既然是来参加这节目的,对彼此有怨气,也很正常。” 【阎老师,别长嘴了……这还不如不说话呢!】 【特别有指桑骂槐那味道了】 【哈哈哈哈但我觉得他说得很就事论事啊?没有发散吧?】 【不好说,反正要是我吵架的男朋友这么说,我铁定炸】 【+111,主要看场合啊!】 临朗看看阎川,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草坪上忽然起了一阵大风,吹得临朗和阎川一时间都睁不开眼。 一丝一闪而过的阴冷恶意夹杂在风中,两人敏锐地感知到了这丝尖锐的不同寻常的波动,忙抬手挡着风看过去。 就听周遭突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 只见桌上那些印着精致花纹的米白色纸巾被风吹得漫天飞,竟莫名有一种出殡时满天飞撒的纸钱既视感。 “砰!哗——!” 隔壁烤架上的炭火像是被浇了油,猛地窜起老高,炽热的火星被狂风裹挟着,如同爆炸般向四周迸溅! “啊!”夏知予离得近,火星险些落在她的裙摆上,惊得她低呼一声,脸色发白,本能地朝身后的陆星辞躲去。 陆星辞也吓了一跳,忙把夏知予拉到身后检查。 烤架上那几块价值不菲的顶级牛排被炭火转眼烤成了焦炭,火舌狂舞,无人敢上前。 原本浓郁的肉香,被一股难以形容的焦臭味取代。 临朗与阎川见状脸色都是一沉,但还未寻出作祟的鬼怪根源在哪儿,两人皆不能打草惊蛇有大动作。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快步匆匆走向长桌和烤架那头:“大家没事吧?” 临朗恍若被风吹得没有站稳,身形微微一侧,抬手支住长桌的同时,碰倒了手边一个盛着粗海盐的研磨瓶。 “啪嗒。” 盐瓶倒下,晶莹的粗盐粒洒了一桌、一地。 盐,尤其粗盐,有净化、稳固、定宅之效,常用来简单化解不净之气。 阎川顺势扶住临朗,指尖点盐粒,分出一丝血炁,血炁裹着粗盐,如涟漪般极速扩散开一小圈,没入这片地气。 血炁与寻常修士的灵气不同属,反倒更偏向鬼祟阴煞之流,不易惊动这里的东西。 两人的动作极快极自然,隐蔽至极。 风,停了下来,窜高的炭火也跟着熄灭,只留下满地的白纸和烤架上焦黑如炭的几块顶级牛排。 苏晚晴脸色发白,不断摩挲着自己腕间黑得发亮的珠串。 陆星辞大着胆子去检查烤架,就见烤架上,除了那几块牛排外,其他烤物倒是稀奇地没事,但半生不熟也没法吃。 他颇可惜地低啧道:“这可是周总他们的顶级牛排,没口福了。” 夏知予闻言嘴角狠狠一抽,就看周慕远的脸色唰得黑了,黑了又白,眼神闪烁。 苏晚晴深吸了口气,紧紧攥着周慕远的胳膊,低着头抵在周慕远的背后,声音有些发抖:“慕远,我们……我们先进去吧?外面……我、我不想待在外面了。” 夏知予也赞同,心有余悸地看看自己险些报废的裙子,然后才发现自己还紧紧抓着陆星辞的手臂。 她立马松开,几步跨远了点保持距离。 陆星辞撇嘴:“夏编剧,用完就扔,还真是你一贯作风。” “闭嘴。” “好嘞。” 周慕远脸色铁青,看着报废的牛排和混乱的现场,强压着惊怒,对导演那边道:“导演,今晚这烧烤怕是继续不了了,这别墅临湖,晚风太大,加上炭火受潮,容易像刚才那样爆燃。安全起见,大家先回屋吧!” 导演也被这接连的突发状况弄得心惊肉跳,连忙通过喇叭喊话:“各位老师,各位老师!请先回别墅客厅!工作人员检查一下现场,大家注意安全!” 几人闻言匆匆收拾了手边物品,赶紧朝着灯火通明的别墅主楼快步走去。 临朗和阎川走在人群最后。 临朗朝阎川瞥了一眼,暗示留意周慕远—— 这么混乱突发的情况下,周慕远居然已经想好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原因,这反应,比金牌公关还厉害。 直播间里的观众倒是被这突发的意外激得兴致勃勃—— 【意外好啊,意外妙啊,我的cp和好啊!】 【陆导不讲理、私自把夏姐合作推了的时候也是真气人,光是这会儿护一下火星子还不能让我觉得能原谅】 【+1,夏姐丢得好】 【阎老师第一反应就是给教授挡风挡桌角!嘻嘻,你的嘴再硬,你的行动还是在爱他!(尖叫.jpg)】 【这两人终于有眼神交流了呜呜呜】 【妖风好啊,妖风妙啊!】 【只有我觉得刚才那阵风真的阴飕飕的吗……那一桌子纸巾刮起来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立了!】 【我也是!!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透着纸巾悄悄看……】 【我倒是觉得像是在给谁出殡,撒买路钱】 【……半夜禁止谈论鬼故事!】 第343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四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四十三天 进了别墅,明亮温暖的灯光稍稍驱散了方才意外带来的紧张和不安。 一行人坐在靠近门这侧的沙发休息区,仿佛离门近些就能多一分安全感。 苏晚晴被周慕远扶着坐在最中间的沙发里,脸色仍旧苍白得厉害,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指尖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惊魂未定地环顾着四周,目光落在那些摄像机上,又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移开。 “是不是、是不是……”她突然转过头,紧紧抓住周慕远的手臂,像是要抓住一根浮木,声音因恐惧而断断续续,带着一丝急于确认的迫切。 周慕远轻轻拍抚着妻子的后背,一边安慰一边打断了苏晚晴的话,低声问:“你今天的药吃了吗?医生不是特意交代过,情绪容易紧张波动的时候,尤其不能断药。一断药你就容易胡思乱想,把一点小事放大,自己吓自己。” 苏晚晴的身体在他怀中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周慕远就像一张无形的网,牢牢缚住了她的声音和思绪。 她缓缓地松开了攥着周慕远衣袖的手,垂下头,不再说话,只是无意识地、更用力地抠弄着自己腕上那串冰冷的黑色珠串。 就在这时,临朗清了一下依旧沙哑的嗓子,声音不高,却叫人不自觉地跟着平和与笃定下来:“周先生,恐惧是一种真实的生理和心理反应,源于对超出预期或无法理解之事的本能警觉。” 他说着,视线转向苏晚晴,放缓了声音:“苏女士感到害怕,是面对突发危险情境时的正常反应,这恰恰说明她的感知系统运作正常,在向大脑传递预警信号。” “比起急于用药物来抵抗这样的情绪反应,承认这种不安的真实性,允许自己感到害怕,恰恰是缓解过度压力、重建心理安全感的重要第一步。否定感受,有时比感受本身更消耗能量。”临朗哑着声音,却是给人一丝笃信安稳的力量感。 苏晚晴闻言,浑身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一直低垂的眼睫倏地抬起,怔怔地望向临朗。 周慕远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沉了沉,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防御性: “临教授说得是,我们当然尊重专业建议。只是我们咨询的,也是专业的心理医生,医生的建议我们总得听取,毕竟关系到晴儿的健康……” 阎川在一旁开口打断周慕远的话:“坐在你面前的,是国家认证的一级心理咨询师,华大心理学系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 他抬眼,冷淡看着男人:“他的专业判断,是基于现场情境和即时反应的观察。你提到的医生诊断,是基于过往病史。两者并不矛盾,但眼下,现场观察更有即时参考价值。” 周慕远闻言僵了僵,旋即很快从善如流地点头:“原来如此!是我考虑不周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抬手,安抚般地轻轻拍了拍身侧苏晚晴的手背。 苏晚晴在他触碰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又僵硬了一下。 直播间弹幕也跟着活跃起来: 【好熟悉的甩头衔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一个月前,同样的话,但截然相反的情境……悲伤一秒】 【但阎老师还是那么护哈哈哈哈,天啊,这比直接秀恩爱到我脸上更香好吗】 【阎老师招了吧,你还爱,你超爱——】 【阎老师说得也好专业的感觉啊……这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吗……】 【这是耳濡目染!!】 【周:我的专业医生…… 阎川:哦,是吗?你的医生也是(甩头衔甩证书.gif)】 【阎老师怼得好!明明就是周总在转移话题压制晚晴姐!】 【教授轻轻安抚,阎哥重拳出击!】 夏知予见氛围有些尴尬,立马顺着刚才的话接着道:“别说晚晴姐害怕了,我也吓了一跳,那火星都差点炸我身上了,莫名其妙的。” “这么一折腾,晚饭也没了,诶,好饿啊。”陆星辞点点头。 “是啊,关键是,好好为阎老师和临教授准备的欢迎派对,就这么被意外搅乱了。”周慕远则看向阎川和临朗。 阎川面无表情地反问:“来上这个节目,似乎也没什么值得欢迎的吧?” 周慕远一噎,显然没有料到阎川会是这样的回答。 陆星辞哈哈一笑,他连连点头:“阎老师这话说得也对。” 直播间里的观众也被逗乐—— 【哈哈哈哈这么一说】 【看得出来阎老师是真的不想上这个节目了,就没有给过一个好脸色啊哈哈哈】 【不是,不想上这个节目那干嘛还来啊】 【有没有可能不来就真的要去领离婚证了呢……】 气氛微妙间,节目组工作人员小跑着送来几份餐盒,略显局促地小声道:“请几位老师就先将就一下吧……” “没关系,特殊情况。理解的。”周慕远率先起身,笑容温和地接过那摞餐盒,仿佛刚才的言语交锋从未发生。 他将盒饭一一分给其他嘉宾,一点也没有上市公司CEO的架子。 他面色不变地接着阎川的话点点头说道:“阎老师说得也对,要是大家感情都顺,也不用来这个节目了,谁又愿意和自己的伴侣闹矛盾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体贴地为苏晚晴打开餐盒盖子,掰开一次性筷子,轻轻推到她面前,声音低柔:“吃点吧,垫垫胃,不然晚上又要不舒服、睡不着了。” 苏晚晴没有什么胃口,但碍于周慕远强行推到自己的面前来,她只好勉强接过筷子,挤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她拿着筷子低头木然地戳弄饭菜,忽然,她脸色蓦地一变,瞳孔惊恐地缩小聚焦在一个点上—— 翠绿的香菜仿佛扭曲成了纠缠不清的黑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暗红的肉块上,狮子头像一团暗红发黑的、微微搏动着的血肉组织…… 她猛地一把推开饭盒,恶心得捂住嘴,踉跄着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朝着最近洗手间的方向冲去。 周慕远显然也没料到,他愕然地看着妻子逃离的背影,但很快,他瞥了眼一切正常的盒饭,飞快寻了个借口道:“噢,晴儿对香菜严重过敏,以前有过一次休克,吓坏了。现在别说吃,光是看到,甚至闻到类似的气味,都会引发强烈的生理不适,恶心反胃。抱歉,扫大家的兴了。” 临朗慢条斯理地放下自己手中的筷子,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向周慕远,沙哑的嗓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不必对我们解释这么多,当务之急,去看看你的妻子吧。” 周慕远被这话噎得脸色又是一僵,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次脸上终于不在摆着装饰的假笑,声音紧绷:“我正打算去。你们慢慢吃,失陪。” 临朗微颔首,目光平静地看着周慕远匆匆进洗手间的背影。 苏晚晴刚才那反应,直播间里的观众或许因为角度原因看不清,但他坐在苏晚晴的对面,可是看得一清二楚——那分明是惊恐和恶心,和过敏没有半分钱的关系。 他收回视线,落在被苏晚晴丢在一旁的盒饭上。 他们所有人的盒饭都是一样的菜色,香菜牛肉、红烧狮子头、番茄炒蛋。 苏晚晴到底是看成了什么呢? 夏知予悄悄和陆星辞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对新来的伴侣组合,还真有意思,一个两个,都对着周慕远毫不客气地开火呢。 还是本身性格如此? 尽管他们俩对周慕远也看不惯,但碍于对方身份,总是给足面子的,不至于当面让对方下不来台,更别说现在还是当着无数直播观众的面! 直播间里的观众也津津有味地看着—— 【新来的这组离婚cp是什么怼人组吗?】 【是不是我的错觉啊,感觉临教授和阎老师特别针对周慕远?】 【也不算针对吧,就是单纯没给面子哈哈哈哈】 【在这方面,我的cp仍旧很有默契呢……鼠鼠我呀,就这么在角落里抠糖吃(倒地)(滚来滚去)】 【理解一下心情不好、平等要创全世界的阎老师吧,临教授又是个纯纯的素人,没有理由给周总面子,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的关系】 【想想临教授的身份,真要扯关系,那指不定还是周慕远有求于临教授的关系呢,这些做生意的不都挺迷信?求临教授给算一下什么今年运势色吧】 【诶?临教授还有啥身份?啥意思?】 【楼上没看过我们大局???强烈安利《人间风水局》!!教授还是道门正宗传承人!按辈分得喊师叔的那种!】 【真的假的!?】 【其实临教授也不算针对周慕远吧,这不就实事求是么?妻子都跑洗手间里吐了,他还在这儿解释,纯纯表演型人格吧,面子工程】 【解释一下也很正常啊,就一句话的时间又耽误不了什么功夫,别那么敏感好不好】 【+1,我觉得人家上市公司CEO能那么好脾气地服务大家,还解释,已经很难得了】 【上市公司CEO也是人,是有什么特权吗?咋的,杀人能不坐牢?不就是分个盒饭烤个牛排,他自己不用吃?这也算得上服务?】 【都别吵啦……】 周慕远离开后,其他人便接着吃饭。 没过一会儿,又有工作人员来提醒:“各位老师们,今晚凌晨三点要准备录制‘忏悔室’,这次我们调整了一下录制周期,改为三天一录,分别是在第一天、第四天和第七天。” 陆星辞一听,当即肩膀一垮,重重地叹了口气,把筷子搁在饭盒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抗拒:“我还以为经过上次的录制后,你们会打算去掉这个安排呢。” 工作人员讪讪一笑,没说什么,只是默默退下了。 临朗闻言微眯起眼,这倒是个切口。 他喝口水,打算润润嗓子再开口,就听旁边阎川忽然问陆星辞:“为什么这么说?上次录制节目,这个环节出过什么问题么?” 临朗略有些意外,他瞥了眼阎川,平时这样的问话可都不是阎川主动发起的。 相较于询问切入,阎川一直更偏向于做一个待在局外、安静观察全局的人。 阎川说完,便拿起旁边的热水壶,往自己的茶杯里倒了点水,然后手腕一转,极其自然地又给临朗添上。 陆星辞见状“噢”了一声,下意识一边正要开口回答,一边将自己的茶杯往阎川手边递,却是见阎川下一秒就把热水壶放回了桌上,丝毫没有打算替他也加点水的样子。 陆星辞:“……” 临朗端起被阎川续满热水的杯子,凑到唇边,借升腾的热气极快地掩住了自己唇角那一抹几乎要压不住的上翘。 他飞快地垂下眼帘,盯着杯中微漾的水面,努力控制着表情管理。 阎老师!要陷害他露馅! 【笑不活了,阎老师这双标得明明白白!】 【还是我熟悉的那个阎老师,啥也不说,但啥都做了】 【好好好,问题不大!这个综艺我将当作追爱综艺来看!】 【临教授低头了!他不敢看镜头了!他心虚了!】 【陆导:我的杯子呢?我那么大一个杯子递过去了!阎川:哦,没看见。】 【啊哈哈哈哈哈陆导你不想想你是什么身份!】 陆星辞默默自己拿起热水壶添茶,假装无事发生,接着说下去:“嗐,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大家都挺不乐意往三楼那边去的,就我来说,每次录完忏悔室,我都觉得心里头堵得慌。” 他说完,飞快看了一眼夏知予:“而且,每次进去,就算开着灯,也总觉得光线特别暗沉,照不亮角落,特别难受。” “难道不是因为你忏悔到位了?”夏知予哼了声。 陆星辞:“……是是是。” 夏知予轻咳一声,她稍稍坐正,也正经起来说道:“不过也确实,我也不喜欢半夜去那个房间。” “导演非说夜深人静,最适合掏心窝说话,净化自己的磁场,我倒是觉得,每次出来之后,总感觉特别疲惫,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乏,情绪也会莫名低落很久,看什么都不顺眼。” “而且……”夏知予顿了顿,她飞快看了眼镜头的方向,交握的手指微微用力,“有两次,我明明对着墙上的摄像头说话,却总觉得……余光里,房间另一头那个放道具的阴影角落里,好像站着个人影,一动不动地往这边看。” “可我猛地扭头去看,又什么都没有。 一次两次……虽然可能是太累眼花,但心里就是有点毛毛的。” “而且,那个房间的温度好像总比外面低几度,穿外套进去都觉得有点阴阴的冷。” 夏知予说着,像是觉得冷似的,又抱紧了自己的胳膊。 临朗静静听着陆星辞和夏知予的话,既没有插话,也没有发表什么看法。 他视线沉静,落在两人身上,并不带一点审视,却叫那两人不约而同地都忍不住率先挪开了视线,仿佛被这平静的目光熨烫到了。 临朗能看出来,这两人其实都撒谎了。 陆星辞说话时目光飘忽、并不直视他们的眼睛,说完后则又快速扫过夏知予,像是在寻求一个集体认可。 而夏知予,则更加明显。 当她说起人影时,叙述细节的方式,与先前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她对人影的存在描述充满画面感和悬疑性,如同一个经典的讲述模板; 再加上后面补充的“眼花”解释,仿佛在主动提供一种合理解读,以中和自己之前所说带来的强烈灵异暗示,让整个叙述听起来更客观、更可信。 ……也更平添一分不寒而栗。 这是一个尤为常见的惯用方法。而夏知予是个编剧,她知道该如何让自己的话轻而易举地引起不安。 但,真实的、毛骨悚然的恐怖体验,往往伴随着更混乱、更破碎、更语无伦次的描述。 夏知予的叙述太有层次,太完整了。 临朗眼色暗了暗,这两人,为什么要撒谎呢? 他看夏知予和陆星辞二人,眼下皆有青影,蒙着薄薄灰翳的暗沉,眉心处微微聚拢,形成一道极浅的竖纹,印堂发暗,神光不聚,山根晦暗,分明是撞了阴、沾了鬼气的。 既然这两人不避讳提起忏悔室的古怪人影,为什么对真正撞鬼之事却是闭口不提? 第344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四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四十四天 陆星辞和夏知予很快便借口吃完了,先回楼上休息去了。 直播间里的观众也因为夏知予的话而议论起来—— 【我去,夏姐亲自锤了这个忏悔室有问题啊!!】 【但是半夜三点,又是忏悔室那屋幽暗静谧的环境,很容易产生暗示联想吧,角落里站个人什么的,这种也太典了】 【对啊,再说了,不想想现场节目录制的时候周围有多少工作人员?就算有鬼也不敢这会儿冒出来啊哈哈哈】 【+111,忏悔室那一趴的灯光,看着是暗,但现场灯光师少说得有三个调控,才能有这样又暗又清晰、还有柔和感、自带磨皮的效果出来】 【但是中途退出录制的那对夫妻不就是因为忏悔室才情绪崩的吗?不会也是看见了什么吧?】 【还有网上流出来的那个未删减片段,不是拍到苏晚晴对着空气在说什么吗?那个也很诡异】 【那个不是说错位?说那个角落有镜头的呀,只是没拍到,苏晚晴自己也发微博解释了】 【那你怎么解释苏晚晴手上平白多出来的那串黑珠?我特地留意了,是从第四天才多出来的,肯定是她临时去弄来的一串东西】 【那黑珠子有什么说法吗?】 【此处应@临朗 @阎川 啊啊,教授和阎老师就没有什么雷达响起来吗!】 临朗和阎川仍旧慢悠悠地用餐,丝毫不受苏晚晴和夏知予两对夫妻的影响,把盒饭吃得干干净净,才起身收拾着丢进垃圾桶里。 两人弯腰丢垃圾的时候,临朗与阎川目光交错一瞬,临朗微微摇头。 阎川见状目光动了动。 “晚上忏悔室想好忏悔什么了吗?”临朗直起身,眼色微一动,开口哑声反问,“心里有鬼,说不定真会碰到鬼噢阎老师。” “我心里有什么鬼?”阎川迎上临朗的目光,声音低沉反问。 他微眯起眼,听懂了临朗的言下之意——是暗示陆星辞与夏知予另有问题。 “之前不怕我‘读心’,现在却觉得是个大问题,”临朗嗤笑一声,忽然上前半步,“那不就是心里有了鬼,怕被我当场抓出来么,阎、老、师?” 他抬起手,食指指尖不轻不重地点在阎川的胸口,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其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眼尾上挑,墨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映出细碎的光,似笑非笑看着阎川。 阎川只觉得被触碰的那一小片皮肤骤然变得滚烫,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鼓噪。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目光骤然深暗,忍住了想要抓住临朗手指亲吻的冲动。 “你尽管抓。” “哼,好好忏悔去吧,阎老师。”临朗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翻涌的暗潮,轻笑一声,干脆利落地收回手,转身走开。 阎川僵在原地两秒,胸膛微微起伏,默默看着临朗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他知道临朗是在暗示,让他仔细检查忏悔室,但他现在只想回味临朗戳着他胸口时残留的温度和触感。 直播间里的观众啧啧着—— 【诶看这两人还挺有食欲的……给我也看饿了……应该是没什么问题吧?不然哪里还有心思吃饭啊?】 【+1,看陆星辞和夏知予提起那忏悔室,就连饭都吃不下去了,直接回楼上了】 【我看这两人分明是吵架上头,压根没心情注意这别墅有没有问题吧!!】 【等等,阎老师你干了什么啊到底!!让教授觉得你心里有鬼啊啊!】 【笑死,别的夫妻吵架对骂“你是不是心里有鬼”,和我的cp吵架这句话的含金量】 【谁懂啊,我的cp真的把这句话吵出了浓浓威胁的味道……】 【道德点和笑点疯狂打架sos】 【楼上还觉得是在吵架威胁?我觉得不像】 【+1,这两人真的在闹离婚吗??我怎么觉得在调-情呢??】 【阎老师那个眼神!!!我截图了!都快拉丝了!他绝对想抓住教授的手!】 【阎老师一向动机不良,但能忍(x)】 【诶对说起来,周总和苏姐呢?去了卫生间后就没镜头啦?】 【应该是去休息了吧……】 网上议论纷纷,节目组看着三对嘉宾这会儿各奔东西,都自由活动去了,不由有些着急。 原本今晚的活动以草坪派对为主,大家一起烧烤、玩一下饭桌上的小游戏破冰,这么一来差不多也就要到夜里九、十点了,再加上一个半夜三点的忏悔室录制,素材也就差不多够用了。 结果谁能想到,这会儿才刚刚晚上七点多,正是直播的黄金时间段! 三对嘉宾都自由活动了,那观众还看什么呀? “赶紧,通知那三对伴侣都去三楼的游戏房,既然有新的嘉宾加入,我们按照惯例,进行一个破冰小游戏。”导演通知道。 临朗和阎川刚回到卧室,就又接到了节目组的新通知。 临朗正倚着窗边,窗外湖泊平静,泛着淡淡的雾气。 听见工作人员的通知后,他收回视线,挑挑眉稍,破冰小游戏啊…… 临朗抻抻懒腰,与阎川一道过去。 三楼游戏房。 一张巨大的柔软地毯铺在中央,上面散落着几个厚厚的抱枕。 一张矮茶几被搬到地毯中间,上面已经摆好了几瓶包装精美的低度起泡酒,以及一些精致的小食拼盘,六只款式各异的漂亮玻璃杯放在一旁。 陆星辞和夏知予已经在了,两人分别坐在抱枕上,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 周慕远也带着面色愈发苍白、眼底慌乱不安的苏晚晴走了进来。 苏晚晴换了件更保暖的羊绒开衫,那串黑珠子仍戴在腕上。 临朗和阎川最后到达,两人自然而然地选择了靠近门边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视野很全,能轻易观察全局。 “各位老师晚上好,欢迎来到‘微醺转盘’环节!”导演在一旁cue流程,指着茶几上一个造型可爱的木质转盘。 “游戏规则很简单,转到谁,谁就需要回答抽签抽到的问题,或者选择喝一小杯酒。问题都很轻松,主要是为了让大家通过小游戏互相认识熟悉彼此!” 导演说道:“那就新来的两位老师先来转吧!请先抽签!” 临朗见状便不客气:“好啊,那我来吧。” 他说着拿起桌上一个签筒,手腕轻轻一晃,一圈宽沿的黑色镯子顺势从袖子里滑出,扣在冷白的腕间。 黑镯暗纹细密,几乎不显,反倒衬得那截手腕白皙如玉,腕骨清隽。 一根木签抖落出来。 临朗看着签上的问题念出来:“请说出自己伴侣的一个小优点。” “好了,我来转了。”临朗说着,把手伸向转盘。 “等等,临教授,您希望这个转盘指向谁呢?”导演赶紧抢在临朗开始转动前问道。 临朗挑挑眉,目光在夏知予、陆星辞、苏晚晴、周慕远四人之间转了一圈。 这四人都挺有秘密的,他都挺想问的。 导演就看临朗的视线扫了一圈,愣是不看自己的伴侣一眼,不由嘴角一抽,这个问题……还是很明显的情侣问题啊,您看别人干什么! “还是交给命运怎么安排吧。”临朗笑眯眯地哑声回答,手指轻轻一拨。 反正六选四,总不能那么巧,硬是转到他和阎川吧? 转盘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指针颤巍巍地划过一个个格子…… 最终,彻底停住。 临朗顺着那根醒目的红色指针所指的方向,抬眼望去,然后沉默了。 指针不偏不倚,正正地指向了——阎川。 “诶呀真巧,命中的安排啊!”夏知予轻呼一声,笑呵呵地看八卦,“阎老师,请听题!请您说出您伴侣的一个小优点!” 【哈哈哈哈哈哈!!命运的转盘!它听到了教授的呼唤!】 【教授这嘴回旋镖哈哈哈,命中注定要我的cp重温一下美好记忆=3=】 【豹豹猫猫在一起!】 【阎老师!请注意!长嘴!!好好想想怎么回答啊啊!】 【突然明白了这档节目的意义,原来是为了让不长嘴的阎老师强行张嘴哈哈哈】 阎川看向临朗,他沉默了几秒,以至于周围夏知予、陆星辞几人都觉得有一丝丝的尴尬了。 这回答不了吗?? 周慕远轻轻笑着打破尴尬的安静:“阎老师,这个问题……应该不难回答吧?用不着考虑这么长时间吧?” 他看着阎川,话里带上玩味,微微歪头:“不过是伴侣的一个小优点而已,闭着眼睛也该能随口说出一两个吧?” 夏知予和陆星辞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周慕远。 两人悄悄私底下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周慕远这回是记上了临朗和阎川没给他下台阶的仇了。 阎川抬眼看向周慕远,并未有多少情绪波动,像是全然没听出对方的冷嘲暗讽,他开口道:“他的优点,我数不清,不过是在思考该提哪一个。” 周慕远:“……” 夏知予低头清着嗓子,差点被阎川的话噎着。 这哪是要离婚的人的答案??要让她说陆星辞的优点,呵,不如让她说缺点来的痛快。 临朗弯起嘴角,托着下巴挡住泄出的笑意,但那双眼睛却是晶亮得叫人难以忽视。 “这不能算是有效答案吧?”周慕远说道,抿着嘴,视线沉沉盯着阎川。 阎川闻言扯了扯嘴角,没再解释,直接拿起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酒,仰头一饮而尽,干脆利落:“我选不出,我喝。” 【!!!!!】 【哥你这回真是满分答案啊!!】 【这酒喝得不冤枉!指不定能把临教授追回来了!】 【嘿嘿嘿,我好像,我好像看到教授偷笑了,诶呀!!】 【周慕远是不是在报复啊?阴阳怪气的】 【感谢他,没他阴阳怪气,我阎老师可能还在冥思苦想、试图挑一个大优点哈哈哈】 【哈哈哈哈实诚耿直的阎老师(狗头)】 阎川喝下了罚酒后,便也抽签、转动转盘。 游戏继续。 几轮下来,一行人大多喝了点酒,微微有了些许酒意。 就像导演说的,签筒里准备的问题都是一些轻松的小问题,比如什么“上一次开怀大笑的原因是什么”、“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在哪里”、“初次印象”……诸如此类。 陆星辞喝了两杯,脸上有点泛红,夏知予则借着酒劲,吐槽陆星辞半夜剪片子吵人,被陆星辞不服气地顶了回去,引来其他人几声轻笑。 周慕远运气好,一直没挨上。 轮到临朗又被指到,夏知予念出问题:“临教授请听题!上一次和伴侣吵架是什么时候?” 临朗挑挑眉,看了一眼阎川:“我喝。” 没吵过架,难不成还无中生有?那可不行,他是个诚实的人。 这是临朗第一回认罚,阎川闻言眉头微皱,拿过临朗的酒杯饮下:“他的喉咙不能喝酒,换果汁吧。” 夏知予眨眨眼,弯弯嘴角笑眯眯地摆手:“一样一样,伴侣间谁喝都一样。” 陆星辞在一旁闻言,酒意微醺,不假思索地吐槽:“那你还灌我那么多轮?” “你除外。” 陆星辞:“……” 临朗勾勾嘴角,没看阎川,他伸向转盘,若有所思地看了一圈面前四人,似笑非笑道:“还有谁没有被点中过?” “周总!”陆星辞立马附和上,“周总一轮都没抽上呢,临教授,点他!” “看临教授的命运之轮这回安排给谁。”夏知予笑呵呵地道,茶几下的手拧了一把微醺的陆星辞,真不怕也被周慕远小心眼报复上。 陆星辞被拧得差点叫出声,摸摸鼻尖,酒醒了一半。 “好啊。”临朗应声,眼底带笑,看向周慕远,“那这次就转给你吧,你说呢?” “难道临教授还能想给谁就给谁?”周慕远也笑笑,不以为意地反问。 临朗没回答,只是手指一拨。 几秒后,指针直指周慕远。 周慕远见状微微愕然诧异地睁大眼,看向临朗。 “巧了。”临朗轻笑,“抽签吧。” 【嗯?!我去!教授原来会控盘!!】 【是巧合还是真的会控啊??!这也太巧了!】 【大胆猜,是不是之前周慕远给阎老师下绊子,教授要掰回来?】 【欸嘿,那是不是证明阎老师的回答,哄对了?正中教授的心巴!】 【这么一说,要是教授真的会控盘…… 那教授先前指到阎老师……岂不是故意的?】 【啊啊啊!!!命中注定和蓄谋已久,都好吃都好吃!我就这么都吃一口!】 【教授……我的教授……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帅死我算了!!】 周慕远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也该轮到我了。” 他说着,拿过桌上的签筒。 签筒一入手,不知为何居然还挺沉,他有些意外地看看其他人,怎么没人提这签筒格外沉呢? 他往里头看了眼,黑黢黢的也看不出放了什么来。 “诶诶,周总可不能作弊偷看签子问题啊。”夏知予见状忙开玩笑道。 周慕远嘴角一抽:“我不是偷看……” 算了,解释不清了。 他没再说什么,索性晃了两下签筒,掉出一根签子来。 他捡起落在地毯上的木签,木签像是被水洇开了一样,深深浅浅的,上面的字迹墨水,大概是手写的,而且还是新写上去的,因为被水打湿,跟着晕开,扭扭曲曲。 夏知予凑近看了一眼,木签上扭曲的字迹写着—— 【你最害怕的事】 周慕远见状脸色微微一变,他很快管理住了表情,笑了笑看向工作人员:“这……是节目组新加的问题?这签做得有点粗糙啊。” 别人的木签都是印上去的内容,怎么偏偏就他的,问题风格变了不说,还变成了手写的? 工作人员也一脸茫然,连忙查看台本,又通过对讲机低声询问,随后朝着周慕远摇摇头,示意这并不是预设环节。 周慕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沉默两秒,缓缓开口,声音深情:“最害怕的事……大概是失败吧。事业上的失败,还有,无法保护重要的人。” 他声音低沉而温柔感性,非常标准的、滴水不漏的回答。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握住苏晚晴的手,目光含情脉脉。 苏晚晴在他旁边,垂着眼。 忽然,她抬起眼,背对着镜头,直直看着周慕远的眼睛。 周慕远对上苏晚晴的双眼,不知为何,突然心底一阵发慌,总觉得仿佛认不出眼前的苏晚晴了。 她的眼睛就像两口干涸的深井,瞳孔在暖黄光线下,竟隐隐映不出近在眼前的他的脸来,只有一片混沌的暗。 苏晚晴声音空洞而木然,平板得没有一丝语调起伏,听起来甚至不像是她平常的声音了。 她开口: “假的。” 一字一顿,砸在安静的空气里。 整个游戏房,仿佛被这一句话冻住了。 夏知予和陆星辞都愣在了原地,连导演和工作人员都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谁也没料到苏晚晴会突然发难,还是在直播镜头之下! 临朗和阎川蓦地前倾身体,他们分明看见苏晚晴的身上毫无征兆地透出一丝黑气,但下一秒,却又消失了,散得极快,根本不给他们有所行动的机会。 这东西……先前究竟藏在哪里? 周慕远脸色骤变。 他盯着苏晚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惊怒和急于挽回局面的急促:“晴儿,为什么这么说?你还在怪我之前没有把那个重要的项目给你弟弟吗?” 苏晚晴毫无反应,依旧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仿佛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周慕远不由下意识地抓住苏晚晴的手腕,力道极大,旋即苏晚晴猛地回过神一般,吃痛一般重重吸了口气。 她茫然地看向周慕远,眉头紧皱,低声叫道:“你捏疼我了。” “你还没回答我。”周慕远道,盯着苏晚晴的双眼,眼底深处滑过一丝冰冷的暗沉和命令,“为什么你要说我说的是假的?” 苏晚晴微蹙着眉头,微微挣扎地收回手:“我什么时候说过了?你说了什么?” 周慕远闻言,瞳孔再次一缩,死死盯着苏晚晴的脸,仿佛要从中找出丝毫伪装的痕迹。 但他看到的只有困惑、痛苦,以及对他此刻行为的恐惧。 没有演戏的痕迹。 蓦地,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 苏晚晴也立刻收回手腕,另一只手抚上被捏出红痕的地方,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不再说话。 第345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四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四十五天 直播间里的观众都看迷糊了,在直播间里纷纷询问情况—— 【什么意思啊?苏姐是说周总在撒谎?前面两人不都挺好的吗?我原本还以为这一对是最有可能复合的呢】 【那是重点吗?重点难道不是苏姐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吗!这很诡异啊!前脚刚说后脚就不认了?】 【但你们看见那真的是苏姐亲自说的了吗?我听声音我都不觉得那是苏姐的声音啊?】 【不是苏姐还能是谁?别吓我啊】 【会不会是因为苏姐吃药的原因啊……影响记性?会不会阶段性断片失忆这样?】 【谁知道……但这全程都很诡异啊,周总抽的签也很奇怪,和之前的问题画风完全不一样】 【这要不是综艺剧本,我直播吃键盘好吧,明显是在造噱头啊,等下热搜就是#苏晚晴开撕周慕远#】 【……】 待在录制游戏房现场的导演看着后台上涨的热度和猜测,欲哭无泪,这次还真不是他安排的。 就连他和周围的工作人员,这会儿都觉得有些头皮发麻了。 他们前脚还在排查那莫名多出来的抽签,后脚苏晚晴这边又有了情况,今天一晚的意外,都快赶上他们上一期的整个录制了。 夏知予和陆星辞脸上表情跟着有些僵硬,在导演还没发话之前,只能硬着头皮打圆场:“周总该你转了。” 周慕远闻言收回神,他看了看夏知予,勉强点头笑了笑:“噢对,我忘记了。” 他说着,伸向转盘,心跳却是有些不受控制地加速,“咚咚”地撞着他的胸口,硬是生出了几分憋闷的隐痛来。 木制转盘再次被拨动,上面可爱的卡通图案在快速旋转下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色彩。 红色的爱心指针,在高速转动中仿佛拉伸变形,隐隐竟像一柄蓄势待发的、尖锐的红色利刃。 周慕远只觉得双眼被那模糊的红色晃得微微刺痛,下意识地偏开了视线。 指针缓缓停了下来,转过了周慕远,正要停在苏晚晴身上时,指针却是又慢慢悠悠地倒转了回去,就好像是有一根无形的手指,顽皮地将指针拨了回去。 稳稳停在周慕远的身前。 又是周慕远。 周慕远脸色明显微微一白。 他强作镇定,哂笑一声道:“看来之前逃过的几轮都在这会儿补上了。” 临朗微微皱眉,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着痕迹地轻轻掐诀,一道无声的寻踪咒落在转盘上,化作一道唯有临朗和阎川方能视见的流光。 它飞快游弋向签筒,却是原地转了几个圈后,砰然散开。 临朗和阎川见状微微一怔,寻踪咒散开,意味着所寻目标无踪无迹无影无形,就像是……消失了。 周慕远拿起先前的签筒,同样如灌了铅一样沉重,他心底不自觉地升起几分先前的阴影,强迫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 他用力晃着签筒,就听木签在签筒里发出“哗啦啦”的嘈杂声响,刺耳中,仿佛夹杂着一声一闪而过的幽幽呵声。 那声音,就像是在他的耳边轻拂而过,周慕远浑身猛地一抖,惊惧地瞪大了眼,手上动作猛地一大,签筒里同时掉出两支签。印着签文问题的那面朝下。 夏知予把周慕远仿佛吓了一跳的反应看在眼里,不由一愣。 倒是她身旁的陆星辞,这会儿一点儿也没眼力见,难得勤快踊跃地打趣活跃气氛道:“周总真客气,送两个问题啊,那可得都回答。” 夏知予:“……” 周慕远闻言回过神,他看了陆星辞一眼,才反应过来地上掉了两根木签。 他又看了一眼身侧左右,只有苏晚晴坐在最近的地方,仍旧低头垂眼,微微缩着肩膀,不可能是苏晚晴。 他脸色变了几变,直到身后的窗帘忽然被吹动,长而厚沉的窗帘冷不丁地扬起,落在周慕远的肩膀上,惊得他猛地起身,动作之大,竟是把小矮茶几都给掀翻了! “啊!”苏晚晴吓了一跳,轻呼一声。 幸好酒杯酒水都被几人放在手边地面上,只是打洒了一些零食。 周慕远猛地回头,就看身后窗户未关,风吹刮进来。 他脸色微微难看,难道刚才是风声? 他又看向地上一片狼藉,他吸了口气,面上挂上两分抱歉:“真不好意思,我反应大了点。” “没事没事。”夏知予忙说道。 导演见状趁机道:“各位嘉宾老师录制一天也辛苦了,那就到这里吧!这边留给我们收拾就行。” 周慕远巴不得赶紧离开,但他先前立下的人设不许他这么说,他微微颔首,硬着头皮勉强朝陆星辞几人道:“你们先走吧,这里我打翻的,我来收拾就行。” “别客气了,我们大家一起收拾,这儿才多大点地方,人多一会儿就收拾好了。”夏知予见状说道。 周慕远挤出一个笑:“那谢谢大家了。” 他微微松了口气,人多,他反倒安心了。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临朗清了清喉咙,说道:“给大家准备了点见面礼,我们去拿来。” “诶?还有见面礼?教授太客气了!我们都没准备……”夏知予意外地微微睁大眼,有些不好意思。 临朗摆摆手:“小东西。” 他说着,朝阎川微点头,两人转身大步离开。 周慕远对临朗说的见面礼没什么兴趣,他心不在焉地拾起地上那两根抖落出来的木签,下意识扫过上面的签文。 忽然间,他瞳孔重重一缩,猛地收紧手指—— 只见两根木签上,仍是相同的、被水晕开的手写墨迹,上面分别写着: 【你最害怕的事】 【最后一次,你最害怕的事】 周慕远迅速将这两根木签塞进裤子口袋里,他慌张地背朝直播机位,假装忙碌地收拾着东西。 等临朗和阎川折返回来,游戏房这边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了。 “我和教授给大家准备了手链。”阎川替临朗开口,他拿出四个深色丝绒质地的抽绳小袋,袋子小巧精致,不显眼,但质感颇佳。 夏知予接过抽绳小袋,从里头取出一串手链,以深黑色软革编织为主,混了几股细细的金线,款式简约,打着金刚结。 开光辟邪的红绳就掺在这饰物里,即便鬼祟无法近身,也没法察觉究竟是什么原因,更没法因此而起疑。 “好看欸,还有点像我们节目的主题色!”夏知予欣喜道,和陆星辞立即就戴上了。 周慕远和苏晚晴也一样接过道了谢,当着临朗和阎川的面戴上,但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周慕远便一把摘了下来,狠狠扔到了床头柜上,眼底一丝混合着烦躁与暴怒的阴霾。 苏晚晴看了一眼,没说话,她摩挲着腕间的手链,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戴上后,她的心神都仿佛清明平静了许多。 她闭了闭眼,重新思考自己这次来和周慕远上节目的原因——她是真的想来离婚的,周慕远却是想借这个曝光的机会,为公司做一波营销。他们签了协定,只要完成这档节目录制,半年后就可以彻彻底底地离婚分割。 然而只是一周的节目录制,却让她莫名变得浑浑噩噩起来,就好像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下意识地听寻着周慕远。 直到现在。 她曾经真的以为他们是天作之合,但后来才发现,是周慕远需要她的形象、她的家世为他的企业做背书,那些温情体贴是逢场作戏。 她渴望回到舞台上,周慕远却总是不赞同,总是打压她,让她不再坚信自己能做到,不断用关心和医嘱来绑架她,让她真的认为,她的精神脆弱、岌岌可危…… 苏晚晴深深吸了口气,浑身都在用力,她的过去就好像一场梦,她沉溺在噩梦里,现在却忽然梦醒了。 太好了。 周慕远摘下麦克风,匆匆走进没有摄像机和收音器的卫生间,第一时间就给导演打去电话。 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却是酝酿着狂风暴雨一般的愤怒,他近乎低吼地盘问:“是不是你设计的!?” “真不是啊周总!”导演被周慕远吼得一个激灵,“所有环节我都和您对过才往下走的。” 周慕远闻言脸色更难看了,他紧紧握着拳头:“那就是你们工作人员里有人在整蛊搞我!?” “我们已经在尽快排查了!所有相关工作人员都在接受问询!”导演忙解释道,“您放心,我们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查!查出来到底是谁做的!我要亲自见到这个人!”周慕远眼色深黑得像是一团洇黑的墨,声音森冷下来,“否则……我向你保证,不只是这档节目,你以后做的任何综艺,都别想拉到一分钱投资、卖给任何平台。” “周总,您放心,您放心……”导演吞咽着口水,欲哭无泪,心里已经把两小时前决定要玩这该死的小游戏的自己骂了一通。 如果不是当时他决定得那么匆忙,按照惯例,他们肯定会把所有的游戏道具都检查一遍,不可能漏过那根那么奇怪的木签! 周慕远没再听对方毫无意义的保证,狠狠掐断了电话。 他站在洗手台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愤怒、不安全部挤出去。 他拧开水龙头,捧起冰冷刺骨的水,狠狠扑在脸上,试图叫自己冷静清醒下来。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和脖颈滑落,没入衣领。他撑着台面的双手微微发抖。 他深吸口气,抬起头,看向面前那面光洁宽大的镜子。 镜中映出他此刻略显狼狈的模样——头发被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脸色是异样的苍白,眼底布满了血丝,眼神阴沉得可怕。 然而,就在他的视线与镜中自己的影像对上的那一刹那,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身后……卫生间那扇磨砂玻璃门后的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的轮廓。 像是穿着一条暗红色的裙子,裙摆似乎还在往下滴着水,在浅色瓷砖地上洇开一小片不祥的深色水迹。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地透过磨砂玻璃门看着他。 周慕远的血液瞬间冻结了,头皮猛地炸开! 他死死盯着镜中那个模糊的红色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 卫生间里只剩下水龙头未关紧的“滴答”滴水声,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女人的裙摆似乎摆动了一下,周慕远的神经重重一跳,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掐住脖子般的抽气声。 “嗬——!” 求生的本能终于冲破恐惧的桎梏。 他猛地转过身,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胸膛,他快走两步,眼底涌起一股血气的狠戾,一把拉开磨砂玻璃门,不管那到底是人是鬼,他都要、他都要——! 空无一人。 只见磨砂玻璃门后的挂钩上,随意搭着一条苏晚晴的红色羊绒披肩,因为被水打湿而下垂滴着水,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形状不规则的、略深的阴影。 “操!”他低吼一声,几步冲过去,一把扯下那条披肩,猛地冲出卫生间,狠狠摔在苏晚晴的床上,“说过多少次!我不喜欢红色!” 苏晚晴正摩挲着手腕上那根新送的手链,被吓得浑身一抖。 她意外又惊惧地瞪大眼,看向周慕远,一贯的忍气吞声在今天多次惊吓下,仿佛找到了一个泄口-爆发出来:“你发什么神经?!” “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周慕远愤怒地咆哮,他一把抓住苏晚晴的手腕,腕上那串黑色的珠子在两人拉扯间“啪”地一声断裂,散了一地。 周慕远见状更是生气,这可是他重金寻大师求来的,就为了能让苏晚晴回心转意、好好过日子! 他把房间里唯一一个属于直播的机位镜头关了,然后一把狠狠扯下苏晚晴胸前夹着的麦克风,看向苏晚晴:“你在那个游戏里胡言乱语什么?!要你说话了?!‘假的’?哈!我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晚晴尖声叫道,因为周慕远的粗暴拽扯,她胸口的衣领“撕拉”一声被扯开一道裂口。 这近乎羞辱一般的动作叫她怒极反笑,笑容扭曲,眼底猛地生起一片赤红,死死盯着周慕远:“你是不是又要说我该吃药了?!说我疯了?!说我不清醒?!” “周慕远!我告诉你,我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不可能再吃一粒你给的药!你敢再提一次‘药’这个字,我就……” “是我让你吃?那是医嘱!到底是谁孩子没了之后发大疯?到底是谁天天……”周慕远也被彻底激怒,他逼近一步,声音冰冷刻骨,每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向苏晚晴最痛的地方。 “砰!” 苏晚晴浑身猛地一颤,瞳孔瞬间扩散,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 苏晚晴想也不想地抓起手边一个玻璃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面前周慕远的额头狠狠砸下! 玻璃与颅骨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水杯瞬间碎裂,冰冷的水混合着几缕刺目的鲜红,从周慕远的额角迸溅开来。 周慕远被砸得闷哼一声,眼前一黑,踉跄着向后倒退,撞在墙壁上,额角迅速红肿破皮,鲜血顺着眉骨流下。 “闭嘴!闭嘴!!你给我闭嘴!!!!”苏晚晴浑身颤抖,只觉得这一刻,好像听见了孩子的哭声,她双眼充血,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血红。 她抓起地上最大的一块厚重玻璃碎片,紧紧攥在手里,一步一步走向周慕远。 “苏晚晴!你疯了!!”周慕远这次是真的感到了恐惧,他狼狈地向旁边躲闪,苏晚晴手中的玻璃尖刃擦着他的耳侧划过,带起一阵凉风,在墙壁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白痕。 “我不是早疯了?”苏晚晴声音平静,动作却是毫不犹豫,一双眼仿佛失去了焦点,只知道她要周慕远付出代价。 门外忽然响起“啪啪啪”沉重的敲门声,工作人员焦急紧张地喊声传进来:“周总?苏姐!怎么了?你们快开门啊!大家冷静一点!” “再不开门我们真的要用备用卡了!周总!苏老师!请回应一下!” 导演在监控室看到固定机位里模糊但激烈晃动的影子,以及隐约传来的破碎声和嘶吼,惊得魂飞魄散,一边对着对讲机大吼,一边亲自朝这边狂奔而来。 临朗和阎川听见外面的动静,立马从房间里出来。 苏晚晴仿佛没有听见门外的动静,她上前一步,看着周慕远,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恶意的弧度,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钻进周慕远的耳朵里:“他们就要进来了。” “看看现在的样子,看看我,看看你,看看这满地的血。”她畅快地一笑。 “你猜,他们推门进来,看到这些……明天,不,今晚,‘知名企业家周慕远疑家暴妻子,现场鲜血淋漓’、‘豪门婚姻破裂真相,周太太疑似精神崩溃行凶’……这样的头条,你喜欢哪一个?” 周慕远瞳孔骤缩,脸色铁青。 苏晚晴像是欣赏够了他的表情,给出了选择题:“所以,周慕远,你来选。” “是让他们进来,坐实你有一个随时会发疯、能把你头打破的‘疯婆娘’,让你的完美形象、你那些需要‘稳定家庭’背书的生意,全都变成一场笑话?” “还是……”她顿了顿,与刚才的疯狂判若两人,仿佛那个失控的苏晚晴已经被强行塞回了躯壳深处,仿佛那个曾经聪敏优雅又充满力量的女人又回来了—— “告诉他们,只是夫妻间一点小口角,情绪激动之下失手打翻了东西,我们俩都受了点小伤,但已经冷静下来,不需要他们介入,更不需要闹大?”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爆发已经耗尽了力气,也触及了底线。 继续纠缠下去,吃亏的只会是她自己。 但她也精准地抓住了周慕远的死穴——他的名声,他的事业,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用这些来威胁他配合,收拾残局,是最好的,也是目前唯一能止损的办法。 “我们刷卡进来了!”罗导扬声说道。 “罗导!没事!” 千钧一发。 周慕远额角的血还在流,手臂的伤口刺痛,但苏晚晴的话比这些疼痛更尖锐地刺中了他。 他脸上肌肉抽搐,剧烈挣扎下,最终,在门被打开的前一秒,他几乎是咬着牙对着门口喊道: “一点小误会,晚晴……和我情绪有点激动,打翻了杯子,我们……我们都受了点小伤,已经没事了!别进来!” 导演惊疑不定的声音传来:“周总?苏老师?你们……真的没事?需要我们叫医护人员吗?” “不用!”周慕远立刻拒绝,声音努力维持平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一点小划伤,我们自己处理一下就好。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我们……需要一点单独空间冷静一下。” 苏晚晴却是开口打断道:“罗导,我需要一个独自的房间休息,麻烦帮我准备一间,我的床湿了,不能睡。” 周慕远咬紧牙关,只能默许。 “好,这没问题。”罗导松了口气。 房间里,周慕远顶着流血不止的额头,在苏晚晴冰冷的盯视下收拾起满地的玻璃碎片,直到房间里看起来不再是狼藉一片,才总算打开房门。 苏晚晴大步走出去。 门口仍是围着一群工作人员,陆星辞夫妻俩也担忧地跑出来,苏晚晴只是看向他们,微一颔首,便朝着离周慕远最远的那间房间走去。 “临教授,我就住你们隔壁,不打扰吧?”苏晚晴声音平稳冷静地问。 临朗点头应了一声:“不打扰。” 他观察苏晚晴,反倒是见对方眉眼间要比先前初次相见时清明开阔许多,只不过身上鬼气并未消退。 苏晚晴微微点头,没多说什么,直接进了房间。 阎川目光滑过对方的手腕,微眯起眼,低声对临朗道:“那串黑色珠串没了。” 临朗微微点头,这就不枉他们提前准备了那串手链。 出发来节目前,他们就从网上流出的视频里注意到了苏晚晴手腕上的黑色珠串。 那是一串墨玉,所谓人养玉、玉养人,佩戴者自身气场需得中正平和,气血充盈,才有这一说。 苏晚晴长期精神压抑,心境郁结,自身能量场本就虚弱紊乱。她佩戴此玉,实则是“以己之衰,养玉之阴”。 墨玉属水,性沉阴,不断吸纳她本就不足的生气与清阳之气,却无法回馈以良性的滋养,反而因其材质本身偏阴寒,与苏晚晴自身的低迷气场形成了恶性循环,自身精神愈发难以振奋,愈发浑噩,长期处于一种阳气亏损、阴气缠身、神思不属的困局之中 。 而他们所准备的那串手链,金丝与红绳开光辟邪,金丝蕴一缕极淡的纯阳正气,恰能打破这一恶性循环,保护其心神不受侵害。 临朗目光投向周慕远的房间,就见周慕远额头落血,狼狈之极,察觉到他们的注视后,恨恨一把甩上房门。 临朗见状一愣,眼色蓦地沉了下来,瞳孔微微一紧。 “这人……面相浮生眉心发暗,印堂发浊,额头见红光,是为业力显相。”他沉声道。 阎川闻言看过去,若有所思道:“那么看来苏晚晴的那串墨玉,恐怕被额外炼制过,不仅扰乱苏晚晴的心神,更是遮掩吸纳周慕远身上的一份因果孽业。” 临朗点点头同意。 他们与周慕远初次见面时,尽管周慕远眉宇间控制欲与虚伪之色浓重,是典型的功利冷情之相,但其印堂、山根等关键宫位,并无明显大凶大恶的破相之兆,周身气场虽有刻意修饰的圆滑,但他们二人都没有感应到任何孽力。 至于那串墨玉,他们并未直接接触过,加上玉本就敛气沉静之物,是隐藏气息的佼佼者,他的惊梨也是由玉炼制的法器,总部那些人不也一样根本看不出惊梨的来头? 他们隔空相观,无法判断墨玉是否有炼制的情况。 而现在,因为苏晚晴脱离墨玉影响,周慕远自身也因受伤流血,气血外泄、情绪剧烈波动,心神失守,这一瞬间,他脸上、身上被墨玉遮掩的真正因果面相,终于无可抑制地浮现了出来。 ——印堂骤然聚起的死黑浑浊,血光毕现,这才是周慕远真正的模样! 第346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四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四十六天 周慕远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他呼吸粗重,正拿着水池底下的清洁剂,恶狠狠地擦着满地狼藉。 他的血渗进了羊毛地毯里,也渗进了地板的夹缝里。 清理不净,清理不完。 他疯狂地来回擦拭,却怎么也擦不掉那一片片碍眼的血红! 他猛地抓起抹布狠狠一摔。 擦不掉,就不擦了。 地毯脏了,就换一块。 地板脏了,就撬开重铺。 渗进水泥里,就砸了重新灌注。 没有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是钱还没到位。 周慕远低垂着头,肩膀轻微地耸动着,呼吸慢慢平静下来。 他双手捂着脸,眼睛却从指缝见露出来,痴痴地看着地上,喃喃自语:“偏巧,我有钱。”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地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陷入某种狂妄而自大的傲慢中:“我什么都有,我要什么就有什么,我能控制,我可以,什么都在我的掌控下……” 周慕远站起身,走到镜子前,一丝不苟地认真整理自己的衣服、发型。 他对着镜子微笑,然后面无表情,又微笑,一遍接着一遍,直到脸上的笑容几乎成了肌肉记忆。 很快,一个熟悉的、温和儒雅的成熟男人模样出现在镜子里,与先前阴翳又歇斯底里的男人判若两人。 走廊外,临朗和阎川重新审视这幢别墅。 无论是别墅外的草坪,还是三楼的游戏房,那东西的出现和消失,都像是昙花一现。 它到底藏身在哪儿?它究竟被什么吸引? 因为方才的混乱,凌晨三点的忏悔室环节被节目组通知临时改到明天。 临朗和阎川收到通知后,正打算各自分头行动,就见隔壁苏晚晴的房间大敞着,里面却空无一人。 两人见状面色微变,阎川立即联系工作人员:“有没有人看见苏晚晴去哪儿了?” “苏姐?不在自己的房间吗?我们查一下监控回放。”工作人员连忙说道。 隔壁陆星辞和夏知予夫妻俩听见动静后,披了一件薄外套出来:“怎么了这是?” “苏姐不见了?”夏知予往房间里看了一眼,微微皱眉道,“这么晚了,难道是出去散心了?” 毕竟刚才大吵了一架,夏知予估计苏晚晴心情肯定很差,不想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她说道:“我去找找她,要是看见了,我就带她先回我们房间。陆星辞,你去找周总聊聊吧,他估计也想找人谈。” 陆星辞皱眉不赞同:“人家夫妻的事情,我们插什么手?苏晚晴这么大一个人,又有那么多工作人员在,总不可能走丢不见了,人家指不定就需要一个独处空间。” “你就别多管闲事了,和我回房间去。”陆星辞说着,拉过夏知予的胳膊。 “懒得和你说。”夏知予翻了个白眼,一把甩开,拿起手机便要下楼去。 一只手拦住了夏知予。 “先别一个人走。”阎川开口。 夏知予愣了一下,见是阎川,有些意外。 她和临教授还算有过一些私下聊天的时候,虽然临教授看着平易近人,聊天似乎也总是有回应,但她总生出一点距离感,就好像和对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是难以触碰的。 但阎川,这就是完完全全,一个游弋于社交圈外的人了,她甚至怀疑今天一天下来,没人和阎川有过任何一句一对一私下的聊天记录。 唔。 周慕远那种除外。 阎川会拦下她,更是完完全全出乎夏知予的意料了。 “什么意思?”夏知予完全没听明白。 倒是这时候,去而复返的工作人员匆匆赶来:“找到了找到了,机位画面里,最后录到苏姐的镜头是在三楼的拐角。” “然后就没有镜头了?”陆星辞疑惑地问,“我以为就你们这天罗地网的布置,没有死角呢。” 工作人员讪笑一声:“因为租用场地的时候,房主说过,三楼那条走廊是封闭的,我们就设了一道围栏,没有装机位。” “也没想过会有嘉宾老师会无视围栏走进去呀……”工作人员摸摸鼻尖。 “房东没说为什么不能进?”夏知予问道。 “就说里面放的都是私人杂物,不便搬动,所以索性就堆砌在那儿。”工作人员解释道,“我们这就去提醒苏姐。” 临朗闻言微皱眉头,又是三楼? 他哑声开口道:“我们和你们一道去。” 夏知予见状立即道:“那我也去。” 阎川看向夏知予。 夏知予飞快解释:“你们都是男的,齐齐冲过去找她,别把苏姐吓到。再说,万一有什么不方便的,还能有我和苏姐说说。” 她有点担心苏晚晴和周慕远吵了一架后,会不会钻牛角尖。 上周录制的时候,她就看苏晚晴格外依赖周慕远,她怎么也没料到会是苏晚晴和周慕远爆发出那么激烈的争吵来。 临朗看了阎川一眼,微微点头:“那就一起吧。” 陆星辞烦躁地挠挠后脑勺,他是一点也不喜欢掺和这种事情里,好不容易半夜不用起来去什么忏悔室,结果这会儿还是要瞎忙活,还是要去三楼。 但他看夏知予铁了心要去,只好嘟嘟嚷嚷、不情不愿地也跟着过去。 直播间里的观众这会儿既好奇又迷茫—— 【什么情况呀,周总房间里的直播怎么关了?我好像听见周总冲出来吼了苏姐?】 【还能是什么情况,肯定是吵架了呀,前面小游戏的时候就不愉快了,肯定压着回了房间爆发了】 【不得不说,我们教授的房间视野真好啊,看见苏姐出来了!好像搬出来住了!】 【听见了听见了,苏姐要住教授隔壁!】 【不是刚搬进去吗?这么一会儿功夫人就不见啦???】 【呜呜我们夏姐真好真贴心,陆星辞学一学!】 【说真的,我可能有点……敏感肌了?前面阎老师不让夏姐一个人下楼去找苏姐,是不是……】 【楼上什么意思啊?】 【+1,阎老师这个反应有点奥妙……你们这个节目不会真的有点不干净吧?】 【???】 一行人上了三楼,三楼灯光全部打开,格局和二楼一模一样,同样的“井”字格局,同样的门对门、窗对窗,穿堂煞相冲而过。 临朗和阎川环视一圈,隐约可辨一丝淡淡的鬼气在三楼隐约消散开去。 两人立即朝着鬼气消散的源头快步跑去。 跟在后面的工作人员忍不住小声嘀咕,满脸疑惑:“他们怎么知道在哪儿?” 三楼走廊很多,就像一个迷宫,每个房间都长得很像,就连他们工作人员,刚来这儿的时候,都人均迷路过一回,尤其是被封闭的拐角那条走廊,在三楼的最深处。 夏知予和陆星辞闻言不由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只是心里头隐约浮起的一丝古怪发毛更明显了。 几人跟在临朗和阎川身后,匆匆赶到三楼最深处的拐角走廊。 就见苏晚晴似乎是换了一套衣服,一身红色半裙,在走廊的尽头,侧身对着他们,半蹲下来,一动不动。 左右两侧的墙壁、头顶的天花板、脚下的大理石地砖,就像是相框的四面,将她框在了画幅的中央。 她身后的墙壁是饱和度鲜亮的蜜蓝,斜前方的月光透过窗户,恰好落在她的身上,看起来格外静谧美好。 夏知予见状松了口气,她就说苏晚晴肯定是吵了架不开心,找地方静一静。 他们还没上前,苏晚晴便率先起身,她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腿麻了站不稳,猛地往前一倾。 夏知予轻呼出声,忙上前几步,就见苏晚晴已经立即伸出双手撑着墙壁保持住了平衡。 但她的身体却古怪得微微拱起,双脚定在原地,就好像是生怕踩到了什么一样。 陆星辞对画面敏感,多看了两眼,在他看来,苏晚晴的动作,就像是在护着什么,免得被自己不小心压着。 “我没事。”苏晚晴的声音传过来,听不出波动情绪,“你们怎么来了?” “见深夜门开着,人又不在里面,就有点担心,来找找你。”夏知予说道,她眨眨眼,慢慢走向苏晚晴,“苏姐,你还好吗?” “嗯,我没事。”苏晚晴撑在墙上的手慢慢用力,彻底站直了身体,然后才缓缓转过身,面向众人。 她的脸色在月光和廊灯混合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她说道:“这里安静。抱歉,让你们担心了,我这就回去。” 她垂着手,手指微微勾起,像是在抓握着什么一样,但很快便又松开了。 她脚步依旧有些虚浮,但很稳。 经过临朗和阎川身边时,她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临朗看向她,苏晚晴脸上的鬼气更重了,这毫不意外。 他与阎川不约而同地看向方才苏晚晴所待的角落,一团微弱得近乎透明、蜷缩成婴儿大小的灰白色怨念灵体,贴着墙根,缓缓消散在了空气中。 苏晚晴察觉到了两人的视线,她微微睁大眼,伸手抓住了临朗的胳膊,微微恳求地看着两人。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那灵体已经非常微弱了,随时都有可能消散,也没有丝毫厉鬼的凶煞气息,并无恶意。 他们若是强行在此时此地动作、超度,可能会刺激它,反而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这灵体,没有能力做到草坪上的那些混乱。 揪住它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反而可能让真正的源头藏得更深。 临朗看着苏晚晴,之前向他们求助的人,应当就是苏晚晴,可现在,却仍是她,浑然没有了害怕的样子。 “那就回去吧,夜很深了,不要在外面待着。”临朗声音沙哑,淡淡道。 苏晚晴微微一颤,她听明白了临朗话里的意思,肩膀微微一松,点点头低应了一声。 “苏姐,晚上我来陪你睡吧?”夏知予主动说道,“我俩聊聊天,散散心,正好,我还想请你帮我参谋参谋我的新剧本,就缺苏姐这样专业权威的芭蕾舞演员给我把把关。” 苏晚晴怔愣了一秒,她轻声问:“你需要……我?” “当然了!你可是苏晚晴啊!”夏知予毫不犹豫地点头,挽着苏晚晴的胳膊,哒哒哒地大步往楼下走。 你可是苏晚晴啊。 苏晚晴呼吸微微重了几分,她不自觉地握紧夏知予的手,过了几秒才像是回过神来了一般,低声道:“谢谢你。” “我还要谢谢你呢,今晚太晚了,要是聊不完,明晚我还要来找你睡!”夏知予笑眯眯地说道。 陆星辞:“……真的啊?” 没人理他。 一行人回到二楼,各回各的卧室,整个二楼的卧室嘉宾分布都跟着像是大洗牌了一般,但好歹一晚的折腾总算归为平静,直播间也随之关上。 夜深人静。 二楼走廊只留了几盏昏暗的夜灯,在厚重的吸音地毯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临朗和阎川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身影融入这片静谧的阴影之中。 白日里无处不在的摄像头进入了夜间模式,只留下几点微弱的红色光点,如同沉睡巨兽闭合的眼缝。 两人在陆星辞和苏晚晴的房门前无声无息地布下一道趋避符,邪祟皆不敢靠近。 但走到周慕远的门前,两人却仅仅是设下一道禁步咒——邪祟禁止入内。 邪祟不可入,但临朗和阎川都分外清楚,这些东西有多大的能耐,哪怕不能接近、即便隔着一扇门,也足以让一个心里有鬼的人吓破胆。 周慕远到底揣着什么样的秘密,就算他以墨玉藏相隐因果,也有的是办法让他亲自抖出来。 第347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四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四十七天·【6w营养液加更】 “好了,我们回去吧。”临朗偏头,压低声音对阎川道。 阎川看看临朗,点点头,借着黑暗,牵住临朗的手。 临朗感觉到阎川干燥温暖的手掌滑进自己的手心里,不由失笑:“见缝插针啊阎老师?” “嗯。”阎川点点头,坦坦荡荡。 临朗拿阎川不多一个字的回答一点办法也没,他轻啧着,默许了阎川的小动作。 “苏晚晴在三楼的事情,你怎么看?”临朗问阎川。 “大概率是被引上去的。不过那气息能瞒过你我,也是有点不寻常。”阎川说道。 “这里的东西气息散乱,似乎难以长时间维持成型,但却又着实能引起不小的骚动。”临朗点点头,顺着阎川的话说着。 他顿了顿,视线一转,蓦地侧身看向身侧的楼梯,反应过来—— “你看这楼梯,位于整栋建筑正中,上通三楼,下达一楼,如利剑凿穿楼体,生生造就一个‘中宫空悬’的败局,难以藏风聚气。” “藏风聚气之理,于阳,贵在家庭兴旺、财运亨通,于阴,也同样适用——” “只不过聚的是阴气、煞气、秽气。”临朗眼底精光一闪而过。 阎川很快反应过来:“是这里的建造格局,中宫空悬如漏斗,致使盘踞在此的‘正主’成了眼下这模样,难以聚形,难以捕捉,行踪不定?” 临朗点点头:“寻常鬼祟皆有形魄,鬼祟越是强大,形魄便越接近于实体,于我们,便是易于将其缚而超度,但这里的东西却反其道,它似乎是有作祟的能力,却无形无踪,像一缕散沙,抓不住、摸不着,反倒比那些有形的鬼祟更棘手。” “唯一的好处便是,它无法聚形,作祟能力也就受到限制。”临朗微眯起眼,与阎川一边说着,一边回房间,“就如先前在草坪和三楼游戏房时一样,稍作干扰便会消散,难以成患。” 当然,这里的“患”,是相对于他们而言。 对于周慕远而言,这个“患”就大了去了。 此刻的周慕远,正蜷缩在宽大的床上,被子裹着身体,却依旧觉得冷。 他一闭上眼,就是几个小时前苏婉晴状若癫狂、双目赤红的样子,像是女鬼一样缠着他。 他翻来覆去,床垫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 别墅的夜安静极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冲撞耳膜的鼓噪。 就在这时—— “嗒…嗒…嗒啦……” 一阵轻微却清晰的脆响,突兀地在房间的某个角落响起。 像是那十数颗墨玉叮铃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刺耳的声音,就好像被什么东西不小心踢开了一样。 声音由远及近。 周慕远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骤然缩紧。 他一把打开床头灯,就见地上先前被扯断的墨玉珠串,在地上咕噜噜地朝着他滚了过来。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周慕远僵在床上,屏住呼吸。 “沙——” 就在他精神紧绷到极点的刹那,床头的厚重窗帘,毫无征兆地、猛地向内鼓荡起来,又缓缓落下。 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又是风。 一丝混合着荒谬和被愚弄的愤怒猛地冲上头顶。 他扯动嘴角,发出一声近乎嗤笑的短促气音。 又是风,一次两次,他怎么能被同一个东西吓着?! 他下床,索性将那一地的墨玉一个个捡起来。 这玉,入手冰凉,没有了先前苏婉晴戴着时的温润暖手,周慕远想着得找时间再赶紧让苏婉晴戴上。 果然玉一丢,那女人就发疯似的,浑然没了之前的听话。 这串墨玉……周慕远摩挲着掌心冰冷的玉石,思绪被拉回数年前。 是他们孩子没的时候,他送给苏婉晴的,那时候苏晚晴像是彻底垮了,整天哭闹,要离婚,要离开他,他焦头烂额。 他的事业也正值关键期,绝不能有任何家庭不和的负面传闻。 是他辗转托了重重关系,才请到一位据说颇有道行的大师,大师看了他和苏晚晴的八字,将这串墨玉交到他手中。 大师说,此玉非凡品,玉是承载苏婉晴情绪的容器,也是温养他的宝器,苏婉晴是他的八字贵人,故而,这便是用苏婉晴的气韵来养他。 大师更是委婉点他,福德宫晦暗,隐有阴债纠缠,恐是早年行事,有伤天和,如今要想顺遂,就只有借苏婉晴,以柔化煞,借运挡灾。 他当时如遭雷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天衣无缝的过去,竟似乎在对方苍老的双眼下无所遁形。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大师之言深信不疑。 苏晚晴戴上后,果然日渐“安静”下来,虽然变得沉默寡言,精神恍惚,但至少不再闹了。而他的事业,也确实在那之后一路高歌猛进。 只不过当时大师也说过,说玉到底只是一个容器,满则溢,溢则无用,不可强求。 所以后来苏婉晴越发坚定地要求离婚时,他便知道这是到了不能强求的时候,他才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利用这个节目,最后用尽苏晚晴能带给他的用处。 上节目,他本想着节目上显富贵会引起网友的仇富,不利于他的营销宣传,加上既然这珠串也没用了,他才让苏婉晴把墨玉珠串摘下来。 却没想到,短短不过几天功夫,苏婉晴对他的态度,陡然大转弯,连最起码的装都不装了,看着他就仿佛在看仇人,又像是在看什么垃圾,叫他忍无可忍。 他立即叫人把那串墨玉捎了过来,找了个借口让苏婉晴重新戴上,才总算又算是正常了点。 现在……他看着手心里颗颗圆滑温润的墨玉,琢磨着这别墅里有什么绳子之类的,能临时把这些墨玉珠子串回去,赶紧让苏晚晴戴上,也好让他能稍稍安心。 起码,撑到这节目录完。 就在这时,房门外忽然响起一连串“哒哒哒”的清脆响声,比刚才墨玉滚动的声音更急促、更杂乱,像是无数颗珠子散落在地板上,弹起又落下,乱糟糟的脆响连成一片。 周慕远疑惑地皱起眉头,看向紧闭的房门,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谁啊?” 他边问边下床,手覆在门把手上,正打算拉开房门看个究竟,忽然间,一道闪电般的寒意猛地击中他的后背! 他猛地全身一僵,几步踉跄着往后倒退,一个没站稳,“哐”地跌坐在羊毛毯上。 外面分明铺上了厚厚的吸音地毯,怎么会传出这么清脆的珠子砸地声? 就算真有珠子散了一地,掉在地毯上,声音也应该是沉闷的,绝不可能这么尖锐、这么清晰! 这声音到底哪儿来的?! 门外“哒哒哒”的珠落声没有停下,反而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清晰,像是正有人拿着珠子,在门外一遍遍地敲击着地板。 房间里的灯光从地下门缝里透出光亮,幽幽的,昏黄的,隐约将外面的一小片走廊地面照出来 周慕远跌坐在地毯上,浑身发抖,顺着门缝,死死看过去—— 深红色的吸音地毯,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凝固的血迹。 隐约间,他看见好像真有什么东西,顺着门缝,缓缓滚了进来,白洁有光泽,小小圆圆的,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是珍珠。 周慕远却像是看见了鬼一样,脸色顿时煞白,毫无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他手脚并用地飞快爬回床上,差点从床上摔下来, 他摸索着墙上的开关,慌乱地把房间里的所有灯全部打开! “啪!啪!啪!啪——!” 顶灯、壁灯、台灯、夜灯……亮白的炽灯下,整个房间顿时敞亮无比,像是白天。 周慕远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再看向门口,那一闪而过的珍珠不见了,就好像是他的幻觉。 周慕远仍旧心跳如鼓,他怎么会看见珍珠呢?他怎么会听见那声音呢?不对,不对劲,不应该的。 他一边想着,一边颤抖着手去摸索手机。 他的指尖刚刚碰到冰凉的手机外壳—— “呼——!” 床头的厚重窗帘,再一次、毫无预兆地、猛地向房间内高高扬起! 窗帘吹鼓起一个偌大的弧度,就仿佛真的有人站在窗帘后,隔着布料,静静地注视着他! 周慕远咽着口水,拿着手机的手都在颤抖:“是风,都是风……” 他这么神经质地喃喃着,视线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向那鼓荡的窗帘—— 窗帘后,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关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没有风。一丝缝隙都没有。 “嗬——嗬——!”他惊恐得甚至连尖叫都发不出,只剩下破碎的气声。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几分恐惧,他颤抖着指尖,疯狂按动手机屏幕,屏幕亮起的瞬间,刺眼的光映在他惨白扭曲的脸上。 他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好几次按错号码,就在电话即将拨出的刹那,他的动作,却是毫无征兆地僵住了。 他瞥见了手机屏幕的倒影—— 他的肩膀后,赫然站着一个模糊的女人身影,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脖颈,和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的后脑勺。 周慕远的呼吸瞬间停滞,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手机“啪嗒”一声掉落在床上,屏幕的光依旧亮着。 周慕远再也无法承受,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却是叫不出一声,只是两眼一翻白,软绵绵地晕了过去。 第348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四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四十八天 周慕远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从混沌中硬生生拽出来的。 “砰、砰、砰!” “周总?周总?您醒了吗?我们要准备开播录制了!”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在触及光线的瞬间剧烈收缩,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骤然松开,在胸腔里狂乱地撞了几下。冷汗几乎是同时爬满后背。 天光大亮。 周慕远这才注意到,他竟是倒在床脚地板上昏睡了半宿! 女人……珍珠……窗帘……手机屏幕里的倒影…… 昨夜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他触电般猛地扭头,看向身后—— 床上被褥平整,无人睡过的痕迹。地上,空空荡荡,也没有任何珍珠。 他那时看见的、听见的……究竟是什么? “周总?周总?”房门被坚持不懈地拍响,“您起来了吗?” 门外的催促声将他从回想中拉回。是工作人员。 “来、来了!”周慕远应道,声音嘶哑干涩得厉害。 他试图撑地起身,腰部却传来“咔哒”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随即是一股尖锐的、钻心的僵痛,从尾椎直窜上后脑。 “呃啊——!” 他猝不及防,痛呼出声,整个人又歪倒在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您还好吧?”工作人员听见动静,连忙询问道。 “……没事!” 周慕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强忍着后腰的剧痛,用手肘撑着墙壁,一点一点,狼狈地把自己支撑起来。 他一步一挪地蹭到门边,仿佛门外不是工作人员,而是能将他从冰冷地狱拉回人间的救援队。 然后,他一把拉开了房门。 嘈杂的喧闹声涌入,伴随着几个工作人员的身影,以及黑洞洞的直播镜头和摄像机。 哪怕此时自己的狼狈样子被尽数收入镜头,周慕远却只生出一种近乎虚脱的、劫后余生般的安全感。 活人。光线。声音。镜头。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侧身让开:“进、进来,都进来。” 大师说过,房宅太阴,就要有活人来调剂,活人越多,阳气就能调动起来,压过阴气。 工作人员和摄像师被他这异常热情的邀请弄得一愣。 几人下意识地看向房间内——所有灯,顶灯、壁灯、台灯、夜灯,甚至连装饰灯带,竟全都大开着! 在这日光充足的晌午,灯光将房间照得一片惨白通明,没有一丝阴影,显得异常明亮,也异常……古怪。 一行人不由面面相觑地对视一眼,要不是周慕远非要他们进来,他们还真不想进。 但周慕远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们,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近乎神经质的迫切。 他们只好硬着头皮,扛着设备鱼贯而入。 【这大白天还开灯啊?也太不环保了】 【铺张浪费!】 【这灯开得我心里瘆得慌怎么回事?连床头柜底下那种感应夜灯都亮着,感觉特别不对劲】 【+1,我看周总的状态也不像是好好休息过一晚上的】 【吵架吵崩,睡不着多正常,说明周总是真的爱妻!】 【这倒是,也就没心没肺的才能没老婆还睡得着了】 【笑死,楼上是不是在内涵陆星辞啊!】 “周总,您的腰没事吧?”跟拍PD看着周慕远浑身僵硬板直地转身,不由出声关心问道。 要知道,今天下午他们安排的环节可是“两人三脚”,周总这腰…… 就说该关爱中年男人吧,这环节一点都不友好。 周慕远闻言却顾不上自己的腰,他指着自己落在地上的手机,对跟拍PD道:“你帮我拿一下手机。” “噢,没问题。”跟拍PD捡起递给周慕远,在心里想,果然连弯腰都做不到了,下午的游戏还能不能玩噢…… “给您。” 却不想,周慕远反应极大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厉声道:“别给我!” “啊?”跟拍PD一愣,拿着周慕远的手机,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周慕远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了,他余光注意到其他两对伴侣也正走过来,他深吸口气,只是问:“我的手机……能打开吗?” 跟拍PD没听明白,低头看了眼周慕远的手机,试探般地问:“……您是让我给您打开手机?” 周慕远点点头。 跟拍PD摸不着头脑,但也只好照做,不过显然,周慕远的手机毫无反应,屏幕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动静。 跟拍PD见状恍然大悟:“您的意思是,手机出了问题,让我给您看看能不能打开?” 周慕远看对方摆弄半天手机,也没任何异状,应当是屏幕里的那个女人倒影已经没了。 他松了口气,理智慢慢回笼,顺着PD的话道:“对。” 【跟没法好好说话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有点无语,CEO现实里生活不能自理?这都得问工作人员啊?】 【这种人在日常生活小事上是懒得动脑子吧?张口就是问呗,不然身边一直跟着一个特助是干嘛用的?】 【也不对吧……就算是问手机打不开,也不至于刚才PD把手机递过去的时候反应这么大?】 【就是,不知道的还以为给的是炸-弹呢】 “噢,是没电了自动关机了。”跟拍PD鼓捣了几分钟后,把手机插上充电器,嘴角微抽,“周总,充会儿电就行。” 周慕远闻言顿了顿,没电?他的手机难道昨晚一直打开着? 但他……他记得他那时,分明根本没来得及解锁。 怎么就没电了? 难道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用他的手机,直到电量耗尽?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发寒。 “周总房间里真亮堂啊。”陆星辞睡了个饱觉,神清气爽地溜达过来,张口就是一句不过脑子的调侃,完全没注意周慕远双眼血丝、衣着凌乱的样子。 夏知予是和苏婉晴一道来的,见状闭了闭眼,陆星辞这张嘴,迟早能把所有赞助商都得罪完。 她果然该尽快跟陆星辞解绑。 苏晚晴冷冷看向周慕远,见状不由扯起一侧嘴角,似乎没有丝毫疑惑意外。 【苏姐看见夏总这样子笑了,是不是心软了?】 【心软不心软不知道,但反正可以肯定,苏姐看周总这会儿挺可笑】 【四舍五入,也是周总把苏姐逗笑了】 【?我只知道弹幕把我逗笑了】 【啊啊没加狗头,楼上,我是友军,是友军啊】 【……】 临朗和阎川走过来,见到周慕远的样子,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我们打算下楼去吃午饭,周总一块儿来么?”陆星辞问道。 周慕远勉强点点头:“我洗漱一下就来。” “行。” 一行人三三两两地下楼,各组的工作人员跟着自己的嘉宾的离开,顿时整个二楼就只剩下自己的跟拍PD和摄像师,冷冷清清。 周慕远深吸口气,打算尽快洗漱完就下去,他绝不要一个人待在这儿。 见周慕远转身进卫生间,跟拍PD和摄影师都自觉地退了出去。 但还没走开,就听周慕远喊住了他们:“你们要去哪儿?” “啊?” “进来拍。”周慕远抿紧了嘴,硬着头皮说出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命令。 “啊??” “没什么不能拍的东西。”周慕远佯装镇定地说道,“只是洗漱。” “噢……” 【周总这营业意识可以的,多少有点超前了】 【我就问,谁想看你洗漱呢……】 【你要是拿人民币擦脸我还多少看几眼】 【楼上,那可能得进四角笼】 【……】 直播间里的观众还能切换屏幕,跟拍导演就不得不保持礼貌微笑,看着周慕远一副僵硬木偶似的,艰难弯腰洗漱转身。 都这样了,留点体面不拍摄不好吗? 跟拍导演不理解,但只好跟拍。 “您要换衣服的话,我和摄影老师先出去?”跟拍导演见周慕远还穿着前一天的衣服,浑然没有换洗过的样子,婉转提醒道。 衣服都没换,更不说洗没洗过澡了吧!您是不是该洗洗啊! “不用了。下楼吧,我也饿了。”周慕远面无表情地说道,他飞快喷了喷香水,随后快步走出这间噩梦般的房间。 跟拍导演脸上表情微微一僵,只好赶紧跟上。 【嘶,这不是昨天的那身衣服吗?都没换过?】 【连着穿两天也没事吧?现在这个温度又不怎么出汗】 【知道喷点香水,却不换衣服?难评】 【体面人滤镜碎一地……真的很奇怪啊】 楼下长桌,临朗一行人已经各自入座用餐了。 周慕远走下楼梯,就听夏知予在问:“这两天的温度,还用不上这儿的壁炉吧?” 他闻言下意识地看向客厅壁炉,就见火膛里都是灰烬。 他皱了皱眉,壁炉清扫起来很麻烦,他一向不喜欢用壁炉。 “不过我也没感觉到房间里的温度有什么变化。什么时候烧的啊?”夏知予又问,看向边上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们面面相觑,谁动过壁炉了?他们哪有空烧那玩意? “没事,等下丢垃圾的时候一块儿打包带出去好了。”苏晚晴开口温声细气地说道。 夏知予闻言点点头。 周慕远拉开苏晚晴身旁的椅子坐下。 他想起那串还没修好的墨玉珠子,又想起还在楼上充电的手机—— 他得先把苏晚晴哄好,起码得让人愿意戴上那串珠串,然后再给大师打个电话,问问他昨晚自己到底是撞邪了,还是…… 他想着,强压下恨不得立即离开这别墅罢录的念头——不,不能走。大师说过,人多阳气盛,邪祟不敢近。现在这么多人在这里,光天化日,镜头环绕,他是安全的。昨夜只是因为他独自一人,夜深人静,那东西才敢出来作祟。 只要他一直待在人群里,待在镜头下,他就是安全的。 更何况……那东西要是真的,他就更该在这儿,那东西就该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周慕远想着,垂下的眼里划过一丝狠戾的精光。 也许是这会儿白天功夫,太阳正好,人又聚在一起,周慕远竟觉得下半夜的恐惧渐渐淡去,不在话下,理智和掌控感似乎重新回到了手中。 他细致地剥了满满一碗的虾肉,递到苏晚晴的面前,轻声道:“晴儿,昨天是我压力太大,没控制好脾气,我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苏晚晴看了眼面前的虾肉,她笑了声,转身面朝周慕远:“吃什么补什么,吃虾补瞎,是这个意思吧,周慕远?” 周慕远闻言一噎,就听一旁夏知予“扑哧”一声笑出来,他看过去,就见对方又赶忙捂住了嘴。 苏晚晴皮笑肉不笑地瞥了周慕远一眼,她没动那碗虾肉,只是夹了一筷子炒蛋送进嘴里。 【啊啊苏姐这反应哈哈哈,也太快了吧!!笑死】 【我们苏姐现在清醒得不得了!哈哈哈哈】 【难得见苏姐这个样子啊!舒坦!】 【诶等等,这炒蛋?!有香菜吧!?苏姐不是过敏吗?!不能吃吧啊啊啊】 陆星辞反应最快,惊呼一声:“苏姐这你不能吃!有香菜!” “导演赶紧!导演!!” 夏知予一听反应过来,顿时想起昨天周慕远提起苏晚晴的过敏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大声喊节目组。 整个餐桌顿时兵荒马乱起来。 唯独当事人和临朗、阎川坐在原地,没有动静。 苏晚晴被喊得一愣,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喊住大惊小怪的夏知予夫妻俩:“有香菜怎么了?” “你不是过敏吗?!” “我什么时候过敏香菜了?谁说我过敏的?”苏晚晴疑惑地问。 夏知予和陆星辞闻言愣了愣,不由转向周慕远。 苏晚晴见状了然,她嗤笑了声,转向周慕远:“为了找借口,体面人煞费苦心地编排理由?” 周慕远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两下,他勉强道:“我记错了。” 苏晚晴懒得搭理他。 夏知予见状不由小声问苏晚晴:“那昨天晚饭,苏姐,你不是因为香菜过敏才吐的啊?” 苏晚晴摇摇头,她闭了闭眼,想到昨天看到的幻觉,又有些犯恶心,但现在她却没有那么惊恐害怕了,她只是道:“昨天就是状态不好不舒服,没什么。” 夏知予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周慕远脸色沉沉,不再说话。 【嘶……难评,越发难评】 【怪不得昨天被临教授怼啊,估计昨天教授就看出来周慕远在瞎扯淡了吧?】 【肯定啊,虽然我cp在闹离婚,但都这样还能被我cp混合双打的,能是什么好人?】 【笑得头掉,这么一说有道理?】 陆星辞看餐桌上的氛围越发古怪,不由找了个借口尿遁。 “等等,我和你一起去。”周慕远一听,忽然喊住陆星辞,顾不上对苏晚晴戳穿的不满,和直播间观众会怎么反应了,他从醒来,就还没去用过厕所,就想找个人一道。 急。 陆星辞沉默两秒:“……啊?” “走吧。”周慕远面无表情地催促。 陆星辞本是想逃离,却没想到反而和风暴眼中心一道移动了。 临朗微微勾了勾嘴角,在阎川手心里写字:反应够大。 ——大概是昨天一天说话说多了,今天一早起来,临朗的喉咙就发不出声了,找节目组的医生紧急看了下,倒是和临朗的自我诊断情况一样,没什么大碍,就是少用喉咙。 节目组给临朗找小黑板了,只不过这会儿跑腿还没送到。 直播间里的观众倒是敏锐地注意到了待在最角落里的临朗和阎川,直播间顿时喧哗起来—— 【等等!!教授拉着阎老师的手在干嘛!!】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怎么手抓着手!】 【果然,没有什么是一个晚上一张床解决不了的嘻嘻】 【懂了,怪不得之前闹到要离婚,是教授坚决执行了分床制吧?所以阎老师一直没机会(狗头)】 “教授今天好安静,怎么不说话?”苏晚晴看向临朗,询问道,眼里带着一丝试探。 她知道临朗和阎川是谁,昨天两人一来,她就查过。 她猜这和她之前录制时有关,那次她真的被吓到了,但周慕远最讨厌她提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曾经她提过一次,被对方大发雷霆的样子吓得不敢再提,便只好自己私下想办法寻求帮助。 但现在……她并不想要这个帮助了。 她想知道临朗和阎川的态度是什么。 就像半夜在三楼时,他们放走了……她需要知道,他们到底怎么想。 阎川闻言抬起眼,淡淡道:“教授昨天喉咙用多了,暂时不能说话。” 苏晚晴愣了一下。 直播间—— 【懂了,昨晚喉咙用多了,嗯,不多说,99】 【教授保护好嗓子啊!!】 【教授保护好身体啊!!】 【身体才是本钱!好年轻!要克制!】 【怀疑你们在搞颜色,但我没证据,只能随一波,99】 【99】 第349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四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四十九天 既然临朗无法出声,苏晚晴只好暂时摁下了试探对方态度的念头,她不得不转向阎川。 ——教授是她的优先选项,而询问阎川,总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迟疑着,看了看夏知予,她总得避开对方才行,她轻声开口道:“阎老师,我们去收拾一下壁炉吧?” 阎川看向她,点头应声:“好。” 他起身,微微俯身对临朗道:“你先吃。我马上回来。” 临朗余光看向正朝他们这边慢慢走来的周慕远和陆星辞两人,微点头。 周慕远见自己的妻子和阎川走开饭桌,不由皱紧眉头,也想跟过去,奈何腰痛得不行,刚才走了个来回,加上先前下楼梯,就已经让他疼痛难忍了。 就在这时,节目组工作人员小跑上来,把跑腿外卖的小黑板交给临朗,总算是能让临教授“说话”了。 临朗接过这熟悉的小黑板,忍下了想翻翻白眼的冲动,让他梦回年初的那几个月。 他瞥向壁炉那儿的阎川,默默拧开记号笔,在黑板上狠狠戳了两个点。 阎川像是有所感一般,冷不丁回头看过来,对上临朗的视线,只当临朗是在关注他,他眼底泛上一层柔和的笑意,回以一个轻微的颔首。 临朗:“……” 和单一快乐的男人没什么好多说的。 他收回视线,转而将目标对准了周慕远。 他在黑板上笔锋唰唰,很快写好,然后举起示意周慕远—— “你想帮苏晚晴一起清扫壁炉?” 周慕远见状又看了一眼壁炉那儿,苏晚晴和阎川都蹲在壁炉前,看得他腰又幻痛了。 他眼角抽搐两下:“我很想帮忙,但我的腰今天扭着了,恐怕得麻烦阎老师帮忙……” 临朗点点头,低头酷酷写—— “我略懂一点针灸,要不要我帮你?” 周慕远一愣,有些诧异临朗居然会主动提供帮助。 但一想到针灸这东西,要是非专业人士来,似乎有点危险,周慕远讪笑一声:“这就不麻烦……” 他话音未落,就看临朗举起了小黑板—— “担心我扎坏了你?” 周慕远嘴角一抽,这话说的,叫他怎么回答? “原来临教授在针灸上还有研究。”他硬着头皮道,“我只是担心会不会太麻烦临教授。” 临朗勾勾嘴角,小黑板又是一举—— “不麻烦,去沙发上躺着。” 周慕远无法,只好走去沙发。 夏知予和陆星辞面面相觑地看着彼此,对于临朗居然主动提出帮周慕远缓解痛苦感到一丝意外。 不论其他人怎么想的,临朗上楼回到房间,取了一卷金针。 他这回带来的行李里,衣服不多,全是装备,就连鬼剑都对角线躺在箱底。 拿上金针后,他额外绕到周慕远的房门前。 临朗手指虚悬于门把手上,果然感应到昨晚他与阎川布在门外的禁步咒受到了冲撞。 只不过禁步咒未毁,意味着那试图闯入的东西仍是被限制在了门外。 不论昨天周慕远见到了什么,都不是那东西真真正正的实体,否则,周慕远都不可能太平地过一夜。 临朗收回手指,视线不经意地一晃,忽然定了定,落在周慕远门前地毯上。 就见地毯上晕开一点深红,像极了血,醒目而扎眼,仿佛生怕没人看见似的。 他微挑眉头,蹲下-身,伸手轻轻捻了捻那片红色,质地如泥,一捻就捻开了。 他凑到鼻尖下嗅了嗅,没有闻见丝毫铁锈腥味,反倒有一丝淡淡的异香。 临朗疑惑地挑了挑眉头,这倒是有点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他微眯起眼,站起身,转身下了楼。 他倒是要看看,周慕远半夜三更究竟看见了什么。 周慕远躺在沙发上,按照临朗的要求,把衣服卷到胸口,露出后腰。 临朗将金针一铺而开,数十根细如牛毛的金针在光照下隐隐泛着寒光。 夏知予和陆星辞各拿了一片西瓜边啃边围观。 临朗不能开口,也就没人提醒周慕远什么时候开始。 他心惊肉跳地等待着,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大集中在了自己疼痛难耐的后腰上,鸡皮疙瘩起了一地。 直到一针细微的刺痛扎入,他微微一颤,声音抖得更厉害:“开始了?” “对对,周总,您别乱动啊,不然移了穴位、出了什么岔子就糟了,这都不能赖教授,得赖您自个乱动弹。”夏知予见周慕远隐约有要回头看的架势,立马出声警告。 周慕远:“……” 他只好继续趴着,不敢有一点乱动。 临朗见状微微弯起嘴角,目光看向一旁夏知予,微微颔首作为谢意。 风水讲究“形峦理气”,而人也同样。 子时到卯时,是人体气血行至肝胆、肺与大肠经的关键时段,在这段时间内的所见所闻所遇所感,皆有气停滞入相应经络中。 只有极少数道医,能够闻针而断其所踪、观其所见,犹如情境再现。 临朗恰是其中之一。 他又取出一根金针,刺入周慕远左手后溪穴。 后溪穴通督脉,亦通心气,针入三分后,临朗指腹微搭针尾,一丝灵气沿针体缓缓下沉。 捻转之间,一缕冰锐阴沉的寒意沿着针身上浮,一闪而过,针感锐且短促,针身微颤动,隐隐有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突然坠地,留下仿佛金玉相击的一丝震颤余韵。 临朗感受到一瞬“惊”的触动,不是他的,是周慕远,是心神受过突然的惊动,留在经络间。 他若有所思地微眯起眼,看向周慕远,金玉坠地? 他没说什么,只是稍稍调整针尖方向,那丝惊意悸动便随着心气缓缓散开。 临朗接着又取出一针,刺入周慕远的腰背右侧委中穴。 这一针下去,临朗只感觉指下传来一股阴冷粘滞之气,如针入淤泥,缓缓下沉。 他捻转针柄,那股阴气竟是逆针而上,攀上他的指尖! ——就像是有一双眼睛在攀着他看着他! 金针瞬间泛黑! 临朗眸底一冷,手腕微微一震,一丝灵气逼压镇下,针身顿时抖落下簌簌黑屑,撒了周慕远一身! 临朗手指一抹,竟是一片干涸的暗红近黑的血屑。 金针映血,意为有阴债缠身,血光覆运。 果然。临朗冷冷看了周慕远一眼,完全确定了,周慕远身上,必然背着人命! 周慕远微微抽搐弹动了一下,只觉得后腰一阵冰冷难受。 临朗将委中穴处的金针轻轻拔出半寸,换了个方向再刺,泄掉了那股粘滞的阴气,同时感应其他变化。 随着阴气消散,针下渐渐松活,周慕远只觉得后腰那股板硬的痛楚,慢慢被一丝暖洋洋的松快取代,微微睁大了双眼。 神了!还真不痛了! 周慕远惊奇地吸了口气:“临教授真是下手如有神!就这两针,真的不痛了!” 夏知予和陆星辞夫妻俩在一旁吃瓜咔擦咔擦,闻言瞪大眼,盯着那两根细如牛毛的金针直看。 夏知予喃喃问陆星辞:“你说,我给你同样的位置,找陆教授借两根针扎两下,也能有这样的功效吗?” “这回好事先轮我了?”陆星辞略有怀疑地看向夏知予,汗毛一竖。 “先试个手感。”夏知予心情好,朝陆星辞咧嘴一笑。 临朗微扯嘴角,拿起小黑板唰唰写完,立在周慕远的面前—— “静趴十^五分钟,不要动。” 周慕远微微抬头,辨认着眼前小黑板上的内容,连连点头,表示明白:“十五分钟?好的好的。” 【妈耶,临教授连针灸都那么拿手?!针下病除,立竿见影啊!?】 【真牛……我一直以为中医一脉见效都很慢的,没想到哇】 【临教授这算是中医吗?还是道医?道医也算是中医的一支不?】 【慢?李悦表姐第一个表示不同意哈哈哈】 【谁是李悦表姐?还是说这是一个我不知道的梗?】 【快去看《人间风水局》吧,打开新世界大门哈哈哈】 【……】 直播间里热热闹闹,临朗则放周慕远在沙发上趴着,免得等下来打扰苏晚晴这边。 ——他本想说十分钟差不多了,只不过转念一想,万一这人好了就来找苏晚晴,阎川那边要是还没结束,也烦人,索性还是多添了五分钟上去。 ——再多就怕周慕远扛不住了,也不能真把周慕远的腰废了。 临朗让节目组设了一个十五分钟的闹钟,随后便溜达到壁炉那边。 他刚走近,就听见苏晚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在问阎川:“……如果你知道它就在那儿呢?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临朗看过去,就见苏晚晴和阎川身上的收音麦克风全都已经摘下丢到了一旁去,直播机位也刻意绕开了两人。 苏晚晴抬起头,眼眶微红,却没有泪水,只有一片近乎绝望的执拗:“你明知道它的存在,你还会亲手毁了它吗?哪怕、哪怕看着它消失,都是那么难以形容的痛苦……” “你没有失去过,你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滋味……” 临朗只能看见阎川背对着他,站得笔直,肩背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冷硬而沉默,就像是一棵孤松,一言不发。 他心头一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大步上前,不容分说地横身切入两人之间,举起小黑板—— “在聊什么?” 苏晚晴一惊,愣了愣看着临朗。 青年人眼里有一抹冷冽激锐的锋芒,第一次毫无遮掩地露出来,就像是在警告。 苏晚晴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触碰了一向看起来很是温和的教授的逆鳞。 明明……阎川还没说什么。 阎川见状很快反应过来,他轻轻按住临朗紧绷的肩膀上,低声道:“没什么,没事。” 他双手放在临朗的左右两侧,微微用力,熟稔而轻柔地按压、揉捏着,他转向苏晚晴道:“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但我能明白你的痛苦。” 临朗呼吸微微一重,目光闪了闪,紧紧看着阎川。 阎川上前一步,他微微俯身,在苏晚晴的耳边压低声音:“但不论你想做什么,你要清楚这两点——你到底知不知道后果是什么?到底能不能承受它?” “当我这么问我自己的时候,我的答案很明确。”阎川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与苏晚晴两人才听得见,他说完缓缓直起身,目光平淡。 苏晚晴闻言怔了怔,浑身微微一颤。 “如果你仍要一意介入那个世界中的话,那就先了解它,了解它们的存在。那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地方。”阎川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一旦踏入,就没有回头的路了。” 临朗见状微蹙眉头,视线在阎川与苏晚晴之间打量了两遍后,尽管不知道这两人究竟在聊什么,他举起小黑板警告—— “万物有命,因果不违。” 苏晚晴深吸口气,她看看临朗,又看看阎川,沉默半晌后,安静地点了点头,她抹了把脸,勉强挤出一个苍白的微笑:“我会仔细考虑的。谢谢你们。我去丢垃圾。” 她说着,拎起地上那包炉膛里的灰烬,快步走过临朗和阎川两人。 临朗抿了抿唇,他拉住阎川的胳膊,抵着人走进边上走廊里,随后蓦地将男人压在墙壁上,低声嘶嘶地哑着嗓子,声音空落、碎散,全是气音和破音:“你和她……到……说了什……?” 阎川撞上身后微凉的墙壁,没有半分挣扎,他只是低头,抚过临朗黑色高领毛衣下的喉结,极温柔地轻轻摩挲:“不是说了不要用喉咙?” 临朗攥住阎川的手指,眉头紧皱:“顾左右……” 他还没说完,便被阎川冷不丁地俯身重重含住了嘴唇。 临朗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攥着阎川手指的力道不自觉松了些,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原本紧绷的肩线,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他闭上眼,长睫轻颤。 过了几秒,也许更久,阎川才慢慢退开,气息微乱。 他低头,看着临朗被他吻得格外红润、甚至有些微肿的唇瓣,眸色深暗,用拇指指腹极轻地捻过那湿润的唇角,拭去一点水光,然后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 “我告诉她,想清楚代价和后果,不能承受就不要妄动。” “她身上有灵随的气息,是天生的随灵体质,这在很多感受敏锐的艺术家身上并不罕见,他们天生灵觉高于常人,更容易感知到世界的另一面,共情力也更强。”阎川看向临朗,低声解释,“如果她考虑好了,她的确有选择权。” 临朗闻言脸色微沉,他转身走出拐角长廊,看向门外苏晚晴的背影。 现在他明白阎川和苏晚晴到底在聊什么了。 随灵体,天生八字轻,易撞阴。 但阴灵往往对其无害无恶,会跟随其左右,而不会伤伐其阳气。 反而,阴灵长久跟随在随灵体身边,受其纯净气场影响,能逐渐消解自身怨念与业障。 待业障消弭到一定程度,便更容易被引渡,在阴司所受刑罚亦会减轻,得以更快步入轮回。 只不过随灵人与所随的阴灵往往勾连极深,建立起的联系深刻,每逢渡引,都不是一件容易克服的事情,于随灵人而言,也不亚于是生死离别。 世间随灵体虽非凤毛麟角,但真正入了随灵这一行的人却少之又少,非心神坚韧之佼佼者不可为,即便是他和阎川,都没见过几个。 临朗看向阎川,阎川上前道:“如果是我,我不愿意入这一行。” 临朗扯了扯嘴角,在黑板上唰唰几个大字—— “可不,你又不渡灵。你是和阴曹抢人的,你是这个。”临朗在黑板后头画了一个大拇指简笔画。 他瞪了阎川一眼。 阎川低低笑出声,低头抵着临朗的肩窝轻轻晃着身体:“反正是抢回来了。” 临朗:“……” “现在是下午两点零五分,您有一个开启、一个关闭的闹钟……”一道机械女声冷不丁地响起。 临朗反应过来,连忙抖开身上挂着的巨大人形摆件,几步从角落里大步走出来。 还好,定了闹钟,不然真把周慕远忘到九霄开外去了。 临朗走到沙发旁,将周慕远腰后和手上金针拔出后,随手丢进一旁垃圾桶里。 周慕远两处针眼点处,凝出两枚像是豆腐块似的血珠,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淤黑粘稠得就像是血冻,看得一旁夏知予和陆星辞直皱眉。 临朗抽了几张纸巾捻起,呵了呵,也丢进垃圾桶里。 “这算是什么呀临教授?”陆星辞好奇且不耻下问。 周慕远正整理衣服呢,闻言忙跟着问:“什么是什么?” “周总,您的血凝出来duang duang的,是不是体检血脂高啊?”陆星辞转向周慕远。 周慕远:“……?!” 临朗在小黑板上涂涂写写—— “阴风入体,寒气重罢了。” 他举起小黑板,几乎撞上周慕远的脸。 周慕远就看见那个“阴”字仿佛格外大、格外刺眼,整个人都差点没站稳,摔回沙发上。 苏晚晴丢完垃圾回来,就看见这一幕,她目光落在临朗的黑底白字上,再看周慕远,眼色暗了暗。 “各位嘉宾请准备一下,我们换一身方便活动的衣服!准备下午的游戏环节啦!”导演拿着小喇叭cue流程。 周慕远咽了咽口水,回过神,干笑两声,想起手机还在楼上充电,忙点点头:“我们先去换衣服吧!” 他匆匆避开临朗,快步上楼梯。 临朗看着周慕远的背影笑了笑,越是心神不宁,越是易招惹阴邪缠身,既然这儿情况特殊,阴邪难以聚形,周慕远反倒成了一个明晃晃的靶子。 这人越是怕,他们越是能利用周慕远,引这儿的正主出来,聚到周慕远的身前,再将其正法。 临朗正这么琢磨着,苏晚晴低垂着眼,快步匆匆从临朗面前走过。 临朗顿了顿,自然,除了正法,还有另一法,便是被随灵人随养在身边。 尽管临朗一点也不喜欢这个主意。 楼上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临朗眼皮一跳,其他工作人员也纷纷紧张地忙跑上楼去查看情况。 就听几个工作人员的对讲机里很快传来了汇报—— “没事没事,周总在房门口不小心被地毯绊了一下,没事。” 其他工作人员一听,这才放下心。 临朗挑挑眉,被房门口的地毯绊了?就是那沾捻了一撮暗红香泥似的地毯? 楼上周慕远脸色青白,有些狼狈地起身,一旁跟拍导演偏过头去不忍心看——虽说没摔伤,但着实摔得有点太实诚,五体投地似的,朝着大门重重一拜。 周慕远死死盯着门前那一撮晕开的暗红,就像是干涸的血点,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谁的血? 他不敢多想,只是匆匆跑进房间里,拿起充电的手机,飞快开机。 他甚至不敢多看屏幕,只是飞快等着手机开机后,立马滑到联系人的界面,找到一个没有保存姓名、只有一串数字的号码,立即拨出。 电话那头“嘟嘟”响起两声后便被接通了,周慕远像是抱住救命稻草一般,急急道:“师傅,师傅,帮我,我在云栖别墅啊……” “你回云栖做什么?”电话那头质问道。 “您不是说……”周慕远想到外面的镜头,话到嘴边又咽下,“我在录综艺节目,我没办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显然在搜索近况。 没过多久,周慕远就听电话里传来对方匆匆却果断的声音:“别再找我了!云栖的事,我早就跟你说过,因果自担!你录你的节目,我修我的行,你别给我招来麻烦!” “我没给您招麻烦啊?!”周慕远心里一凉,又茫然又不安。 “那两个——!算了,和你说不明白,总之现在起,我们两不相干!” 不等周慕远再说什么,电话里传来被挂断的忙音。 周慕远懵了,不敢相信对方会如此决绝。他立刻重拨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再拨。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周慕远手一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对方竟是像躲避瘟神一样,以最快的速度,与他划清了界限,切断了所有联系! 大师究竟在怕什么?!云栖……是这别墅里的东西……那么厉害?! “阿嚏——” 临朗和阎川慢悠悠走上二楼,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 阎川脚步一顿,侧目看他。 临朗揉了揉鼻尖,在小黑板上唰唰写下几个字,举给阎川看: “有人骂我。” 阎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也可能是惦记你。” 临朗:“……” 受不了,甜言蜜语过敏了。 还不如是骂他的,他骂死回去! 第350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五十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五十天 苏晚晴回到楼上,静静坐在自己的卧室里,直到楼下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开始催促流程,她才像是惊醒一般,起身去换了一身衣服。 换上后,她立在穿衣镜前。 镜中的身影优雅合度,一身暗红羊绒针织长衫,搭配一条米白及膝毛呢半裙,娴静优雅,只是那张脸苍白得像一张宣纸。 她静静地看了几秒,随后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妆台上的一支口红,拧开盖子。 就在她将刷头靠近唇瓣的时候,动作微微一顿。 苏晚晴眯起眼,凑近了些,细心地拈起3一根粘在唇泥刷子上的浮毛。 她轻轻吹开那沾上红色唇泥的浮毛,丝毫不意外哪儿沾上的,只是视线上移,对着镜子,微微启唇。 先用刷头细致地勾勒唇峰,再缓缓填满整个唇瓣,将那抹如同勃艮第的色泽,一丝不苟地覆盖在原本苍白的嘴唇上。 涂完最后一笔,她轻轻抿了抿唇,将颜色过渡得更加自然。 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这颜色极其抬气色,仿佛有鲜活的血液重新注入,点亮了整张面容。 苍白的唇瓣变得饱满、丰润,充满存在感,将她本显柔和的五官凝聚、凸显起来,衬得她肤色更白,眼眸更深。 她看起来依然优雅,只是沉静之下自有力量。 苏晚晴露出一个不达眼底的微笑。 她偏了偏头,镜子里的女人也跟着偏了偏头,她轻声道:“……还是差了点什么。” 她一边说着,一边抚上自己的脖颈,在空落落的颈间轻轻摩挲着。 …… 半个小时后,所有人都在一楼集合完毕了。 所有人穿的都是各自的私服,临朗和阎川没有太大变化,只不过是换了一身裤子,换成更方便行动些的休闲裤。 夏知予则给自己编了个发型,长发扎成了更利索的麻花马尾,一身短打,看起来像是要大展身手的样子。 陆星辞也跟着夏知予选的一身短打,配了一身同色系的衣服,想和老婆出情侣款的心思昭然若揭。 临朗看陆星辞,觉得这人挺有意思,明明一举一动都分明挺想和自己老婆和好,怎么偏就能把人招惹得一心一意想跟他离婚呢? 也是个人才。 至于周慕远……他根本没有换衣服。 依旧是早上那套,甚至因为多次狼狈的摔跤和仓皇的动作,衣服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皱,背后靠近腰线的地方,隐约还能看到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血渍,但他浑然未觉。 他满心都想着自己被大师切断了联系,浑浑噩噩地走到楼下集合。 陆星辞和夏知予见状,不由对视一眼,两人又悄悄躲在角落里蛐蛐—— “周总和苏姐吵一架至于这么失魂落魄么?这演的是苦肉计吧?” “演苦肉计也得换衣服啊,这都整整两天了吧,得出味儿了吧……等下俩人还得贴着呢……” “呕……夏老师不要太强调这些细节,呕……” 临朗站在不远处,将他们压低的吐槽听了个七七八八,眼角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这两人,仗着这会儿游戏准备前还在重新调整收音设备,吐槽吐得明目张胆,完全放飞。 关键是,他听着听着,忽然也觉得空气中有点味道了。 呕。 临朗这下有些同情苏晚晴了。 他看过去,就见苏晚晴和周慕远之间隔着两个帮忙整理设备的工作人员,两人互不搭理,各自无言沉默。 周慕远浑浑噩噩,像是刚丢了一份上亿合同,苏晚晴则平静地目视前方,似乎什么也没在想。 临朗视线微微一顿,落在苏晚晴的唇上,忽而眯起了眼—— 这个颜色……倒是和周慕远房门地毯前的那撮“血泥”颇相近。 临朗觉得有些有意思,苏晚晴在吓唬周慕远? 是为了什么?她是怎么知道该用什么吓唬周慕远的?还是说,她一直知道所有内情? 临朗很快又否决了这个念头——要是苏晚晴早知道内情,就当有所准备,也不会戴着那串墨玉珠那么久而没有一点怀疑。 他收回打量苏晚晴的目光,工作人员来到他的面前,为他戴上麦克风。 等到所有人被一一重新“着装”好,导演宣布游戏规则—— “我们的游戏环节叫,二人三脚·真心话大冒险!” “顾名思义,以伴侣为组合,两人相邻的两只脚需被绑上,三组伴侣同时从客厅这头出发,绕过那边的标志桶,再折返回来,最先到达起点的组合获胜!这考验的是夫妻间的默契、协调与信任!” “完成折返后获胜的第一名组合,将获得一次‘豁免权’,而其他两组嘉宾,则必须回答一个由节目组准备的、关于伴侣的‘真心话’问题。” “如果拒绝回答,或者答案被全场超过半数的其他嘉宾判定为‘不真诚’,”导演笑了笑,指了指旁边桌上几杯看着颜色就很可疑的特调饮料,“那就需要共同喝下我们准备的‘吐真剂’!” “第一轮游戏将从三组嘉宾老师绑绷带开始计时,绑好绷带即可出发!” “规则就是这样!”导演环视众人,拍了拍手,“好!那现在就请各位老师到起点就位,绑好绑带!记住,安全第一,比赛第二,真情实感最珍贵!” 六人依次走到了起点的位置。 陆星辞和夏知予在为怎么绑绷带又扮起了嘴,两人都弯腰蹲下,试图上手,结果还没绑好就各自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气得夏知予直骂陆星辞是隔壁组的间谍。 “这本来就难绑……”陆星辞不服气地嘀咕,目光顺着夏知予的视线看向临朗和阎川那组,微微噎住。 就见临朗站在原地没动,阎川拿着一根蓝色绑带蹲下-身,三两下就系完了。 阎川手指探进临朗脚踝和绑带之间,感受了一下,仰头询问临朗:“磨脚么?紧不紧?” 临朗摆摆手,胜负当前,哪还有心思关注这个! 他飞快用气声道:“不紧不紧,赶紧!我们出发!” 连小黑板都不想用。 阎川不由拧了拧眉头,看看临朗的喉咙,欲言又止。 两人第一个出发。 夏知予抬头一看,就知道这局胜负和他们没关系了,也不急了,抽抽嘴角对陆星辞道:“得了,抄作业总会吧你?” 陆星辞:“……” 那总是会的。 他装模作样地模仿阎川的动作,替夏知予检查松紧:“怎么样啊?松不松?紧不紧?勒不勒?” 夏知予看着就挺想踹一脚,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人抄作业都抄不明白,愣是能抄得那么……难以下咽。 她刚想吐槽两句,忽然就听隔壁苏晚晴那组传来一声重重的闷响,吓了她一跳。 两人忙转身看过去,只见周慕远脸色惨白,踉跄着向后一屁股跌坐在地,手肘撞在旁边的矮几边缘,险些将上面的玻璃摆设打翻,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周总没事吧!?”工作人员轻呼一声,也不知道怎么的,就看周总一个弹射似的就把自己射出去了。 苏晚晴朝正要过来的工作人员笑笑,温声阻止:“没事,我扶他起来就行,他呀就是骨质疏松,时不时就崴脚闪腰站不稳,我搀着他。” 工作人员闻言了然,也对,今天一早周总就闪了腰了,果然上了年纪起个身都显得很心酸。 苏晚晴一步一步走向周慕远,她优雅地半俯身,手指纤长而白,抚上周慕远的手臂,不容分说地将男人用力拉近:“没事吧慕远?没摔伤吧?” 她留着长指甲的手指,尖锐却轻柔地划过周慕远的脸庞,眉头担忧地皱起,眼底却是一片平淡,甚至冷漠。 她能清晰地看见周慕远瞳孔缩紧,那小小的黑色瞳仁里倒映出她的模样——暗红的针织领口上,一串漂亮圆润的珍珠项链点缀着,如点睛之笔。 苏晚晴嘴角弧度更深,她凑得更近,轻声问周慕远:“你在看我的珍珠项链吗?它好看吗?” “你、你哪来的……”周慕远骤然摒住了呼吸,抓住苏晚晴的手骇声问。 他耳边仿佛同时响起项链被扯断、珍珠散落、砸在木质地板上悉窣噼啪的一连串响声。 苏晚晴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腕,脸上的微笑无懈可击,声音也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温温柔柔地解释:“夏老师借我的呢,说很衬我今天这一身。” 周慕远胸口重重起伏着,闻言下意识地看向苏晚晴这一身红,只觉得刺眼极了,他低低道:“你今天这一身、这一身,丑死了!我不是说你穿红色显老吗?!你还穿!” 苏晚晴仿佛根本没听见他刻薄的评价,手指轻抚珍珠,完全没有搭腔,只是自顾自接着说道: “她还惊讶,我居然没有一串珍珠项链……你说为什么呢?为什么你从不给我买一条珍珠呢?” “是……不喜欢吗?” 周慕远忍住了想要甩开苏晚晴的冲动,他撑着自己,踉跄地起身,与苏晚晴拉开距离。 他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抹刺眼的红与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色厉内荏的强硬:“我不是一直说么?你和珍珠不搭!你还偏要戴!显老气!” 苏晚晴垂下眼,扯起嘴角,之前周慕远就是这么说的,用那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口吻。 于是她就不再戴珍珠,甚至开始觉得珍珠确实不好看;也很少穿红色,总觉得那颜色衬得自己肤色黯淡。 她信了他的每一句,渐渐活成了他喜好模子里刻出来的、温顺苍白的影子。 她缓缓直起身,不再看狼狈的周慕远,而是转向客厅一侧那面光洁的全身镜。 镜中的女人红唇似血,颈绕珍珠,身姿挺直。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冷冷弯起嘴角:“是吗?可我倒是觉得好看极了。” “四十五岁老男人的眼光,怎么能信呢?是吧夏编?”苏晚晴浑然不在意般地调侃,看向担忧看来的夏知予,轻轻呵笑。 夏知予顿时一噎,引火上身,引火上身啊!那可是手握资金的投资金-主! 她清清嗓子,转移话题:“周总还没四十五岁吧?不是四十?” “上节目改的。实际四十五了呢,早半秃了,为了上节目,还特地去植了发。”苏晚晴轻描淡写地说道,“是吧?慕远?” “苏!晚!晴!”周慕远气得浑身发抖。 陆星辞和夏知予齐齐深吸口气,还是亲老婆爆料没轻没重,不留活路,社会死亡啊。 陆星辞默默反思自己过往的言行,小心转向夏知予:“夏编剧,你今天这一身,就特别显活力,特别显年轻。” “……你闭嘴。” “好嘞。” 【啊啊啊别的都能忍,秃是真的不能忍!】 【上节目才去植发吗?平时不形象管理一下吗叔叔??】 【天啊委屈姐了……】 【秃头中登还改指手画脚苏姐的穿搭??哪来的自信啊?】 【真给我听气炸了,一口一个显老,有没有长眼睛啊??我女神今天这身好看死了好吗!!】 【夏姐借的珍珠项链也好看死了!!绝搭!!】 【还好姐姐不听中登pua,没有审美的老男人就该安静闭麦!】 【真的难忍……有钱也忍不了这啊】 【钱好挣,屎难吃,给再多钱也难平这结婚工伤啊】 【在座男士没有一个被离婚是无辜的】 【+111】 【所以……只有我们教授和阎老师在认认真真比赛是吗?】 【好像是哈哈哈哈哈,夏姐:吃瓜,好吃好吃,但补药cue我啊……】 等临朗和阎川转了一圈回来,就看隔壁两组人刚刚系上绷带,完全没有开始的打算。 临朗打量一圈,拿来自己的写字板—— “我错过什么了?” 夏知予清清嗓子:“什么也没……” “只是周总挑剔了一下苏姐的穿搭,苏姐回击了一下,爆料周总头秃且谎报年龄,已有45周岁。”陆星辞掩着麦克风,悄悄在临朗阎川耳边传递总结。 反正就算他不说,直播间都录着呢,大家总是会知道的! 不如一起众乐乐。 在八卦这事上,作为圈内人,他极有分寸。 夏知予:“……” 割席,必须割席。 临朗闻言挑高了眉梢看过去:“四十五岁不是问题,但秃头就不行了。” 他说着,目光平移,落在苏晚晴胸前那串珍珠项链上,微眯起眼,再看周慕远忽青忽白的脸色,有些了然。 金玉相击而坠地……这是他给周慕远施针时所感应到的一处异象,这么看来,昨天惊动周慕远的“金玉”,就是珍珠了。 珍珠有什么可怕的?怕的是戴珍珠的人吧。 临朗扯了扯嘴角。 “是吧,我也是这样认为的。”陆星辞点点头,“还好,周总这植发还挺自然的,不说看不出来。下次让他推荐一下,希望不要太贵。” 临朗闻言看看陆星辞,也是,高压,都有秃的隐患。 【支持,男人都要有点服美役的态度!!】 【就是,希望男人都有点数,你们的身体容貌是被欣赏才有价值的】 【+111】 “咳咳,那我来宣布第一轮获胜的队伍是临教授和阎老师!另外两组嘉宾请上前抽取问题!”导演眼见嘉宾们各自私聊,越聊越偏,连忙干预了一下。 陆星辞闻言浅浅做了个鬼脸,和夏知予一道上前抽题。 “你随便抽。”陆星辞摆摆手。 夏知予“嘁”了一声,一边挑选一边道:“别等下我抽到问题你又哔哔赖赖。” “我什么时候哔哔赖赖过了?”陆星辞不服气。 夏知予翻翻白眼懒得举例说明,她打开小纸条,念出上面的问题:“请说出对自己伴侣最近一次不满意的原因。” 陆星辞一听,低啧一声:“你这手气……” “说了不要哔哔赖赖!”夏知予蓦地拔高声音打断。 陆星辞气笑:“我就说一句都不行?” “你听不懂人话呢?狗都听得懂指令!”夏知予反问。 陆星辞深吸口气,立马抢过话筒飞快道:“我答,我答,就现在,就眼下这个时刻,就是我对夏编剧最不满意的地方,斤斤计较,一句话就能上升!” 夏知予气笑了:“这是一句话的问题?这是你无时无刻、每时每刻积累下的毛病!永远不知道改、永远不觉得自己有问题、永远振振有词!” 她说完,从陆星辞手里抢过话筒:“这也是我的答案!就现在!” 她说完,话筒重重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导演和节目组工作人员都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 【换谁谁生气,这波我站夏姐】 【那我占陆星辞吧,主要是夏姐这边站不下了】 【楼上友军不要误打啊!!】 【男人就是这副样子,每回都能把自己摘出来,特无辜小白花似的,把伴侣衬托得像个脾气暴躁的疯子,怎么不想想到底是谁把谁一步步逼成疯子的?】 【+1,其实就适合做朋友,陆星辞作为朋友还是挺有意思的,得保持点距离,不能朝夕相处过日子,不能有利益捆绑】 【……】 “咳咳,轮到周总和苏老师了,请上前抽取问题!”导演连忙往下cue流程。 苏晚晴没有搭理周慕远,她兀自上前,率先抽取问题。 “需要等周总吗?”工作人员在一旁小声提醒,按照规则,应该是夫妻一起抽取。 苏晚晴微微一笑:“他一定是女士优先的,我了解他。” 话音刚落,周慕远才阴沉着脸,慢吞吞地跟了上来,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请说出你的伴侣最大的优点。”苏晚晴垂眸,读出问题,声音平白冷了好几个度。 她看向周慕远:“既然刚才我优先了,那这个问题就轮你优先回答吧。” 周慕远:“……” 他完全不熟悉眼前这个处处拿起主动权、步步紧逼、攻击性十足的苏晚晴。 他深吸口气,还是按下了心底的不快,眼神转变,温温柔柔地看着面前苏晚晴。 可他一对上苏晚晴的红衣,对上那串珍珠项链,密密的寒意就忍不住爬上后背,叫他怎么也看不下去。 他很快移开视线,开口说道:“最大的优点,温柔、体贴、识大体。无论什么时候,都能顾全大局,为我、为这个家考虑。” 他一字一句咬得格外清晰,提醒着苏晚晴,他俩之间还有一纸协定。 苏晚晴低笑了一声。 周慕远不由皱了皱眉,看向她,语气带着被冒犯的不悦:“这好笑吗?” “我高兴,”苏晚晴迎上他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不可以笑吗?” 周慕远闻言这才稍稍平了平眉心。 苏晚晴高兴,高兴她听明白了周慕远想要的只是一个有利于他商业版图的周太太符号,她一点也不觉得晚,虽然要是能更早些就更好了。 她抬眼,目光倏然一利,看向周慕远:“至于你,你最大的优点,有能够解决问题的自信。” 周慕远微微弯起嘴角,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背脊,视作这是对他先前回答的一个回礼夸奖。 但他笑容很快随着苏晚晴的补充而僵在脸上—— “特别特别多的自信,以至于有的时候我总是想问,你真的觉得,所有事情,都能如你所愿、所安排的那样进行吗?” “真的,没有任何意外,没有任何……你掌控不了的东西吗?” 周慕远面色几变,挤出一个有些面目全非的笑容:“……当然。” “那就好。”苏晚晴无所谓地挪开视线,仿佛刚才那番尖锐的质问只是随口一提。 她抬手优雅地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珍珠项链,从容优雅。 【嘶……明明是个看起来特别安全的提问啊,怎么火药味很足】 【周慕远那个回答能让谁高兴起来啊,全全利他呗】 【我们苏姐真的清醒了!!之前真的觉得这俩最有可能复合啊!现在放心了】 【苏姐战斗力一点也不差啊哈哈哈,这跟骂有什么区别呢?好骂(鼓掌.jpg)】【】 350-360 第351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五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五十一天·【3w收藏加更】 导演摸摸鼻尖,有火药味好啊,有火药味就有冲突,有冲突就有话题,就有热度! 他搓搓手,再接再厉,催促三组嘉宾准备第二轮比赛。 大家都绑好了腿,第二轮就是同时同起跑线了。 “各位老师准备好了吗?”导演拿起小口哨,“三,二,一!开始!” 临朗和阎川就听左右两边,不是摔倒的动静,就是拌嘴嫌弃,他俩一个来回走回来了,就看那两边刚过标记点。 怎么说,则就显得他俩很像义务劳动的NPC,光是给那俩组人提供一个抽选问题的机会了。 临朗索性偏头拿气声对阎川道:“这显得我俩太默契了,你卖点破绽呢?” “下一轮。”阎川点点头,抿了抿嘴,还是忍不住说道,“你少用喉咙。” “知道啦。”临朗仍旧用那点可怜的气音回他,带着点不以为意的懒散。 到了这会儿,他的嗓子勉强能挤出点声音了,和阎川私下交流,他就懒得再去摸那块写字板。 阎川:“……” 二人三脚的游戏一连又下了三轮,两人刻意放慢速度,都没能输,临朗都觉得夸张了。 能那么不整齐、不争气的,也是有点本事在。 夏知予气喘吁吁终于回到了起跑线,她看看神清气爽的教授和阎川,再看看自己的麻花辫都松散了一点,顿感不平衡。 “我实名举报啊,这里有个开金手指的。”夏知予玩笑道。 【支持举报,举报有奖,不仅开金手指,还悄悄咬耳朵,我说你俩是不是来错综艺了啊!!】 【果然睡一觉比什么都管用嘻嘻】 【主要是玩默契吧,这真的,我家这对有点太欺负人(凡尔赛.jpg)】 【夏姐别举报了,又轮到你俩抽问题了哈哈哈哈】 【吵一架吵一架,爱看】 临朗听见夏知予的话一乐,拿起小黑板酷酷一写—— “不刻意失误的话,你们两组可能永远赢不了。” 夏知予:“???过分了啊教授!!!重在参与啊,您怎么能不输一轮呢!” “可以不输,但得抽!”陆星辞跟着凑热闹,开团就秒跟,“来人!上题库!今天教授不抽一个说不过去!” 他说完,紧接着又抢话:“没错,我就玩赖了!” 只要他说在所有人前面,就没人骂得了他。 阎川挑挑眉,看陆星辞。 临朗竖起小黑板—— “行,抽就抽,哄哄你们得了。” 说真的,一直赢也很无聊,他早就想看看节目组准备的问题还有什么刁钻的了。 临朗饶有兴致地伸进抽奖箱,然后把小球转手递给阎川。 阎川读出临朗的题目:“请吐槽你的伴侣。” 临朗眨眨眼,朝阎川抬抬下巴,示意阎川先来。 阎川:“……” 【啊哈哈哈哈万万没想到真的抽啊!!】 【好好好,教授这手气,给阎老师下套了】 【教授怎么看起来还怪期待的哈哈哈哈】 【阎老师:好不容易哄好追回来的人……】 【阎老师下节目就把陆星辞办了哈哈哈】 【阎老师:记仇.jpg】 阎川捏了捏鼻梁,过了几秒才勉强道:“喉咙不好还总是用喉咙。” 临朗微微瞪大眼,倒是没想到阎川吐槽这一点,他埋头唰唰几笔,巨大的感叹号:—— “谁害的!!!!” 阎川轻咳一声,压下嘴角几乎压不住的笑意,连连点头,头低得几乎要到胸前去:“我的错,我的错。” 追根溯源,确实是他的错。 临朗也低头开始写—— “倒打一耙,黑的说成白的!” 【白的说成黄……(x)】 【等等,是让你们来吐槽的,不是让你们来调-情的!!】 【我怀疑你俩都在开车,但我没证据】 【我们可是夫妻综艺,就算要离婚,谈这个也正常!!】 【……】 导演偏偏头:“请各位嘉宾举手表决,判定答案是否真诚!” 夏知予眨眨眼:“差点忘了还有这个环节,怎么刚才我们都没?” 导演沉默看夏知予,刚才两组就差兵刃相见了,还需要举手表决吗? 夏知予被导演凝视得微微一噎,当即饶过这个话题,立即举手:“不真诚!” 陆星辞也跟着举手。 周慕远还沉浸在苏晚晴带来的挫败和隐约不安中,神思恍惚,浑然没有注意导演的问询,直到听见导演连着喊了几遍自己的名字,他才恍惚抬头。 见夏知予和陆星辞都举起了手,他下意识跟着举手。 “好的已经三票过半!请——”导演示意工作人员推上特调快乐水。 临朗飞快举起写字板打断导演—— “等等,六个人,哪来的过半?” 导演眨眨眼:“当然是在剩下的四人里投票算票呀教授!四人三票,票数过半哦!” 临朗:“……” 他看看那些颜色迥异的特调快乐水,嫌弃地撇了一下嘴角。 阎川道:“他喉咙不好,我替他喝。” 导演闻言点点头:“没问题,那请选吧。” 陆星辞摇着头表示看不下去:“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俩分明是热恋中吵个架而已。啧,也就热恋中的小情侣,吵个架才会要死要活,觉得天塌了。我才不信你俩真能离婚。” 阎川一听看向陆星辞,难得觉得陆星辞说了句有意义的话。 陆星辞转而又长叹口气:“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这是温水煮青蛙中走下灭亡啊灭亡……” 一旁工作人员闻言抽抽嘴角,想到刚才一触即发的吵架,那是温水吗?分明是沸水。 “别说屁话,去抽题目去。”夏知予让陆星辞去抽,她倒要看看陆星辞能抽出什么花来。 “……请说出你认为感情中矛盾爆发最大的根源是什么?”陆星辞念出小纸条上的提问。 夏知予顿了顿。 陆星辞嘟哝:“我是不是该先洗个手再抽?” 【陆星辞其实是无差别哔哔赖赖……】 【但还是烦人】 【这倒是……】 “最大的根源……”夏知予眯起眼,毫不客气地率先回答,“是他总喜欢自以为是地干涉我的事业选择,根本不懂、也不尊重我的创作!” 陆星辞一听,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梗着脖子反驳:“我那是为你好!你选的那些项目,市场前景明显有问题!剧本理想化,根本不考虑商业逻辑!你就是看什么都带着滤镜!” “那也是我的选择!我的项目!”夏知予猛地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话筒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嗞啦”一声刺耳的噪音,“我需要你替我自作主张,背着我擅自推掉我的合作?你是我什么人啊我请问?!你问过我的意见吗?!” 陆星辞闻言脸色涨红,咬着后槽牙,胸膛起伏,过了好几秒,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懂什么!” 夏知予气笑,眼睛酸胀:“你就乐意把你自己的意愿强塞给我,完全不问我到底想写什么故事!” 导演见场面瞬间像个点着的炮仗,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能怎么插进去。 陆星辞沉着脸,只是一味拽着夏知予往后走:“别挡隔壁苏姐抽签。你要吵过来吵。” 他试图将失控的场面拉回个人空间里。 “给你脸了我要和你吵?我懒得和你多说!”夏知予嗤了一声,用力甩开他的手,别过脸去。 苏晚晴看向夏知予,微微皱眉,走上前两步,抽出一条帕巾轻轻擦了擦夏知予的眼角:“没事的,跟男人说不清楚的事情,直接做就行了。别气,不值得。” 她说着,眼底沉沉,目光看向一旁心不在焉的周慕远。 男人的眼里只有他们自己,而她们想要得到什么、想要被听见被看见,就只有做,用行动。 夏知予意外地看向苏晚晴,鼻子微微发酸,接过帕巾低低道了声谢:“谢谢苏姐。” 苏晚晴温温和和地笑了笑,而一旁周慕远则率先一步去抽小纸条。 他伸手探进“抽奖箱”,到处摸索,却什么也没摸到,不由纳闷:“你们的抽题小球都抽完了?” “没有啊,还有很多啊……可能是小球都滚到比较靠下的角落了,您再往下摸摸看?”工作人员解释道。 周慕远只得重新俯身,将整条手臂更用力地往箱子里伸去,小臂几乎完全没入了那红色的箱口。 他皱着眉,指尖在箱底和角落胡乱地扒拉。 忽然间,他手指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冰凉、带着皮肤一般的弹性触感,甚至……甚至他能感觉到分明的骨节轮廓! 就像是一只手。 这箱子里,放了一只手!? 周慕远浑身猛地一激灵,头皮瞬间炸开! 他猛地将手臂从箱子里抽了出来,动作之大,带得整个纸箱都晃了晃。 “怎么了周总?”边上工作人员被他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 周慕远心脏狂跳,他惊魂未定地低头,看向自己抽出来的手—— 手心里,躺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印着节目组Logo的塑料小球。 小球轻飘飘的,仿佛刚才那冰冷诡异的触感只是幻觉。 临朗和阎川看向周慕远,周慕远的手掌里萦绕着一缕黑气,悠悠然地散溢开。 就和他们先前判断的一样,这里的正主,难以保持一段长时间的有形体。 只不过……越是这般散溢抽身得快,越是说明那“正主”的情况越来越糟糕。 这幢别墅的结构本就以散气为主,“正主”动用的能力越频繁,自身也就越虚弱,怕是即便他和阎川不动手,也离消散不远了。 苏晚晴对周慕远的反应恍若不觉,只是从周慕远的手里拿过小球,打开后读出里面的纸条—— “请查看伴侣手机相册的最新内容。” 苏晚晴抬眼看向节目组。 节目组工作人员互相看看彼此,这种有关个人隐私的问题,他们基本都不会设置在“盲盒”里。 这问题是谁放进去的? 苏晚晴率先点开手机相册:“最新一张,是刚到这里那天拍的。觉得这房子……挺特别的,就随手拍了一张。” “噢噢……”导演扫了一眼,心里打个突,只觉得苏晚晴拍出来的色调怪阴森森的,他清清嗓子,“那么周总呢?” 周慕远心不在焉地拿出手机。 “诶,最新内容是个视频?能看吗周总?”工作人员询问。 周慕远一愣:“什么视频?” 他不由低头确认,就见视频上方的时间显示,是今天凌晨两点十分,看画面,就在他的卧室里。 他忽然一个寒颤,脸色变得极差——这不就是他吓晕过去之后吗?! 周慕远猛地抬头看向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脑子里电光火石闪过一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质问确认道:“昨天晚上是不是你们在恶作剧我?是不是你们为了今天这个环节故意做的一切?” 工作人员被问得莫名其妙,连忙回答道:“周总,您冷静点,这只是一个游戏,您不想公开视频的话,只要喝一杯特调就行。” “看!打开看!我倒是要看看你们到底装神弄鬼了什么东西!”周慕远低吼。 他猛地点开视频。 视频里,就见镜头朝着天花板,周慕远仰头倚在床脚昏沉的模样占据了一个小小的角落。 屏幕外,周慕远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镜头。 一秒、两秒、三秒……画面一动不动,就像是一个静态的照片,像是不小心被误触了录制按钮拍下的长视频。 然而,就在周慕远松了口气的刹那,画面里,就在他的正前方,陡然出现了一双脚。 一双女人的脚。 赤足,肤色是一种缺乏生气的、冰冷的白,脚踝纤细,能看见仿佛灰黑色的血管。 这双脚就那样静默地出现在画面中,站在昏迷的周慕远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一动不动。 周慕远瞪大眼睛,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不敢置信地盯着手机。 紧接着,那双脚往前移动,一步一步,靠近镜头,也靠近周慕远。 周慕远的呼吸彻底停止了,血液倒流,浑身冰凉,就见画面中,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慢慢在镜头里全部出现。 她长发湿透,一绺一绺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还在往下滴着水,却在胸前洇开一片暗红,几乎把整片胸前背后的白色布料染成了红色。 她脖颈修长而白皙,一串黯淡而小的廉价珍珠项链缠在颈间,原本洁白的珍珠上,沾着点点鲜亮的红。 细看之下才惊觉,那长发遮掩的脖颈竟不正常地扭转着,珍珠项链的链身,竟像是硬生生嵌在皮肉之中,与暗红的血渍融为一体,触目惊心! 她俯下身,那张被湿发遮挡大半的脸,缓缓地、无限地贴近画面中昏迷的周慕远。 距离近到,透过湿漉漉的发丝缝隙,仿佛面贴着面,鼻尖对着鼻尖,没有留下一丝缝隙。 周慕远不敢呼吸,就仿佛对方现在、此刻就在他的面前一般。 他瞪大了眼不敢相信,他怎么可能那时候没有感觉到自己面前贴了一个女人?! 然而,下一秒,那几乎与他贴脸的女人,却是陡然移转向了手机,一张面孔几乎占据了整个屏幕! 她的脸大部分被垂落的长发遮挡,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和一只狭长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就像是发现了什么,那只眼睛,在发丝的缝隙间,没有神采,浑浊而空洞,却在看向镜头的瞬间,骤然变得锐利,一眨不眨、直勾勾地凝视着屏幕外。 仿佛正透过手机影像,死死盯着活生生的周慕远! “呃啊——!”周慕远惊惧地惊叫一声,浑身颤抖。 临朗和阎川见状脸色蓦地一变,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几乎是同时上前! 本以为那消散在周慕远掌心间的黑气是强弩之末,却没想原来本体竟是如此狡猾,借助这手机的影像藏匿其中,透过屏幕,反向侵蚀观看者的心神! 这种与现代电子科技相链接的情况,连临朗与阎川都是头一回遇到。 凌晨那女鬼因为他们布下的禁步咒而无法以本体接近周慕远,现在,一旦周慕远打开视频,便是打开了一条直通车的通道,是它最接近周慕远的时候! 周慕远首当其冲,心神几乎被那一瞬间摧毁。 阎川身形极快,扣住周慕远的手腕,将他猛地往后拽,避开手机屏幕透出的黑气,保住一条性命。 一旦被黑气所摄,恐怕就连周慕远的神魂,都会被一同拽入这视频画面之中,完全困入! 临朗则迅速将苏晚晴拉到夏知予这旁来,两指并指,指向夏知予,又指指苏晚晴,示意夏知予看住苏晚晴! 苏晚晴微微颤抖,紧盯着那手机,眼底既有恐惧,却也有一丝对既知的笃定,就好像她早就知道了。 夏知予和陆星辞都茫然不明所以,不远处的节目组更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他们眼里,手机画面至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周慕远在呼呼大睡,浑然不明白为什么临朗和阎川突然就有了动作,更不知道为什么周慕远会吓成那样! 此时,手机屏幕中的女人已然躁动起来,发丝疯狂飘动,胸前的暗红血迹愈发鲜亮,脖颈间的珍珠项链嵌得更深,黑气从屏幕边缘溢出,顺着机身蔓延,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漆黑的痕迹。 “那是什么?!”夏知予倒吸口气,她看不见那女人,却能亲眼看见眼前桌子凭空多出一道灼烧般的裂缝。 “此正主怨念极深,又借影像藏形,强行打散只会让她怨气更。”阎川沉声对临朗飞快说道,“决不能让这东西借机遁走或扩散!” 临朗微颔首,动作更快一分,双手飞快结印:“灵光一点,照见本源。虚影为凭,因果为链——定!” 他话音一落,右手并指如剑,凌空疾划,左手五指微曲,如擒拿一般遥遥罩定桌上手机,指尖过处,肉眼难见的淡金色灵光如丝如缕。 他声音更哑,却字字清晰,疾声喝令道:“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魄无丧倾。今有秽影,假托光荧。惑乱人心,妄图显形!” 每诵一句,空中那淡金符印便凝实一分,引得屏幕上的光晕剧烈波动起来。 那张被湿发掩盖的脸上,仅露出的那只眼睛里,怨毒之色几乎化为实质,死死瞪着临朗的方向,长发无风自动,疯狂抗拒着这股封印之力。 “吾今敕令,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临朗剑指猛地向手机屏幕虚虚一点,声线沉凝,字字铿锵,“阴邪敛形,光影为缚,玄印为牢,敕令!封!” “封”字如惊雷炸响! 空中那枚已成形的淡金符印,应声而动,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印入手机屏幕,与女人的影像重重叠加! 就在临朗话音落下的瞬间,阎川指尖血煞之气凝如滴液,低喝一声:“血炁为疆,禁绝内外——镇!” 屏幕上,女鬼的影像骤然僵住,随即开始疯狂地扭曲、拉伸、变形,如同信号严重不良的老旧电视画面。 几息过后,那画面定格下来,如同被封存在琥珀中的标本。 阎川收回手,指尖那抹暗红缓缓敛去,他目光微沉:“封住了,但终究只能暂以手机为缚困之器,还太脆弱……” 临朗应声,他明白阎川的意思。 这类怨灵,怨念深重、已然能显形作祟,甚至懂得借助现代媒介藏匿,若不能当场净化或引渡,往往需要受过香火的阴沉木或是老槐木来束缚。 鬼剑倒是可以,这就是他这次带上鬼剑一道来的缘故。 临朗朝二楼房间的方向,轻轻偏了偏头,递给阎川一个眼神——他需要立刻上楼取鬼剑。 必须赶在这脆弱的封印崩溃之前,完成转移。 第352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五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五十二天 没有理会身后此起彼伏的惊呼、质疑和混乱,临朗面色沉凝,转身直奔二楼,留下阎川一人应付眼前的混乱局面。 陆星辞最先按捺不住:“这是什么整蛊环节吗?是节目组的安排吗?怎么说服临教授和阎老师配合你们的?这是额外的费用是吧?” 陆星辞一连串的问话像是连珠炮机关枪,夏知予不得不狠狠拽他一把,才叫男人闭上嘴。 “真和我们没关系!”导演欲哭无泪。 后台直播间也都炸了,陡然涌入的观众和弹幕量顿时叫原来的直播间难以承载,许多观众甚至都被卡了出去,切换到其他社媒上正开骂呢。 夏知予和陆星辞听见导演的话,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怎么可能不是你们安排的?这不可能!对不对,阎老师?” 阎川看向夏知予,淡淡反问:“你既然在忏悔室已经看见那‘人影’多次了,怎么不信真的有它的存在呢?” 夏知予脱口而出:“那分明是导演给的台本!怎么能算数!?” 导演这会儿也又怕又急,顾不得夏知予说了什么,只是转向阎川,急急问:“阎老师,阎老师这……” 阎川抬眼扫向导演,打断对方:“你想要的不就是这样的效果和讨论度么?现在给你真的了,怎么反倒慌了?又不要了?” 导演闻言猛地打了个寒颤,声音里都扯上了颤音,磕磕绊绊地问:“真、真的?什么真的?您是说、您是说……”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看向桌上,只见原本光洁的桌面上,此刻爬满了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焦黑裂痕,像是被劈砍、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但偏偏他们什么也没看见! 就连那手机,也仍旧是一动不动地躺在桌面上,停留在那毫无变化的视频画面里。 如果不是周慕远惊叫,他们浑然不觉得这手机到底有什么问题! 但现在,一行人不得不相信,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对,周慕远—— 导演猛地反应过来,忙小跑着过去检查:“周总怎么样?还好么?” “他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吓晕过去。”阎川看导演和其他工作人员将周慕远扶起,眉头不明显地微蹙,于他看来,周慕远自作自受,保他一条性命是他和临朗不得不为。 世间能看见冤亲债主者,不外乎三类—— 一是修行有道之士,能通阴阳、辨邪祟;二是苏晚晴这般体质特殊之人,灵觉敏锐,易与阴灵相通;三便是与冤亲债主有直接纠葛、身负血光阴债之人。 周慕远,无论是亲手还是间接,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都与那女人的死逃不开干系,如今才会被纠缠上。 工作人员忙着检查周慕远的情况,掐人中的掐人中,拿风油精的拿风油精,着急忙慌地唤醒周慕远。 苏晚晴在一旁不远处沉沉看着,她看向阎川,声音冰冷,带着一丝不甘:“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对不对?这样的人,你还要救他?” “他的生死不由我们插手决定。”阎川看向苏晚晴,声音放沉,带着一丝告诫,“业障偿还,自有天道定数,强求干预,只会沾染上无谓的孽业。” 他看着苏晚晴咬紧下唇,手指不甘地握紧成拳,缓缓摇头沉声说道:“这样的人不值得手沾孽业。” 他话音刚落,忽然就听背后传来一阵骚动—— “周总醒了!总算是醒了!” “周总您感觉怎么样?您没事吧?” “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滚啊!”周慕远嘶哑癫狂的吼叫盖过了所有的询问,声音里满是歇斯底里的惊恐。 “周总您冷静点!”、“周总?周总!” 阎川飞快转头,就见周慕远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双目赤红,脸上涕泪与冷汗糊成一团,神情扭曲疯狂。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猛地挣开了四五个试图按住、安抚他的工作人员,动作间,一直藏在衣领内的一条白玉牌项链被甩了出来。 他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扑向手机。 阎川瞳孔骤然一缩,他设下的血炁屏障,寻常人、甚至寻常阴灵靠近都会感到强烈不适乃至被弹开,没有想到周慕远竟然能无视进入其中! 阎川猛地往前一步,厉声喝道:“别动!” 周慕远对阎川的警告充耳不闻,脸上混合着极致的恐惧与疯狂的恨意,狰狞地抓起手机。 就在他手指触及机身的刹那—— “咔、咔嚓……” 一阵极其轻微的碎裂声,从他胸前传来。 只见那枚玉牌表面,惊人得变得灰暗、浑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爬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周慕远抓起手机,朝着坚硬的大理石地面,用尽全身力气,歇斯底里地掼砸而下! “去死!去死!去死!”他疯狂地尖利叫起来。 手机轰然砸地的瞬间,就听“噗”的一声轻响,周慕远胸前那枚布满裂纹的白玉牌,彻底化为齑粉,从他颈间滑落,消散在空气中。 下一秒,如有实体般的灰黑色烟雾,从破碎的手机残骸中蜂拥而出! 眨眼间,竟化作无数缕湿漉漉的黑色长发,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纠缠蠕动,劈头盖脸地朝着近在咫尺的周慕远兜头罩下! “呃啊——!!!” 周慕远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至极的、被掐住脖子般的惊叫。 下一瞬,他的视野、口鼻便被那冰冷粘腻的湿发彻底淹没。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音,眼前只有无穷无尽的黑发,蠕动着缠绕上来。 发丝如同冰冷的毒蛇,钻入他的口鼻,堵塞他的呼吸,缠绕他的脖颈,侵入他的耳朵…… 他被迫被那发丝撑大双眼,无法闭拢,只见那一团团发丝的深处,一只接着一只冰冷怨毒的眼睛同时睁开,死死地盯着他。 “啊啊——”、“啊——!”、“放开我!让我走!” 他无声地挣扎尖叫,浑身抽搐。 阎川只见他脸上的疯狂与恨意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空洞与麻木。 周慕远瞳孔放大,涣散,失去了所有焦距,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咧开,流出一丝涎水,他却毫无所觉。 几秒后,他身体晃了晃,缓缓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与此同时,不知何地,一个中年男人正盘坐在蒲团上,对着面前一座袅袅升起奇异青烟的小巧青铜香炉静思。 忽然间,他他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涨红,一大口殷红中夹杂着缕缕黑气的鲜血从口中喷泻而出! 他脸上血色尽褪,迅速被死灰般的败色笼罩,仿佛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连呼吸都变得艰难短促。 他颤抖着手,勉强支撑着身体,伸向怀中,摸索了片刻,掏出了数枚小小人偶。 他低头翻看,抽出属于周慕远的那枚—— 人偶约三寸长、以陈年桃木心雕成,用朱砂混合写下周慕远生辰八字,人偶的头发丝亦是用周慕远的头发接成。 人偶面目模糊,但心口处贴着一小片与周慕远那枚玉牌质地相同的碎玉,以红线捆绑,代表两者相连。 此刻,这桃木人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头部开始,迅速变得焦黑、碳化,缕缕黑烟从中冒出,带着不祥的阴冷气息。 “碎了……玉碎人偶焚,这是碰上了真正棘手的劫啊……”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没有丝毫犹豫,将已经彻底废弃的人偶丢进一旁香炉里。 “嗤……”人偶落入香炉,发出细微的声响,最后一点联系也彻底断绝。 男人抬手抹去嘴角血迹,低声喃喃:“银货两讫,法器已毁。玉碎缘尽,自此……是死是活,是疯是癫,劫数自担,与贫道再无瓜葛。” 交易结束,因果了结。剩下的,是那个人自己必须面对的、逃不掉的债。 别墅里。 阎川低咒一声,立即意识到是周慕远身上一向藏着的玉牌有怪,才能够抵消血炁镇守的屏障,出入不受限制,误打误撞破了封印! 眼前阴邪怨气没了封印的阻拦,失控暴走! 阎川眼底寒光乍现,面对当前暴走的狂乱鬼祟怨气,毫不犹豫地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踏出,阎川周身气势骤变,霸道、凌厉、充满侵略性与毁灭气息的血炁威压,极为强势地鼓荡震开!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沉重了数倍。 距离稍近的夏知予、陆星辞等人只觉得胸口一闷,像是突然被无形的重物压住,呼吸都变得困难,心头莫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悸与寒意,仿佛被什么极度危险的存在盯上,本能地想要远离阎川所在的方向。 “哐啷!哐啷!哐啷!” 客厅四周所有的窗户,毫无征兆地同步剧烈震动起来,窗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外面有看不见的狂风在疯狂拍打。 话筒发出刺耳的“嗞啦”声,头顶的灯光忽明忽暗,投下的光影扭曲晃动,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明灭灭,鬼气森森。 夏知予脸色发白,紧紧抓着陆星辞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肉里。 陆星辞也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嘴唇紧抿,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阎川所在的方向,以及地上状态诡异的周慕远。 一行人和工作人员不约而同地凑在一起,不安地看向彼此—— “这到底怎么了……” “是、是周慕远,做了什么?” “他好像不太对劲?他、他还活着吗?” 苏晚晴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却不是源于恐惧。 她看着地上状若痴傻的周慕远,眼底闪过一抹复杂,快意、愤恨,还有一丝悲哀和茫然。 临朗从二楼匆匆赶来,就见原本被封印在手机影像中的女人轮廓,此刻几乎完全从屏幕中挣脱出来。 它的身形虽然依旧模糊涣散,但其怨念却比之前浓郁了何止十倍! 这股戾气疯狂地冲撞、撕扯着阎川以血煞之气构筑的临时封锁圈! 临朗瞳孔一紧,果然生变了! 似乎察觉到临朗的到来,那冲撞越发疯狂。 伺机逃窜的鬼祟被压制得难以动弹,见根本无法从阎川手中寻得一丝逃出生天的缝隙,它当即掉转方向,一个虚晃,陡然直冲夏知予几人面门! 攻其必救!它竟懂得利用活人作为牵制!临朗瞳孔一紧。 阎川见状立即出手,反应快得惊人,左手并指如刀,凌空向夏知予等人身前一划—— “煞障,起!” 一声短促冰冷的低喝,一道凝练如实质暗红墙壁般的血煞屏障,瞬间在夏知予等人身前半尺处凭空竖立! 屏障不过尺许见方,却厚重沉凝,散发着万法不侵的凌厉气息。 那股戾气却只是轻轻撞上屏障,淡淡的秽气“扑哧”一声散开,仿佛无足轻重。 它抓住了阎川分神护救而出现的空隙,即便稍纵即逝! 临朗立即意识到那东西的意图,来不及提醒阎川,鬼剑立时飞出! “吾奉阴府地命,见鬼剑如见阴将,悉听吾令!”临朗声音嘶哑,一声低斥,鬼剑爆射,直逼那鬼祟! “锵——!”一丝剑鸣,带着沉沉阴司法度威严,所过之处,团团阴郁浓重的戾气怨魂,如同遇到克星,纷纷消散。 然而饶是临朗与阎川动作再快,这鬼祟已然懂得如何利用现代电子产物遁逃,但凡有一处电子屏幕,都成了它栖身逃离的路径! 不过是眨眼间,墙壁上,那台处于待机状态、屏幕漆黑的超大液晶电视,忽然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片混乱的雪花噪点! “滋……啦……” 画面中陡然出现一道女人的身影,旋即扭曲、拉长,一个闪烁后,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它消失得无踪无迹。 临朗脸色冷了下来,只有鬼剑悬停在半空,剑尖微微低垂,发出略带困惑与不满的低沉嗡鸣,仿佛失去了目标。 第353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五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五十三天 临朗深吸口气,手掌一扬,鬼剑飞回身后,剑鸣顿止。 他转身看向夏知予几人,目光略一打量,便知道这几人没有受到阴邪侵入,倒是倒在地上的周慕远,情况有些糟糕—— 人的双肩与头顶皆有“三把火”,其他人的三火犹存,但周慕远却是近乎熄灭,如风中残烛。 阎川掌心收拢,血炁尽数散开,如同百川归海,迅速敛入他体内。 他沉眼看向那面液晶显示屏,那鬼祟的气息又淡得近乎感受不到了。 这东西……果然极其擅长隐匿和逃遁。 陆星辞一行人顿时感到那股压在胸口、仿佛喘不过气来的厚重感与心悸消失了。 几人脸色煞白,即便看不见那东西的存在,他们也能分明地意识到刚才有什么东西朝着他们冲过来。 阴凉、湿冷、甚至隐约还有一股似有若无的腥甜,从他们的鼻尖疾速地拂过。 苏晚晴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抓着胸前的珍珠项链,呼吸急促而粗重。 电视机和话筒仍旧在刺啦作响,直到临朗上前一步,指尖翻飞,手诀变化间,玻璃窗的震动倏忽静止、刺耳的电流声也随之消失。 然而,这寂静只维持了不到两秒。 一阵“嗡嗡”的震动声轻微而持续,突兀地从人群中响起。 临朗和阎川几乎是同时敏锐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就见陆星辞触电一般浑身一抖,忙撩起袖子抬起手腕,运动手表震动提醒着他心跳过速。 陆星辞立马把这心跳过速的提醒关闭了。 苏晚晴则被这突然响起的震动声吓了一跳,手上蓦地一个用力,纤细脆弱的珍珠项链竟是猛地被扯断! 数十颗圆润的珍珠噼里啪啦滚落下来,有的滚到沙发底,有的卡在地毯缝隙里,还有几颗顺着桌腿滚到了众人脚边。 “啊!苏姐的珍珠项链!”工作人员轻呼一声,忙帮忙捡拾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反倒是让所有人短暂转移了一下注意力,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些四散滚动的洁白珍珠吸引,纷纷帮忙捡拾、寻找起来。 苏晚晴脸色苍白,抱歉地看向夏知予:“这是夏编借我的珍珠项链,不是我的。对不起,回头我赔你一条。” 夏知予脸上也还带着先前未平复下来的惊惧和苍白,闻言心不在焉地摆摆手:“不值钱的,没事……”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一个工作人员开口:“这里还有一颗,卡在地板缝里了,给我个镊子挑出来……啊!?” 工作人员说着,似乎正在鼓捣,忽然惊叫倒吸口气:“这……这珍珠上怎么有血?” 临朗和阎川闻言立即快步上前,就见那颗珍珠比其他珍珠略小一些,表面沾着一层暗沉的暗红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牢牢嵌在珍珠的纹路里,即便用指尖反复擦拭,也丝毫无法抹去。 阎川接过那颗珍珠,鼻尖微嗅,眼底凝起沉郁:“这血迹,至少有十几年了。” 他看向临朗,两人目光对视,毫不意外地想起那视频画面中的女人。 起码,现在有了这颗珍珠的存在,那女人的真实身份总是能被知晓了,不再是一个无名鬼祟。 夏知予一行人本下意识地围上前,一听血迹足有十几年之久,又不由自主地后退一小步,倒吸口凉气。 “什么?十几年?那怎么会在这里?!”导演此刻也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屁股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地喃喃着,“怎么……怎么会这样……” 临朗和阎川交换了一个眼神,阎川开口打断导演的话头:“先不管这珍珠了,让节目组的随行医护去检查一下周慕远的情况。”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闻言忙反应过来,几名随行的医护人员强压着心头的恐惧,提着急救箱,快步围到周慕远身边,进行初步检查。 与此同时,夏知予几人也忍不住上前,余光一边往周慕远那边看,一边问临朗和阎川:“教授、阎老师,刚才……刚才到底是什么情况?不说那带血的珍珠,还有那窗户、那电视机……” 夏知予打了个哆嗦,甚至视线不敢看阎川,对阎川先前反问她的一番话仍旧心有余悸。 “这里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别的东西。”阎川开口,目光扫过苏晚晴,“寻常人看不见它,但它就在这幢别墅里。” “所以刚才果然是——”陆星辞倒吸口气,瞳孔剧烈一颤。 虽然早有猜测,但被阎川如此直白地证实、肯定,还是让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直播间里的观众这会儿更是炸开了锅,弹幕以惊人的速度滚过,几乎将画面完全淹没—— 【我靠?!急死我了!!!这什么意思!?什么别的东西!?真的是……有鬼?!】 【还有珍珠!!陈年的血迹!那出现在这地方,十有八-九是凶案现场没跑了】 【我的妈呀刚才那窗户又震、电灯又闪、还有话筒也跟着滋滋直刺耳,都对上了!肯定闹鬼啊!!!】 【但我啥也没看见啊!!】 【教授和阎老师不都出手了?铁定出事啊!】 【淦……你俩闹个离婚上综艺都能遇到闹鬼啊……】 【等一下,等一下,这么一说……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这个节目先闹鬼,所以教授和阎老师才假装闹离婚上节目啊!!?】 【有道理啊!!!第一期播出来后就有传苏姐撞鬼什么的……嘶!!】 【这就说得通了,难怪第一天看起来比隔壁俩真闹离婚的夫妻还冷淡!原来是避嫌!】 【这不今天就开始咬耳朵原形毕露!】 【热恋中的小情侣装起离婚来就是没轻没重哈!吓死我了】 【竟然有一丝丝庆幸……还好你们节目组闹鬼了……是不是不太道德啊啊】 【没事没事,既然教授和阎老师在这儿就不慌了】 【但刚才是啥情况啊??感觉好像不太对,俩人脸色看着都很难看啊】 【所以是周总手机视频里闹鬼了?那后来电视机怎么突然自己开了又关??】 【是让鬼逃了吧……后来周慕远不是突然发癫去砸手机?感觉情况就是那会儿反转的】 【咱也看不懂……但头一次看见教授还有剑诶!!什么“鬼剑”?!淦,太帅了!!教授的小装备真不少!】 【可恶啊,所以真鬼还是要被天道打马赛克屏蔽吗?为啥什么都看不见啊!!我真的很好奇长什么样子!!】 【马赛克……啊啊有没有可能看见的就成周慕远那样了……】 【呃嘶——】 直播间外,客厅里则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所有人像是都还在消化阎川的话。 这听起来本该是天方夜谭一般的情况,却因为刚才的亲身经历,反倒是变得拥有了难以置信的真实分量。 巨大的荒谬感与后怕交织,让每个人都有些发懵。 陆星辞最先回过神,猛地打了个激灵,几乎是跳起来,语速飞快—— “那我们还傻站在这儿干什么?!这地方不能待了!赶紧收拾东西,立刻、马上离开!” 他说着,就要转身往二楼冲。 苏晚晴一听,却是激动地一把抓住陆星辞,脸色苍白,尖利的指甲深深嵌进陆星辞的皮肉里:“不能走!它、它不允许……现在谁也不能离开!” “什么叫它不允许?谁不允许……等等,你知道!?你早就知道这里有那东西??”陆星辞反应过来,蓦地停下脚步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的脸色瞬间变了几变,眼神闪烁,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睑,避开陆星辞逼视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我没办法啊……它不让我……” 她欲言又止,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试图说服陆星辞:“但它不会伤害我们!” 夏知予抱着手臂,微微颤抖:“你怎么会知道?你怎么能确认它不会伤害我们?它刚刚分明……我能感觉到,我能感觉到!它就在我面前!!” 夏知予说着,有些止不住地歇斯底里低吼。 她觉得自己浑身汗毛都根根竖起,眼前苏晚晴的模样都变得有些陌生。 苏晚晴看着情绪激动的夏知予,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解释,夏知予却猛地后退一步。 苏晚晴只好停下,嘴唇用力抿了抿,带着破罐破摔的坦白:“我知道,因为……我能看见它,它亲口告诉我,它只有一个目标,它只要周慕远。” 直播间里的观众看着眼前意料之外的转变,都跟着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似的,弹幕席卷了直播画面—— 【啊?啊??!我靠,苏姐早知道?!】 【苏姐能看见??什么叫只要周慕远?是周慕远和这里闹的鬼……有关系?】 【我的妈呀……原来不是周慕远倒霉恰好被钻手机?】 【这么一想,先前烤肉的时候就很奇怪了,只有他的牛排被烤成焦炭啊!】 【嘶,还有那会儿真心话转盘,就他抽到的签子看起来瘆得慌!】 【难怪他今天看起来那么颓、那么不对劲,是半夜就被鬼缠了吧?他居然能憋着不说!】 【这都不说,肯定有猫腻啊,他肯定心里门清这鬼是什么来历!】 【……】 直播间外,陆星辞也是一愣,看向不远处地板上被医护人员围着的男人:“周慕远?它……是冲着周慕远来的?” 苏晚晴目光颤抖了两下,点头:“但要是我警告了你们,要是让周慕远察觉到、离开退出这里,它就会报复我、会报复我们所有人……我不能说……” 她微微捏紧拳头,指尖陷入掌心。 她很后悔,她不该冒险寻求帮助的,她不该让临朗和阎川卷进来的,如果她没有那样做,周慕远……周慕远现在就该是一个死人。 她看向周慕远那头,眼底的惴惴不安化作一抹幽暗阴沉。 夏知予闻言一颤:“所以,我们现在不能离开这里?我们……明知道这里有鬼,还得留在这儿?!” 她说着,不由转向临朗和阎川,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教授,阎老师……我们真的不能走吗?” 临朗看向阎川,两人目光交汇,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先前始终没有引出那鬼祟的真身存在,没有实形、没有真正打过照面,他们难以衡估对方究竟是什么东西。 鬼祟手段诡谲多变,且花招无数,即便是他和阎川,在不清楚对方是什么的前提下,也无法确定那鬼祟究竟能否真的如它威胁那般——追踪其他人、开展它所谓的“报复”——分散开的人群反而更危险,也脱离了他们的保护范围。 也正因此,总部既不敢冒险派其他人入组,也不敢加派人手守候在别墅周遭随时响应,只能按兵不动,以观察监测为主。 但眼下,一次照面过后,他们心里有了衡量。 阎川看向夏知予一行人,开口道:“我们会安排接应的人来送你们离开,不过在这之前,绝对不可以擅自离开这栋别墅,更不能单独行动。 ” “只有待在这里,在我们视线可及的范围内,才是目前唯一相对安全的选择。一旦落单,或者盲目外逃,谁也无法保证会发生什么。”他强调警告。 夏知予和陆星辞闻言顿时松了口气,导演和工作人员也不由庆幸低低欢呼。 苏晚晴站在一旁,沉默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只是微微垂着头,仿佛默认了阎川的安排。 只要周慕远还在这里……只要他还在这里…… 【太好了!能走就行!】 【还得是教授和阎老师靠谱啊啊!】 【我就说,他俩都在这儿了,哪儿还能不让嘉宾全身而退啊】 【+1,哪有走不了的道理】 【诶要不是周慕远突然发疯,指不定就没现在这情况了,早就太平了】 【真讨厌啊,害人】 就在这时,医护人员那儿匆匆出声: “导演,周总的情况有些复杂。尽管生命体征基本稳定,但他摔倒时后脑着地,局部可触及血肿。虽然目前没有明显活动性外出血,双侧瞳孔对光反射存在,未见明显异常散大,但对疼痛刺激、声音呼叫均无反应。现场条件有限,我们建议立即转运,进行头颅CT扫描和神经外科紧急评估。” 综艺节目随行的医护人员顶多是处理一些紧急小意外,而周慕远的状况已经大大超出他们能够处理的范畴。 阎川并不意外,颔首应道:“急救医疗也在路上。” 苏晚晴闻言猛地抬头看向阎川,失声叫道,声音因激动而尖利:“你要送周慕远离开?!” 阎川没有答话,只是看着苏晚晴。 “它会不高兴的,它会非常不高兴……”苏晚晴低声说道,没有放弃,双眼死死盯着地上毫无知觉的周慕远,喃声道:“你们不能这么做……这不公平……” 临朗竖起写字板,上面写道—— “你想要的公平是什么?是它无可逃脱后,无差别攻击你们以求一处疏漏脱身?” 苏晚晴瞳孔一紧,她声音紧绷:“它是被你们逼的!” “我们逼?我们将其封印,是防止其怨念扩散,伤及无辜,也为寻机引渡,令其魂归应有的去处。是它自己执念深重,宁可徒造更多无辜孽业,只为脱身继续索命。”阎川沉色看着苏晚晴。 “周慕远是它的目的,但它并不顾惜其他无关人的性命。” 苏晚晴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即便没有我们介入,以它如今的状态,它离彻底魂飞魄散,时间已经不多。若它始终无法得手,以其当下执妄心性,最后只会是拼尽最后一切,不顾后果,只求留下周慕远。” “偏偏它无形可聚,所控手段,便只有像先前草坪所见,无差别地引起规模性的威胁骚动,在场所有人皆成目标,皆是牺牲品。” 阎川看着苏晚晴:“再退一步,哪怕它还有时间,它已经向活人出手,阴魂索命,是阴司大忌,必定引阴差前来探查,扣押拘魂。阴差之命,它要反抗,以眼下它的所为,难道不会向你们出手再寻逃路?” 苏晚晴闻言一怔,没有料想到还有这些弯弯绕绕,她对那个世界浑然不知。 “我先前告诉过你,在这一面的世界里,不是非黑即白,远比你所想的更加复杂,充满纠缠的因果、无法以常理度量的执念与代价,你虽为随灵体,可为其引渡,但你是否真的做好准备,能承担其怨力执妄的后果?” “如果你的初衷,只是想借它的怨念,助其报复,同时也为自己求得一个解脱和公道,于此目的而成为随灵人,那么这个灵,你真的能控制吗?它不会伤害随灵人,却不代表它不会伤害其他人。” “它固然曾是人,但终究……它做了太久的鬼。”阎川看着苏晚晴,“面对它们,我们不能再以活人的逻辑来定义它们。” 苏晚晴微微一颤。 临朗没有插话,只是静静看着阎川。 这叫他想起很早很早以前,想起阎川的世界最初的样子,是金戈铁马,是兵家征伐,是尸山血海构成的、属于阳世最极致的残酷与荣耀。 而他的世界,则一直笼罩在生与死模糊的边界线上,与常人不可见之物打交道。 他们行军征战,一役惨烈无比,古战场上血气冲天,数月不散,怨魂嘶嚎日夜不息。 无数忠勇将士马革裹尸,魂灵却因战死异乡、执念未消,又逢极凶之地,无法归于平静。 他随行便是为了安抚、引渡,以免这些英魂在无尽的痛苦与不甘中彻底迷失,化作为祸一方的嗜血厉鬼,那将是更可怕的灾难。 他记得,当时阎川对着那片尸山血海沉默了许久,久到他以为对方早就已经离开。然后,他听到那个男人说: “教我。” “什么?” “教我你会的。教我如何沟通他们。”他仍旧记得阎川的声音斩钉截铁。 他当时以为阎川打起了这些阴灵亡魂的主意,想要一支阴兵去血洗敌军阵营,但下一秒,他却听对方道:“我只知道,我的人,不能死了还不得安生,更不能变成害人的东西。” 临朗便知道,他能教阎川。 就在那次之后,阎川随他毅然决然地踏入这个世界。 自然,阎川并非随灵体,也没有渡灵的能耐,他本是教阎川他的本事,只不过阎川却是误打误撞,走出了与他截然不同的一条路—— 以战止煞、以杀镇魂。 但临朗明白,其内核并无不同——都是为了让那些不应徘徊的魂灵,得以安息;让那些因痛苦而扭曲的存在,不再制造新的痛苦。 只不过,阎川的方式更像清扫战场,凌厉、直接。 临朗从遥远的回忆中抽离思绪,目光落在眼前阎川的侧脸上。 他没想到,当初自己告诫阎川的话,竟被对方记得如此清楚。 如今时光转瞬,角色互换,但踏入这一面世界的本质,从来没有变过。 苏晚晴没有再说话,只是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捂住了脸,显得格外疲惫麻木。 【啊……阎老师……说的都是我能听的吗??】 【什么体?随灵体?是什么?我丢,信息量有点太大了!!】 【这像是招生办简章(狗头)一些招生原则的既视感】 【所以我来归纳总结一下啊,就是苏姐有能力沟通这里的鬼,但一开始并不清楚自己的能力,后来则想要借鬼的能力,借刀杀人?】 【等等,我有个问题啊……借鬼的能力杀人,这算不算犯法啊??】 【……好问题】 【但周慕远这人明显不无辜不清白啊】 【何况我看苏晚晴也没做啥啊,顶多是放任不管了,这也不能怪她吧?谁知道这鬼是真是假,谁知道该怎么做?又没有个章程!】 【同意,这顶多算是见死不救,也没哪条法律规定非要救人吧】 【话是这么说,但总觉得哪里不对……要是人人都能“借刀杀人”,还不担责,那不乱套了?】 【这轮不到我们操心吧】 【+111,再说了,人又没死】 【……】 第354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五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五十四天 其他人并不关心阎川与苏晚晴到底说了什么,相比之下,知道接他们离开的人什么时候能到更重要一些。 “外面!外面好像有车灯!”陆星辞第一个扑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脸几乎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眯着眼望向别墅外漆黑的私家车道。 “是我们的人来了?救援?还是救护车?”陆星辞激动地低呼,心脏狂跳,恨不得立刻冲出去。 然而,他话音刚落,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那辆闪烁着警灯的车,丝毫没有减速,没有转向驶入别墅大门前的岔路,而是沿着主干道,速度不减,径直从别墅前方的路口开了过去,红色的尾灯迅速消失在夜色更深处。 “噢不是……”陆星辞郁闷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导演见状也失落地低低“啊”了一声,但紧接着,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起头: “不对啊!这周围是私人区域,只有我们这一栋度假别墅!而且拍摄前我们和物业确认过,这半个月都清了场,而且这条路尽头是片小湿地保护区,不可能还有别人!” 临朗和阎川闻言立即上前看向窗外,就见那辆交替闪烁着红蓝警灯的救护车,竟又在远处的路口调转了头,沿着原路缓缓开了回来。 它开得很慢,车顶灯光规律地闪烁着,像是在搜寻、辨认着什么,然而仍旧,再一次,它从别墅大门外的路口缓缓经过,然后……又一次开了过去,没有停留。 没过多久,它再次调头,重复着缓慢巡弋的过程。 一次,两次。 那辆车仿佛陷入了某个怪圈,在别墅外不远的那段路上,来回巡梭,却始终对近在咫尺、灯火通明的别墅视而不见。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这车怎么又回来了?它在兜圈子?”陆星辞也发现了不对,凑得离窗户更近,忍不住拍打窗玻璃,仿佛这样就能引起外面车辆的注意,“它是不是没看到我们?还是我们这儿灯光不够显眼?喂!看这儿啊!” “有问题的不是它,是我们。”阎川沉声说道,将陆星辞从窗边拽下,“它找不到我们。” 陆星辞几人闻言一楞,愕然抬头:“什么意思?我们不就在这儿吗?!” “对啊,怎么会找不到我们呢?把车开进来不就行了?”导演咽了咽口水,“这样,我出去喊他们!我给他们带路!” 阎川抬手拦住导演,声音冷冽:“你出去也一样没用。关键不在于他们的位置在哪儿,而在于我们在哪儿。” “我们所在的这片区域,恐怕已经被纳入了鬼蜮之中。”阎川道。 他话音刚落,夏知予便是轻吸口气:“鬼蜮?那是什么东西?” 阎川解释:“鬼蜮便是这片空间与鬼气相锁相链,以这幢别墅为锚点,外界看这片区域,就像看一块被抹去的空白——草地、树木、别墅,全部消失无踪,只剩下一个光秃的空地。” 这幢别墅里的鬼祟,与别墅深深捆绑相连,可以说是别墅的存在造就了它如今的状态,因而才能发动以别墅为锚点的鬼蜮,将他们困在其中, “而身处鬼蜮之中的人,从内部无法找到任何通往外界的出口,因为鬼蜮与外界边界处的空间已经被缝死了。” “你走出去,以为自己离开了,实际上可能只是在鬼蜮内部打转,触发更不可测的凶险。” “唯一的办法,便是从外面打开。” 客厅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陆星辞咽了咽口水,从外面打开?那就只能寄希望于那些来接应他们的人,意识到他们被困在这什么蜮里?他们只能坐以待毙地原地等待? 临朗束起小黑板—— “还有一个办法。解决下了鬼蜮的鬼祟,鬼蜮自散。” 阎川颔首。 夏知予一行人见状不由对视一眼,只感到一丝荒谬—— 解决那个鬼?他们躲都来不及,还要迎上去解决? 导演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临朗和阎川道:“那个……教授,阎老师,我们等得起,可、可周总的情况等不起啊!他得赶紧送医院!能不能……先想办法把他送出去?” 他话音刚落—— “呜——!!!” 就听两旁的窗户狠狠一震,一阵怪风呼啸的声音从窗户缝中穿堂而过,尖利得叫人下意识不由捂住耳朵。 苏晚晴见状眼底微微亮起一丝精光,她声音颤抖:“看吧……我说了,它不高兴,它不喜欢这个主意……” 导演一听,顿时住了口,浑身瑟瑟发抖,瞬间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疯狂摇头,含混道:“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导、导演……”一名负责监控设备的工作人员脸色惨白,声音发飘,他指着旁边数个监视器屏幕,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不对劲……我们、我们所有机位的画面……好像都出问题了……” “都这时候了你们还管机位画面?”陆星辞闻言又意外又好气好笑,“还在录?!” “不、不是直播画面!”副导演也注意到了异常,他脸色难看地凑到监视器前,声音发抖,“是内监!所有机位的监控画面……全都变成一样的了!” 临朗和阎川闻言立即大步走上前,就见所有机位画面中,出现了一条笔直的楼梯。 楼梯靠着墙壁的角落,墙壁那一面的壁炉里正烧着火。 楼梯每一节的台阶都又窄又高,更像是那种老式旧楼里的楼梯形制,和当前这幢别墅位于中宫之位的楼梯截然不同。 夏知予和陆星辞也大着胆子凑过来看,陆星辞见状道:“这不是我们别墅这儿吧?” “不对,你仔细看这楼梯边的窗外,正对的不就是我们外边的那片湖?”夏知予指了指画面,极为肯定地点头,“这就是这幢别墅!它重新装修过了?”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猜测,所有监控屏幕上的画面,忽然齐齐扭曲、抖动了一下,像信号受到强烈干扰,布满了跳跃的雪花噪点。 “滋滋……” 轻微的电流声中,雪花点逐渐平息。 几人见状心头不由一阵发毛:“这是怎么了?” 而就在画面稳定下来的刹那,一个女人的轮廓,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条昏暗楼梯的最高一层,她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 临朗和阎川微眯起眼。 她背对着镜头,穿着一身略显陈旧、款式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身姿纤细,长发披肩。 苏晚晴低叫一声:“是它!” 夏知予和陆星辞猛地抬头抬头看去,微微睁大眼:“等等,这是镜头机位的实时画面还是什么?!这是谁!?这楼梯到底在哪里!?” 阎川闻言,倏地转头看向夏知予和陆星辞,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你们也看得见它?” “看得见啊!虽然有点模糊,但确实有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那儿!”夏知予脸色微白,被阎川问得心里发毛,“……什么意思?我们不该看得见吗?她、她是……它是那个东西?” 临朗略作思索便明白过来,立即在黑板上写道—— “这不是那鬼祟的本体,只是它想让人看见,所以你们能看见。” “它想让我们看见?看见什么?”夏知予微微睁大眼,目光下意识地看向画面里。 就见数十个屏幕画面中,整整齐齐,女人穿着白裙站在楼梯口,纤长白皙的脖颈上戴着一串小而整洁的珍珠,她就这么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微垂着眼看着底下。 陆星辞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压低声音,既恐惧又不解:“我不明白……它给我们看这个是什么意思?一条老楼梯,一个女人的背影?” 就在这时,画面又是微微一颤。 楼梯下方,昏暗的光线中,另一道身影,踉踉跄跄地、极其僵硬地走进了画面。 苏晚晴猛地上前一步,双眼死死盯着画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是他,是周慕远!” 画面里的周慕远,脖颈长长地往前倾,就好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着脖子拽进来。 “呃……”陆星辞看看画面,又看看躺在地上毫无直觉的周慕远,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怪诞—— 画面中的周慕远,居然也穿着同样的一身衣服!甚至连领带歪斜的角度、袖口的一处污渍,都分毫不差! 就像是,像是躺在地上的周慕远,被塞进了机位画面之中一样。 画面中的“周慕远”面色是一种死灰般的僵白,表情呆滞,眼神空洞,如同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唯有一双眼睛,虽不能动弹,却是诡谲地叫人看出了两分惊惧来。 夏知予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打了个哆嗦,迟疑地问:“……这到底是什么?这里面的周慕远……是什么?” 她说着,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表达有些古怪,很快又皱着眉重新补充:“我的意思是,如果说这个画面,是它……想要我们看到的,那它一定是为了想向我们传递某种信息?” “那这,就该像是一个拍摄好的短片,按部就班地往下播放,对吧?”夏知予抬头看向临朗和阎川,像是寻求一个确认,“一个‘拍摄好’的短片里,‘演员’就像是剪辑好的成片,按照要求演出播放,可这里面的周慕远,他看起来……” 夏知予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所看见的感觉。 “他像是有自己的想法和情绪,而不是一个‘角色’。”陆星辞接下了夏知予的话,看向夏知予,“他看起来像是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什么,或者将要经历什么,充满了‘真实’的恐惧。” “他在……体验。” 这个推论让夏知予和陆星辞同时感到头皮炸开,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苏晚晴闻言更仔细地观察画面中的“周慕远”。 就见他的身体动作极其不协调,一步一顿,像是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抗拒却又无法控制地沿着楼梯,一步一步,向上走去,走向那个背对着他、站在楼梯口的白裙女人。 女人缓缓抬起手,摘下颈间的那串珍珠项链,将项链细致地扣在周慕远的脖颈上。 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见周慕远太阳穴两侧青筋暴起,眼底迸发出分明的惊惧来。 夏知予不由捂住嘴,她觉得自己就像是在看一个现场、一个正在实时发生的事件,但理智却又叫她不由自主地看向不远处地上躺着的周慕远,那才是周慕远! 下一秒,在珍珠项链扣上的瞬间,画面中,周慕远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巨大力量操控,极其不自然地向前踉跄一大步—— 一脚踏空! “啊!”夏知予短促地惊叫一声,捂住了眼睛,又忍不住从指缝中看去。 “周慕远”整个人从高高的、陡峭的楼梯口,头朝下,直直地栽了下去! “砰!”、“咚!”、“咔嚓!”、“咯啦——!” 一阵叫人牙酸的撞击声冲击着所有人的耳膜,夏知予猛地扭开了视线。 不过两三秒的时间,“周慕远”便从七八米高的楼梯顶端,一路滚落到底部,最终以一个极度扭曲、不自然的姿势,瘫在了楼梯转角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陆星辞倒吸口气,就见周慕远大睁着一双眼,脖颈夸张地向后弯折,下巴几乎贴到了后背,能清晰地看到颈骨断裂造成的可怕凸起和凹陷。 周慕远的胳膊砸进了烧着火的壁炉里,被滋滋地烤着。 大股大股暗红近黑的浓稠血液,正从那断折的脖颈伤口中汩汩涌出,速度极快,几乎是几个呼吸间,就浸透了他的衬衫领口,迅速晕染开大片刺目惊心的猩红,并沿着大理石地面蔓延开去。 那串刚刚被戴上的珍珠项链,深深嵌在他脖颈翻卷的皮肉和断裂的骨茬之间。 洁白的珠子一颗颗被温热的鲜血浸透、染红。 珠线骤然断裂,散开落了一地——有的掉进地板缝隙里,有的掉进墙角,有的滚进家具的底部…… 陆星辞看着看着,忍不住干呕一声,猛地低下头,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得魂不守舍的时候—— 所有监控屏幕上的画面,猛地一闪!如同视频被倒带、重置。 楼梯还是那条昏暗的老楼梯。 而那个穿着白裙、戴着珍珠项链的女人,再一次,静静地、背对着镜头,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 紧接着,那个穿着与此刻地上周慕远一模一样的“周慕远”,再次僵硬地、满脸惊恐与麻木地踉跄走入画面下方,开始一步一步,沿着楼梯,向上走去。 重复。 他走到女人面前,女人为他戴上项链,他向前踏空、滚落,脖颈断裂,鲜血喷涌,染红珍珠…… 然后,画面闪烁,重置。 又一次。 再一次。 像是陷入了某种循环之中。 唯一不同的是,那些屏幕里的循环,似乎渐渐失去了同步。 有的定格在他脖颈断裂、鲜血喷涌的瞬间;有的停留在他向下翻滚的中途,身体撞击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有的则不断重复着他踏上楼梯时,僵硬而惊恐的侧脸…… 数十个屏幕上,如同将他死亡的过程拆解成了无数个切片,同时、反复地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陆星辞脸色铁青,死死闭上眼睛,但那些画面仿佛已经烙印在视网膜上,即使闭眼,也能看到那不断重复的惨状。 临朗和阎川眼色沉沉地看着,两人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地上一动不动的周慕远,却是发现对方的手指,几乎是轻微地抽动抽搐着。 “原来是这样……”阎川低声道,“死亡,不是它想要的结果。” “这些画面,是它死亡瞬间记忆的投射,化成了一个不断轮回的记忆回廊,它利用周慕远神智崩溃、魂魄不稳的间隙,将其强行拖拽囚禁进了这个由它死亡记忆构成的循环之中。” 临朗点点头,在小黑板上写道—— “ 周慕远的意识被清醒地困在其中,承受这份被无限重复的酷刑。” 苏晚晴见状环抱着自己的胳膊,微微颤抖,一言不发。 “所以,它是在用这种方式……处刑周慕远的魂魄?”夏知予声音发颤,终于理解了这画面的意义。 “不止是处刑。”临朗在小黑板上快速写下,笔迹力透,“它在展示‘证据’,也在宣告‘主权’。这片鬼蜮是它的领域,这个循环是它的刑场。” “它在告诉我们,周慕远是它的囚徒,它的‘公平’正在执行。任何试图干预、打破这个循环的行为……” 他正写着,忽然就听手-机-铃-声响起,阎川接起电话,电话那头响起了骆晔的声音—— “阎哥,我们发现鬼蜮边界了,需要一点时间突破……” 骆晔的话还没说完,手机便被一阵强烈的电流干扰打断,发出刺耳的声音。 与此同时,所有监控屏幕的画面骤然一闪,竟是又同步了所有画面—— 那个一直背对镜头、站在楼梯口的白裙女人,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身。 她的脸依旧被湿漉漉的长发遮挡大半,但这一次,她微微抬起了头。 长发的缝隙间,那只冰冷怨毒的眼睛,透过所有监控屏幕,直直地看向屏幕外,客厅里的众人。 “它……在看我们?”陆星辞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而上,下意识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矮几。 就在这时,屏幕中的画面,出现诡异而迅速的变化—— 那条原本昏暗、陈旧、墙皮剥落的老式楼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明亮、整洁; 楼梯两侧灰绿色的粗粝墙面,逐渐生出繁复典雅的欧式暗纹壁纸; 简陋的扶手,扭曲、变形,化作了与眼前别墅楼梯如出一辙的雕花实木栏杆; 就连高处那扇透进惨白光线的小窗,也扩大、变得明亮,窗外景观越来越清晰——正是此刻别墅外,夜色中的庭院与远湖! 临朗见状脸色骤然一变。 阎川眼色一厉:“不好,它的感知在渗透、捕捉我们所在的现实世界的细节,它看见我们这里了。” “什么意思?”夏知予不明所以,却莫名生出了一丝说不清的毛骨悚然。 “它不高兴了……”苏晚晴抱紧自己,牙齿打颤,“因为我们、我们要打破它的‘公平’,它要报复我们……” 夏知予脸色惨白:“所、所以它现在……要把我们也……” 她的话没说完。 屏幕中,在楼梯景象几乎与现实完全同步的刹那,白裙女人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开始走下楼梯。 她走得很慢,姿态僵硬,湿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但她前进的方向,却是径直朝着镜头的方向、朝着屏幕外,正在观看的他们走来! “它……它要过来?!”陆星辞的声音变了调。 随着女人的步伐慢慢靠近,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向后一步一步退去,屏幕中的画面却是越发接近显示中的别墅一楼! 阎川见状立即反应过来:“不能让它完全同步、渗透出现实世界的所有细节!它对现实结构复刻得越逼真,与这片空间的锚定就越深,禁锢和影响我们的能力就越强!必须打断这个过程!” “所有屏幕,立刻断电!遮住!快!用布!用衣服!把能看到的反光面都挡住!拔掉所有能看到画面的设备电源线!”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行动起来。 “快!照阎老师说的做!”导演闻言连忙喊道。 几名胆大的工作人员和陆星辞,立即手忙脚乱地去拔插在墙角和接线板上的电源线。 夏知予抓起沙发上的一条毯子,和另一个女助理一起,颤抖着去遮盖那面最大的主监视屏。 然而下一秒,客厅中央的那面电视机蓦地打开,画面中出现白裙女人的身影—— 女人下楼的步伐,骤然加速! 她的身影在屏幕上变得模糊,拖出残影,湿发飞扬,那只眼睛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黑气溢出屏幕! 几十个屏幕上,所有的白裙女人身形都在同步以惊人的速度,朝着镜头逼近! “滋滋滋——!!!!” 刺耳尖锐到极点的电流噪音猛然从所有音响设备、甚至是从墙壁内部线路中爆响! 客厅所有的灯光疯狂闪烁,明灭不定,照得夏知予一行人惊恐扭曲的脸色更加如鬼魅一般。 第355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五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五十五天 苏晚晴惊惧地看着画面中的女人逼近,然而,就在它仿佛要突破画面、踏出屏幕时候,忽然,所有屏幕中的女人身形都停下了。 “怎么回事!?不是拔了电线了吗?!”陆星辞惊惧地看向中央那面足有一百英寸的电视机显示屏。 画面中的女人像是突然失去了明确的目标,在原地缓缓地左右转动头颅,不断打转,那只从湿发间露出的眼睛疯狂扫视着面前的空间。 它试探般,往前一步一步地走,却始终像是在走一条走不完尽头的路。 越来越熟悉的家具摆设显现在画面之中,虚与实的边界,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而诡异。 屏幕内的“客厅”与屏幕外的真实客厅,细节重合度越来越高,让人产生一种毛骨悚然的错觉—— 仿佛那女鬼并非在屏幕里,而是就站在他们身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磨砂玻璃,寻找着突破的缝隙。 但是,电源电线分明已经被拔下、握在他们的手里了! “是、是残余电荷!”夏知予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以前看过的科普,语速飞快地解释,“任何电子设备断电后,电路板、甚至屏幕排线中都会保留长达几秒、甚至几分钟的残余电荷!会不会是因为这个!?” “几分钟?!那我们还能怎么办!”陆星辞倒吸一口凉气。 眼看着巨大的液晶电视画面中,似乎已经显化出了这一片客厅的一角,女人的身形开始在客厅中穿梭。 她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耐心和专注,那只眼睛仍旧紧紧地盯着屏幕外的他们,苍白的手指缓缓摸过茶几的边缘、沙发的靠垫……就像是在寻找他们一般! “它……它在找我们!在这个‘假的’客厅里找我们!”一个工作人员带着哭腔喊道。 导演见状猛地抓起手边一个沉重的烟灰缸,抡起胳膊就要朝着那面最大的电视屏幕砸过去! 夏知予惊呼着拦下:“不能砸!万一砸碎了,每个碎片上都有它怎么办!?” 导演被她说得一个激灵,手一软,烟灰缸“哐当”掉在地上。 他脸色惨白:“还、还会这样?!” “我瞎猜的,但万一呢……”夏知予吞咽着口水,回答得没有多少底气,只是本能地觉得暴力破坏可能引发更不可控的后果。 临朗骤然踏出一步,周身灵气翻涌,瞳孔一点金光乍现,鬼剑嗡鸣着破空飞出,一丝裹挟着阴司法度的沉郁阴冷气息泛泛而开! “吾奉三清敕令,持剑引灵,镇煞除邪,鬼剑锁形,定!”临朗声线破碎沙哑,却字字铿锵,音落间,指诀翻飞,一道金咒涌入槐木鬼剑。 鬼剑应声而起,“锵”的一声脱鞘半寸! 森然的鬼道剑气,如同无形的波纹,以剑为中心瞬间扩散,笼罩住所有仍显示着女鬼身影的屏幕。 与此同时,阎川身形同步而动,不退反进,右手五指张开,掌心翻涌处,凝练如实质的暗红血煞之气汹涌而出,与临朗的金光交相辉映。 “血炁为锁,阴灵为缚,乾坤借法,困!”他低喝一声,声音冷冽。 血炁化作数道暗红锁链,如同有生命般,层层叠叠,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顺着剑气轨迹,飞速缠向电视屏幕中的女人身形。 一者自上而下镇压空间、固封屏障,一者由外而内锁缚灵体、禁锢其形,两人动作干脆果断,瞬息完成! 只见屏幕中,那女人的身形猛地一僵,如同被瞬间浇铸在琥珀中的飞虫,丝毫动弹不得。 唯有那只露出的眼睛,仍旧阴狠地盯着他们,怒睁的鬼眼眼角缓缓淌出两行血泪。 “抓紧时间!”临朗声音沙哑,他厉声看向周围惊呆的众人,语速极快,“不光是屏幕,所有的摄像镜头、手机!能想到的电子显示设备,全部遮住!” “大家的手机全部收起来!放进盒子里!”导演惊魂未定,连忙应声照做,一边喊一边飞快地翻找盒子,生怕耽误片刻。 阎川补充,语速很快:“我们不清楚它究竟能通过什么来捕捉、同步现实中的环境细节,任何可能成为它眼睛的东西,都必须隔绝!想尽一切办法,杜绝任何可能性!” 夏知予几人忙点头应下来,立马行动起来,上交各自的手机,又匆匆跑去拿毛巾、备用床单、甚至脱了外套,飞快一一罩住所有可见的镜头机位。 所有人拿着能到手的一切布料、纸张,转向客厅内外每一个可见的镜头机位、监控探头、智能音箱的指示灯,甚至就连茶几表面、乃至墙壁上装饰画的光滑画框,都被死死遮盖住。 片刻之后,整个客厅彻底变了样。 所有电子屏幕被床单、毯子、衣服蒙得严严实实,指示灯的位置上贴着五花八门的节目贴纸,整个客厅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布料,看起来格外寒碜又古怪。 “这样……这样就可以了吗?”陆星辞做完一切,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看向临朗和阎川,声音里带着一丝希冀。 他看向周围,所有外接的电线都拔了,就连客厅里的灯都没法正常照明,只能用节目组的独立电源补光灯还亮着,发出冷白的光线,勉强照亮这片空间。 所有人的面孔都被照得鬼气森森,面面相觑着彼此,大气也不敢喘。 临朗退回到阎川身边,他看了一眼被遮盖得严严实实的四周,微微蹙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问阎川:“刚才骆晔打电话过来什么意思?” “找到鬼蜮边界了,他们正打算破解突破进来。”阎川回答道。 “难怪它的反应那么大。”临朗眸光一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微眯起眼低问,“他们有多少把握能突破进来?要多久?” “总部这方面有处理的经验,但通常不少于二十四小时。”阎川沉默了一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凝重,“太久了,在这里的每一分钟,都可能发生变故。” 不说周慕远的身体和神魂能否再支撑二十四小时,单是这别墅里被激怒的鬼祟,以及这群精神到了崩溃边缘的普通人,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出什么情况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周围被蒙上的屏幕。 若是细细辨别,就能看出那些罩在上面的织物之下,隐隐传来极其细微的震颤,就像是布料后的东西在试图撞开什么似的。 临朗眼色一沉,哪怕他们暂且封住了那东西的行动,封住了它的“眼线”,居然还能挣扎……这鬼祟到底是通过什么来行动的? 不论如何,留给他们的时间都不多,被动等待外援绝不是上策。 “那就按我们自己的计划来。”临朗哑声说道。 两人对视一眼,阎川明白了临朗的意思,微颔首道:“它的目标是周慕远,但过去十几年都未能得手,直到周慕远本人重返此地。” “这说明它本身的力量存在极大的限制——它被牢牢困缚在这栋别墅的范围内,无法离开,只能被动等待目标踏入。” “而,它久而未经弥散,意味着这里必有什么东西系住了它的魂魄,那既是它无法离开的原因,也是它没有消散的钩子。” 临朗赞同地点点头,他拿起小黑板,下笔飞快,写完后转向苏晚晴几人—— “我与阎川能暂时困住它一段时间,但也只是暂缓。我们要找到它当年被困在这幢别墅里的原因。解决这个原因,才能瓦解鬼蜮,离开这里。” 苏晚晴见状瞳孔微缩,低声问:“那解决了这个‘原因’后,它……会怎么样?” “引渡阴司,去其魂归处。”临朗写道。 苏晚晴眼睫颤了颤,过了两秒才微微点头,她嚅嗫着,深吸了口气道:“……它有个孩子,那个孩子也在这别墅里。我有时能看见它……” 她有时甚至觉得,那个孩子看起来就像是她的B超照片里的孩子,那么像。 夏知予和陆星辞闻言,几乎是同时倒抽一口冷气:“还有个孩子?!什么意思?也是……也是鬼?!” 导演和其他工作人员也都惊恐地看向四周围,明明他们不可能看见那东西,却本能忍不住地张望。 “你那天夜里在三楼看见的就是那个孩子?”临朗竖起小黑板询问。 苏晚晴点点头,忙补充解释:“它很少出来,我也只是见过两次,它什么也不会做的,它没有恶意,它只是……我猜它只是好奇?” “而且……而且我觉得,它比我第一次见到它时,样子要模糊许多,好像随时会散掉一样……” 她说着,深吸口气,看向阎川:“我想引的灵……是它,可它不愿意跟着我,我知道原因,我知道它想要的是谁……” 临朗若有所思地转身面朝阎川,未出生即夭折的婴胎,尤其是月份不足的,往往三魂七魄都未完全凝聚成形。 即便因强烈执念或特殊环境形成某种存在,也通常极不稳定,很快就会消散于天地间,很难持续存在十数年之久。 更不说,这栋别墅的风水格局,中宫楼梯空悬泄气,门窗对冲形成穿堂煞,本就是散气、冲煞的格局,极不利于阴气凝聚。 连那女人的鬼魄在这十数年之下都难以修聚凝练成形,只有通过这般记忆闪回的手段才能勉强出现形体,更遑论区区鬼胎。 鬼胎凝练成型,反常必有妖! 阎川对上临朗的视线,立即意识到临朗的想法,他看向苏晚晴:“那白裙的女人有没有告诉过你任何关于那个孩子的事情?” 苏晚晴摇摇头:“它没说过话。它从不开口。它只是看着我……” 她顿了顿,像是回忆、后怕般抱起双臂:“它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被完全吓到了,它就出现在我的浴室镜子里,它盯着我,恶狠狠地看着,我吓得喊周慕远来看……但后来,我反应过来,那时候它看着的不是我,是我身后的周慕远。” “周慕远什么也没看见,反倒是冲着我痛骂了一顿,他说我犯病、出幻觉,让我把那串镇神定心的墨玉珠串戴上。第二天,他就让人把家里那串墨玉送过来了。” “但后来,我又看见了它,或者说,不是它,只是它留给我的记号——它只是在浴室的镜子里留下了一行字,它要周慕远。” “我不敢告诉周慕远,我怕他知道后,又要说我病了,我怕他又要强迫我增加药量,我讨厌吃那些药,吃完后我总是昏昏沉沉,什么都思考不了……” 苏晚晴说着说着,笑了起来,她看向临朗和阎川:“你们说,这是不是报应?要是我说出来了,或许就没今天了,或许他就不是现在这鬼样。这都是他自找的。” 夏知予和陆星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不约而同地吞了口唾沫。 他们之前只隐约觉得周慕远对苏晚晴的控制有些过分,却没想到背后还会私自增加药量…… “后来,我断断续续地,看到了很多……‘它’让我看到的‘画面’。” “我终于知道周慕远为什么讨厌我穿红色,反感我戴珍珠……真可笑,我还真以为是我的原因。”苏晚晴冷冷嗤笑了一声,目光像是看一个死人一般垂眼看着不远处的周慕远。 “当年我的孩子八个月大流产引产,他惨白着脸,魂不守舍,我以为是他也心痛那个孩子……” 苏晚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痛苦和恨意:“现在我才知道!他那时候害怕、他那时候魂不守舍,是因为他想起了另一个同样八个月大、却被他亲手杀死的孩子!是因为他做贼心虚!” “真是报应。他不配有孩子。” “可是……我又做错了什么呢?后来我想了很久,或许,我最大的错,就是当年答应嫁给他。如果我没有出现,如果他没有为了娶我而抛弃那个已经怀孕的女朋友……也许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那个女孩,那个孩子,都不会死。” “争执……推搡……从那么高的楼梯上摔下去……一尸两命……呵。”她喃喃着,每一个词都像是从冰窖里挤出来,冰冷刺骨。 “他越是害怕什么,我就越是要让他看见什么。” “他今天遭遇的一切,都是他欠下的债,他应得的。” 苏晚晴喃喃着,仿佛耗尽了力气,她缓缓坐下,目光直直看着周慕远的方向。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导演愣怔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意识到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发涩地问:“所以……这里,这栋别墅……其实就是当年周慕远过失杀人,并且成功隐瞒了下来的……现场?” 他环顾这装修奢华、此刻却显得无比阴森的大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他为什么还要借出来?!为什么要借给我们录制节目?” 这栋别墅是周慕远名下的产业,虽然节目里没有明说,但参与筹备的核心人员都清楚。这简直匪夷所思! 阎川看向导演,目光一利:“是周慕远主动出借?” 导演用力点头,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甚至,他主动提供了很多内部的装修图纸和结构图,说是方便我们布景!当时我们还觉得周总真是大方又周到……” 临朗发出一声讽刺的嗤笑,小黑板上奋笔疾书—— “那就只有一个原因,这幢别墅的阴气已经快要压不住了,需要用人的阳气来镇压阴气,才冒险出借场地。” “他认为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既能借助节目组大量人员的阳气暂时稳住局面,又能亲自在场监控一切。自负,且愚蠢的赌徒心理。” 苏晚晴低低道:“他一向如此。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亲手掌控的事情。把场地借出来,亲自盯着,确保一切还在他‘可控’的范围内。” 阎川颔首:“一旦这里彻底关不住那鬼祟,它获得自由,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索命。所以他必须把它留在这里,用一切办法。” “而要做到这一点,”临朗将话题拉回最关键的核心,“必须有一个足够特殊、能够牢牢系住它、让它即便怨气滔天也无法离开的‘锚’。” “这个‘锚’,是它最大的执念,也是它无法消散的根源。” 临朗眼底闪过一抹锋利的寒光,在小黑板上划下两道重点标记—— “鬼胎婴灵。” 所有人不由一惊,只觉得头皮猛地一麻。 “鬼胎婴灵……”导演喃喃重复,脸色惨白,“如果、如果真的有一个……那种东西被刻意留在这里十几年,那、那会是什么样子?它会在哪儿?” 阎川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豪华却诡异的客厅,视线最后落在了客厅中央——那个位置,正对着巨大的电视机,也是之前循环画面中,周慕远一次次摔落的楼梯底部所在位置。 临朗同样在思索,脑海中回忆着方才监控画面中的每一个细节—— 昏暗、狭窄、陡峭的老式楼梯、紧贴粗粝墙壁的转角、以及那个始终在画面角落、燃烧着火焰的壁炉。 临朗抬起头,再次环顾眼前的客厅——宽敞、挑高、奢华,楼梯被换了位置。 他很快低头在小黑板上飞快画了几笔,阎川则是兀自抬脚走向壁炉那头。 临朗快速勾勒出两幅简图。 一幅是先前画面中那个老旧楼梯间的结构,另一幅则是当前别墅一楼的简化平面,客厅、中宫楼梯、壁炉位置、以及对应二楼各个房间的门。 他将两幅图并排,他将旧图中角落的壁炉位置,与新图中的壁炉位置连线——几乎重合,而旧图中的楼梯口的位置,赫然对应的是二楼一间客房,正是周慕远正对面相隔一条长长走廊的空客房,同时也是三楼被封闭的那片走廊。 “别墅被重新装修后,原本的楼梯位置被改变,发生命案的位置被封成了房间?”陆星辞见状反应过来。 夏知予轻吸口气:“这间客房……见能看见外面的湖,我们本来还想选的,但被周慕远劝说放弃了,住了另一边。” 她说完,立即想到先前视频画面里,楼梯扶手旁的窗户外,正对着的便是那片湖泊,可不就是这个位置! 她顿时感到一丝毛骨悚然。 “二楼、三楼都被重新改了格局,把现场用混凝土、墙壁遮盖住,那为什么一楼,还是原来的开放式模样?”导演疑惑地问。 “因为壁炉。”阎川的声音传来,所有人猛地看过去,才发现阎川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壁炉那边。 “唯有这壁炉,位置和视频里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动。” 阎川指尖敲击着壁炉的墙壁,发出“咚咚”的闷响,声音略显空洞,并非实心墙体该有的质感。 “别墅格局可以改动,楼梯可以移位,门窗可以封堵,但有些东西,是不能动的——尤其是用来镇煞、系魂的东西。”阎川声音沉沉。 “先视频画面中,周慕远无论如何摔倒下楼、姿势扭曲变化,唯一不变的,是脖颈扭断、当场死亡、珍珠项链的断裂、以及他的身体,相当一部分砸进了那片燃烧的壁炉里。”阎川回忆道。 苏晚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忽然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涌上一股强烈的酸涩与恶心,她陡然响起早些时候她扫走的壁炉里的灰烬。 没有人承认用过壁炉,她打扫时,壁炉里也没有丝毫余温热度,她本就有些疑惑,现在却忽然明白过来,那也是它想给他们看见的…… 阎川接着说道:“也就意味着当时她的身体一部分,也同样落入了那个当时正在燃烧的壁炉火焰里。” “火既有焚尽污秽、送魂往生的阳刚净化之力,但在特定情形下,也可能灼伤魂体、留下无法磨灭的痛苦印记。” “当年它极有可能在魂魄离体的瞬间,产生了某种强大而扭曲的烙印,与这座壁炉,乃至壁炉所在的这面墙、这片地基,产生了难以剥离的链接。” “而这,成为了周慕远用以牵引它、困缚它于原地的天然基础、最佳媒介。”阎川说着,目光仔细扫过壁炉的每一处细节—— 壁炉整体是古朴的青石壁,中间嵌着金属炉栅,炉腔内积着薄薄一层灰尘,并无异样; 两侧雕刻着简单的缠枝纹路,纹路走势流畅…… 阎川伸出手指,顺着缠枝纹路轻轻摩挲,指尖触到一处石壁连接处时,忽然一顿——那里的石壁触感格外光滑,与周围粗糙的石面截然不同,隐隐能感觉到一丝松动。 “机关在这里。”阎川声音微冷,按住断层石壁,用力向里侧推动。 只听“咔哒”一声沉闷的机关咬合声,从壁炉内部传来,清晰地打破了客厅的死寂。 陆星辞几人顿时睁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壁炉竟是真的被转动了! 仅仅是半圈,便彻底露出了背后的景象——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与壁炉大小相近,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古怪符文。 阎川打着手电筒往里一照,瞳孔微微一紧—— 只见洞口背后,并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片竖直狭窄的空间! 宽不过一米二三,但其深度…… 阎川拿着手电光向上打去,光束竟然一路向上,足足照到了三层楼那么高,才隐约看到顶部粗糙的水泥封顶!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微微颔首,阎川转身对其他人道:“你们留在原地……” 他话音未落,忽然又听一声有些熟悉的震动声“嗡嗡”传来,极近! 所有人立即顺着声响看去,目光落定在陆星辞的身上。 陆星辞脸色顿时一白,浑身一颤,一只手死死按住自己的手腕,声音抖得艰难连成一句:“我的……我的运动手环……我、忘记了还有它……” 他说着,忽然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腕一凉,仿佛有一只冰冷湿漉的手轻轻拂过。 第356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五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五十六天 陆星辞只觉得寒意顺着手腕窜遍全身,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手环的震动渐次剧烈,屏幕竟不受控制地亮起,哪怕被陆星辞死死地用手掌遮住,也能看见幽幽的亮光在其掌心底下晃动,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屏幕中晃着…… “滋啦——” 电流声骤然响起,尖锐刺耳,与之前话筒电流的杂音如出一辙。 陆星辞整个头皮都炸开了:“有、有东西在摸我的手!是不是它?!是不是!?” 阎川脸色一沉,瞳孔骤缩:“它找到路了!” 难怪先前他们明明遮住了所有电子屏幕、拔除了所有的电线,那东西却仍旧似乎有挣扎突破的征兆,原来是还有漏网之鱼! 陆星辞的运动手环在长袖的袖口下,忽显忽遮,而眼下,那鬼祟显然是终于锚定补充完了现实世界的最后细节。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个猜想,几乎在同一瞬间,客厅里所有那些被床单、毯子、衣服严密覆盖的电子屏幕,如同接到了同一个信号,猛地剧烈震颤、抖动起来! “砰!砰!砰!”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出屏幕,发出诡异而空旷的撞击声,就好像从另一片空间传来。 蒙在所有屏幕上的织物被震得纷纷滑落,无论是电视、相机,还是被收进盒子里的手机,此刻全都自行亮起。 屏幕中,一道白裙身影在所有屏幕中同步穿梭,速度快得惊人! “滋滋滋——”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尖锐的电流爆鸣声,从四面八方、每一个设备内部、甚至是从墙壁的线路管道中疯狂炸响! “啊啊——!”夏知予和几个工作人员痛苦地捂住耳朵,承受不住地蹲下-身。 陆星辞浑身瘫软,只觉得手掌心下忽然凭空又痒又毛起来,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旋即瞳孔骤然紧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头发!啊啊!有头发——!!!”陆星辞尖叫一声。 他盖住手环屏幕的手掌不知何时竟是被无数从屏幕中钻出的黑发纠缠! 阎川余光瞥见陆星辞手腕上依旧在震动的手环,厉声道:“把手环扯下来!扔了!” 陆星辞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闻言连忙用力撕扯手环,可手环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锁住,怎么也扯不下来,反而越收越紧,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 他转而发疯一般,拼命地撕扯开那一团团的黑发,却越扯越多,越扯,那些黑发就像是有生命般,转眼竟是将他的两只手掌都裹在了一起! 阎川一步跨到几乎瘫软的陆星辞身边,左手并指如刀,暗红血煞之气瞬间凝聚于指尖,化作一道凌厉的血色锋芒,快如闪电般地切分开陆星辞的手掌与那团黑发。 血炁与那片屏幕一经接触,那东西就仿佛承受不住血炁的霸道一般,所有黑发骤然尽数收缩回屏幕。 诡异的震动终于停止。 然而,已经晚了。 “轰——!!!” 下一秒,客厅中央,那面最大的液晶电视屏幕,覆盖其上的长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掀飞! 屏幕上,那张湿发贴面的女人面孔,已经不再是先前被临朗、阎川联合禁封时的静止画面。 她的双手十指弯曲如钩猛地抓向屏幕,指甲仿佛能触碰到屏幕一般,竟是“咔擦”一声骤然迸出一道裂纹! 夏知予一行人惊恐地瞪大眼看着,每一次抓挠,都让屏幕的裂纹向外蔓延数寸,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那只血泪横流的眼睛,透过碎裂的屏幕,死死地锁定了刚刚毁掉手环的阎川,以及他身后惊魂未定的陆星辞,眼里充满狂喜与暴戾。 “咯咯咯……找到了……” 混合了女人与电子杂音的低语,断断续续地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响起! 与此同时,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屏幕上,开始浮现出女人身体不同部位的扭曲影像—— 一只惨白的脚、一截湿透的红裙、一只指甲漆黑的手、半张裂开的嘴……它们从不同的方向,如同一片片破碎的拼图,将众人包围! 更多的黑发从四面八方的屏幕中涌出,甚至开始顺着地面、墙壁蔓延,朝着众人的脚踝缠去。 转眼,夏知予的裤脚被黑发缠住,瞬间传来刺骨的寒意! 她惊叫一声,几乎要被这股冷不丁袭来的巨力拉倒在地! 一旁苏晚晴反应极快地抓住夏知予,下一秒,临朗的鬼剑重重往地面一顿,激荡的鬼气中注入阎川的血煞之气,挡住袭来的无数黑发。 抓住夏知予裤脚的黑发猛地往后一缩,夏知予慌忙借着苏晚晴的力道手脚并用地快爬两步,远离身后的屏幕。 客厅的灯光再次疯狂闪烁,电流声尖啸,温度骤降到冰点以下,墙壁和窗户上瞬间凝结出厚厚的、泛着诡异青黑色的冰霜—— 那鬼影要出来了。 “不能留在这里了!”临朗沙哑的声音穿透混乱,他眼中金光急闪,鬼剑在他身侧嗡鸣震颤。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了身后——那个刚刚被阎川打开的壁炉后方,那片近乎高达三层楼高的狭隘逼-仄空间,方才匆匆地一瞥,起码能断定的是,那里面有空气,甚至有风! 那片空间虽然邪异异常,且面积狭窄,但至少……没有防不胜防的电子屏幕! “退进去!所有人,立刻退进壁炉后面!”临朗厉声下令,同时手中鬼剑一挥,一道凌厉的森然剑气扫向侧面一个镜头机位,将其表面刚凝聚起来的影子暂时打散。 “什么?进、进那里?!”夏知予看着那幽深的黢黑入口,脸色惨白。 “外面更危险!快!”阎川一把拽起还瘫软发抖的陆星辞,转身看向离得最近的导演和几个工作人员,见那几人还在迟疑没有动作,声音一沉,厉声道,“不想被拖进屏幕就进去!快!” 导演和几个工作人员闻言一个哆嗦,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对未知深处的恐惧,连滚爬地冲向壁炉入口,手脚并用地挤进那条狭窄的缝隙。 苏晚晴看向那片洞口,隐约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由愣怔在原地。 “别想了!进去吧!”夏知予咬着牙说道,拽着苏晚晴硬着头皮跟上。 “临朗,走!”阎川守在入口旁,周身血煞之气如同沸腾的暗红火焰,与临朗交替掩护,鬼剑与血炁交织成一道防线。 “嗤——!” 血煞所过之处,如同以汤沃雪,所有黑发瞬间被蒸发、灼断,发出刺耳的声响。 鬼影似是被镇住片刻,但更多的、从远处屏幕涌出的浓密黑发,仍在空中扭曲汇聚,蠢蠢欲动着。 临朗没有迟疑,当即抓着最后一名工作人员挤进了壁炉后的狭窄缝隙,剑指一引,鬼剑回旋护在阎川身前。 阎川紧随其后,背对着内部,一边后退步入壁炉后的洞口,一边依旧警惕地盯着客厅那片扬在空中、蠢蠢欲动的黑发,还有一张张亮着幽光、鬼影幢幢的屏幕。 然而,就在他后脚踏入洞口、身体完全没入阴影的瞬间—— 原本还在聚集试探的无数黑发,骤然化作一道道疾射的黑箭,带着刺骨阴风朝着洞口疯狂扑来! 鬼剑镇守壁炉前,剑身骤然嗡鸣,浓郁的阴司法度之气席卷开来,剑身上萦绕的鬼气剧烈波动,发出犹如万鬼号哭般的凄厉尖啸,竟是硬生生震退了面前黑发! 阎川眼色一冷,身形如电,瞬间闪入壁炉后的缝隙,同时一手按动机关! “轰——!” 沉重的炉背严丝合缝地旋转回原位,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将内外空间彻底隔绝。 刹那间,所有黑发、所有电流尖啸、所有鬼影憧憧,全部被厚重的石壁阻隔。 所有人都挤在这宽不过一米多的缝隙底部,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惊魂未定,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陷入未知的恐惧、矛盾。 他们暂时安全了。 却是主动冲进了这片诡异幽暗的空间。 这里又窄又长,几乎没有自然光线的投射,简直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石棺! 壁炉石墙后,安静得能听见所有人的喘息声。 只有几支手电筒的光束,在弥漫的灰尘和冰冷的空气中微弱地晃动。 临朗和阎川第一时间观察打量起这片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导演颤抖的声音响起:“……我们、我们还能出去吗?那个门,能从里面打开吗?” 他一边说,一边拿着手电筒照向面前严丝合缝的壁炉石壁背面,完全没有看见任何机关运作的痕迹。 “我们的氧气够吗?这个空间,那么小……”有工作人员紧跟着低低问,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周围,忽然声音戛然而止—— 就见这片无比逼-仄、昏暗的壁后,竟是暗藏着向上伸展出的无比幽长的空间,直抵别墅的最高顶天花板! 这根本就是在别墅主体结构内,特意隔离、建造出来了一道高达三层楼的、极其狭窄的垂直竖井! “如果按照先前阎老师的说法……那这里就是周慕远之前用来镇煞、系魂的地方?”夏知予咽了咽口水,拿着手电筒有些慌乱快速地照向每一个幽暗角落。 她说着,光束忽然猛地定格在正前方的井壁上。 几乎同时,另外几道手电光也下意识地汇聚过去。 几道光束交织,终于清晰地照亮了他们眼前的景象—— 墙壁被粗暴地刮掉了原有的装饰,露出了内部粗糙的水泥,但水泥墙面被涂抹成了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暗红色,像是干涸板结的血浆里混合了朱砂。 而就在这面高达三层楼的暗红墙壁前,从离地半米开始,直到视线难以清晰辨认的高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挂满了、贴满了无数物件! 从最下方起,是一些陈旧破烂的婴儿衣物、褪色发黑的布偶、锈蚀的拨浪鼓、干瘪的奶瓶,都像是十几年前的老物件。 往上,开始出现更多诡异的东西—— 用头发编织的细小绳结、缠绕在铁钉上的红线、贴在墙上的泛黄符纸,符文扭曲邪异…… 而在大约两米半高的墙面中心,则是一个相对齐整干净、一目了然的区域。 那里有一片用惨白、细小的骨头拼凑出的一尺见方的诡异图案,那图案乍一看好像什么也不是,但却又古怪地规律对称,就像是…… 一个阵法。 临朗和阎川微微仰头打量着,彼此对视一眼。 骨阵中央,放着一个打开的铁皮糖果盒,盒子里垫着暗红的绒布,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段已经发黑、萎缩的……脐带。 骨阵的上方,墙面被凿出了一个凹陷的神龛,龛内没有神像,却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用褪色红布包裹的、襁褓大小的“人形”。 那人形低着头,看不清面目,但姿态僵硬诡异。 神龛前,有积满厚厚香灰的破碗、凝固已久的油灯、以及散落的纸钱灰烬。 手电光再往上扫,更高处的墙面上,隐约可见用朱砂书写的大量扭曲符文,透着浓浓的不详和诡异。 “这是、这是……”夏知予倒吸口凉气,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却是撞上了一个柔软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她几乎要惊叫出声,但紧接着,就听身后响起苏晚晴平淡无波的声音:“是灵堂……是那个未出世的婴胎的灵堂。” 她话音一落,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低呼。 临朗与阎川对视一眼,默认了苏晚晴的说法。 整个竖井灵堂,高达三层楼,窄如一线天。 从下到上,堆叠着十几年来积累的邪异祭品和镇压痕迹。 它不供奉任何已知的神明,只供奉着、禁锢着一个被邪法强行维系于此、不得超生的婴灵残魂。 难怪这里的气息粘稠、冰冷、绝望,仿佛一口直通地狱的深井。 “灵堂?!我的天……周慕远用那个孩子……?”导演双腿一软,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夏知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所有人都已经意识到这灵堂是用来做什么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伴随着深入骨髓的寒意席卷全身。 苏晚晴呆呆地仰头望着那被红布包裹的“人形”,望着骨阵中央的脐带,望着这高达三层楼、令人窒息的逼-仄灵堂。 现在,她终于看到了,那个她偶尔能感应到微弱存在的孩子,被禁锢在怎样一个绝望的摇篮里。 阎川和临朗的脸色也凝重到了极点。 这分明是经过精心设计、用以长期维持的邪阵之地!足可见周慕远的“极致用心”! “缚魂养阴,聚怨成煞……以血脉至亲之物为引,锁其魂;以婴骨邪阵为炉,炼其怨;以这别墅凶煞之位为薪柴,日夜煅烧……”临朗的声音充满了冰冷的怒意。 “压制怨灵,散其形气,令其不可往生,不可逃离这死亡之所,日夜受困其中,怨念循环反哺,难怪……反成了这般难以对付的鬼祟。” 临朗的目光死死盯住骨阵中央的脐带,以及神龛中那个红布人形。 他的声音越发沙哑而轻碎:“以血脉脐带为核心,神龛人形的为形代,阵法借它们强行栓住婴灵残魂,并以此为‘锚’,不断折射母鬼的怨念,形成循环……” 他说到后面,气息微乱,掩住唇,压抑地重重咳嗽了两声才又说道:“破此阵,需同时切断或净化三者联系,并超度婴灵。然而阵法已成,牵一发动全身,强破恐遭怨念反噬,婴灵亦有魂飞魄散之危。” 这个阵法、这个灵堂的存在,解释了那鬼祟为何如此强大又如此受限,也解释了婴灵为何能断续存在。 苏晚晴闻言浑身重重一颤,眼色猛地一慌,看向临朗:“不、不能这样!” 阎川开口道:“我们会优先在不伤及婴灵的情况下,同时切断这骨阵与婴灵、与其母鬼间的三者联系。” “但很困难,是吗?”苏晚晴不安地问,她不是傻子,看临朗和阎川二人的神色,便知道这有多棘手。 解决鬼祟不难,但要不伤及以阵法牵扯的婴灵,同时净化阵法、切除联系、超度两个鬼魄,这就上了难度了。 临朗看向苏晚晴:“是棘手。但难不倒我和他。” 他话音刚落—— “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这片死寂中显得异常清晰的声响,从众人头顶上方,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传来。 像是……一颗小石子,或者别的什么硬物,从高处坠落,轻轻砸在了下一层的什么物件上。 所有人瞬间汗毛倒竖,齐齐猛地抬头,数道手电光束慌乱地向上扫去! 光束刺破黑暗,在墙壁上混乱快速地移动。 “哒。” 又是一声。 这一次,声音似乎……更低了一些、离他们的头顶更近了。 但仍旧,没有人能捕捉到那声响的源头。 临朗当即掐指,拇指在指尖飞快点算而过,脸色骤然一变:“我们的生气涌入,混乱了这片婴灵灵堂之地的阵气,阵法在涌乱!” 阎川闻言,目光蓦地射向半空墙面处的骨阵,只见原本排序整齐对称的骨阵,竟是不知什么时候起,变得凌乱无比,根根骨刺向外直立凸出,细窣的碎骨从墙上坠下。 “哒!” 阎川抓起手电筒,飞快照向其下地面,却不见掉落的碎骨痕迹。 他不由紧皱起眉头,心头泛起一丝不详的预感,当即双手一张,一片血炁犹如荡漾在半空的血河,网住了接着往下零星掉落的碎骨,同时提醒临朗:“骨阵的碎骨落地后就消失了,不对劲。” 临朗闻言一顿,脸色有些难看起来:“消失了?” 他当即看向地面,俯身手掌飞快贴地、感应地气的流转变化。 受阵气影响,地气虽有些滞涩,却并无巨大转变,无法解释碎骨落地消失的缘故。 其他人听见阎川和临朗的话,也立即转向墙壁那头,果然就见又是一枚骨头掉落下来,却凭空忽然消失了一般。 其他人无法看见阎川所张的血炁,只能看见其坠落、悬空、消失。 “这是——”陆星辞诧异地微微睁大眼,手电筒盯着那片区域不断晃动。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片骨阵上时,临朗抿紧唇,双目微微阖拢,沉心静气,双指并拢,在眉心划过—— 第三眼开! 找不到落地的碎骨,那唯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们的眼,受到了蒙骗。 唯有第三眼,才能辨妄判真! 临朗瞳孔倏忽紧缩,就见眼前,竟是不知何时,垂落下无数的细如发丝般的暗红粘丝,布满整片竖井空间! 他低咒一声,扯着沙哑的嗓子厉声提醒:“阎川!是幻阵!眼前为幻!” 骨阵的布阵,第一层第一眼,便是将他和阎川率先带入了幻阵之中! 只不过那幻阵到底古旧破损,让他们发现了破绽! 他说完,当即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指尖沾血,俯身就要在地上作阵符! 然而他刚刚画下几笔,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中,骤然显出数根暗红血丝,猛地缠上肩膀、腰腹和手腕! 巨大的拖拽力传来,瞬间打断了临朗的作阵,将他整个人猛地向上吊挂起来! 几乎在同一瞬间,另一侧,阎川也闷哼一声,四肢被同样显形的血丝死死缠缚,巨力传来,将他同样吊离了地面! 他周身血煞翻涌,却如沉入泥潭,一时难以挣断这些仿佛与整个空间怨念相连的血丝。 阎川瞳孔微紧。 其他人见状惊恐地瞪大眼睛:“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了!?” 苏晚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飞快看向周遭:“先解决最有威胁的,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们了……” 她话音未落,就听旁边陆星辞发出一声惊呼—— “呃啊!” “什么东西?!” 惊呼与挣扎声瞬间响起!陆星辞只觉脖颈一凉,一股滑腻冰冷的触感瞬间缠绕收紧,随即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将他整个人猛地向上提起! 他感到窒息地猛地翻起白眼,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拼命地去拉扯脖颈! 导演和其他人也遭遇了同样的情况,瞬间双脚离地,被吊在了半空中! 就在他们被提起的瞬间,下方原本坚实的地面,陡然刺出数根惨白尖锐的骨刺! 每一根都对准了刚刚众人站立的位置,若是慢上半秒,此刻已被洞穿脚掌甚至身躯! 骨刺交错,形成一片死亡荆棘,彻底断绝了落地的可能。 夏知予和苏晚晴,还有几个女助理惊恐地挤在一起,死死贴着墙壁而站,惊恐地看着地上陡然刺出的尖骨。 就在陆星辞几乎觉得自己要被勒死、吊挂窒息的时候,忽然间脖子上的力道一松,但旋即,他的腰和肩膀、乃至双腿,都传来死死的勒挂感,仿佛只是为了给他留一口气。 “咳咳咳——”陆星辞猛地吸进一口气,随即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涕泪横流。 “这到底怎么回事?!”夏知予瞪大了眼看向眼前一个个陡然被吊挂到几米高半空的人群,就仿佛是一根根人体风铃一般,在空中不受控制地旋转、吊挂,姿态扭曲。 她话音刚落,就听导演冷不丁地爆发出一声痛叫—— “呃……我的肚子……好痛……像、像要裂开了……” 导演脸色惨白,冷汗几乎是瞬间像开了水闸一样从额头上淌下。 他痛得佝偻起来,却是双手被绑得紧紧贴着身侧动弹不得。 阎川同样感受到那古怪又不可思议的疼痛,死死咬着牙,闻言猛地看向导演,便见不仅是导演,陆星辞和其他被吊挂起来的工作人员也同样惨呼起来。 他当即又转向临朗,就见临朗尽管面色几乎没有异样,但身体却是难以控制地痛得轻颤。 临朗呼吸粗重,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沉重感,猛地从小腹深处传来,随即转化为一阵阵剧烈、尖锐的坠痛!仿佛有东西要硬生生撕裂身体钻出来! 他咬紧牙关,声音因剧痛而断续,对阎川道:“是这婴胎……是它……在捣鬼……” 苏晚晴惊骇地看着眼前转瞬间发生的一切,目光在吊挂的人群间打量几圈,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一般倒吸口气:“被吊起来的……都是男人……!” “是它,它在找周慕远,在找父亲!”苏晚晴飞快道。 第357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五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五十七天 “什么意思!?”苏晚晴的话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被吊挂在半空的陆星辞和导演等工作人员只觉得头皮一炸。 荒谬与惊骇、剧痛瞬间淹没了他们。 ——所以……他们眼下,是在体验分娩的极端痛苦!? “为什么是我们?!我们是男人啊!?”陆星辞脖颈青筋暴起,脸因剧痛而扭曲,声音尖利变调,“我们怎么可能生!?” “我不是、我不是周慕远啊!”导演惊叫着,拼命地挣扎,然而,每一次挣扎都只让那血丝勒得更深,也让那腹中的下坠激痛感变得更清晰、难以忍耐。 “不要来找我!我不要生,我不要!” 声声惊恐的尖叫在灵堂竖井的半空徘徊。 一阵阵几乎要从腹部炸开的剧痛,蔓延到浑身上下所有的骨头,都痛得叫人眼前发黑。 临朗浑身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他咬紧牙关不断诵念:“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法念真言所至,可涤荡虚妄,抚众生苦厄,破无明之障! 那婴胎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临朗诵念的咒力是对其最大的威胁,当即,一股更为凝聚怨力骤然集中,狠狠冲向临朗! “呃——!”临朗猝不及防,倒吸一口冷气,那骤然加剧的痛苦远超之前,仿佛有冰冷铁钩在他的肚子里疯狂搅动、撕扯! 临朗眼前骤然一黑,诵念声戛然而止,一只手下意识地死死横按在小腹前,手背青筋根根暴起,身体因极致的痛楚而弓起,甚至痉挛起来,几乎无法维持清醒。 这根本无法与他先前所遭受过的任何一次痛苦相提并论! “临朗!”阎川瞳孔骤缩,顿时反应过来,是临朗成为了那婴胎的优先攻击对象! 阎川脸色难看至极,太阳穴青筋凸起,眼底晦暗的光一闪而过。 他不再试图挣脱那些捆缚在自己腰上、腿上、甚至是脖子上的血丝,反而一手抓握住,沿着血丝,猛然将全身血炁尽数灌注其中! 先前他的血炁触入这根根血丝,就如泥牛入海,甚至隐隐有被化解吸收的迹象。他便意识到这婴灵与他的血炁一样——本源上皆是由死亡、怨恨与不甘所凝聚。 同源相近,故而难分彼此,斩之不断。 既然如此,那便索性反其道而行之! 就看这被布置在此处的骨阵,到底能不能吃得下他这滔天的血炁! “嗡——!” 阎川的血煞之气猛然灌注,下一秒,异变陡生! 只见那些细如蛛丝、宛若天罗地网般洒下的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又粗又大,根根脉动、膨胀,就像是里头挤入了什么活物一般。 临朗察觉到变化,强忍剧痛,猛地抬头看向阎川那侧,就见那一片区域,血炁震天,无数血丝疯狂地沿着阎川灌注之处,飞快地回涌,像是根根血管,回输向核心脏器。 ——是骨阵上方的破败神龛。 无数垂丝自神龛下方的底座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如今却因为阎川的反向灌注,而被撑得无比拥挤,整个底座、乃至破败的神龛都不堪重负,被撑挤得摇摇欲坠! 甚至就连周遭的墙壁,都往下扑簌簌地直掉碎石! “当心!”临朗瞳孔微微一缩。 他与阎川的力量若是不加以收敛控制,则太过霸道强横,极容易在这片幽窄的空间里引动地气异动而崩塌,这也是为何他们在此地收敛谨慎的缘故,必须小心为之! 不等临朗说什么,下一秒,整个神龛便被狂戾的血炁撑爆,连带着其中那个被红布包裹的人形襁褓,从内嵌的墙壁里骤然砸落! 狭窄的竖井空间里顿时响起刺耳无比的尖锐哭号! 阎川五指猛地一收,那磅礴外放、倒灌而入的血煞之气如同被无形巨手攥住,骤然停止倾泻。 临朗见状松了口气,再度集中心神,全力飞快念诵—— “……乾罗答那,洞罡太玄。斩妖缚邪,度人万千……” 心神不破,外邪不侵。唯有灵台清明,方能真正施法,沟通天地正炁! 随着他的哑声诵念,一丝丝灵气金光自他的瞳孔、指尖逸散,化作点点金芒,一落悬丝骨刺,便当即令那些秽念犹如遭到烙铁般“嗞啦”消退。 净天地神咒,可扫除妖氛,驱散维持幻象的秽气,动摇幻阵根基! 临朗的咒言法光普慧众人,离临朗最近的陆星辞率先感觉到腹部的坠痛似乎变得若隐若现,时有时无,不由惊喜地睁大眼—— 那股叫人眼前发黑的腹部剧痛竟是渐渐消失了! 然而,还没等他们从这突如其来的解脱中喘过气,那些缠绕在他们身上的血丝,猛地剧烈收缩!仿佛要嵌入皮肉身处般,狠狠向内勒紧! “啊——!”陆星辞痛苦的惨叫再次响起。 临朗也闷哼一声,肩膀瞬间被强行捆缚,传来一丝剧痛! 他深吸一口气,一口精血喷在右手腕缠绕的那根猩红近黑的血线上,同时咬牙强行抬起左手,虚空急划,一个复杂的金色符印瞬间成形,印向自己眉心!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急急如律令!” 护体金光,固守本心,稳定灵台! 临朗双目金光憧憧,直直看向面前墙上骨阵。 就见骨阵间无数血丝缠绕,一部分自上而下,自先前摆置的神龛处垂下密布,犹如下泄的瀑布流水; 另一部分则是自下而上,自坠落地面的襁褓人形、以及墙壁下部挂满的那些头发绳结的祭物中蔓延爬升,犹如凝结的冰柱,与骨阵细细密密地连接在一起,密不可分。 而所有悬丝汇聚的中心,血炁汹涌而入之处,则是骨阵中央的铁盒脐带! 那段干瘪、发黑的脐带,被涌入的血炁而变得饱满起来,仿佛充盈入了鲜血一般,缓缓搏动着,就像是血液在其中鼓跳。 心眼一开,洞察灵觉,辨妄断真! 临朗厉声对阎川道:“铁盒脐带便是骨阵阵眼所在!所有怨念阴气皆以此为枢!” 阎川闻言当即应下,毫不犹豫地右手虚握,全身刚刚收敛的血煞之气被极致地压缩凝练,成一把近乎如实物一般的尖刃,猛然逼向脐带处。 与此同时,与壁炉石壁紧紧相连的墙壁,陡然爆发开一股无比的阴寒之气,无数湿漉漉的黑色长发,从石壁每一条缝隙疯狂涌入、钻挤,瞬间将大半面墙壁染成蠕动的黑色! 夏知予惊叫起来:“那东西来了!那东西钻进来了!” 临朗闻声蓦地回头,就见石壁的一整面,竟是不知何时爬满了黑发,只不过黑发只是钻入却无法再往前,隐隐被一片阴寒鬼气死死定在原地。 是鬼剑。 壁炉外的鬼剑镇压鬼祟不得接近,但眼下婴灵受危,鬼祟暴走,饶是鬼剑神威,孤身相抵,也显得左支右绌,剑气明灭不定。 就在这时,被吊挂在半空的一个工作人员,却是忍不住陡然惨叫出声:“好痛,肚子好痛啊——不行了——” 临朗意外地看向对方,怎么会只有这人仍受婴灵的折磨? 他指尖微掐,灵觉瞬间扫过,旋即感应到对方身上传来一丝隐约的血气, 他目光一凝,扬手隔空一招,一颗沾血的珍珠从对方口袋中飞出,落入掌中。 ——正是之前捡拾苏晚晴项链时,对方无意中拾起的那颗十几年前的染血珍珠! 临朗见状反应过来,猛地转向阎川,立即阻止道:“等等,先不要动手!” 阎川动作猛然一止。 “母鬼在外,婴灵在内,邪阵勾连,血脉相引。二灵皆被触动,正是破除这骨阵邪法、了结这段孽债的时机!”临朗目光一凌,“婴灵要周慕远,那就给它周慕远!” “就用这现成的骨阵邪基为底,逆用其术!”他语速飞快,对阎川道,“我要布阵,你来引它们入其中!这珍珠便是引子!” 临朗说着,将那枚带血珍珠抛向阎川。 阎川覆手一收,立即应下:“我来争取时间!” 他说完,注入一丝气息,引得婴灵注意。 婴灵感觉到珍珠的转换,顿时寻向了阎川。 阎川只感到那股熟悉的锐痛激生,冷汗顿时一凛,当即血炁磅礴荡开,试图将婴灵隔绝开去。 但就像先前一样,他的血炁与婴灵同源相近,仍是承下了大部分的痛苦。 他咬紧牙关,以身作饵,只等临朗阵成后,将婴灵不设防地引进其中。 苏晚晴见状迅速明白了阎川的打算,她顿了顿,脸色苍白地出声:“让我试试,让我带它进去。” 阎川看向苏晚晴,并未答应。 一旦她主动承接这份怨念联系,哪怕只是暂时的引导,就等于半只脚踏入了随灵人的门槛,想要再出去就难了。 苏晚晴读懂了阎川的意思,明白阎川的顾虑,但她不能坐看阎川和临朗他们已经受到如此折磨还置身事外,她总得试试。 她深吸口气,不再与阎川多说,只是径直看向那扒在阎川后腰上、探头观察的婴灵。 “不行!”阎川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试图阻止。 苏晚晴没有回应阎川,她小心地引着婴灵,就如她先前在三楼时与它沟通相拥时一样尝试,这就好像是属于她天性中的一部分,她好像天生就知道该如何去沟通这些阴灵。 慢慢的,婴灵从阎川的身上下来,一步一步爬近。 阎川见状目光微变,却为避免惊动婴灵,只好默许了苏晚晴的主张。 婴灵从阎川身上爬下,一根长而鲜红的脐带连接着婴灵与阎川之间,直到被交接到苏晚晴的手中。 苏晚晴强忍着惧怕和恶心,眼前婴灵与她前两次见到时截然不同,它浑身都是血污,完全看不清本来的面目。 那根长长的脐带在她的手掌里富有弹性地跳动着,就好像是在握着一颗蓬勃的心脏。 苏晚晴浑身颤抖僵硬,原地停滞了足足好几秒,才慢慢缓了过来。 她转身牵着婴灵,艰难地看向临朗。 就见临朗仍是被吊挂半空,却是虚空剑指,眼瞳深处,一圈炽烈金芒倏然镀上。 他从怀中掏出三张符箓,扬手如飞镖般迅速钉入石壁后方——只见符箓深入砖石,入木三分,符身兀自嗡鸣颤动,瞬间与地脉形成勾连! 临朗右手并指如剑,竖于胸前,指尖竟有一滴殷红的精血悬而不落,迸发出惊人的灵韵。 临朗右手疾书,指尖那滴精血随之划破空气。 他以精血为引,灵力为墨,在虚空中勾勒出一个古奥繁复的符文,隐隐与那三张符箓、与墙壁骨阵、甚至与整个竖井的地气产生共鸣。 “元亨利贞,天地枢机。束邪归正,导怨入虚。”他开口,声音因血气翻腾与剧痛而越发的沙哑破碎,却字字沉凝如磬,低诵真言。 每一个字吐出,虚空中的血色阵图便明亮一分。 “方位既定,灵引为凭。巽风入泽,坎水归渊——阵起!” 最后一声“阵起”喝出,临朗剑指猛然向下一压! 虚空中那已凝若实质的血色阵图,轰然落下,印入下方地面,与那三张符箓的光芒瞬间融为一体! 阵成,血光金芒交织,如同一道涟漪,以他为中心,向下、向四周的墙壁、地面扩散开去! “元元胎光,九元之始……土皇安镇,邪祟不侵!”临朗沙哑的咒言在狭窄竖井中回荡,威严自成。 他身形悬挂空中,如同裁决邪妄的神祇悬镜。 “此间苦痛,暂得歇停——” 随着他话音落下,金芒过处,地上的尖白骨刺,如同被无形重掌碾过,瞬间崩碎如齑粉;无数血色罗网,如同被封入琥珀的毒虫凝固不动;就连空气中婴灵的痛苦嘶鸣,都为之一清! “定!”最后一字,从临朗口中轻轻吐出,却重若千钧! 第358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五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五十八天 临朗声音落下,阵法既成,将整片空间映照得犹如白昼。 阵法的中心,阵力如同淡金的漩涡一般隐隐流转,苏晚晴手中牵着那根脐带,站在阵法的边缘。 “就是现在,带它进去。”临朗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尽管愈发低哑,但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命令。 苏晚晴闻言心头重重跳了一下,她能清晰感觉到掌心传来的阵阵不安与茫然,还有痛苦与执拗。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试图与那道婴灵沟通。 阵法力量温和如磐石,坚定而持续地抚平怨灵的躁动,化去戾气。 苏晚晴感觉到手中那根脐带渐渐平静下来,她重重抿紧了唇,一步踏入阵法中央。 “嗡——!” 就在她踏入的刹那,整个阵法光芒大盛! 地上三张金符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与虚空阵图彻底勾连。 那阵眼漩涡骤然加速旋转,产生一股温和却无可抗拒的吸力—— 只见墙壁骨阵中央,铁盒中那截因血煞而搏动的脐带,骤然腾起一股浓郁的黑红怨气,与地上破碎的神龛、以及襁褓气息相连,同时被阵法之力强行拉扯,丝丝缕缕地从骨阵中剥离出来,化作一道道黑红暗流,百川归海般投向阵法漩涡中央! 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个黯淡扭曲的细小灰影,它蜷缩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微弱啜泣。 壁炉石壁之外,那鬼祟仿佛感应到了内部婴灵的处境,发出一声尖啸,那蠢蠢欲动的黑发进一步疯狂地蔓延爬生,突破了鬼剑笼下的那层阴寒。 一声声尖啸刺得所有人不由痛苦哼吟,就连壁炉的石壁,都隐隐支撑不住一般飞快爬满了裂纹。 “阎川!”临朗疾声低喝。 他们必须同时引渡母鬼与婴灵。 只有这样,才能防止母鬼暴走,抑或是婴灵不愿离开。 石壁恰有祛邪符文,令母鬼无法进入,但婴灵在内,母鬼便会徘徊在外,变相受困。 只要维持这样的平衡,临朗便有把握同时引渡二者而不伤其根本魂灵。 “交给我。”阎川沉声相应,血炁骤然席卷盘上如潮的黑发,远比婴灵的罗网来得更汹涌,如同滔天血河,将其吞噬淹没,不露分毫。 三张金符犹如三枚金钉,爆射而出,一枚射入骨阵中央,一枚没入震动不已的石壁,最后一枚则飞入往生路,犹如一道路标。 石壁闷闷作响,当年镌刻在石壁上的祛邪符文被不停歇的攻击尝试,凿得模糊不清,越发黯淡。 临朗见状便知晓眼下是最好的时机,不再等待,双手结印,指诀翻飞,果断流畅,快得只剩残影—— 太乙救苦天尊手印慈悲之形以承天地灵气,化作一道繁复的弧光。 手印结成的刹那,临朗心念诵持:“渺渺超仙源,荡荡自然清……” 点点淡金灵韵,自他眉心、指尖散落,融入下方阵法之中。 阵法光华随之转变,血色褪去,金芒愈盛,透出一股中正平和、接引往生的浩大气息。 阵中之地,金芒漩涡缓缓平和下来,化作一片温暖宁静的光晕,将婴灵黯淡的灰影轻柔包裹。 “和冤释对,宿瑕清荡,积过销平,星辰回临照之文,年运息刑冲之咎……”临朗的法念集中在婴灵身上。 一柱阴府地光自下而上,凭空出现在阵法之中。 这是临朗为婴灵与石壁之外的鬼祟打开的往生通道,他虽然未持惊梨,但可借十殿阎罗之力之人便是地府阴曹的引信之人,即便没有惊梨,有此身份者,便能有权为阴灵打开往生路。 而眼下,恰有骨阵邪术作基,积蕴丰富,提供了打开往生路的必备条件。 往生路开,所有引介魂灵便可直接入轮回。 步入往生通道是绝大多数阴灵的本能,只有极少数执念未消的阴灵才会拒绝。 婴灵一步步踏入。 就在即将完全步入的前一刻,石壁上的符文被彻底磨平,整面石壁顿时成了平平无奇的石头,再也没有了抵挡鬼祟的作用,所有的压力骤然倾轧在鬼剑的身上。 就听石壁外,鬼剑嗡鸣一声,石壁骤然爆射散开。 一道身着白裙、身形扭曲的女人身形出现在石壁之外,身上的白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漫开片片深红! 她猛然张大嘴,似乎想发出什么声音来,然而口中却是空空荡荡,犹如一个黑黢黢的洞。 临朗与阎川见状脸色顿时变得难看,周慕远竟是还将女人的舌根拔除,显然目的是令其无处申索! 民间确实有这般说法,可一旦引入阴司,便是身前生后事皆如明镜,即便无舌可言说,所负之冤、所受之苦、所欠之债,如明律在册,条条清晰! 可见周慕远背后所投之人,走得也是歪门路径,偏信偏行。 原本已被阵法安抚、准备接受引渡的婴灵灰影,似是感应到了白裙女人的存在,骤然剧烈波动起来! 婴灵发出哇哇啼哭的刺耳哭号,离得最近的苏晚晴首当其冲,如遭重击,脸色顿时一白。 但她紧紧握住婴灵的脐带,没有放手。 阵外鬼祟,阵内婴灵,两股气息交织的瞬间,阵法中平和的往生气息,竟被这股骤然爆发的悲怨冲得一阵摇晃! 金光黯淡,往生通道的辉光也渐渐变弱,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不好!鬼祟执念未消,婴灵感应,往生路要断!”临朗脸色一变,诵经之声陡然拔高,试图稳住阵法。 所有阴灵皆只有一次引渡往生的机会,一旦往生路断,就只剩下阴司地府一条去路,必须剃去全身阴债才可入轮回。 阎川见状,毫不迟疑地调动周身血炁。 “以血为媒,以物为引,承冤载怨,通阴达灵!”他低喝一声,周身血炁暴涨。 便见血炁凝如长河,顺着阵法纹路飞速蔓延,汹涌灌入即将闭合的往生之路,硬生生将原先辉光渐弱的通道再次撑开! 临朗疾念法咒,加快了引渡的速度:“……前之开度于我者,及救苦众真,青华应化——” 血光与阵法的金芒交织,转瞬间强硬地吞噬了黯淡的婴灵灰影,没有再给婴灵扭转反抗的机会。 苏晚晴只觉得手中一空,瞳孔紧紧一缩—— 只见血光金芒之中,一点纯净微弱的白色光点,顺着阵法接引的往生之路,冉冉上升,最终没入竖井顶端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成功了。 但—— “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响起。 血炁与往生路可谓是异源相悖,虽然能临时暴力撑开往生路,却也彻底摧毁了路径。 就在婴灵消失后,往生通道也紧跟着黯淡下来,寸寸碎裂——来不及再引石壁外的女人了! 几乎是同时,地上的红布襁褓在视野中一点点消散化为飞灰,墙壁骨阵中央的铁盒脐带寸寸断,整个骨阵也随之散架,落了一地。 缠绕在众人身上的血丝,如同被连根拔起的藤蔓,寸寸萎缩、断裂。 临朗来不及警告提醒,便自半空跌落,鬼剑倏然飞至手下。 临朗以剑拄地,稳住身形,他转头连忙看向阎川和其他人,就见阎川单膝跪地,血炁充当了缓冲,垫在了所有人的身下。 即使有血炁无形托了一把,所有人毫无征兆地纷纷砸落在地,横七竖八地摔了一地,仍是懵得一时爬不起身。 石壁外白裙女人感应到婴灵消散的气息,周身怨气与绝望疯狂翻涌,无数黑发拼命伸向婴灵消失的方向,却什么也抓不到。 它眼底透出一抹怨愤的狠色,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波动无声息地蔓延席卷! “它要散灵!”临朗脸色一变。 这正是他们最初计划必须将母子一同引渡的原因所在——怨魂执念深重,尤其是母婴至亲,一方被强行超度,另一方极易因执念崩塌,选择燃烧魂体本源。 届时不仅自身彻底魂飞魄散,周围生灵也必受池鱼之殃! 临朗右手剑指,还未来得及做什么,忽然就听一声空灵铃声凭空响起—— “叮铃……叮铃铃……” 临朗和阎川闻声顿时眼色一变。 是阴差。 苏晚晴猛地看向铃声传来的方向,就见其他人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一般,毫无反应。 那铜铃声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奇异韵律,清脆、幽远,仿佛来自九幽深处。 下一秒,就见面前竖井墙壁前,忽然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两道身影,毫无征兆地一步迈出,出现在那里。 苏晚晴倒吸口气,浑身冰凉,惊恐地睁大了眼—— 只见来者皆穿着样式古旧、颜色晦暗的皂衣,头戴方巾似的的黑帽。 一人身材高瘦,面色惨白,手持一根缠绕着黑色锁链的哭丧棒,锁链尽头没入虚空; 另一人矮胖,面色黝黑,手中提着一盏散发着幽幽青白色光芒的灯笼,灯笼上书着一个古老的“拘”字。 他们周身弥漫着一丝冰冷、死寂的气息,与阳世格格不入。 “林袁,阳寿早尽,怨魂滞留,滋扰生灵,触犯阴律。”那高瘦的白面阴差开口,声音平板无波,却带着直入魂魄的寒意,“今有法师行文上表,陈明因果。吾等奉命,拘灵归案,往赴阴司听审。” 他说话间,手中哭丧棒轻轻一抖,那黑色的锁链如同拥有生命般,从虚空中蜿蜒射出,无视一切阻隔,瞬间缠绕上面前魂体! 锁链之上浮现出细密的银色阴文,只见其周身狂暴的怨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骤然溃散、消弭。 她发出不甘却无力反抗的呜咽,身形在锁链束缚下迅速变得凝实、清晰,露出了原本苍白清秀、却充满怨恨的面容,只是此刻,那怨恨中更多了一丝茫然的恐惧。 黑面阴差提起手中的引魂灯,青白的光芒照在女鬼身上:“恩怨是非,自有阎罗殿前明断。阳世罪愆,阴司簿上亦载。” “随吾等上路,不得延误。” 言罢,两名阴差不再多言,只是目光看过临朗、阎川二人,微微一顿,似是在辨认什么,但旋即转身不再有丝毫停留,径直离开。 二者身影连同被锁链缚住的女人,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迅速淡去,最终彻底融于虚空。 然而,空中隐约仍旧有铜铃声回荡。 铃声未绝。 临朗和阎川像是想到了什么,心中一顿,忽然几步跨出壁炉石壁。 就见外面客厅,一片狼藉,巨大的落地窗外,一辆辆车灯从远处打来,照进漆黑一片的别墅里。 鬼蜮散了。 但令临朗和阎川冲出来的原因却不在于此,而是客厅中,同样站着两名皂衣黑帽的阴差,身形凝实,气息幽冷。 但与方才拘走林袁的那两位不同,眼前这两位散发出的气息更加肃杀,仿佛专门执掌刑罚。 他们面前的地板上,周慕远一动不动地躺着,而在他的身体上方约三尺处,一个半透明的虚影,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其肉身中不容抗拒地拖拽出来! 那虚影的面容与周慕远一般无二,却充满了极致的惊恐、茫然。 他徒劳地挣扎、尖叫,却无法阻止自己魂魄离体。 阴差手持一本散发着淡淡幽光的黑色簿册,簿册无风自动,快速翻页,最终停在某一页。 阴差目光冷漠地扫过被拖出的周慕远魂魄,声音更加冰冷: “周慕远,生于庚申年七月初三,卒于……即刻。”他略一停顿,仿佛在核对信息,“阳世所犯:谋杀林袁及其腹中亲子,一尸两命,罪孽深重;欺瞒阳司,祸及无辜,罪加一等;行邪术‘子母锢魂’,拘禁亡魂,滋养阴煞,祸乱阴阳,其行可诛。” 阴差的话语略一顿,寒意陡增:“此外,为阻亡魂诉冤,竟行酷虐之事,亲手拔除其舌,意图永缄其口,其行悖逆阴阳常伦!” 每一个字吐出,周慕远的魂魄就剧烈颤抖一下,虚影更加黯淡,仿佛那声音本身便是刑罚。 另一名阴差手执一根通体漆黑、布满狰狞恶鬼的长鞭。 他的声音闷雷般在客厅中滚动,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判意味: “欺天罔地,祸延无辜,几酿大患。数罪并罚,依《阴司鬼篆》,判: 剥其伪善皮囊,永示恶形;抽其巧言利舌,封其狡辩之口;断其推诿之手,碎其昧心之骨!打入拔舌地狱偿其虐行,再坠剥皮揎草、血池诸狱,受业火刮骨、铜柱煎魂之刑,刑满之前,不得往生!” 宣判声落,阴差手腕一振,恶鬼长鞭“哗啦”一声,精准无比地穿透了周慕远魂魄的琵琶骨与脚踝! 锁链上的恶鬼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发出无声的咆哮,死死咬住魂魄,将其打入烙印! 周慕远的魂影猛地向上弓起,痛苦地扭曲起来,却连惨叫都无法完整发出,只有一阵阵无声剧烈的痉挛。 “押走。”阴差合上册簿,语毕转身。 两名阴差迈步,铁链划过阴阳的沉重摩擦声簌簌响起,连同周慕远的魂影,一同没入虚空,被黑暗吞噬。 铜铃声消失。 苏晚晴看着眼前这一幕消散在视野中,不由脱力地一步后退,跌坐在地上。 夏知予见状连忙扶起苏晚晴,慌张问道:“怎么回事?什么情况?” 她看向客厅外,却只能看见满地的狼藉和炸裂的碎屏。 苏晚晴摇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浑身就像是浸泡在了冰水里。 临朗与阎川对视一眼,目光沉沉,看向窗外飞快驶近的车辆,天际已露出鱼肚白,长夜将尽。 远处,警笛、人声、纷乱的脚步声,迅速逼近别墅。 第359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五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五十九天 临朗和阎川等在别墅外,骆晔一行人带着医护人员匆匆跑了过来。 “阎哥!临教授!”骆晔看向两人,匆匆上下打量一眼,“没受伤吧?” “能受什么伤?”临朗哑声反问,挥了挥手,打发骆晔赶紧进别墅,“带人进去,壁炉后面有间竖井灵堂。” 那里的邪阵虽毁,但地气受损十余年,需要骆晔等人花时间去净化温养。 至于在竖井里遭遇过的产子剧痛,临朗只字不提。 骆晔点点头应下,同时被临朗的嗓音吓了一跳:“您的喉咙?!怎么又一朝回到解放前了?!怎么会这样?要不要去找薛明医生复查一下?” “……不是那个原因。”临朗太阳穴跳了跳,他去找先前做康复的主治医师检查喉咙?这丢人不得丢去九霄云外了? 临朗受不了骆晔这太过热情的关心,朝阎川投去一个瞪眼。 阎川轻咳一声,接口道:“他是用嗓过度了,后面几天静养少用嗓子就好了。你归你忙正事去。” “噢噢……”骆晔一知半解地点点头应下,招呼扫尾小分队的人鱼贯进入别墅,“我看您俩也受了点皮外伤,还是叫人帮您俩处理一下吧?” 临朗和阎川没有拒绝,随骆晔一道回到别墅里。 别墅里,夏知予、导演等一行人,被救护人员搀扶着,在满地狼藉的客厅里坐下,进行初步检查和处理。 大部分人只是皮外伤、惊吓过度还有一些体力透支,唯有被婴灵重点关照过的导演和陆星辞等男性看起来更虚弱些,伴随轻重不一的脱水情况,但没有生命危险。 亲身经历过这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后,一行人都还没缓过神来,呆愣地坐在原地,像是木偶一样任救护人员摆弄检查。 临朗随处找了个清净些的墙边,阎川站在他身侧,周身血炁渐渐收敛褪去,他侧头看向临朗,低声问道:“没事吧?引渡往生路的消耗不小。” 引渡往生路,是插手代阴差执事,以凡人之躯行阴差之职,远比其他除尽妖邪之事要损耗得大。 “无妨。”临朗声音依旧沙哑,带着一丝未散的疲惫。 他目光淡淡扫过客厅中忙碌的人群,最终落在不远处的导演身上—— 导演抬着一条被包扎消毒过的胳膊,忙得像个蜜蜂,四下走动,早已没了先前的惊慌失措。 他蹲在地上,翻看着散落一地的直播设备,手指不停摩挲着摔得粉碎的摄像机,脸上肌肉一阵抽搐,眉头拧成了疙瘩。 那可都是他的心血! “完了完了……设备全废了。”导演低声呢喃,满是心疼与郁闷,直播中断这么久,数据肯定断崖式下跌了,舆情更是不知道会发酵成什么样子。 临朗听见导演的嘀咕,扯了扯嘴角,不由好笑,这时候有闲心心疼设备,说明是真没事了。 导演在偌大的客厅里翻找了半天,摄像机、直播设备尽数报废,根本无法使用,想重新登录直播间做个回应都困难。 先前放在盒子里的手机也同样报废,所有屏幕甚至炸开,清晰可见其中排线板。 “可不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手机?我想给直播间的网友们做一个简单的解释。”导演转向正负责统筹安排的骆晔,局促地出声询问。 骆晔闻言愣了愣,倒是从没遇到过这样的需求。 不过这节目录制到眼下这情况,确实得赶早出个声明解释,拖得越久越麻烦,何况这事还和他们有关系。 骆晔应下来,只是说道:“你稍等。” 他得和总部的网络技术部门做个沟通准备。 很快,骆晔拿来了一个备用机递给导演。 登上自己的工作账号和节目官方直播账号,屏幕亮起的瞬间,无数条消息弹窗疯狂弹出,全是团队工作人员、平台运营发来的询问,还有直播间粉丝的留言轰炸。 导演见状,顾不上回复其他消息,连忙整理了一下思绪,重新开启直播。 镜头对准自己,他脸上勉强挤出一丝镇定的笑容,对着镜头微微躬身:“各位网友,抱歉抱歉,刚才直播突发意外,设备出现故障,让大家久等了。” 直播刚一开启,弹幕便瞬间刷屏,密密麻麻的消息几乎覆盖了整个屏幕—— 【终于开播了!突然就断播了!足足中断了好几个小时啊!吓死了!】 【诶?这直播清晰度,怎么那么低,感觉一下子像是跑到隔壁盗版区了一样】 【我去,这背景,简直像是刚经过一轮地震洗礼似的,到底怎么了?】 导演看着弹幕上闪过的提问,连忙一个个回应道:“现在我用的是手机在直播,光线比较差,清晰度也会低一些,大家多包涵。” “我们的所有打光灯、摄像机……等等设备,都在刚才的意外中报废了,只好先拿手机和大家报个平安。” 【妈耶中断前好像我看见大家都在拿东西遮电视机啥的?!】 【楼上说得好婉转,那是遮电视机吗?分明是遮里头跑出来的女鬼啊啊】 【指路论坛777222,全程直播女鬼切片有!!】 【妈呀我以为那是p的!】 【现在想想一切有迹可循……首先,教授和阎老师出现在这儿就是个信号】 【无事不登三宝殿……】 【妈呀,那夏姐他们还好吗?教授和阎老师呢?都平安吧!?】 【那包的呀,不然导演哪能现在还有功夫开直播啊】 【看这背景的狼藉……怎么感觉所有屏幕都炸过一轮了?不会是……女鬼出来过了吧……】 哪怕已经是五六点的冷清时段,直播间里却热闹得一点也不像是这个时间点,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夜猫子守着就等一个回应。 导演无比庆幸自己及时开直播了,不然再晚点,等整理好了再发个官方声明,肯定会被挑刺骂得更惨,现在直播给大家看到这一地糟糕狼狈的样子,说不定还能攒点同情分呢。 “大家请放心啊,我们所有人一个都没事……呃,除了……”导演握着手机,缓缓转动镜头,扫过客厅,一边说着一边顿了顿,忽然卡壳,想起刚刚被抬走的周慕远,打了个寒颤, “确实有个事,但这事儿等下再跟大家解释说明。” 客厅里,倒塌的家具、散落的墙皮、还有正在接受初诊的一群人,一一出现在镜头画面里。 最后,镜头不经意间扫过靠在墙边的临朗与阎川,停顿了一瞬。 前者身姿挺拔,面色清冷,周身自带一股疏离,敏感地察觉到了镜头,眉峰微挑。 临朗并不在意导演运来的镜头,只是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缓解着灵力消耗带来的眩晕。 就像阎川先前问的,引渡打开往生路的消耗是不小,但主要还是因为这个时代的灵力熹微,他难以引介天地间的自然法力。 不然当年在古战场,他有千万万的亡灵要渡,一条往生路直通九天九夜,光是靠他一人灵力,哪有这比肩神灵的本事? 临朗哼笑着偏头哑声对阎川道:“还有心思做直播,能做节目的还真都是大心脏,心理承受能力没得说。” 阎川闻言转头看向导演,注意到导演在做什么后,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临朗身侧,隔绝了镜头的拍摄。 导演见状连忙识趣地将镜头移开,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解释道:“大家也看到了,刚才我们在别墅里遭遇了一些意外,具体情况比较复杂,简单来说,就是我们遇到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好在有临教授和阎老师在,我们才能化险为夷。” 他刻意淡化了具体细节,却还是让网友们炸开了锅,弹幕瞬间变得更加密集—— 【我去,这算不算是官宣承认了!?】 【我就知道!!!】 【之前看到教授对着周总念口诀,我就知道不对劲!果然啊!】 【诶,刚才镜头扫过去,怎么感觉好像没看见周总啊?】 【求镜头再给两位大佬特写!】 【……】 就在这时,坐在急救毯上的苏晚晴,看向导演,想起刚才阴差审判周慕远的场景,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不止是那些东西。我还看到了阴差。” 这句话一出,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救护人员的动作顿了顿,导演也愣住了,连忙看向苏晚晴。 阎川眸色微动,没有阻止——有些真相,让世人知道,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能敲响警钟,让那些心怀恶念之人,有所忌惮。 骆晔见阎川没有动作,便也按下了阻拦的打算,只是时刻观望着。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周慕远,他不仅杀人,还做了邪术,妄图掩盖罪行。刚才,阴差来了,拘走了逗留此地的亡者魂魄,也判了周慕远重罪,打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她没有复述那阴差的原话,那些字句在她的舌尖徘徊了一圈,却是难以吐出,就好像有一股力量无形中拘着她。 ——她不是阴差,自然不能宣告阴司判罚。 苏晚晴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通过手机直播,传到了无数网友耳中。 直播间瞬间陷入短暂的死寂,紧接着,弹幕轰然炸锅—— 【阴差?!地狱?!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原来真的有阴司审判……??】 【周慕远也太狠了吧!一尸两命,还拔舌头?】 【善恶终有报!活该他下地狱!】 【我还是很难相信有阴曹地府这种存在啊啊……】 【但如果死后都有清算的话,想想也不错?】 【建议把十八层地狱的插图列入《道德与法治》必读(x)】 【等等苏晚晴说得是真的吗?有没有其他人看到啊?是不是她惊吓过度出现幻觉了?】 【但临教授和阎老师都没有出声反驳诶】 【所以是教授和阎老师请的阴差!?】 【等等,啥意思?那,周慕远是……死了?】 【卧槽卧槽,出人命了?!】 夏知予等一行人甚至都不知道阴差的存在,听见苏晚晴的话,顿时一片抽吸声,不敢置信地看向苏晚晴,但谁也没有这时候开口问。 先前阎川说过,苏晚晴体质特殊,所以能看见他们看不见的东西……那么阴差……肯定是真的了。 难怪刚才有一瞬,他们陡然感到一阵莫名的阴寒刺骨。 导演一个激灵,后知后觉地慢了半拍,连忙顺势说道:“关于周慕远的具体事件情况,之后会出一份官方声明,我就不在直播间里多说啦。” “这会儿开直播间也主要是为了向各位观众朋友们报一个平安!” 导演一边说,一边再次将镜头扫向临朗与阎川,他走近两人:“这次真的要感谢临教授和阎老师,如果不是他们,我们所有人恐怕都得……嗯……” 他打了个哆嗦,用力抿了一下唇,不敢深思没有这两人存在的假设。 镜头下,临朗和阎川正在接受医护人员的包扎。 临朗的高领被剪开,医护人员用纱布裹着冰袋,轻敷在他喉颈处。 临朗也很无奈,停下不用嗓子了,嗓子里那股灼热的疼痛就变得格外明显,一看就是炎症加剧又肿胀了,只能用冷敷暂且缓和一下。 他抬手调整了一下敷料的位置,被剪得支离破碎的衣领彻底失去了遮蔽作用——脖颈上,暧昧的吻痕与淤痕细密交织,在冷白肤色上格外扎眼。 医护人员很有职业操守地没有泄露出一丝情绪,镇定平淡地为临朗处理了喉咙处的敷料,正因此,临朗浑然忘记了还有吻痕这一回事。 他见导演的镜头又晃了过来,听见导演的话,嘴角微微一扯。 他看向阎川,往别墅敞开的大门方向一偏头,阎川便知道这是临朗想离开了。 阎川见状起身,看向导演淡声道:“我们先走了,你们有什么疑问就联系他,他会负责处理。” 他说着,示意一旁骆晔。 骆晔飞快举手示意。 【又是你啊哥】 【老熟人了hhhhh】 【等等,教授的喉咙怎么都得用上冷敷料了?这么严重!】 【肯定是刚才直播断掉后出了不少状况,不然导演也不会这么说了】 【工伤啊工伤】 【等等……我教授脖子上那是什么……印子唔……嗯……】 【嘶,不会是……】 【也正常啦……又不是真离婚对吧,小年轻没轻没重,嗯,咳咳】 【我就说教授连着两天录节目都是高领好奇怪!这天又没冷到得穿高领的时候!原来是为了遮!吻!痕!!!】 【欸妈呀,遮了两天前功尽弃嘿嘿嘿】 【豹豹猫猫我出生啦】 导演连忙点头,目送着临朗和阎川转身离开,清晨的阳光恰好跃出地平线,金辉倾泻,仿佛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淡金的光边。 阎川看向身侧临朗,下意识地晃了神,总有一种遥不可及的感觉。 曾经在古战场时是这样,现在也仍是这样。 但现在,是他的了。他何德何能。 他伸手轻轻扶着临朗脖颈间的敷物,手指在周围的吻痕上轻轻划过,难怪刚才导演眼神看起来那么心虚,镜头晃走得匆匆忙忙。 他眼底深深,浮上一丝难见的笑意。 直播能有什么坏事呢? 临朗没有多想,他对上阎川的视线,忽然眨眨眼,想起了什么似的,出声用气音低低问:“今天过后,还要不要配合录完离婚综艺了?” 阎川偏偏头,笑意没有遮掩:“恐怕没有人会信我们要离婚。” “我觉得我们先前挺像的。”临朗啧了下,仍是用气音哼着回答。 阎川抬手虚虚捂住临朗的嘴。 不好听的话就别说了。嘘。 他低下头,什么也没说,只是食指轻轻抬起临朗的下巴,侧头俯身轻轻吻上临朗的脖颈,在原先的吻痕处再度覆了上去。 临朗后腰一阵酥麻,下意识地双手轻轻扯着阎川的发梢。 三秒过后,临朗猛地明白了阎川的话。 操。 第360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六十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六十天·【1w评论加更】 临朗一回到家,头一件事就是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盯着自己的脖颈看了足足三分钟。 硬是看笑了。 他捂了两天的高领,差点没给捂出痱子来,就这么在最后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全曝光了? 临朗不敢置信。 气得恨不得把那袋天杀的冰袋丢进开水里煮。 阎川得到了一个为期四天的单方面冷暴力。 但阎川本人并没有意识到。 他谨记医护人员的叮嘱,只当临朗这几天不用嗓子在静养。 他给临朗打扫浴缸放热水、给临朗交替冷敷颈部、给临朗准备一日三餐、给临朗削水果皮、切成恰好入口的小块,放在触手可及的瓷碟里…… 临朗想修炼画灵符,他就给临朗调和朱砂赤硝;临朗想打坐修行,他就给临朗垫好软垫,焚上香炉。 反正平时怎么做,现在临朗喉咙发不出声静养,他也怎么做。 临朗自觉自己在给阎川立规矩,不与阎川说一句话就是在警示阎川以后言行谨慎,更不可在这种光明正大的露肤度处留痕迹。 目前看来,临朗觉得效果不错,阎川谨言慎行,连小动作都规矩了许多,硬是这么多天在家什么也没做。 临朗摸摸下巴,手指把玩着阎川递到手边洗净的绿葡萄,心想四天了,差不多也该收收线了,总不能一直晾着对方。 恩威并施,方是长久之道。 而坐在一旁的阎川,垂着眼,目光落在临朗把玩葡萄的纤长手指上。 那手指骨节分明,肤色是仿佛久不见日光的冷白,与碧莹莹的葡萄形成鲜明对比。 他心里想的却是,四天了,临朗的喉咙应该好了不少?但他得再忍忍,务必养得彻底,养到完全恢复。 不然万一没好利索,反反复复…… 他怕他克制不住力道,临朗意外地在这件事情上不经逗-弄,敏-感极了。 稍有不慎,怕是又会伤到喉咙。 两人各怀心思。明明一向默契异常的两个人,在这件事情上出现了惊人的分歧。 单方面冷暴力的第五天。 临朗早晨睁开眼,闻着餐厅里传出的阵阵小米粥清香,心满意足地起床洗漱。 他决定今天就是顺顺阎川逆毛的日子。 只不过临朗浑然不知道阎川在他面前没有一根毛会是逆的。 ——就算以前有,现在也被阎川自己一根根揪光了。 “今天不敷了吧,我觉得已经好了。”临朗几天里头一回在阎川面前开口。 ——他当然私底下和别人说过话,只是不和阎川说、也不在阎川面前说。 ——要是一句话不说,他生怕他舌头要萎缩。 他会在阎川外出买食材的时候,和隔壁的王好、齐漫华夫妻俩聊养花。 那对夫妻俩压根没发觉他和阎川在进行一场立规矩的拉力赛,他本想取取经询问询问经验呢,一看那两人乐呵呵地夸他俩感情好,临朗就决定收回请教的心思。 不太靠谱。 临朗心说,他都几天没搭理阎川了,阎川也没与他开口说过一句话,这算哪门子的感情好? 阎川手里拿着纱布裹好的冷敷物走过来,听见临朗的话,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向临朗。 “听起来……是好了很多。”阎川点点头坐到临朗的身旁,眉眼舒展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熟稔地轻轻抬起临朗的下巴,手指温柔而小心翼翼地抚过每一寸宛若羊脂玉般的肌理。 临朗习惯了阎川每天起码四到五次这样的冷敷过程,显得顺从配合地仰起头,白皙漂亮的颈线优美流畅,展露无遗。 白皙的皮肤上,之前激烈的痕迹已经淡去许多,只余下些许暧昧的浅印。 下一秒,他便感觉到一片炙热的气息贴近。 临朗熟悉这温度,更熟悉这温度代表着什么,瞳孔及不可察地微微收缩了一下,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 “阎川你……”他开口,话还没说完,脆弱而敏感的喉结便被含住,落下了一个不带任何侵略意味、甚至称得上轻柔安抚的吻,又痒又轻,却让他一下子不记得要说什么了。 “喉咙也不疼了?”阎川低声问,微凉的嘴唇贴在他的喉咙上。 “……不疼。”临朗动了动嘴唇回答,能感觉到阎川的嘴唇似乎随着他的声带震动而轻轻颤动、加重贴合的力道。 临朗忽然有些想起身跑开。 糟糕,收线收晚了。 “你这几天,”临朗飞快地找回理智,试图进行最后警示,“有没有想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阎川愣了一秒,随后认真点头:“我考虑过。” 临朗松了口气。看来规矩立住了。 “我们实践一下。”阎川轻声说道。 临朗:? …… 日上三竿,又被挪回床上的临朗很想咒骂阎川白日宣/淫,但他实在是累得懒得多说一个字,就连一根手指头都懒得抬起来。 这人。 “你这几天里到底考虑了什么?”临朗还是忍不住问,想抬脚踹过去,但动弹一下都觉得身-后-腰-下两处部-位都酸-胀-钝-痛得难受。 他又“嘶嘶”地收回了小动作,偃旗息鼓。 “嗯,我在考虑,”阎川说着,伸手习惯性地抚了抚临朗的喉咙,认真严谨得像是在研究一份报告,“先做哪一步,如何控制节奏和力度,能让你少用点嗓子,但更舒服痛快些。” “我复盘了之前的经验,意识到你总是在……嗯,一轮之后的身体更敏感点,所以我应该在……” 临朗太阳穴青筋微微一跳,手掌又快又急地捂住阎川的嘴,“啪”地一声轻轻脆响:“闭嘴。” 他让这人反思四天,就反思琢磨了这个???【】 360-370 第361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六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六十一天 《离婚快乐?》综艺仍在照常播出。 这出乎许多人意料,那场惊心动魄的直播事故非但没让节目夭折,反而因其空前绝后的“真实性”,点燃了全民讨论热潮。 比起之前主打灵异方向的《人间风水局》,情感八卦向的离婚综艺受众要广得多,有这热度带动下,网上关于阴差、阴司的讨论热度居高不下。 总部养的那几个官方玄学号纷纷蹭了一波热度,下场一本正经地进行科普。 评论区也配合,提问一个比一个硬核精彩,画风在哪儿都算得上是清奇—— “那十八层地狱是真的吗???” @大师在线辟谣:所谓地狱,是心性与业力的结果。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心正不怕邪,德厚无灾殃。 “那就还是有?那什么程度会被丢小地狱啊?我、我爱占小便宜,我浪费,我祷告有用吗……” @大师在线辟谣:小过减寿、中罪下狱、重罪无间、极恶万劫不复。日常小恶、损人利己、不敬、浪费、小妄语,不入大地狱,先减寿、减福、现世报。罪大夺纪,一纪十二年,最小夺算,一算一百天,余罪则贫穷、多病、灾厄、子孙不顺。[双手合十.jpg]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活着的时候就先还还债减减刑吗” @大师在线辟谣:生前多积德,死后少受罪 @大师在线辟谣:附图一张对应地狱详解,各位施主建议收藏。信则有心理压力,不信也要守公德噢[比心.jpg] “我靠紫砂下去了还得丢枉死小地狱??” @大师在线辟谣:生死簿上阳寿未尽,属于地府黑户,无常不接、鬼门关不收、正常轮回体系拒纳,故而会被关押枉死城噢。生命为天地、父母所赐,未到寿终、擅自结束生命,视为大不孝、大违天命、逃避因果。生命可贵,当珍而重之。 …… 总部官号背后的工作人员,天天都抢着刷新评论区回答问题,藏了那么久的大秘密,现在终于能抬上来说了,可憋死他们了! 官号的回答画风天天随着上马甲的人事变动而变动。 怎么说呢,就热热闹闹的,一片欣欣向荣,积极向上。 连犯罪率都下降了不少。 而处于风暴眼的《离婚快乐?》综艺,更新频率稳定在每周双更。 掐指算来,自临朗和阎川参与录制,加上回来后休整的一周,最新一期内容,正好该播到他们出场。 临朗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着平台推送的更新通知,颇感意外:“他们还真敢接着播啊?” “离婚综艺爆改灵异综艺。”临朗开着弹幕看新播出的第一期更新,念出屏幕上飘过的高赞弹幕,“这叫什么,这叫看错人,半脚鬼门关。” 他咧咧嘴,点点头深表赞同。 阎川坐在他身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原以为经历了直播事故,节目组即便不彻底停摆,也该将涉及他们的部分尽数删减。 没想到转头,对方照播不误。 甚至,#离婚临朗阎川# 这三个词都被搜索引擎捕捉到,成了当前的高频词,直接给端上热搜趋势词了,看得阎川又是一阵心梗。 临朗没听见阎川的回应,偏头去看,就见阎川仿佛被踹了一脚的路边大狗,笑着用脚趾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腿:“还别扭这个?” 阎川看临朗,显然临朗就不如他那么忌讳。 “这位善信,你着相了。”临朗端起高深莫测的高人模样,哄道,“道法自然,讲的是‘名可名,非常名’。一个节目名称而已,就是个代号,外物名相,皆是浮云,何必让它动了你的清净心?” 阎川看过来,没说话。 临朗见状调整了一下坐姿,面朝阎川,板板正正,表示严肃正经。 “你且听我分析。你,阎川,将星入命,一身罡煞正气,坐镇中军,主稳固,厚德载物,这是坤土。” “我,临朗,天师道子,应劫而生,主变通,雷厉风行,这是乾金。土生金,那便是土金相生,相辅相成,天生一对。” 他说完,往前一凑,亲了亲阎川慢慢扬起来的嘴角。 瞧瞧,这就是专业对口,一哄就好了。 他笑眯眯地最后一锤定音:“再看这节目,离字属火,这点分离的煞火,连我们家客厅的气场都冲不进来,哪里配得上犯忌讳?” 阎川闻言想了想,很快道:“等我一下,很快,等我回来再接着看。” 临朗挑挑眉,看阎川起身,匆匆快步走到窗台那儿。 窗台上放着他俩种的几盆绿萝,就见阎川挪了挪绿萝的位置,在窗台形成不显眼的犄角之势。 临朗眼角微抽动,这家伙…… 当年与他学的一点风水五行术,平时没见多用,现在全用在这上面了。 阎川似乎还嫌不够,目光扫过客厅中央的地毯,又大步走过去,一丝不苟地将地毯一角拨正,让它方正地对准了沙发区域。 “绿萝属木,藤蔓缠绕,是‘绊马索’,专绊那些没头没脑的杂气。”阎川坐回沙发,“地毯为土,方正归位,是根基稳固。安内拒外。” “现在可以看了。”阎川点头正经道。 家里留给他能动的摆设不多了,其他的都被临朗精心算过,利家宅安宁,利人寿健康,利……反正是不能动。 临朗几乎要笑出声,一双含笑的眼睛星亮地看着阎川,一点也没觉得阎川小题大做,只觉得这斤斤计较、处处布局的样子最招他喜欢。 他索性翻身跨坐上阎川,捏捏阎川的耳朵:“将军这么忌讳啊,我分明记得初见时,你一点也不信的。” “正是知道真有这些,才有忌讳。”阎川双手扶着临朗的腰,托着恋人,仰头道,“初见是我不懂事,国师莫怪。” 临朗翘起嘴角,捏捏阎川的耳朵尖,又捏捏下巴,极尽动手动脚,才满意地从阎川身上滑下来:“看片!” 正片一开头,就是他俩各自拉着行李箱走进别墅的草坪区,非常的形同陌路。 弹幕则是一片笑嘻嘻—— 【一想到热恋中的小情侣在努力装离婚夫妻就想笑,扑哧】 【阎老师憋着气呢吧,看谁都来者不善飞眼刀啊哈哈哈】 【刚追到手的伴儿还没捂热一个月,就要被迫离婚诶!!谁能比阎老师惨哈哈】 【阎老师的怨气比鬼重】 【嘘,在这综艺里不兴说不兴说】 【呸呸呸,没有不尊敬鬼老师的意思啊啊】 【教授的高领热不热啊~~~遮小草莓真的好辛苦】 临朗本还看乐子,看着看着,脸色骤然一挂,可恶。 阎川弯弯眼,这弹幕,让他顺心了,突然看这综艺没有太碍眼了。 这一期的结尾卡在了他们玩游戏上,卡在临朗转出去的第一个转盘,节目组卡个悬念,还没放进后面的箭头指向阎川呢,就见弹幕上已经刷过去了一大片—— 【“交给命运的安排吧”!!】 【这不是天命是什么!】 【天命+1111】 【天命cp!!】 【天命天命天命】 【等等,教授手腕上戴着的镯子好眼熟,和阎老师的是不是情侣镯?】 【!!是!!绝对是!!同款不同色!一个窄一个宽!还有暗纹!好精致!】 【我搜了一下,全网无同款,是定制!!】 【啊啊亏我追直播的时候还以为这两人真的要离婚!!!居然暗秀一脸!】 【诶呀没办法啦,豹豹猫猫真热恋,总有顾不上遮掩的小角落出纰漏~】 【嘻嘻这时候就需要我们列文虎克女孩出马了!】 临朗看得沉默,这些人是真拿放大镜在研究吧? 阎川倒是满意极了。 他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道:“国师大人诚不我欺。” 这节目配不上犯忌讳。但国师大人算命算得准,他俩是天命。 第362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六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六十二天 比起阎川,临朗算是半个网瘾青年人了——毕竟是刚来现世不到两个月,就学会看短视频的。 《离婚快乐?》综艺播出后,临朗还能时不时地刷到一些推送的讨论帖子,甚至有不少是网友的西方占卜在占周慕远在地府受了什么刑。 这还真戳中了临朗的研究盲区,颇有兴致地一个个点进去看。 别说,个别是真的有点东西,果然民间卧虎藏龙。 塔罗刷得多了,推送来的内容就从占卜综艺,慢慢变成了占卜cp,这回主打的成了他和阎川两人—— “来看看宇宙给出的信息吧!”视频里,一个看不见脸、声音都被变声器改动过的人神神秘秘,桌面上摆着牌阵,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阎老师的核心牌是皇帝逆位诶,逆位不代表缺乏力量,而是其强大、守护、权威的特质在关系初期被压抑。他像一位固守疆土的将帅君王,责任感极强,但可能不擅直白表达情感。” “教授的核心牌是魔术师正位,充满创造力、沟通力与行动力的显化者。他拥有连接天地、转化能量的天赋,是关系中主动破局和带来变化的一方。正位魔术师手握四元素,象征他能灵活运用各种方式——无论是言语、行动还是专业能力——来达成目标。” “再看看过去关系前世今生……哇,好强的感应,飞出来了两张牌!是高塔和星辰!” 临朗就看两张牌毫无征兆地在对方洗牌时飞出,紧接着就听博主吸了口气: “嘶,高塔昭示着关系中曾存在某种毁灭性的剧变、分离,牌面暗示有坠落、崩塌,有为对方承担巨大代价的意象……” 临朗心脏轻微地缩了缩,这人……还真有点东西。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身旁正专注浏览新闻的阎川,心脏一丝丝地轻轻抽痛了下。 阎川握着平板的手指微微泛白,他听见了,但显然不敢搭腔,只是慢慢吞吞地、试探性般地分出一只手,搭上临朗的手心,小心地握了握。 临朗没有抽出手,这让阎川松了口气。 临朗察觉到旁边阎川的紧绷和小心翼翼,他既好笑,又仍旧有一丝没法完全抽离的怒气,他反手加重力道拧了拧阎川的手腕,算作惩罚。 他听着这塔罗占卜,生出了种在看话本的感觉,以他和阎川为主角的话本。 视频里的博主话锋一转: “但星辰紧随其后,带来了巨大的希望。它意味着在高塔的废墟之上,诞生了新的愿景,代表疗愈与灵性的重生。星辰暗示双方不仅从过往的创伤中走出,更因此建立了更深的理解、信任与共同的希望。” “关系现状牌,毋庸置疑啦,恋人正位。毋庸置疑的深度吸引与灵魂契合。这张牌出现在现状,强烈指示双方都清晰地意识到对方是对的人,并且正在有意识地为这段关系投入和努力。” “最后让我们看看未来发展……唔,世界正位。真的是很典型的正缘关系诶。世界正位预示着这段关系将迈向一个稳定、丰盛、被认可和祝福的阶段。彼此的结合不仅是个人的圆满,也可能在更广阔的层面产生积极影响……” 阎川视线并未挪到临朗的手机上,仿佛仍旧是专心致志地看着新闻,唯独嘴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明显。 这个博主也说得挺好,除了爱揭人伤疤。 屏幕上划过一条条弹幕—— 【回归打卡!嘎嘎嘎没有be!up好牛,占得好准!!】 【天知道在天命cp上离婚综艺那两天,我就这么天天刷up的视频哄自己TAT】 【cpf必有系列:塔罗占卜、眼神糖、时间线……我们天命粉的日子也是一天天好起来了!】 【时间线?这个粮在哪儿??】 【咱家时间线没有啥好考据的,太清白了,简直是发糖恋爱进行时】 【指路bv7777,大概就是两人第一个综艺结束后,被人拍到多次私下出行吧!有陪阎老师去洛城医院的,还有去照仙湖吃鱼火锅的,合照在餐厅里挂着呢哈哈,哦对,还有今年年初,在凛都意式bistro里荣登情侣墙!】 【等一等……洛城?照仙湖?洛城是不是之前还爆出过地铁建筑地灵异案来着……照仙湖好像也有事儿……】 【这么一说……凛都也出过事……】 【嘶,去翻当地相关的新闻报道了,还真在角落里看到了教授和阎老师!!![图片.1][图片.2]……】 【我的妈……你们小情侣是出差顺便谈恋爱吗??】 …… …… …… 大概是看离婚综艺的热度高,没过多久,另一个平台也推出了一款离婚综艺,官宣嘉宾的时候不仅要晒结婚证,还要晒离婚证,主打一个真实。 临朗本来是没有注意到的,奈何评论区里都在提他俩,被百束看到,乐呵呵地分享了链接。 临朗点开一看—— 【还好上一个节目没把门槛卡这么死,不然阎老师哭都没地方哭去,还要晒离婚证“自证”,这工伤损失太惨重了】 【啊啊啊笑死,那可能阎老师就不去了,给陈松白道长打包个cp丢过去(狗头)】 【没想到啊,按阎老师那个房本都要拿出来晒一下的行径,结婚证居然没晒过】 【笑死,阎老师也没那么高调吧!!上次还不是直播间被逼急了(x)】 【也是,现在也没人想不通会招惹临教授吧,没有让阎老师发挥高调晒证的机会了】 临朗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这么一说……倒不是阎川不想晒,是他们俩压根没有一张正经的结婚证。 当初上节目用的那张还是衡木给搞来的道具结婚证,和他、和阎川没有多少关系。 这么一看,其实他和阎川,真的该去弄一张的吧? “在想什么?”阎川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临朗的思绪。 临朗“唔”了一声,手机在阎川眼前晃了晃:“觉得网友说得有点道理。” 阎川轻轻握住临朗晃动的手腕,这才看清了上面的留言—— “结婚证?”他微微愣了一下。 “衡木先前发的那张是正经证件么?”临朗问阎川,“还是糊弄节目组用的假证件?” 阎川顿了顿:“我们人都没到现场,自然是假的。” 他想要一本新的、真正属于他俩的结婚证。 临朗点点头,起身翻日历:“我也是这么觉得。让我算算哪天是个好日子,总得先把正事办了吧?” 阎川呼吸重了重,像是没反应过来,怔怔看着临朗雷厉风行地去拿历书,过了几秒才回神。 “办正事?”他低低问。 “没名没分的话,阎老师有点太可怜了。”临朗头也不抬地专心算日子,“这是评论区说的。” ——是说要是为了上节目惨遭离婚的阎川,没名没份,太可怜了。 临朗想想,现在不就没名没分?好像是有点不太道德。所以他立马就行动了。 阎川听见临朗的话,不由低低笑起来,一股滚烫的热流猝不及防地撞进心口。 他没想到,去领结婚证这么件重大的事情,就在这么一个寻常的下午被提出来了。 ——当然,也没有随随便便,毕竟领证的日子,是由国师大人亲自出马掐指推算的。 他大步走到临朗身边,煞有介事地应声:“这倒是。太可怜了。” 临朗从历书上抬起眼瞥他一眼,笑骂了一声:“装模作样。” 阎川要是可怜,他的腰第一个反驳。 阎川笑意更深,安分地坐在临朗身边看临朗专注地演算。 临朗推算得极为认真。他以两人生辰八字起局,排出四柱干支,细细推演流年大运与当日干支的刑冲合害。 “乾山乾向水流乾,乾峰出状元……”他拿着罗盘低低默念,结合当前住宅坐向,选取旺山旺向之吉时。 历书纸业在临朗的翻动下呼呼作响,要选吉日,还要选吉神值守,最后还要选其中吉时,且不冲克双方年柱,力求天地人三才调和,阴阳相济。 “五行需流通,切忌刑战。”他一边低声自语,一边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半晌,临朗长呼出一口气。 “……这天不错,”他搁下笔,将选定的日子指给阎川看,双眼星亮,眉飞色舞,“干支相生,吉神拱照,时辰也利夫妻和合。就这天,怎么样?” 阎川的目光扫过那被圈出的日期,以及旁边那些他仍旧还是看不太明白却觉得庄重的批注,心头那点熹微的不真实感,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踏实和暖意取代。 他握住临朗因演算而微凉的手指,拢在掌心暖着,郑重地点头:“好。你定的,便是最好的日子。” “那必须的。”临朗咧咧嘴,得意地哼笑了声。 到了当天,两人拿齐了材料去婚姻登记处。 临出门前,两人对着镜子换了五件白衬衫、三双皮鞋、四条长裤,才算是终于敲定了出门的一身行头。 刚一进车,外面就下起了细密的小雨,天变得阴沉。 临朗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丝毫影响不了他的好心情:“有财有水,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阎川点点头认真地附和:“是顺风顺水。” 到了登记处,刚停好车,天放晴了。 整个天色都跟着放亮,云开雾散,阳光穿过湿润的空气,天地一片清亮,只有地上湿漉漉的水痕,证明方才确实下过一场小雨。 临朗眼睛一弯:“雨过天晴,彩云见日啊,吉兆,大吉。” 他拉着阎川进门,按照预约的时间按来到登记处。 要拍照,要填信息,要审核。 阎川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临朗,他上一世的时候其实就想过,但只敢在心里最隐蔽的角落里偷偷地想,毕竟国师不能是他一个人的。 所以他最喜欢的一段日子,还是他们远离朝堂行军在外的时候,就只有那时候,他才觉得临朗只会是他的。 想想上一辈子,他连自己的心意都没与临朗提过,脑子里却已经想过了和临朗三拜天地——他俩都无父无母,拜天拜地最合适。 他还想过他们俩该用什么样的礼制,想过临朗穿什么样的丝,他们那会儿的婚服不尚红,他想过临朗一身玄黑点缀着纁色,定是格外庄重而圣的……他还想过死后要同穴。 “那个,请先生目光正对前方镜头,谢谢配合啦。”摄影师见阎川的视线始终胶着在身旁人身上,不由笑着提醒。 临朗一乐,抬抬手肘怼了怼阎川:“看哪儿呢你?别增加打工人的工作量啊。” 阎川收回视线,微微笑起来,看向摄像师颔首低应:“抱歉。我准备好了。” 闪光灯轻轻一闪,阎川便知道他和临朗的这一辈子就定格在了一个小本子里。 他浅浅呼出一口气,眼底泛开丝丝缕缕的笑意。 两人一笔一划,郑重其事地签上名字,看着小本上盖上最后的钢戳。 接过那两本鲜艳的小红本时,两人一向稳如磐石的手,指尖竟都有些微不可察的轻颤。 临朗深吸口气,收拢手指,微微用力地收起小红本。 “好了,给你一个机会晒一晒。”临朗戳戳阎川,笑得眼角挤出柔软的纹路来。 阎川转头看向临朗:“晒?” “你不知道你在网上喜提一个人设卡?”临朗挑挑眉。 阎川显然没有临朗那么高强度的冲浪模式。 临朗咧嘴一笑:“晒证狂魔啦。” 他拉了拉阎川,对着面前一个等身镜,露出红本本,拍下一张合照。 “不过这回……唔,我想晒晒。”临朗满意地点开朋友圈。 选中图片,编辑,发送—— 【从此,人间共枕。[分享图片]】 “照片,”阎川反应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的急切,“发我一份。” 临朗挑挑眉,转发。 很快就见朋友圈跳出了一条新内容提醒,往下一拉刷新,果然是阎川—— 【从此,天地同书。[分享图片]】 一上一下,两条动态并排出现在朋友圈里。 第363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六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六十三天 两人的朋友圈刚发出去没几秒,各自的私聊框就开始疯狂弹动,噼里啪啦、热热闹闹地炸响起来。 百束的留言冲在最前,连用三个感叹号: 【百束(重新减肥版):恭喜教授阎哥!!!份子钱打给谁?】——后面跟了一长串放鞭炮和撒花的表情。 临朗果断回了消息:【LL:我】 衡宫稳重许多,言简意赅:【衡宫(牛马):佳偶天成,祝贺。】 衡木也发去了一个祝贺,附带了一个10g的压缩包网盘下载链接,上面标注着“高清无码学习资料勿外传”。 ——学习资料是单独发给临朗的,没敢在养父面前太放飞。 ——但是教授就不一样了,教授是热爱学习且善于接纳新事物的,之前她就给教授上缴过一小部分学习资料。这次是精华版。 苟旬劈里啪啦发给阎川:【[非良人]:哇速度好快,恭喜恭喜,白头携老!ps,怎么做到的,教教】 阎川看了一眼自己给苟旬改的备注,还是老样子,划掉。 阚清就直接多了,不说虚的祝福,直接送东西—— 【阚清(百万网红正是在下):话不多说,给你俩量身配了补身的方子,寄去小洋房了。还有些别的……嗯,自己研究吧。别给教授知道是我送的就行。恭喜啦!】 阎川勾勾嘴角,回消息:【阎川:多谢。】 【阚清(百万网红正是在下):[酷酷.jpg]】 陈松白则在两人的朋友圈底下各自发了个系统自带的拱手emoji:“天作之合,必当白首。” 就连之前加了、没怎么聊过的钟耀、虞警官等等,也纷纷点了赞,留下一两句“恭喜”、“良缘”的祝福。 不停增涨的点赞数和各式各样的祝贺留言,迅速将两条动态的下方填充得满满当当。 临朗滑动屏幕,看着那一个个熟悉的头像和名字,看着那些热热闹闹的祝福,忽然有些怔忡。 他微微眨了下眼,一种奇异而温热的实感,随着这些蜂拥而至的祝贺,缓慢而坚定地漫上心头—— 原来不知不觉间,在这个崭新的时代,他们之间交织的丝线,已牵连起了这么多鲜活的人与事,构成了如此坚实而温暖的、属于当下这个时间点的脉络。 这感觉……似乎很好。 临朗轻轻呼出一口气,抬眼看向身旁。阎川也正看着手机屏幕,凌厉的侧脸线条在暖光下显得异常柔和,嘴角噙着分明的笑意。 “开心吗?”临朗问。 阎川看向临朗:“找到你后的每一天都开心。” 临朗顿了顿,低低笑起来,双手捧起阎川的脸,用力揉了好几下:“怎么突然那么会说话了?” “因为缺点要改正。”阎川任由他揉捏,唇角弯起,伸手抓过临朗作乱的手,偏头,一个很轻的吻落在对方温热的腕脉内侧,“因为我一直在学习。” 微痒的触感让临朗手腕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但他没缩回手,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阎川的眼睛:“学习什么?” “学习表达。”阎川说,弯着嘴角轻笑反问,“他们不都这么说我?” “他们?”临朗没反应过来。 “网上。”阎川道,“我偶尔也看消息。” 临朗“扑哧”笑出来,“你没看见他们说你爱晒本,倒是看见他们说你不张嘴?” “虽然某些人话不多,”临朗笑够了,抬起头,往前凑近一小步,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了一起,隔着单薄的衣料,两人的体温交互着。 他伸手替阎川理了理衬衫领口,指尖蹭过他的下颌,然后微微使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让阎川下意识地低下头:“但某些人做的,永远比说的多。” 话音落下,他便吻了上去。没有太多试探和顾忌,只是一个带着笑意和温热气息的、结结实实的吻。 过了几秒,他才慢慢松开,一双深邃的瞳孔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迫力凝视着阎川。 他嘴角扬着,声音低沉:“我说是缺点的,才是缺点,知道吗?其他的,不必听。” 阎川微微一笑,应声:“听你的。” “那你还记得我要你改过什么?”临朗忽然又问。 “我记得。”阎川的手掌抚过临朗的胸口,停留在那片肌肤上,掌心滚烫,“不能背着你做决定,不有一丝隐瞒。” 临朗满意地点头,抽考通过。 他想了想,很快对阎川补充:“如果你想给我准备惊喜的话,那种隐瞒是可以有的。” 他暗示。 没有人不会喜欢惊喜。 阎川点点头表示听进去了。 回到小洋房,小青龙在灵璧石上盘着,看着两人回来,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便又接着装它的石雕,对两人实则去领了一个结婚证、真正法律意义上绑在了一起毫无感觉。 在它看来,这两人早在千年前,它冲进阎川布下的血阵时,就真正被天地法则见证了死生同契,不论还要走几次轮回,只要它,堂堂青龙在,这两人终究会被它存在的因果重新牵引到一起。 现在这个木浆本子,不知道用来干什么的,真是白花力气。 小青龙幽幽打了个哈欠,要它说呀,它更担心这两人会吵架,连分都难分,到时候可不能怪它一条小青龙呀…… 它正这么想着,冷不丁脑袋上被惊梨抽了一记,登时清醒了。 “讨厌鬼讨厌鬼!说点好听的啦!”惊梨不满。 “……明明你也很讨厌他嘛。”小青龙不解地蜷蜷身体,把自己的脑袋藏进了尾巴底下。 惊梨恨铁不成钢地想找地方下手,没有找到好下手的。 真讨厌。 /// 阎川在想,他可以给临朗什么样的惊喜。 还没想出来,倒是阚清快递寄来的领证礼先到了。 准备惊喜的念头暂且先放一边,先和临朗拆礼物。 嗯……共同研究,共同试用。 一周后,阚清收到了阎川的再次道谢。 阚清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阚清(百万网红正是在下):我还以为你会打算留到度蜜月的时候再用。够用么?不够还有。】 【阎川:度蜜月?】 【阎川:[转账]多谢。】 【阚清(百万网红正是在下):[已收款]】 阚清看了眼转账金额,沉默片刻,才又发去一条消息: 【阚清(百万网红正是在下):我给你分批发来,没那么多存货】 【阎川:多谢。】 阚清沉默,真是个可怕的男人,只有一味多谢,不知道教授可不可以噢…… 关了对话框,阎川去搜索了一下关于度蜜月的攻略。 阚清提醒他了。 他当然知道度蜜月,只不过着实没有直接往自己和临朗身上联系,就像他搜完关键词后,才忽然想起来,他们其实还应当有一对对戒,都是这个时代的标配。 他找临朗要了大学的排课表,接下去就是寒假,倒是不受影响。 “要我排课表做什么?”临朗疑惑地凑近阎川问,这几天的阎老师,神神秘秘。 阎川轻咳一声:“苟旬问,什么时候回总部一趟,得改人事上的信息,要我们俩本人到场。” “噢。”临朗打消了疑惑,“那行,下周五结束后都有空,找一天过去。” 他想着不过是去帝京总部走个流程,顶多住一晚,随手收拾两件换洗衣物便是。 因此,当他看见阎川从储物间拖出一个足有三十寸的行李箱时,着实愣了一下。 “……”临朗抱起胳膊,倚在门框边,眼里漫上笑意。 这架势,可不像只去总部签个字、走个流程。 他忍着没戳破,就看阎川能演到几时。 临朗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看阎川打开行李箱,开始一丝不苟地往里放置物品。 常规的衣物、洗漱包、常备药品…… 直到阎川将两件轻薄的防晒衣和亚麻衬衫短袖叠放进去时,临朗终于没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 他们这是要去12月份的帝京,还是去哪儿? 他着实忍不住,踱步过去,下巴抵住阎川的肩膀,压着笑意低低问:“阎老师,透露一下,我们去哪儿玩?琼崖?还是羯荼?” 阎川感觉到临朗的气息拂过耳畔,先是身体诚实地躁动了一下,然后才是大脑开始反应对方说了什么。 “……” 这就被发现了。 临朗看着阎川明显一僵的脸色,笑意更明显,他戳戳阎川的腰:“好啦,也是很惊喜啦,我都没算到你准备了旅行。” 他声音放软,带着好奇:“所以,我们到底去哪儿?” 阎川闻言,这勉强还算给他留了一条底裤。 他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将短袖往行李箱深处掖了掖,强作淡然:“到时候就知道了。” 临朗笑出声,不再逼问,转而放松地趴到一旁床上,手支着下巴,懒洋洋地继续旁观阎川收拾准备—— 只见阎川打包了一身又一身,墨镜、遮阳帽…… 最后,从衣帽间取出两条泳裤。 临朗着实忍不住,促狭的笑意重新漫上嘴角:“我再猜猜,我们要去泡温泉吗?” 阎川手下动作不停,耳根却微微发热,语气里带上一点讨饶的无奈:“……临朗。” 临朗笑得跌倒进柔软的被单里。 算了,不猜了。给准备惊喜的人留点面子。 第364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六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六十四天 隔天,临朗和阎川回到总部,去找苟旬办理人事变动。 苟旬被临朗问得微微一懵—— 现在改什么人事信息变动,非得本人到场啊?全网连通数据库懂不懂啊?你俩不就是领个结婚证么,了不起死了,还非要到他这儿报告一下?他们总部又不限制职场恋情! 苟旬忍了忍,对上阎川略带警告威胁的视线,挤出一个假兮兮的微笑:“……来啦?来登记一下吧。很方便。” “很方便还要本人到场才能更改信息……有的时候你们总部总让人感到疑惑。”临朗说道。 “……是呢。”苟旬看向阎川,到底是谁让人疑惑啊? 苟旬装模作样走了一下流程,被迫又看了一遍两人的结婚证。 红底照片上,两人穿着白衬衫,一个眉眼飞扬,一个沉稳内敛。 苟旬默默移开视线,羡慕。 知道临朗和阎川回了总部,不少熟人都过来,又是一轮热热闹闹地道了一通恭喜。 临朗看看,倒是没见到最活跃在前线的小圆脸,好奇问阚清:“百束呢?” “好不容易得了空,去休假啦。”阚清说道,“跑出去玩了快俩星期了,等回来我就要薅他跟我一道上节目。我看上回在安祉寺的直播里,这家伙挺有观众缘的。” 临朗一乐,一看阚清就是被上班逼得怨气十足,他避免再扎阚清心窝,立刻岔开了话题。 “对了,我看阎哥拖着个大行李箱来,是打算回帝京待几天?”阚清问道。 临朗眨眨眼,轻咳一声:“噢,其实是打算我俩出去玩两天。” 阚清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度蜜月呀?” 临朗又接着清嗓子,压不住嘴角,耳朵根微微泛红:“算是吧。” 阚清立马一拍手掌:“我去找一下阎哥!” “什么事和我说不也一样?”临朗疑惑问,但显然阚清雷厉风行,像风似的席卷而过,一句话也没留下。 等临朗知道阚清去找阎川是为了什么的时候,那都是后面的事情了—— 房间里的浴缸大得足以容纳下两个成年男人,他仍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阚清不敢大大方方地把东西直接给他呢?瞧衡木,就敢给他发学习资料。 “真有意思,一个敢给你助兴小道具,不敢让我知道,一个敢给我发小视频,不敢让你知道,这两人到底觉得我俩谁更古板点?”临朗懒洋洋地躺在身后阎川的身上,抬手撩拨抚摸阎川的脖颈,“她俩不私下交流交流情报?” “你觉得她俩会私下讨论我们……这方面的事情?”阎川被他撩拨得有些痒,反手握住他作乱的手腕,低沉的声音带着笑意,另一只手在他腰际不轻不重地按揉。 临朗想了想,自己先笑起来,甩了甩头:“这倒是,当我没说。” 结束沐浴后,两人换上一身浴袍,踩着柔软的地毯走到客厅。 整面的落地玻璃窗外,是深邃无边的墨蓝,海天一色,唯有船体划开的白色航迹绵延向后方,随着波涛轻轻晃动。 临朗深吸一口微咸湿润的海风,他是真没想到阎川拉着他周转,竟是来坐邮轮。 “我记得你先前不是一直刷到这方面的推送?”阎川偏偏头,下巴轻蹭临朗耳畔,“我问衡木,衡木说这是大数据抓取,推算出你感兴趣的内容来的。” 临朗笑起来,他确实看过一阵子邮轮出行,他向阎川肯定地点了点头,轻笑道:“确实从没想过会在那么远的深海上,有点好奇。” 他顿了顿,又补充:“除了当初上月骨岛。” 那座小岛也算是一个小小的噩梦经历吧。 起码对当时的他来说,绝对算是,自己的重生秘密被一个老头推演了出来,让他陡然意识到这个世界没有那么“断层”。 临朗转过头,看向阎川轮廓分明的侧脸,忽然有些好奇:“当时你也听见了那人的话吧?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阎川沉默了片刻,环在临朗腰上的手臂微微收紧,如实道:“没想太多,排除了你和走阴客不可能有关联后,我就想,那是你的秘密,如果你想告诉我的话,就会解释。” 临朗微怔,随即低笑出声。 这还真符合阎川的脾气,率先竟是排除他和走阴客的关联。 先本能地排除一切不利的嫌疑,然后给予全然的信任和等待。 他失笑地呵了一声:“也就你这个脾气,才让我觉得能再合作一下,比较省力省事。” 但凡当初阎川透出一丝询问究底的念头,他都会果断干脆地隐身离开。 临朗觉得他和阎川这辈子确实挺有意思。 两人一开始的交集就是一个单方面的打探,然后是互相的利用与合作,但凡中间稍微有些磨合不顺的地方,以他的立场和脾气,都得分道扬镳,偏偏硬是能跌跌撞撞地走到最后。 唔,也得加上阎川这身皮囊加了点附加值,在临朗上头憋气的时候,稍稍能熄点火——特指当初隆武山后阎川死遁无音信的那一段时间。 上辈子也一样,开头开得磕磕绊绊,中间总算流畅了点,收尾收得什么也不是。 好在这辈子,看起来应该还不错。 两人站在游轮的阳台外,环赤道线的游轮海风带着一丝暖意,哪怕只是就这么守着等待日出前的长夜,似乎都格外叫人期待。 阎川悄悄瞄了一眼手机备忘录清单,《情侣可以一起做的100件小事》—— 第23条:一起吹海风,打勾; 第24条:一起看日出,打勾。 临朗借着玻璃的反光,将某人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眼底划过一抹分明又了然的笑意。 他倒要看看阎川能不能把这些清单全部做完。 …… 第二天起床走出房间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的正午。 两人熬了个夜,却是天公不作美,硬是多云的天,太阳就这么躲在层层叠叠的云层后。 阎川默默掏出手机,将“一起看日出”后面的勾取消,严谨地备注:天气原因,未完成。 ——临朗没注意到,不然他一定会阻止阎川这个举动,年纪大了,不是很想熬夜等日出。 他们登上的“东朝号”,是国产首艘航行国际航线的最大游轮,宛如一座移动的海上城市。 它足有二十层,最瞩目的便是顶层那个如同水晶巨蛋般的全透明摩天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船上拥有三个规模与主题各异的水上乐园、终日不休的旋转舞台与音乐剧厅、占据了整整三层甲板的奢侈品与特色购物街、24小时开放且囊括全球美食的自助餐厅与特色餐馆…… 俨然一个与世隔绝的乌托邦。 “摩天轮?不会晃?”临朗站定在最高层的排队区,微微仰头看着面前泛着光泽的小钢蛋,沉默几秒,扭头看阎川。 在这样广阔无遮拦的海域、这样的高度,浪漫? “放心好啦,这其实是全封闭式的啦,外面有一整圈超高强度的特种玻璃幕墙。”排在两人身后的一对小情侣闻声搭话,指了指几乎隐形的外围,“这里可是东朝号最浪漫的标志点了,必打卡区,不会有安全隐患的。” 临朗闻言,凝神仔细看去,这才发现整个摩天轮骨架之外,确实笼罩着一层极为通透的弧形玻璃墙,不仔细看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 他朝那对善意提醒的情侣点点头,笑了笑。 阎川低笑一声,捏捏临朗的手腕:“也是可以相信一下这个时代的工程水平。” 临朗没说话,但肩膀放松了下来。 小钢蛋似的轿厢缓缓下沉到两人的面前,他们抬脚快步走进。 每一个轿厢都是通透的球形玻璃舱,门轻轻合拢,缓缓旋转上升时,就像是被包裹进一个悬浮于海天之间的水晶泡泡里。 他们开始离开甲板,视野逐渐开阔。 脚下是宛如玩具模型般的泳池、花园、甲板,远处是无边无际、在正午阳光下闪烁着碎钻般光芒的深蓝海洋。 “……确实很美。有些,不可思议的感觉。”临朗轻轻喟叹了一声,有时他仍有些恍惚,不可思议于这个时代的人类做出的巨大改变。 他们在海上建立城市,他们在天空建立堡垒,他们在地下挖掘…… 嗯,对于个别地域,地下刨到陵的概率更高点。 临朗放松下来,感受着这种缓慢上升带来的、微微失重般的漂浮感。 他看着小钢蛋缓慢地越过了最高点,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阎川握着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力道,指尖无意识地在他手腕内侧敏感处轻轻摩挲,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的痒意。 指尖的温度比平时更高,透过皮肤传来,甚至能察觉到他手臂肌肉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看向阎川,还未开口,便见阎川先一步侧过头。 目光相接。阎川的眼底是深海般的沉静,却又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灼灼燃烧,专注得近乎虔诚。 然后,他微微倾身,很轻、很稳地,吻在了唇角。 临朗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笑意。 这个他知道,现代年轻人就迷信这个,在摩天轮升至顶点时接吻,恋情便能得到祝福,长长久久。 不过,也不算有错。 身处百尺高空,远离地气繁杂,更近乾天之位——乾为天,为阳,为健,主开创与恒久。在此处缔结的契约,无形中便带上了几分天道的见证意味,有几分“借势”的妙处。 思及此,他抬手抚上阎川的后颈,指尖没入他短硬的发茬,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在轻微摇晃的百米高空,这个吻宁静而绵长。 乾天为证,弟子临朗,与阎川缔结同心之契。愿承此清气,共证久长。 阎川似是有所感应到什么,睁开眼看向临朗,就见青年垂眼,眼睫轻颤,两人气息皆有些不稳,却是餍足地笑着。 分开时,轿厢已经开始下降。 阎川轻轻啄吻着临朗的眼睑、额头、鼻梁,心满意足地收拢手臂,下巴抵在临朗的发顶,看向窗外逐渐放大的甲板,嘴角是压不下去的弧度。 走出轿厢,他另一只手悄悄探入口袋,摸出手机,快速点开备忘录—— 第12条:一起坐摩天轮,打勾。 阎川停顿片刻,又添上一行小字:最高点接吻,达成。 临朗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没有拆穿,只是无声地低笑,任由阎川牵着他到处在游轮上打卡,简直像两个头一回谈恋爱的愣头青。 ——尽管似乎也确实如此。 第365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六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六十五天 从摩天轮下来,两人便去游轮室内逛吃休息了。 此时正值午后,赤道阳光最为酷烈,水上乐园里即便涂了防晒,曝晒半小时也足以让人皮肤发红刺痛。 临朗对水上乐园的兴趣平平,倒是对晒伤记忆犹新。 他坐在用餐区的靠窗位,往外一看,就能看见底下位于六层甲板处的水上乐园,四条粗大鲜艳的水滑梯管道横贯三层楼,蜿蜒而下,底下的巨型造浪池到处都是人头攒动。 他收回目光,戳戳阎川的手臂,调侃道:“你在水上乐园这儿有什么计划?泳裤我都看见了,别否认。” 阎川动作微顿,摇头否认:“……那确实不是用来水上乐园的。是预定了船上的温泉汤池。” 他看向临朗,无奈笑道:“我想你肯定不喜欢这个。还记得当年我们凫水过河,为了隐蔽行踪,硬是在河里躲了半个时辰,当晚,你后背便晒脱了皮,连粗麻中衣都蹭不得。” 临朗闻言轻皱鼻子,也跟着笑:“那么久的事,你倒记得清楚。” “这很难忘记。”阎川回道。 他从没见过晒伤后情况那么严重的。 行伍里的其他人自小摸爬滚打,从小就晒皮实了,连第一次晒伤是什么滋味都不记得了,皮糙肉厚。只有国师大人,一身细白皮肉被烈日灼伤后,竟红肿得骇人。 他记得自己用浸了凉水的粗麻布想为他擦拭降温,不料布料稍一触碰,那薄薄的、被灼伤的皮肤便沁出血丝,疼得临朗闷哼一声,骤然绷紧了背脊。 他后来竟是都不敢再上手,找了个借口就溜出营帐了,想着眼不见心静,结果偏偏满脑子都是临朗—— 伏在简陋的行军榻上,眉头因忍痛而紧蹙,淡色的唇抿得发白,额际冷汗涔涔,那片红肿破皮的脊背在昏黄油灯下,显得格外脆弱。 要是叫他的手下知道他竟然不敢下手给国师大人擦背降温,保管不信。 临朗听见阎川的话,不由哼笑一声:“个别人当时看不下去走得飞快,没想到记性倒是好。那会儿是在心里抱怨,行军打仗,还带了这么个娇气的拖累?” 阎川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就被临朗打断了—— 他高高挑起眉梢,一双明澈的眼睛直视着阎川,半是玩笑道:“说实话。别忘了我的本行,你是不是在说谎,我可看得出来。” “我说的是实话……”阎川无奈摇头,“我那会儿没想那么多,就是在想,要不然我能做点什么?多少好缓解些痛楚?总不能真让你第二天连衣衫都无法着身吧?” 临朗闻言,稍稍愣了一下。 他印象里阎川那天大步离开营帐,沉冷着一张面孔,他们那会儿关系还不算彻底破冰,他自然以为对方是嫌他麻烦、不耐照料。 如今时过境迁,他反而对阎川当时真实的心绪生出了好奇。 毕竟破冰之后的阎川,心思好猜得多。 他的确没想到那会儿阎川是这个念头,毕竟阎川不赞同带他出征,从出城就时不时或拐弯抹角、或直言不讳地吓唬他,想让他主动放弃随行,嫌带了个包袱出来的样子太明显了。 不过阎川这么一说,他倒是又想起来,这人确实没过多久,便拿着捣成泥、沁着凉意的青瓜瓤回来,甚至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片丝凉柔顺的丝帛,要比他们一贯穿的结实布衣细腻的多,给他垫在晒得最严重的一片背后。 临朗收回思绪,看向面前这个版本的阎川,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你……还真是一直都是个好人。” 阎川微噎,失笑地看临朗,一时间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被发了“好人卡”。 临朗一眼就看出阎川在想什么,他扬起嘴角,倾身靠近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错认的珍重: “我从不把轻慢的词用在我的爱人身上。我的意思是,寻觅相伴一生的人,就当找一个好人,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像你这样的。” “不是因为你对我好,所以你好。而是因为你本就是很好的人,而我有幸,得到了你全部的好。”他的目光柔和而笃定,他们之间的那些年岁时光,就好像在他的眼底温柔地沉淀下来。 阎川呼吸微微一乱,被临朗意料之外的话拨乱,他看着临朗,只想着,分明是他的幸运,但他没来得及在临朗开口之前先说。 一股滚烫的冲动涌上,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倾身靠近,想要抓住临朗的手,甚至想要……拉着临朗回房间。 但隔壁桌一声压抑的吸气轻呼声打断了阎川—— “说的太好了!” 两人俱是一顿,循声转头,才发现竟是之前在摩天轮排队时排在他们身后的那对小情侣。 四目相对,双方都愣了一下。 “诶好巧。”小情侣也没发现正好又是临朗和阎川,尴尬对视一眼,忙道,“对不起啊,不是故意偷听的……就是,刚好听到了,觉得说得真好!没忍住……” 临朗见状好笑地摆摆手,温声道:“没事。” 本来也是在餐厅里,也没特地咬着耳朵说悄悄话,谁都能听见,他也没打算掩藏,他找的爱人本来就是那么好,没什么可藏的,也无需避人。 “你们接着吃,我们先走啦!”小情侣像是怕尴尬,赶紧找了个借口溜走了,看得临朗有些啼笑皆非,好像他俩是洪水猛兽会怎么样似的。 两人慢悠悠地在餐厅里用完餐才起身离开。 路过游轮的中心大堂区域,有一面占据整面墙的巨型弧形电子屏幕,会实时模拟游轮航线地图,周围标注着经纬度、水深、实时风速,以及抵达下一个港口的倒计时。 屏幕下方还有互动区域,一些卡通海盗船随着游客的触碰互相开炮,引得孩子们阵阵欢笑。 两人站在那儿看了一阵,不得不说这些画面做得很精细有趣,难怪时不时就有人停下来多看两眼。 他们这会儿正航行在西太平洋的海域东侧,是连接三洲的海上成熟通道,航线颇多。 屏幕旁边的实时风速亮起一个小小的黄色警示,预示着未来二十四小时内会有大风,但对于这么一艘量级的游轮而言,算不上什么。 临朗看了两眼,正打算和阎川离开,迎面却忽然听见一个耳熟的声音—— “是啦是啦,我在休假啦,心心念念了一年多的游轮诶,不说不说,工作关门!不许给我发邮件,我要断网了!” 是百束。 两人同时抬眼看去,就见百束挂断电话,哼哼着闷头就要往餐厅里扎。 冷不丁,一双手拦在他面前。 百束愣了一下,抬起头,一双眼睛顿时瞪得浑圆:“诶??教授!?阎哥!?” 第366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六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六十六天 “你们怎么在这儿!?”百束意外又惊喜地问道,“我听阚清师姐说,不是去度蜜月……噢!” 百束反应过来了。 “你不是休假两个多星期了吗?怎么也在这船上?”临朗偏偏头看百束。 百束眨眨眼:“对呀,我从始发点就上来了。” 临朗明白过来,和他们打算在中间停靠点下船一个道理,只不过百束比较能宅船上,把整个漫长航线当成移动酒店了。 他好笑地看对方:“没呆腻啊?” “怎么会腻啊!每天光是坐在阳台外面吹海风、看海,我都能待大半天呢,好不容易的牛马假日。”百束摇头晃脑,“你们不懂的啦,N人S人之间的鸿沟比咱现在这船航线下的海沟海深。” “哦对,您大概不明白这个N人S人的意思吧……”百束总觉得临朗和阎川有时透着不是这个年代的脱节感。 临朗嘴角一抽:“内倾直觉与内倾实感,这我还能不知道?” “哦对,忘了您还是这方面的专家教授,您得比我们……”百束一咧嘴,忙想找补。 临朗摆摆手打断了百束的话头:“行了行了,别嘀咕了,你去接着度假吧,我和你阎哥先走了。” 百束如蒙大赦,嘿嘿一笑,立刻表态:“那我不打扰您二位度蜜月了!我这就隐形!保证不给二位当电灯泡!” “我看是你不想被打乱一个人的独处休假吧?”临朗笑了他一声,一扬手,拽着阎川走了。 百束看看临朗和阎川离开的背影,嘿嘿笑着摸鼻尖,长松一口气,还得是教授贴心。 好在游轮那么大,人又那么多,哪怕就算是约定了见面,要在乌泱泱的人堆里找人都有点不容易,更别说偶遇了。 百束连着两天都没再见到过临朗和阎川。 登船的第四天夜,是船长欢迎晚宴夜,也是每段航线中最隆重热闹的一晚。 通常来说船长欢迎晚宴大多安排在登船后的第二天晚上,又或是结束前的最后一个晚上,船长和船员们作为主人家,举行鸡尾酒会,欢迎登船宾客的到来。 只不过东朝号稍微有点特殊,大环线,有多个上下船点,这样特色的登船晚宴便会在每次上下船点的前一晚举行,而不是只有一次。 每次登船晚宴都需要提前预约、有着装要求。 临朗这会儿才知道阎川还带了两套正装来的意味是什么,那两套正装装进防尘袋里,连他都没看见是什么模样,颇有些神秘。 他挑挑眉:“今晚穿上给我看?” “嗯。”阎川将两套礼服拿出,动作仔细,嘴角噙着一丝为不可察的紧张笑意,“特意找方文硕定制的。” “方文硕?”临朗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细想了一下反应过来。 ——先前出发月骨岛,他就找这人买过一些炼器的装备成品,后来炼雷击木,找的也是他,是总部的炼器师,平时寡言少语有些内敛,但手艺与创意皆属顶尖,经他手出来的东西,绝非凡品。 阎川竟找他定制礼服?临朗对阎川定制的两身正装更感兴趣了。 他拿起自己的那一身,大步走进衣帽间。 当阎川先一步换好衣物,转身看向临朗时,呼吸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临朗正对镜调整着袖扣。 他身上的一袭礼服是极深的青黑,在光线下隐隐泛着幽蓝,如子夜的苍穹,衬得他肤色宛如冷玉,剪裁极为精妙,完美贴合身形。 领口与对襟处,以极细的纁色丝线绣着连绵的云雷回纹,顺着衣襟线条蜿蜒而下,庄重中平添一抹神秘与灵动。 与寻常礼服不同的是,袖口是略宽的直袖,内侧同样滚着窄窄的纁色边,行动间隐约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飘逸之余,又有几分写意风骨。 临朗察觉到身后骤然灼热起来的视线,他抬起眼,透过镜面看向身后的阎川,眼里染上了然狡黠的笑意,他微微偏头,低声问:“好看吗?” “……好看。”阎川哑声回答,他上前一小步,与临朗并肩站在镜子前。 临朗这身礼服的每个维度,都是他亲自手量的,现在看来,很准确。 他这么想着,眼色更暗沉,犹如一片翻涌的深海。 临朗也正透过镜子凝视着身侧的阎川。 阎川是一身纯黑的礼服西装,剪裁极为挺括利落,锋锐峥嵘,愈发衬出他宽肩窄腰的挺拔来。 与常规黑色西装不同的是,这身西装的枪驳领边缘,嵌着略宽的纁色缎带,线条硬朗如剑锋,前襟设计犹如双排扣,但仅以两枚刻有兽面纹的哑光黑金石扣作为点缀,隐隐显出一丝与临朗相辉映的、独属东方的神秘。 最引人注目的是阎川腰间,一条同是玄色的宽幅腰封收束,更是衬得男人蜂腰有力,腰封正中央,镶嵌着一枚长条形、色泽暗沉的纁色玉石,沉稳而内敛,隐有千钧之势。 临朗眼底闪过一抹惊艳的同时,笑意在他眼底漾开,越来越深,几乎要满溢出来:“玄衣纁裳,束带镶石……” “玄纁之象,玉璜之信,天地之色为盟,古礼之信为证。”阎川声音放轻,却极为郑重,素来沉稳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紧张,耳根泛起薄红。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枚紫檀木盒,他将木盒打开,递到临朗面前。 两枚温润的白玉静静躺在暗色丝绒上,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泽。 临朗见状微微一怔。 他拈起属于他的那枚玉勒子,表面游丝毛雕,浅刻云雷回纹,纹路极细,他透过光,便见一端孔洞附近阴刻着一个极小的“川”字,字形融入云纹之中。 阎川为其配了一条玄青色丝绳,长度可以调节,能贴身悬挂于心口,又或系于腕间,全看临朗喜好。 而阎川的那一枚,则雕琢着螭龙纹与勾连云纹,线条更为刚劲流畅,螭龙身形矫健,隐有威仪,同样在孔洞附近,阴刻了一个小小的“朗”字,配以纁色丝绳。 两枚白玉的玉质、大小、孔洞直径完全一致,源自同一块籽料,并排放置时,其表面的纹路隐隐流转,螭龙仿佛游走于星宿云雷之间。 “玄纁为礼,白玉为信。”临朗轻声说,将自己的那枚放入阎川掌心,又拈起另一枚。 白玉微凉,却迅速被体温焐热。 “以此为契。”阎川握紧掌中之玉,那玉上仿佛还残留着临朗的体温与气息,他低声说道。 “以此为契。”临朗颔首,将玉的丝绳轻轻绕过阎川的脖颈,在后颈系妥。 动作间,两人的呼吸彼此交缠着。 然后,他微微低头,让阎川为他系上另一枚。 丝绳绕过颈后,指尖偶尔轻擦过皮肤,带起细微的战栗。 玉坠贴在心口,隔着衣料,那一小片温润的暖意清晰地传来,仿佛慢慢传开了一片滚烫火热。 系好了。 可谁也没有退开。 阎川的指尖还停留在临朗颈后的绳结上,临朗微低的下颌几乎蹭到他的肩颈。 距离太近了,近到能数清对方睫毛的颤动,能感受到彼此骤然改变节奏的呼吸—— 温热,交缠,失了章法,一下比一下更清晰地拂在对方的皮肤上。 两人抬眼,视线毫无阻隔地撞进彼此眼底,跌进对方深深的眸色之中。 阎川看着临朗眼中那个小小的、倒映着的自己,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被那目光烫得指尖发麻。 临朗忽然低低地、几乎是气音地笑了一下,笑意带着钩子,低声问:“阎川,那晚宴……非去不可吗?” “……” 第367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六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六十七天 …… 临朗拽着阎川的衣领调匀呼吸,眼底像是晕开一点失焦的水光,嘴唇不自然地微微红肿着,他低低对阎川道:“得走了。” “……好。”阎川仔细地抚平两人身上的褶皱,为临朗整理。 他足够小心也足够温柔。 /// 船长欢迎晚宴是有着装要求的。 这次的主题晚宴是假面鸡尾酒,所有预约参与晚宴的宾客都需要正装出席,男士女士可选择佩戴腕表或是怀表作为配饰,符合假面晚宴的时光永恒的主题。 所有来宾需要在晚宴入口处领取自己的假面面具,戴上后才能入场。 临朗和阎川进入晚宴时,船长的欢迎致辞刚刚结束,舒缓的开场舞音乐响起,所有宾客步入舞池中央。 两人在入口略作驻足,便被彬彬有礼的迎宾人员抬手示意。 东朝号上国际旅客众多,服务也相应匹配,迎宾是两位能说流利双语的服务生。 其中一位将托盘递上,上面只剩下六张面具:“两位先生,进入晚会前请先挑选、佩戴面具,祝两位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临朗和阎川算是迟到了,不过看来还有四个比他们迟到更久的。 两人对视一眼,看向托盘上的几款面具。 临朗指尖一一掠过,然后停在最边上的那张半脸面具,面具的表面是哑光的玄黑色天鹅绒,边缘以极细的银色丝线勾勒出流畅的回旋纹路。 这副面具并不张扬,临朗将其戴上,面具仅覆盖鼻梁上方至眉骨,在左眼眼尾下方,以一颗极小的深蓝色锆石点缀,衬得临朗的瞳色越显深邃而神秘。 临朗看向阎川,微微偏头抬起下巴,目光转动间,含着一点笑意,他拿起另一款面具递给阎川:“你戴这个。” 那是一张皮革面具,覆盖面积更多,深棕色油蜡皮经过做旧处理,表面有浅浅的纹理,线条刚硬利落,面具的右侧眉弓则以暗金丝线纹嵌兽面纹,就像是与临朗面具的银线相应和,只是更沉稳,隐约中带着一丝不怒而威。 阎川见状眼底滑过一丝笑意,托盘上这几张剩余面具,唯独这两副镶有金银丝线,一看便像是情侣装。 他顺从地微微低头,让临朗替自己系上面具。 戴上面具的瞬间,周遭的声响与光影仿佛被一层薄纱过滤。 视觉略微受限,但其他的感官却似乎被放大了。 阎川的目光则掠过临朗的唇,又上移望进临朗的眼底,漂亮的眼型被面具遮挡,却显得那双瞳色更加如同漩涡一般神秘吸引。 临朗更清晰地闻到阎川身上那丝熟悉的冷冽松香,混合着皮革的淡淡味道。 两人微微抿唇,压下默契的不言而喻的了然和眼底蔓延的笑意,微微颔首向迎宾服务生道了声谢,低调地牵着手走进宴会角落里。 厅内,开场舞的音乐从舒缓的西洋弦乐变化到了东方韵味的筝曲,琴音淙淙,也算是照顾到了船上的主流文化圈,雨露均沾。 临朗有些好笑,显然现在这个时代格外注重一碗水端平。 舞池的中心有两对赫然是聚光灯中心的年轻舞者,显然是专业的,在舞池中带动着气氛,姿态优美,每一次的旋转都成为瞩目的焦点。 四人盛装翩翩起舞,亮片的礼服就像是彩灯下的蝴蝶,宾客就在他们的周围悠缓地摇晃。 按照常理,在他们的舞伴优雅转圈下腰后,就该收获精彩欣赏的善意呼声和掌声,但偏偏,出了一点小意外—— 临朗和阎川戴着假面走进了人群里。 他们在舞会的角落里穿梭,找了一个相对人少而安静的地方待着。 晚宴上大多是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毕竟这不过是一个游轮上的小小游乐晚宴,大家都是普通人,穿着寻常而并不高昂精致的正装,以至于临朗和阎川一身定制礼服低调混入的时候,却像是鹤立鸡群一般突兀又显眼。 所有人的余光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两人的方向,身体仍随着音乐晃动着,却谁也没有把注意力再投给舞池中央领舞的两人。 余光像是被无形的磁石吸引,悄然落向角落那两道即便低调静立,也依旧无法全然融入背景的身影。 ——他们戴着面具,看不清全貌,但一个如静夜深潭,神秘而幽远;一个如渊渟岳峙,沉静中蕴着蓄势待发的力量,即便默然立于阴影,也自成一格,令人无法忽视。 完成难度领舞的四人见状嘴角微抽,生出了点媚眼抛给瞎子看的无语。 风头被两个甚至没下场跳舞的路人莫名抢去,任谁心里都不会太痛快。 不过这小小的不痛快还未完全滋生起来,便被一股更粗暴的动静打断。 “砰!” 晚宴的门忽然被用力响亮地推开,四个男男女女显然是喝醉了一般,步履踉跄、歪歪斜斜地跌进舞池,大声地嬉笑吵嚷着,宛如走进无人之地,瞬间打破了晚宴的氛围,刺耳无比。 他们手里胡乱抓着最后那四张面具,却无人佩戴,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飘忽,浑身酒气几乎隔空弥漫。 他们毫无顾忌地大声叫嚷,互相推搡,其中一个男人甚至差点撞翻门口装饰用的高脚花架。 临朗和阎川不由看过去,就见门外的两名迎宾紧张又不知所措地试图劝阻,却被轻易挥开,显然没有成效。 那四人显然是亚洲人的肤色,语言却是临朗和阎川完全听不懂的叽喳,吵出了混响的效果。 “真够吵的。” 边上的人对女伴抱怨,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下来的这片区域足以让临朗和阎川听清,“晚宴的格调都被毁了……” “迟到的人总是一点也不觉得抱歉。”女伴半掩着唇,目光扫过那四个吵闹的醉客,又似有若无地瞟了一眼临朗和阎川的方向,声音压低却清晰,“不过话说回来,虽然迟到,但有些人懂得尊重场合,有些人……哼,简直像没开化的猴子。” 议论声不大,却精准地飘入周围几位宾客耳中。 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在安静立于角落的临朗阎川,与那四个还在咋呼的醉客之间来回扫视。 没开化的猴子?形容得够精准的。 那四个醉汉似乎并非完全无知无觉。他们很快捕捉到了周围那些打量、嫌恶的视线,更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视线中隐含的对比,很快辨认出了对比的源头。 其中那个最高壮、满脸通红、梳着油头的男人,嘴里咕哝了一句脏话,晃了晃脑袋,眯起眼睛,目标明确地锁定了临朗和阎川。 他朝同伴使了个眼色,气势汹汹地朝着角落逼来。 高壮男人还未靠近,浓重的酒气便扑面而来。 临朗眼色微动,眉头皱了皱,下一秒便见阎川上前一步,冷峻地抵在那人身前:“做什么?” 那人抬起手指,指指点点,嘴里叽里咕噜冒出一大串话,语调高昂,尽管语言不通,却分明能听出其中的质问和挑衅。 临朗啧了一声,偏头对阎川道:“算了,我们换个角落,和酒鬼没什么好说的。”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临朗的轻视,声音陡然拔高,周围三个同伴也跟着欺压上来,气势汹汹。 “诶,别动手,冷静点啊——”边上有宾客吓得小声劝架,但所有人却是诚实地往外让,倏地空出一片真空来。 高壮的男人上手就要去抓临朗的衣领,还在醉醺醺地说什么,语气恶劣又昂扬刺耳。 周围宾客见状轻吸口气,显然那两个安静低调的男人看起来明显处于弱势,体格分明不如几个醉汉魁梧。 完蛋,遇到不讲理的醉汉最吃亏。 然而下一秒,却见那个面戴兽面纹皮革面具的男人骤然探出右手,速度快得根本叫人反应不及! 那双手如铁铐,蓦地扣住醉汉的手腕,拇指如铁钉般抵在对方腕关节最脆弱的凹陷处,其余四指扣死,微微向斜下一扭一压—— “喀。” 一声极轻微、却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响起,被淹没在醉汉陡然变调的惨叫和背景音乐中。 阎川的力道控制得极精准,并没有造成骨折或脱臼,只是叫关节韧带承受了最大限度的短暂拉伸痛楚。 那醉汉惨叫一声,便是半边身子都歪向了一边,只觉得腕骨欲裂,半身都酸麻无力。 痛楚让他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酒意顿时散了大半,只剩下惊惧地瞪着眼前男人。 他的三个同伴也被这瞬息间的反转吓住,僵在原地,不敢上前。 整个冲突发生在呼吸之间,许多宾客甚至没看清具体动作,就见那醉汉刚伸手便惨叫着软了下去,被那个戴着兽面面具的男人牢牢制住。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而稳重的脚步声传来。 “诸位!请保持冷静!” 游轮的船长带着两名身材高大的安保人员及时赶到。 船长是个面相英气、眼神锐利的中年人,她快速扫过现场,经验老道,瞬间判断出谁是寻衅方,谁是防卫方,只不过维护宴会秩序和平息事端是她的首要职责。 她目光扫过醉汉的手腕,便知道阎川并未真正下手。 她站在两方中间,率先看向阎川和临朗,礼貌而略带歉意地颔首:“两位先生,受惊了。非常抱歉让不愉快的事情打扰了二位的夜晚。” 紧接着,船长转向那被制住的醉汉,语气转为公事公办的严肃,用流利的英语说道: “先生,请你冷静。你的行为已经扰乱了晚宴秩序。鉴于你目前的状态,我建议你和你的同伴暂时离开宴会厅,到休息区醒酒。否则,为了其他宾客的安全与体验,我们不得不请安保人员介入。” 她话音落下,两名安保便上前一步,虽未动手,但姿态明确。 阎川见状,手指一松,那股精准折磨人的力道瞬间撤去。 醉汉踉跄着后退,捂着自己酸痛颤抖的手腕,又惊又惧地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阎川,再对上船长和安保的注视,终于彻底蔫了。 他嘴里含糊地用母语嘟囔了两句,却再不敢直视阎川,灰头土脸地在安保的陪同下,狼狈地朝宴会厅外走去。 船长这才又转向临朗和阎川,语气缓和了些:“再次为不愉快的插曲致歉。希望没有影响二位享受晚宴的心情。请自便,如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联系我的工作人员。” 临朗微微颔首,这个小插曲并没有破坏他的好心情,只不过原本想要低调度过一个宴会的念头不得不打消——或明显或隐晦的目光四面八方地打量过来,完全没有转移的打算。 他抬手,只是为阎川整理方才动手的手腕袖口,尽管那里依旧平整挺括,一丝皱褶也无。 “哇……那就是东方武术的……内力吗?”一道嚼着诡异音调的声音靠近过来,带着惊叹和好奇。 临朗抬眼看过去,就看见一双碧绿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梁,中文还真不错,对方带着自己的女伴上前,甚至还手舞足蹈地比划了一下。 临朗嘴角一抽,好笑看向身旁阎川。 阎川:“……” “听说东方有很多神秘的东西,就像你刚才做到的那样,只要轻轻一捏,就能让一个那么强壮的男人动弹不得!那叫内功!”对方显然是个对东方文化有着狂热爱好的中国通,不管没人搭理,兴奋地兀自说道。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所见!我就知道那是真的!” “我还知道东方有神秘的法术,他们甚至可以用一张纸来治病救人、也能用它来诅咒人、甚至是死亡,是吗?” “我还听说,你们能用虫子控制人的思想和爱情,太神奇了!” “还有还有,我听说,有的东方人甚至能从一个人的手掌和脸上看出对方的过去、现在和将来,这些都是真的吗?” 无论临朗和阎川走到哪儿,他们的身边一直跟着一个喋喋不休的外国人,完全无视阎川越来越不耐、越来越冷冽的气场。 临朗捏着鼻梁无奈地停下脚步,看向对方。 他还没开口,就听对方带着极大的热忱和憧憬又道:“我的意思是,这个世界肯定存在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而东方,尤其是中国,这片古老的土地,一定保存着最多的秘密,不是吗?” 临朗和阎川闻言对视一眼,目光稍稍缓和了一些。 “你为什么认定我们能给你答案呢?”临朗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平静而直接。 “因为他是个无可救药的狂热粉。”对方的女伴是中国人,受不了地翻个白眼,插-进了话题,“他喜欢所有关于这些玄秘的东西,自从我和他认识以来,他就问过我无数次,我能不能给他下苗蛊,让我永远爱他,我只能告诉他那东西不是这么用的。” 临朗:“……” “就连他上这艘游轮,都是被这艘船的传说吸引来的,我告诉他八百次那是假的。”女伴接着说道。 “宝贝!那一定是真的!我找到了新闻!”对方反驳,“这艘游轮前年这个时候、去年这个时候,都有人目睹一个女人跳海,而且没有找到尸体!这一定有什么说法。” 女伴翻翻白眼,无声对着临朗和阎川做了个口型——【别理他】 “是一个女人,还是同一个女人?这区别可大了。”旁边凑热闹的宾客开玩笑加入进来,举了举手中的香槟致意,“这可是博大精深的中文。” 中国通信誓旦旦:“同一个女人!” 他看了眼腕表:“而且就是今天,就是今晚!” 第368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六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六十八天 临朗和阎川闻言下意识地看了眼时间,晚宴大厅挂着巨大的悬钟,这会儿是晚上九点零五分。 “中国通”的女伴恶狠狠敲了一记对方的额头:“真想给你洗一洗大脑!” “没有视频没有证据的传闻也有人相信啊?太好笑了吧。”一旁宾客也跟着笑起来,混不在乎地摇了摇头,“传媒时代,谁都可以当新闻啦。还是得有视频为证。” “得了吧,现在是智能时代,就连视频都难分真假呢。”周围人群七嘴八舌地发散讨论开来。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正打算借机离开的时候,就听有人冷不丁地说道: “是啦,之前网上传得很火的东方道医、灵异综艺什么的,现在就连综艺都开始打这些噱头骗人,真的要完蛋啦,世风日下。”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世风日下,该不会说的是他们那档综艺吧? 冷不丁地被贴脸开大了。 “中国通”当即反驳对方道:“你看过吗?你了解过吗?你要是根本没看过,就没有资格发表这种武断的评论!” “我不需要看也知道,这很愚蠢。”对方声音里带着一丝轻蔑的讥笑,“难道打算营销这种鬼怪灵异的存在,提升自己的存在感吗?还有什么留学生用乱画的、毫无意义的鬼画符威胁小偷还东西……拜托,真的有人相信这是真的吗?只会被更多人当作笑话吧!” “中国通”瞪大了眼:“你怎么敢这么说!你这是在亵渎!” “见鬼的,宝贝,你快反驳他!”他焦急地转向自己的女伴,寻求支援。 女伴无奈地扶额,叹了口气,显然觉得男友此刻的争辩既徒劳又丢份。 临朗原本打算离开的脚步停下,他微微眯起眼,转向那个出言讥讽的男人,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当作笑话?” “不要误会。”那男人耸了耸肩,姿态放松,甚至带着点玩味,目光扫过临朗和阎川,“我只是针对那个被盛传且当真的剧本发表意见。这年头,为了红,什么噱头不敢用?” “那不是剧本!你甚至没看过!”“中国通”嚷嚷道。 “哈!难道你真的相信只是一张纸上沾了特殊的颜料,就能有神奇力量?”对方上前一步,咄咄逼人地追问,带着嘲讽,“这还不如相信我能呼风唤雨。” “我们生活在大数据科学时代,就该看数据说话。”他微微抬起下巴,隐约中透出一丝高人一等的傲慢。 “数据显示,倾向于相信超自然、神秘主义解释的人群,往往是通过认同某种‘特殊知识’来获得优越感和控制感,弥补现实中的无力或焦虑。说白了,有点幼稚,还有点心理脆弱。” “中国通”的女伴听到这话,明显不悦地皱起眉头,迎上对方的视线:“你不相信是你的事,犯不着攻击别人吧?” “我只是说实话。”对方微眯起眼看面前的两人,“你看,你对我的这句话有反应,难道不正是说明我说中了?你的这位朋友,他幼稚、脆弱,你作为他的女伴,你深刻明白我说的没错,你才会反驳我。” 女伴被气得还要理论,却被“中国通”低声又沮丧地拉拽阻拦:“算了,不和他说了。” 男人看着两人转身打算离开的背影,脸上露出自鸣得意的神色,仿佛打赢了一场论战,他嘲笑道:“理性点没什么不好,总比沉迷虚假的慰藉强。” “呵。” 一声冷淡却毫不客气的轻笑打断了对方的洋洋自得。 中国通和他的女伴都意外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声音的源头——临朗。 临朗一身玄青近黑,站在灯光边缘的阴影里,几乎与角落的昏暗融为一体,同样天鹅绒墨黑银丝的面具衬得他更显幽深神秘,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气场。 只不过现在,他一步踏出阴影,身后另一个更高大沉默的男人则紧随其身后,就像是一尊无声的守护神,沉默却存在感极强。 “将心理简化为贴标签和攻击他人的工具,恰恰暴露了使用者的一知半解和内在虚弱。”临朗抬眼,一双墨色的眼在面具下冷意而锋锐。 方才还孜孜不倦追着“中国通”的男人闻言脸色微微僵硬了一点,被这突如其来的介入慑得下意识地后退一小步,旋即又像是为了掩饰这瞬间的怯意,他挺直腰板,毫不客气地迎上临朗面具后的视线:“你又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临朗嗤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带着明显的嘲讽,像是看穿了对方的色厉内荏。 男人生出一丝自己仿佛被当众看穿的错觉,脸上有些挂不住,目光扫过临朗礼服上精致的纁色云雷纹,恼羞成怒地拔高了声音,试图用更尖锐的嘲讽来掩盖心虚: “怎么,穿着奇装异服,你也信那些鬼画符?还是说,你就是搞这些装神弄鬼把戏的‘大师’之一?” “画得再好看,也不过是图案罢了。有本事……” 男人的话未说完,便被临朗打断:“你印堂隐有青气,山根微赤,主十五分钟内,必有小耗,且应在水、金之物,方位在西。此刻——” 男人不由自主地下意识微微紧绷站直。 临朗抬眼看了看厅内西侧的酒水台,声音平淡:“我建议你,离那些玻璃杯远一点。” 男人闻言愣了一下,不过紧接着—— “哈!装神弄鬼!想吓唬我?”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以为意地嗤笑起来,甚至故意提高了音量,想要引起周围人的注意和嘲讽,“你还真想当大师?” 临朗不再看他,对“中国通”及其女伴微微颔首,便与阎川转身欲走。 倒是一句话都没听懂的“中国通”,睁大了眼,惊奇地拉拉自己的女伴,声音里带着梦幻:“他说了什么?我觉得很神秘!就好像有一股神秘的气萦绕在这片空间里!你感觉到了吗?” 女伴嘴角一抽,虽然对男友的过度狂热无语,但不知为何,心里也莫名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她忍不住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个被临朗警告的男人。 那男人自觉被落了面子,嗤笑着故意去拿一杯香槟,往西侧吧台走了两步:“呵,故弄玄虚。” 就在他伸手即将碰到酒杯时—— 旁边一位端着托盘疾步走过的侍应生,脚下不知怎地微微一滑,整个人顿时失衡前倾! 托盘上,三杯斟满的琥珀色威士忌,受惯性作用,齐齐脱盘飞起! 澄亮的酒液在空中划出三道短暂的弧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不偏不倚,全部泼洒倾泻在男人的前胸、手臂,以及他价值不菲的皮鞋上! “哗——嚓!”酒杯落地碎裂,酒液淋漓。 男人被冰凉的酒液泼得浑身一颤,呆立当场,胸前衬衫湿透,滴滴答答。 侍应生踉跄站稳,看着眼前一片狼藉和呆若木鸡的宾客,脸色煞白,连连语无伦次地鞠躬道歉。 周围一直暗暗围观整场闹剧的宾客,则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呼,不约而同地看向宴会厅悬挂的那面钟,想起临朗先前的那番话—— 水?酒。有了。 金?玻璃。碎了。 方位?正是西侧吧台。 时间?从预言到应验,不到五分钟。 整个宴会厅的这一角,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中。 直到服务生匆匆打断介入:“先生,我带您去休息室换洗一下——” 然而他话还未说完,宴会厅另一侧,靠近一整面巨大观景舷窗的僻静休息区,陡然爆发出一声短促至极的惊叫! “啊!”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被吸引过去。 只见一位身着宝蓝色晚礼服的女士,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旁边小圆桌上的水晶烟灰缸,碎屑与烟灰四溅。 她手指颤抖,指向一张高背丝绒沙发—— 沙发上,坐着一位老人。他穿着考究的燕尾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中甚至还握着一杯似乎未动过的白兰地,姿态仿佛只是小憩。 然而,他的皮肤却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蜡灰色,紧贴着骨骼,深深凹陷下去。 老人眼眶空洞,眼球似乎萎缩了,只剩下两个蒙着灰翳的浅坑。 他的嘴唇萎缩而短,露出微微发黑的牙龈和牙齿,凝固成一个似笑非笑、似惊非惊的诡异表情。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头发,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一种缓慢但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愈发干枯灰白,一缕接着一缕地悄然脱落,全部落在挺括的礼服前襟上。 就像是……在短短瞬间,被抽干了数十年的光阴,漫长衰朽的过程被压缩在了几秒之内。 老人的身后,悬挂的钟表滴答走动,宴会主题墙更是集聚了众多钟表的元素,时光永恒,鎏金的字样在灯光下闪烁,却在此刻显得无比讽刺。 “上帝啊……” “怎么回事?!” “快!叫医生!不,叫保安!叫船长!” 人群在短暂的震骇后骚-动起来,惊恐地远离那张沙发,却又忍不住伸长脖子窥探。 几位胆大的男士和闻讯赶来的船员试图靠近。 “别动他!”一位稍有经验的船员厉声制止,声音发颤,他用身体隔开了宾客。 他注意到老人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左手腕,戴着一块古典的机械腕表。 表盘精致,此刻,指针正稳稳地停在一个位置——晚上九点十三分。 “他的表……停了。”船员喃喃道,下意识地看向宴会厅上的钟表,上面显示着游轮统一时间:九点十八分。 周围宾客闻言齐齐打了个寒颤,听出了船员的言下之意——老人的表,似乎就停在了他的死亡时间上。 恐慌迅速蔓延开来,越来越多的宾客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腕,或掏出怀表,惊惶的叫声此起彼伏—— “我的表……我的表也不走了!”人群中,一个中年男人突然失声喊道,慌乱地晃着自己的手腕,腕表上的秒针静止不动。 “我的也是!刚刚还好好的!”另一位女士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腕间的石英表数字屏停着一动不动。 “该死!我的……我的表快了!它指着九点二十一!这是什么意思!?啊?!”一个年轻人脸色惨白,疯狂地拧动着手表的调节纽,表冠被拧得咯咯作响,指针却毫无反应。 21:21? 周围宾客闻言下意识抬头,看向正上方宴会厅悬挂的巨大钟表,鎏金指针在灯光下清晰地显示着游轮统一时间:21:19 两分钟的差距。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下意识地与那年轻人拉开了距离,隐隐形成一片仿佛真空的空间。 临朗和阎川听见嘈杂和喧闹,正和“中国通”几人一道快步赶过来。 只不过他们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贯穿宴会厅的东西两侧尽头。 他们刚刚赶到,就听年轻人愈发惊慌、愈发极端尖锐的质问尖叫,近乎歇斯底里: “是误差吗?是误差吧!” “你们离我这么远做什么?!” “说话啊!!” “我又不会对你们做什么!” “你们过来啊——” 他话音未落,就听“砰”的一声巨响—— 头顶那直径超过两米、沉重无比的鎏金巨钟,毫无征兆地轰然砸落! 碎木、飞溅的齿轮零件、崩裂的钟壳碎片…… 深色猩红飞快地自废墟碎屑下涌出,漫过散落一地的齿轮零件,浸透华美的地毯,迅速在地面蔓延成一滩不断扩大的血洼。 年轻人的身形几乎完全被废墟掩埋,仅剩一双微微抽搐的小腿,角度弯曲异常地露在边缘外,西裤的裤腿被瞬间浸透深色。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金属锈蚀味蛮横地弥漫开来,迅速冲入每个人的鼻腔。 第369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六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六十九天 整个宴会厅陷入疯狂。 巨钟轰然砸落的巨响与瞬间弥漫的血腥味,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在宴会厅里劈里啪啦地炸开窒息的恐慌。 原本衣香鬓影的宴会,顷刻沦为被恐怖攫住的囚笼。 就在这人心惶惶的混乱边缘,一个灵活的身影却逆着人流,艰难地挤了过来,手里拿着宴会上的面具,圆脸上满是凝重,却在看到临朗和阎川熟悉的身形时,眼睛顿时一亮。 “教、教授!阎哥!真的是你们!”百束挤到两人身边,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不远处显得惨烈的废墟,“……这到底怎么回事?真的死人了?” 临朗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回百束身上,并未直接回答,只是道:“你怎么在这儿?” “船长晚宴呀,我过来凑凑热闹,没想到……”百束缩了缩脖子,脸上度假的轻松被凝重取代,“这也太邪门了,那老头,还有这钟……难道这里……” 他来得晚,只是大致了解情况,一听就分明像是什么诅咒一般。 他欲言又止,话未说完,就见一名身着高级船员制服、神情严肃的游船工作人员,身后跟着两名副手,分开混乱的人群,快步走向事发现场。 临朗的视线落在那人身上。 那是一个气质干练、约莫五十岁、头发灰白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他胸口别着“安全顾问”的铭牌。 他神情沉稳,丝毫不见慌乱,声音稳重而有穿透力,稳稳压过了周围的混乱和哭泣声: “大家请保持冷静,我是东朝号上的安全顾问,谢铎。我们正在处理现场,很快就会查明情况。现在,请所有宾客留在原地,不要触碰任何可疑物品,也不要随意离开宴会厅,配合我们工作人员的询问和记录。秩序是安全的第一保障。” 男人声音沉稳、训练有素,稍稍安抚了众人的情绪。 他身后几名副手分散开,引导宾客,低声进行初步问询,而另一名负责随身记录的助理则负责将谢铎的话,同步翻译成英文版本,向国际旅客进行解释。 百束见状压低声音:“教授,阎哥,我们要不要干预一下?那老人、还有他们的死亡时间的预示……像是我们的活。”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尽管一切发生得突然又震撼,但短短几分钟的等待时间下来,足以让临朗和阎川察觉到这处宴会厅的异常和古怪之处—— 这里血味浓郁,但生气却并未有明显的消散变化,不似刚死之人最终残剩的生气迸发,格外明显。 这里的两具尸体……是死是活,还是另一回事呢。临朗在心里想着。 阎川淡声对百束道:“先静观其变。” 百束闻言顿了顿,像是有些反应过来,不由静下心观察周围。 临朗看着谢铎率先大步走向那片最触目惊心的巨钟废墟。 谢铎戴上随身携带的白色薄手套,脚步沉稳,小心地避开地面上那滩仍在缓慢扩散的粘稠血污。 “记录:坠落点位于宴会厅几何中心西侧,地面为加固木地板覆盖地毯,可见明显下陷及辐-射状裂纹。” 他对着身边负责记录的助手说道,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近处的人听清。 “钟体顶部有四组主承重钢索,断裂面呈现出不自然的整齐切痕,固定基座有轻微变形,但更像是受到垂直向下的瞬间巨大冲击所致,而非长期摇晃松动。” 接着,他的目光移向钟体下方及边缘。 那里,年轻人的小腿仍露在外面,底下蔓延开的血污刺眼猩红,场景骇人。 “受害者……”谢铎缓缓移动观察,“被发现时,位于钟体正下方,几乎被完全覆盖。血迹喷射点位于钟体正下方中心区域,扩散呈圆润的泊状,边缘相对整齐,表明出血量极大且速度极快,符合主要躯干和大动脉遭受毁灭性碾压伤的特征。” 临朗安静地看着,面具下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扯了扯,目光再扫过周围其他正在与在场宾客确认细节的工作人员,只见几名工作人员与询问宾客间互动板正,没有丝毫差池和好奇。 反倒是被安排在旁边等待的宾客,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仔细又好奇地听着谢铎的发现。 临朗眼底划过一丝了然。 他微微偏头,靠近阎川,用仅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低语:“这是背稿子呢。” 阎川眉峰几不可查地一挑,侧目看向临朗:“背稿?” 临朗几不可查地颔首,目光重新锁定谢铎,示意阎川继续看。 就见谢铎又转向高背椅那头,检查了那具迅速衰老的尸体,脸上的凝重和专注无可挑剔: “另一位死者,老年男性,体表未见明显外伤、淤血或约束痕迹。” 谢铎的声音依旧平稳。 “瞳孔散大固定,对光无反应。口腔及鼻腔无异物,颈部无扼痕或索沟,排除典型机械性窒息。” 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触老人蜡灰色的皮肤,却并未再进一步有所动作,只是顺着角度观察几秒后道: “胸廓无塌陷,皮肤弹性极度丧失,呈现皮革样改变,皮下脂肪与肌肉组织感官上严重萎缩,不同于自然死亡后的僵硬或松弛。” “口唇萎缩,牙龈轻度发黑,无齿龈出血,推测死亡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与腕表停摆时间21:13基本吻合。” 说着,他拿起老人手腕上的机械腕表,对着光线看了两眼:“腕表机芯完好,无外力碰撞痕迹,指针停摆排除因冲击或故障停摆的可能。” 谢铎随后又抬起尸体的一只手,仔细查看指甲:“甲床颜色暗沉,但未见明显绀紫。毛发脱落的速度和干枯程度,与这种皮肤状态同步,这不符合已知的任何急性中毒或疾病进程。” 临朗靠在廊柱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柱面,目光紧紧锁着谢铎的一举一动,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他凑到阎川耳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你看他,语速均匀得像念课文,但语速放慢前后的眼神会飘、下意识抿嘴角,这是忘词前的小动作,紧接着又迅速找回语速加快——明显是在回忆稿子。” 阎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谢铎每说完一句分析,都会有短暂的微顿,并不明显突兀,对方的眼神看似专注在尸体上,实则有些涣散,手指的触碰也流于表面,并不严谨。 临朗抬抬下巴,拍了拍百束的肩膀,盖棺定论:“这不是我们的活,这只是一场游戏。” “游戏?哈!”一个夹杂着怒气和讥讽的声音陡然响起,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只见之前那个被临朗预言、被泼了一身酒的男人,刚刚换了衣服回来,他脸色铁青地大步走向临朗,头发还微湿,脸上带着憋屈的怒气和羞红。 他死死盯着临朗,手指几乎要戳过来:“又是你!装神弄鬼串通服务生恶作剧我还不够,现在死了两个人,你居然轻飘飘地说这是‘游戏’?” “你的心是铁打的吗?还是你觉得,看我们这些普通人被吓得屁滚尿流,显得你特别高深、特别与众不同?!” 阎川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冽,上前半步,却被临朗轻轻抬手拦下。 一直待在边上的“中国通”也上前,指着那挑衅的男人道:“你分明是记仇刚才他说中了你的未来!你在故意诋毁!” 周围无数目光全都因为这边的动静聚了过来,有人哆哆嗦嗦地看着自己的怀表,抬眼看向临朗:“那你呢?你的时间停在了什么时候?我倒是希望这是游戏!可是已经有两个人死了!” 百束见状皱眉说道:“你不要激动,教授……他这么说必然有他的理由!” 临朗目光越过对方,平静地落在脸色微变的谢铎,以及几位正悄悄交换眼神、似乎有些措手不及的工作人员身上。 “一个真正负责的现场负责人,在初步判断连环离奇死亡时,第一反应不该是当众详述血腥细节‘稳定’人心,而是立即封锁现场、保护痕迹、隔离潜在风险源。”临朗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受到丝毫指责影响。 “至于负责询问现场的工作人员,还有被询问的宾客,他们的反应平淡而规矩,是可预料可进行的模式进程,更贴合被表演出来的应有的样子,而非面对真实死亡突发事件时,寻常人该有的、混乱而鲜活的惊悸、茫然。” 他每说一句,谢铎和那几个工作人员的脸色就僵硬一分。 连挑衅的男人也察觉到了不对,气势不由得一滞。 临朗话音刚落,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测,宴会厅的主灯光忽然暗下,只留下几束聚焦光柱。 一直站在谢铎身旁、那个负责记录的助手如释重负般清了清嗓子,脸上的凝重褪去,上前一步,拍了拍手,声音洪亮地盖过了窃窃私语: “诸位尊贵的来宾!请冷静,请冷静!非常、非常抱歉让大家受惊了!” 同时,谢铎和其他工作人员也卸下了严肃表情,带头鼓起掌来。 一行人纷纷上前,列成一队,整齐地朝着各个方向的宾客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笑容扩大: “正如这位先生所说——”谢铎指向临朗,“刚才发生的一切,包括这位‘不幸逝去’的乔纳森先生和丁先生。” 他指了指沙发和巨钟方向,那两个“死者”此刻也露出微笑坐了起来,向众人挥手致意。 “这都是我们‘东朝号’与顶级沉浸式戏剧团队,为今晚的‘时光永恒’主题晚宴,特别奉上的、独一无二的互动沉浸式剧本杀体验——《死亡计时》第一幕!” 全场哗然! “什么?剧本杀?!” “我的天!我刚才真的以为……” “太逼真了吧!那血……那钟!” “诶!?那我们的表是怎么做到的?!” “这也太突然了吧!万一有人真被吓出问题来怎么办!” “呃……这么一说,当时预约信息上是有警告拒绝孕妇、十八周岁以下未成年人、六十周岁以上老年人、有心脏等基础毛病的人不能预约……我还说一个晚宴怎么还有这种古怪又细节的要求!” “原来是筛选健康的出来吓唬……” “太有意思了!!这绝对是我参加过的最有意思的船长欢迎晚宴了!” “什么时候进入下一幕哇!?” 宴会厅里弥漫的恐怖和紧绷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诞和哭笑不得的尴尬。 倒是许多年轻人已经迅速明白了游戏规则,催促着想要进入第二幕场景了。 负责扮演安全顾问的谢铎赶紧继续控场:“是的,巨钟的坠落、各位腕表、怀表出现的时间错乱,也是我们通过特殊技术手段营造的氛围效果之一!只为给大家带来最极致、最真实的沉浸感!” “再次为我们过于逼真的表演可能带来的惊吓致以最诚挚的歉意!也感谢这位先生超神的观察力和判断力,一语道破天机!”他朝面前宾客们再度鞠躬,随后转向临朗,带头鼓掌。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临朗身上,充满了惊奇、赞叹、以及一丝敬畏——能在所有人都被吓懵的情况下,一眼看穿全局,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方才挑衅的男人呆立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刚才的汹汹气势荡然无存,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在女伴歉意的拉扯下,灰溜溜地缩回了人群里。 “请各位宾客原地稍作等待片刻,我们马上进入第二幕!我们将有工作人员上前回收各位的假面面具。”谢铎作为主控,朗声宣布。 工作人员开始穿梭在人群中,礼貌地请宾客们摘下面具。 临朗与阎川没有多言,抬手解开了自己面具后的丝带。 周围不少宾客都或直白或遮掩地投来视线,好奇一眼就看穿剧本布置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两张俊朗而典型东方古韵的面孔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一人清隽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气质温润又锐利;一人身形高大,轮廓深邃冷硬,气场沉稳,两人站在一起,格外醒目。 几秒后,一声难以置信的、变了调的惊呼猛地炸开—— “嘶!您、您是先前上了《人间风水局》的那位教授!?还有……阎老师!?”一道年轻的声音倒吸着气响起,对方的视线在临朗和阎川之间打量几下,立马就笃定了。 要是单个拎出来,还不那么敢确定,但两人并肩站在一起,就像是标志性的存在,鲜明又突出,一眼就能认出。 绝对是! “人间风水局?那是什么?” “前端时间火过的一个灵异综艺,不过比较小众啦,你看没看过《离婚快乐?》啊?那个综艺还招来了阴差呢!” “真的假的,阴差??扯吧??” “你别不信!好多人直播的时候都看见鬼了!” “难怪!我就说普通人哪来那么强的气场和眼力!人家是专业的!” “刚才谁还说人家装神弄鬼来着?” “所以刚才那是……专业对口,降维打击?” 一直跟着临朗几人的“中国通”刚摘下面具,勉强分辨出周围人群在热闹议论什么后,激动得深吸口气,拉着自己的女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们不一样!” 女伴微微张大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人群里热热闹闹,宴会厅的第二幕剧本杀场景布置也迅速在闹腾中完成了—— 谢铎回到大厅,他拿起话筒:“各位宾客,欢迎回来!” “请允许我介绍,本次晚宴的主办方,是已故的传奇钟表匠兼神秘学收藏家——伊多·马克修斯的后人。马克修斯一生痴迷于研究时间的本质,晚年倾尽家财,收集了无数与时间相关的古董、手稿和神秘器物。” “传说他曾在一次深海探险中,于‘西太幽灵三角’打捞上一个神奇的沙漏状容器,其内封存着永不落下的时之沙。得到沙漏后,马克修斯行为日渐诡异,他声称自己窥见了时间的裂缝,并开始建造一座能干涉时间流转的装置。” “然而,在装置即将完成的前夜,马克修斯在其工作室暴毙,死状与晚宴上衰老的客人如出一辙——仿佛在瞬间被抽干了数十年的光阴。” “他毕生收集的珍宝、手稿以及那个神秘的沙漏,也随之不翼而飞。警方以‘突发罕见恶疾’草草结案,但谣言四起,称这是马克修斯家族触怒了时间之神,或将受到永恒的诅咒。” “多年后,马克修斯的孙子,决定在纪念祖父的主题晚宴上,重启调查。他邀请了众多宾客,其中不乏钟表师、历史学者、物理学家、神秘学爱好者。” 谢铎的视线含带微笑地扫过台下众人,宾客眼底大多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兴奋和期待。 他弯起眼,声音低沉缓慢,像是一个专业的说书人,将故事背景娓娓道来: “他相信,祖父的离奇死亡、失踪的时光沙漏,以及传说中的时间干涉装置图纸,就隐藏在这艘船,或者今晚的宾客之中。” 他说完,看向台下,看向临朗和阎川:“或许,晚宴上发生的一切异常,都与那个被触动的、尘封的诅咒有关……” “或许,今晚是他找到真相与珠宝的唯一机会。” “诸位,你们准备好,踏入时间的迷雾了吗?” 第370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天 谢铎在宴会的中央缓声介绍背景,而现场的宾客们则收到了由工作人员派发的人手一份角色背景卡。 “中国通”高兴地挥了挥自己的角色卡:“噢!我是神秘学爱好者!这太准啦!” 【您是研究符号、仪式与超自然传说的学者,坚信可见世界之下涌动着不可见的法则。 西太幽灵三角的传说、有关伊多·马克修斯(Ido Maxeus)时间诅咒的流言……在您看来,这并非单纯的恐怖故事,而是可能指向某种古老、危险且被触犯的禁忌。 请运用您的知识,解读宴会中出现的任何异常符号、布置的象征意义。但请谨记,过度窥探深渊,亦可能被深渊凝视】 他的女伴低头看看自己的卡片,嘴角一抽:“我是历史学家?” 【您致力于挖掘被掩盖的真相,深信当下的一切皆有历史的伏笔。 伊多·马克修斯(Ido Maxeus)的人生、他神秘的社会关系、项目资助人,以及那艘在‘幽灵三角’打捞出沙漏的探险船背景……这些碎片之下,隐藏的或许是更世俗的动机:遗产争夺、学术剽窃、甚至与某些历史敏感时期的秘密研究有关。 请以考据的眼光审视宴会中出现的所有文献副本、人物关系提示,分辨哪些是传说,哪些可能是被篡改或掩盖的历史。真相的重量,有时足以压垮一个家族,甚至扭曲时间的表象】 临朗低头看了眼自己和阎川的角色卡,他拿到的是钟表师,阎川拿到的则是一张空白卡,上面同样附了注解: 【您是一位特殊的客人,您是宴会的旁观者,或许因您敏锐的洞察力与冷静的判断力而备受伊多·马克修斯(Ido Maxeus)后人的信赖。 您手中的空白,即是最大的权限,意味着您可以不受既定角色故事的束缚,以最纯粹的逻辑与直觉,穿透迷雾,锚定真实。 当所有人都沉迷于角色与谜题时,请记住,您即是现实本身的后盾与量尺】 临朗低笑了一声,若有所思地咬着音,慢慢念出:“——你是现实本身的后盾与量尺。” 他抬眼看阎川:“你倒是拿到了一张很符合你自己的卡片。” 阎川失笑,看向临朗手中的卡片:“你是钟表师?” “您是技艺精湛的钟表匠,毕生致力于修复器物,更能感知其承载的时光印记与制作者伊多·马克修斯的执念。请仔细观察宴会,真正的线索,往往藏在时间本身断裂的缝隙里。”一旁同样拿到钟表师角色卡的宾客念了出来。 临朗挥了挥手里的卡片颔首。 百束苦着一张脸:“我是物理学家。天知道我的数理化最差了。” 【您以数学和物理定律理解世界,对时间旅行等概念抱有严谨的科学怀疑,但也保持着开放的研究态度,您认为,如果真的存在伊多·马克修斯(Ido Maxeus)制作的‘时间干涉装置’图纸,其背后可能是一种未被完全认知的物理效应。 请用逻辑与实证精神,去分析宴会中每一个异常事件。 有时,最前沿的科学,与最古老的魔法,仅一线之隔。】 临朗扫了一眼百束的角色卡,微微挑眉,又看了眼自己和阎川的。 所有角色卡上都印有中英双语的翻译版本,但在中文版本中,唯有伊多·马克修斯的人名之后额外带上了英文版本,Ido Maxeus——多余的标注,在通篇流畅的译文中显得格外突兀扎眼,就像是一个鲜明的重点符号。 临朗的指尖在那串重复的字母上轻轻点了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暗示得这么明显,生怕人看不出来这名字有文章。 不过,他看不明白洋文,对这剧本杀也没那么大解密兴趣,总有别人会发现的。 “现在,各位尊贵的宾客,你们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份。”谢铎的声音适时响起,清晰地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接下来,请依据彼此的身份,自行组成探索小组。” “请注意,每个理想的小组,应尽可能囊括以下角色:一名物理学家、一名历史学家、一名神秘学爱好者、一名钟表师、以及一名清醒的旁观者。” 谢铎话音落下,现场宴会厅内热闹了起来。 “中国通”显然第一目标就是找临朗和阎川,他拉着自己的女伴快步走过来:“嘿!是你们!你们拿着什么卡片?我们是神秘学爱好者和历史专家。” “噢!我们可以组成一个小组!”他的女伴凑近扫了一眼。 临朗和阎川交换了一个眼神,临朗轻笑道:“来都来了,既然是你选的节目,那就玩吧。” 百束快步挤进来:“加上我,物理学家,我们齐啦!” 谢铎扫了一眼,见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宾客们围拢成圈,便开口说道: “已组成探索小组的宾客们,现在可以率先进入对应的场景区域寻找线索。请注意,最先拼凑出今晚‘马克休斯诅咒’完整真相的小组,将获得‘东朝号’明年任意一条完整航线的豪华海景阳台双人房免费船票!” 他放下一枚重磅惊喜,周围宾客们全都哗然兴奋起来。 百束眼睛一亮,顿时拽着临朗的胳膊激动道:“教授教授!阎哥阎哥!我们加油啊!这可是我们的专长!不能输!” 临朗被百束拽得微微踉跄,旋即胳膊上百束的那只手就被阎川挤了下去。 百束一激灵,他得意忘形,他造次,他有罪。 他冲阎川飞快讨好一笑。 临朗倒是没注意阎川的动作,只是有些好笑百束:“你想要这个?你这不刚邮轮一圈玩下来么?” “想啊!我可喜欢了!我能在船上待一年!不然我还有些肉疼舍不得明年再接着来呢。”百束吸气。 他不喜欢和别人拼房,双人豪华海景房相当于一人付两人费用,一段航线就得两万多,还不算船上的单人单天服务费,想要躺平玩整个航线,这次是真的花了他不少的存款。 临朗和阎川见状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笑,点点头应下:“行,那努力努力,圆你梦想。” 宴会厅被临时改造分割开四处核心场景区域,分别是图书馆、钟表工坊、航海图室与观测点。 所有探险小组都可以随意进出各个场景区域搜罗线索,但不允许将线索带出区域范围。 一行人没有多做挑选,直接走进距离他们最近的图书馆区域。 图书馆被临时布置得还挺像样,深色胡桃木书架高及天花板,上面摆放着许多皮质封面的厚重书籍,几张阅览桌散布其中,桌上摆放着老式台灯、羽毛笔和墨水瓶等真实可用的道具,角落甚至还有一个地球仪和一座摆钟。 走进图书馆区域内,空气中喷洒着淡淡的旧纸张和木头香气的香氛。 临朗一行人与“中国通”和他的女伴简单交换了名字,知晓他们实际叫迈尔斯和章秋,是一对新婚夫妻,是来度蜜月的。 “这不就巧了吗!”百束一乐,“我们这边这对也是。” 迈尔斯微微睁大眼,看向百束,又看看临朗和阎川,张大了嘴:“你们?三个人?你们是开放关系?” 百束吓了一跳,赶紧跳开到旁边撇开关系:“说错了,他们他们,和我没关系。” 他讪笑着,赶紧跑远,装模作样地翻看起书架。 又是对教授动手动脚,又是口出狂言,完蛋,他肯定要被阎哥记上小黑本了。 阎川看百束恨不得跑到图书馆最里头,低头问临朗:“我看着像会记他那句话的人?” 临朗戳戳阎川精壮的腰,笑意更深:“这你问我?不该问问你自己?哪儿给百束留下的刻板印象?” 阎川觉得自己挺无辜的。 章秋见状,及时拽走自己蠢蠢欲上前发展友谊的丈夫,人家新婚夫夫哪想被电灯泡呀? 她朝临朗和阎川道:“我们分头找找,看有没有关于伊多·马克修斯、他的家族,或者那次幽灵三角探险相关的文件。” “好。”临朗点点头应下。 他看了看已经分散到书架前开始翻找的百束和迈尔斯夫妇,目光在图书馆内扫视一圈,随后自然而然地牵起阎川的手,十指相扣,朝最角落僻静的一张宽敞阅览桌走去。 “那我们就承包这边了。”临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阎川能懂的轻松笑意。 阅览桌这头没人,有几分幽会的味道。 桌上散落着几份做旧的文件、几张泛黄的照片复制品,还有一枚精致的放大镜。 “看看有什么。”阎川拉开椅子让临朗坐下,自己则站在他身侧后方,一手搭在椅背上,隐隐仿佛将临朗揽在怀抱里。 临朗偏头看了看阎川,嘴角微勾,自然地将身体向后靠了靠,背脊轻轻贴上阎川的小腹。 他能感觉到阎川的目光分明落在自己的脸上,他有些好笑,手指轻点桌面,提醒阎川:“看出什么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桌上放大镜,随手把玩那张马克休斯的肖像复印照。 阎川闻言,搭在椅背上的手滑下,自然地落在临朗肩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礼服下清瘦的肩胛骨,他配合地收起目光,扫向桌上的资料,点了点照片角落一个模糊的沙漏影子:“细节做得挺好。” 临朗笑起来,背脊抵着阎川的小腹笑得微微震颤:“认真点。百束要哭了,他可指望着呢。” “嗯,在找。”阎川从善如流地应道,手指却顺着临朗的肩线滑到他后颈,在那细腻的皮肤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临朗被他捏得颈后一阵酥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眼神却没什么威力。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桌上,拿起一份像是日志的复印件。 阎川见状不再闹他,一只手翻找着阅览桌的抽屉,另一只手则仍旧停留在临朗的颈后,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柔地绕着临朗后颈短发发尾打转。 “嗯?”阎川浅浅发出一个鼻音,他手指似乎是触碰到了什么异常,在抽屉里侧轻轻拨弄了一下,勾出一张藏在夹层里的泛黄薄纸,“是账单?” 临朗抬眼看去,倒是一张道具含义分明的账单,抬头是某个被标注提醒已经不存在的瑞士精密仪器公司,日期是马克休斯去世前三个月。 “订购物品,高纯度铱锇合金,0.5公斤;水晶石英共振器,3组;掺有未知稀土元素的特种玻璃容器……”临朗轻声一一念出,微微眯起眼,“备注:用于‘克罗诺斯’项目阻尼器原型。加急。保密级别:最高。” “克罗诺斯?”不远处的迈尔斯听见,立刻接口,眼神发亮,“那是古希腊神话中的时间之神。” “阻尼器,他在造东西,这些是那时光装置的原材料。”章秋也拿着一本日记本快步走过来,“我找到了他的后人手写日记!上面有提祖先伊多·马克休斯的计划。” 临朗见状接过。 日记本入手,封皮是硬质的深褐色皮革,四角有铜质包角,但氧化得厉害,呈现出斑驳的霉绿铜锈。 百束嘀咕:“做旧得还算逼真。” 临朗微眯起眼,只是做旧么? 他扫了一眼日记上的字迹内容,顿了顿,微微挑眉,目光又转向方才那张账单纸张的底部—— 那里有一行手写小字: 材料已齐,最后一次验证,愿时光予我答案,而非深渊。 日记和账单上的两个字迹完全一致。【】 370-380 第371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一天 “诶呀,这字迹细节做得有点马虎了,起码换个笔迹来做呢?”百束小声嘀咕。 临朗抬眼看向百束,马虎?他手指擦过日记本角落那氧化严重的铜质包边,微微摇了摇头。 阎川从临朗手中接过日记本,手指谨慎而轻微地抚过纸面,沉色道:“账单是道具,但这本日记,是真的。” 百束和章秋都看了过来,就见阎川拿起日记本,对着阅览桌上的台灯透光照去。 昏黄的光线透过纸张,阎川指尖示意透光下依稀可见的毛絮阴影:“和现在的纸张做旧工艺不同,这本日记本的纸张纤维粗糙,明显掺杂了破布和短麻纤维,这是战时或战后初期物资紧缺、回收利用下的常见做法,有什么用什么。” 章秋闻言有些意外:“战时、战后初期?” 阎川微颔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又轻轻摩挲了一下日记本的角落边缘,说道:“特别是书口和页缘,氧化更明显,有细微的酥脆感,但内页则因为长期闭合,相对保存尚可。” “综合来看,这本日记本可能追溯到四十到八十年前……这是一件真正有年头的旧物。” 阎川说完,微微停顿了一下,手指抚过日记封皮的背面,摩挲到一个仿佛烫印留下的浅浅刻痕。 他翻过日记,临朗看来,挑起眉头低声问:“这是什么?家族徽记?” “几位,发现了马克休斯先生的笔记吗?”一道有些沙哑年老的声音从图书馆的角落里传来。 一行人都抬头看了过去,只见一名穿着旧式西装马甲、头发花白、扮演图书馆管理员的NPC演员,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不远处的书架旁。 他步履缓慢地走近,枯瘦的手指指向日记本背面的那个凹痕,声音低沉而缓慢:“看来你们发现了……那是一把非常精致的黄铜钥匙留下的印记,平时就巧妙地嵌在这笔记本的封皮夹层里。” “只是……真可惜,据说在他最后一次出海航行的时候,弄丢了钥匙。没了那把钥匙,谁也没法打开马克休斯先生寄存在图书馆里的旧保险箱。” 迈尔斯闻言有些兴奋:“哇哦,他们准备得可真充分!又是钥匙,又是真日记本!还有保险箱!不愧是船上晚宴标准的剧本杀!” “难怪不让我们把线索道具带出去。”章秋耸耸肩膀,“不能带出去,总能拍照留存一下吧?免得等下要用到。” 她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 百束则愣了一下,看看日记本,又看看那张账单。 两个字迹完全相同的内容同时出现,一个是几十年前的旧日记,一个是如今仿制的道具手写,横跨了几十年的时间长度…… 字迹能仿造,百束挠挠后颈,所以这是什么剧本暗示嘛? “在最后一次航行的时候弄丢了钥匙——所以大概率钥匙就在航海图室和船长室的场景里?”临朗看向图书馆NPC,但对方结束了自己的台词内容,又退回了角落里。 “航海图室……”百束眼睛一亮,“我明白了,这保险箱里保不准放的是船长日志、或者是什么航海地图藏宝图之类的。” “噢噢!西太幽灵三角,马克休斯打捞上那枚沙漏的地方,一定是指向这个!”迈尔斯赞同地看向百束,“我们该去那里了!” 章秋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那你们先去,我拍完这些照片。” 她拿着手机对着日记本一张张拍过去。 “亲爱的,我陪你。”迈尔斯立马表态。 章秋翻翻白眼:“很多人已经先去搜航海图室和船长室了,你们再不去就真的晚了。” 也就图书馆这边,目前暂且只有他们一组。 百束见状立马道:“行,我先走一步!” 他说完,不忘快步去找临朗和阎川,小眼睛一转,贼兮兮地小声讨要走账单。 “你要干嘛?”临朗纳闷地看百束。 “把账单藏一藏!嘿嘿,这不算违反规则!”百束咧嘴一笑,很快就藏好了——只不过是比阎川发现的抽屉夹缝更不起眼一点罢了。 临朗闻言嘴角一抽,这小圆脸的心思也是不少。 两人看了眼章秋和迈尔斯的方向,索性也随百束一道先去下一个场景排摸线索。 章秋一边拍照扫描日记本,一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显示,还停留在凌晨两点多,和她腕表上的时间显示一致。 “宴会厅里的时间显示干预技术还没撤掉吗?”她疑惑地偏头问迈尔斯。 “毕竟还在剧本杀里嘛。”迈尔斯说道,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时间和腕表时间对应,也一样。 章秋闻言点点头,这倒也是,她低头,顺便大致粗浅地飞快看了看马克休斯的笔记内容。 日记本是马克休斯的后人整理的,大致可以看出马克休斯一直都对钟表收藏抱有极大的热情,上面记载了马克休斯多次亲自远跨崇洋去收集钟表。 “一周后是父亲的生日晚宴,西克多不明白我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间出航,他总认为父亲偏爱我,所以哪怕我宁可错过生日晚宴也不会引来父亲的责骂。但,他不明白这是父亲的要求。他不明白父亲从未偏爱我。” 迈尔斯咂了咂嘴:“亲爱的,这人怨气不小。西克多是谁?父亲指的是马克休斯?” 章秋已经从头到尾简单捋过一遍日记本的内容了,闻言道:“副手助理一类的吧,他们一起出海很多次。这是马克休斯的日记原稿内容,应该是马克休斯的父亲吧?” “噢噢。”迈尔斯点点头。 章秋看了看寸步不离的迈尔斯,有些不自在地道:“你再去书架那边再扫一遍,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迈尔斯闻言立马干脆答应,走向书架那头。 见四下无人,章秋拿出自己的角色卡。 卡片背面,在装饰花纹的掩映下,有一行需要对着光才能看清的、极小的银色字体: 【身为历史的挖掘者,您拥有一次机会,在无人注视时,探寻一段被刻意掩埋的碎片。(0/1)】 章秋使用了。 就见一直巡视的谢铎微笑着抬了抬手,示意自己看见了,他及时又悄声地送上一张卷起来的小纸条。 章秋见状嘴角一抽,她还以为会是给她线索让她去解密呢,没想到那么简单粗暴。 她借着书桌的掩护,迅速打开小纸条,却是冷不丁下意识地瞬间屏住了呼吸。 不是纸条。 是一张泛黄的老式照片,四角微卷,带着明显的岁月感和几道深深的折痕。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半身像,尽管折痕让面容有些扭曲变形,但她依然瞬间认出——正是伊多·马克休斯。 照片上的男人眼神阴鸷冰冷,直直地望向镜头,仿佛穿透相纸凝视着她。 而最引人注意的是他下巴至脖颈处,布满了狰狞的、蛛网般蔓延的深色疤痕,扭曲凸起,在黑白照片上显得格外刺目。 章秋想起日记里的记载,那是他某次出海时,被剧毒水母触须缠绕脖颈险些丧命后留下的。 原来是这个样子…… 她感到一阵不适,移开视线,却发现照片背面有力透纸背的字迹凸痕。 她下意识地将照片翻转过来。 猩红。一片猩红。 只见照片的反面,手写的红色墨水张牙舞爪,笔迹狂乱、潦草、用力至极,每一笔都透着癫狂,仿佛书写者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甚至隐隐戳破了照片。 “马克休斯永恒不死!马克休斯永恒不死!马克休斯永恒不死!马克休斯永恒不死!……” ——同一句话,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整张纸条的每一寸空隙。 章秋手一抖,冰凉的寒意顺着脊椎倏然窜上头顶,陡然萌生起一股说不出的心悸和不安来。 这张老照片……诡异得叫人毛骨悚然,就仿佛能直面感受到书写照片的人那股浓烈的情绪。 她刚想出声喊迈尔斯陪她离开这儿,偏偏就在这时—— 摊开在阅览桌上的日记本仿佛被风吹动,忽然接连翻过好几页,发出清晰的“沙沙”声,然后停留下来。 章秋下意识地看过去,旋即瞳孔陡然一紧。 只见那一面,只画着漆黑漩涡与深深罅隙的黑白手绘,每一笔线条张牙舞爪地蔓延向纸页边缘,竟是隐隐叫人感到眩晕、头皮发麻。 是风吹的,肯定是风。 但是……风?哪来的风?! 是鼓风机! 一定是剧本杀设计好的鼓风机,配合翻页营造出来的。 章秋在心底告诉自己,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抬头四处张望,寻找可能藏着鼓风吹来的方向——天花板通风口?隐藏的扇叶?还是…… 就在这时,迈尔斯检查完书架,一无所获地走了回来。 “亲爱的,好像没别的了……咦?” 他注意到章秋苍白的脸色和桌上摊开的日记本新页面,“这画……画的是什么?你在看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刚才……你有没有感觉到一阵风?” 章秋盯着他,声音有些发紧。 “风?” 迈尔斯茫然地眨了眨眼,仔细感受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啊。怎么了?” 章秋的心猛地一沉。 她把先前的小纸条递给迈尔斯,“我用了角色卡技能,得到了这张线索,你看。” “角色卡技能?我还没注意过我的呢……”迈尔斯一边说,一边接过那写满红色墨水的纸条,轻轻倒吸口气,声音里仍是兴奋大过惊讶,“马克休斯永恒不死?噢,他果然是痴迷时间和长生!” 章秋勉强勉强扯开一个笑,咽了咽口水,目光扫过角落里站着的“图书管理员”,总觉得对方似乎也在暗中看着她。 她不由打了个哆嗦,拽着迈尔斯:“我们快去找其他人汇合吧,把线索告诉他们。” 迈尔斯点点头应下,握了握章秋的手指:“亲爱的,你的手好冷。” “没什么。”章秋深吸口气,隐约间,似乎嗅到了一丝陈腐的朽气,还有深海的腥冷。 她挽着迈尔斯的胳膊,脚步匆匆,视线与巡视场地的谢铎不期然地相撞。 谢铎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向她优雅地微微倾身致意,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不变的微笑,一丝不苟的西装三件套,几乎每一粒纽扣都严谨地系到最上方,连领口的温莎结都纹丝不乱。 然而,就在章秋移开视线的刹那,她似乎瞥见谢铎抬起手,极快地将原本接近松开的衬衫最上方那颗纽扣,扣紧了。 第372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二天 百束自告奋勇去搜查隔壁的船长室,临朗和阎川便径直走进了相邻的航海图室。 两个场景仅用一个高大的橡木置物架象征性地隔开,能隐约听见另一边的动静。 图室里聚集的宾客明显比图书馆多得多。 背景故事中关于“打捞沉船”和“幽灵三角”的暗示,显然对大多数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大家都埋头寻找海图、航海日志复制品和各类仿古道具,一副不找到关键线索就不离开的样子,室内隐隐响着一片热切而轻微的嘈杂。 临朗和阎川走进图室的时候,明显感觉到这里的嘈杂热闹都跟着静了静,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过来,打量、好奇、探究,过了几秒才似有若无般地挪开。 临朗扫视一圈,拉着阎川的胳膊往角落里走了走。 尽管他不是一个拒绝张扬出风头的人,但这一次出来,他只是想和阎川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度假,他还是宁愿无人问津一些。 可惜,两人还是太显眼,很快便被明确地找了上来—— “嘿!你们好呀!我看过你们的综艺!所以你们是真的……能看见鬼?” “你们知道网上有关于你们的传言猜测吗?大家都猜你们甚至有一个组织!这不可能,对吧?” “你们真的可以从脸上、手上看出一个人的一生?大师,能不能帮我看看?我给钱!” “你们真的是情侣?真可惜,这么好的基因,该找个女人传宗接代才对。” “……” 临朗没想到一个两个,线索不找了,全都吻了上来。 他假笑着,目光扫过其中一个甚至劝起“传宗接代”的中年男人,眼底闪过一丝沉暗不耐——是他和阎川这两天看着太像脾气很好的样子?怎么今晚遇上的净是些自我意识过剩的人? 他忽然伸出手,攥住阎川挺括的礼服前襟,微微向下一扯。 阎川不明所以,但配合顺从地微低头。 下一秒,一个温软而带着明确占有意味的吻,便不由分说地落在了他的唇上,不轻不重,却清晰无比。 阎川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双手像是开启了自动导航一般放到了临朗的腰侧,收紧了力道。 临朗挑挑眉,腰际传来的熨帖热度让他很是受用,甚至有一瞬想撤回帮百束拿船票的念头——不如就这样找个清净角落腻着。 但很快临朗便收回了杂念,他目光扫过,周围倒是有不少年轻人起哄欢呼,不分国籍,方才那中年男人脸色果然变得难看,嘴里似乎咕哝了句“不像话”,悻悻然地转身挤出了人群。 临朗扯了扯嘴角轻嗤,目光越过那人离开的背影,却意外地对上了不远处的另一道视线。 谢铎安静地站在图室入口附近的阴影里,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他的目光……落在那离去的中年男人身上,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审视。 谢铎似乎是察觉到临朗看来,他微微一笑,朝临朗微颔首致意,一缕灰白发丝落下额头,又被他一丝不苟地用手拢回耳后。 临朗不得不承认,谢铎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中年男人—— 五官带着一点混血,时光在他身上似乎只赋予了故事一般的沉淀,灰白的鬓发反而衬出几分年岁的优雅与睿智,举手投足间,隐约透出一丝犹如旧式贵族般的教养。 临朗注意到谢铎也戴着一副腕表,不过那腕表上却是干净极了,没有时针也没有分针,只有一个光秃秃的表面。 他收回打量的视线,也朝谢铎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不过下一瞬,他的视野便被一道宽阔而充满存在感的肩背完全抢占。 他愣了一下,抬抬眼,便见阎川不知何时走上前,严严实实地隔开了他与谢铎之间的视线交汇。 阎川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沉稳,但临朗却硬是从阎川低垂下来的眼里看出了几分郁闷。 临朗不由好笑,这是干什么?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阎川环在自己腰侧的手臂收紧了些许,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近乎本能的领地意识。 图室场景区离通往船舱外部的走廊过道仅有几步之遥,一扇厚重的隔音门虚掩着。 临朗瞥了一眼室内依旧埋头苦寻却毫无头绪的宾客们,微勾嘴角,手掌放回阎川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与阎川交换了一个眼神,索性默契低调地溜了出去,身影没入走廊门后。 “要是百束知道我俩划水摸鱼,要急哭了。”临朗弯弯嘴角。 走廊里光线柔和,只有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一侧是巨大的观景舷窗,窗外是沉静无边的墨色,海风钻入,带着微咸的凉意。 临朗将阎川拉到舷窗边的栏杆处,背靠着冰凉厚重的玻璃,面朝阎川。 阎川眼色沉暗,闻言轻轻扯动嘴角:“他一个人也能办,要是办不出,回总部再练。” 位于隔壁船长室的百束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总觉得似乎阴飕飕的。 临朗一听就忍不住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这下他能确定阎川是真被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给闷着了。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点戏谑的力道,捏了捏阎川绷紧的脸颊:“不是吧?我不能看别人了?那可是比你大二十岁的男人,这都能醋?” 阎川抿紧了唇线。 临朗还不知道,他连苟旬都醋过。 远在总部的苟旬也打了个哆嗦。 阎川低声道:“我没有。” 临朗挑高眉梢,只是静静看阎川。 “只是……人总是会比较。”阎川垂下眼,目光直直地落在临朗的脸上,声音认真,带着一抹几乎听不出的试探,“他有的,我没有。” 他看着临朗,显露出两分罕见的、带点稚气的执拗,他并非真的将那人放在眼里,但他想要借此,从临朗口中听见对他的全肯定、对他的占有、对他的满意,这无关乎信任与否,只是他需要、想要。 临朗眼里的笑意慢慢漾开,像春日化冰的湖面被投下石子后扩散的涟漪,温柔而笃定。 他一点也不在意阎川的小动作,反而心生欢喜。 因为他太了解阎川,就像阎川太了解他了。他们都太心知肚明这个举动的背后并不意味着不信任,而是意味着阎川在向他提出一个需求。 ——看着我,只看我。 他们之间鲜少有这样的时刻,他们的相识、重逢、相知、相恋,就像是浸润在一条时间长河下的化石,亘古绵长、稳定。 而阎川就像是一片没有波澜的沼泽,无论临朗给予的是什么,他都沉默而贪婪地接收、吞噬,却极少主动开口索取什么。 而现在,提出索取,意味着一个不同寻常的迈步,意味着阎川清楚而笃定地确信,自己在这份关系之中,会被满足、会被纵容。 意味着他感到安全、感到控制、感到被控制。 ——他被临朗全然接纳,也确认自己能够影响对方。 临朗眼底的笑意豁然明晰,变得明亮而温暖。 他抬手,温热的手掌搭上阎川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捏那块绷紧的肌肉。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阎川的胸口:“你有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忠诚,我看得到。” “我选择的,我凝视的,我拥有的,我甘愿的,只有你。”他轻笑着,“你想听多少遍,想什么时候听,我都说给你听,好不好?” 阎川呼吸微微一颤:“……好。” 他双手垂落搭在临朗的腰间,满意地叹息了一声,宽厚的肩膀微微耷拉下来,下巴抵着临朗的发顶,像是一头昂首阔步站岗的德牧叼着心爱的玩具回了自己的小窝。 临朗也将下巴搭在阎川的肩膀上,手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抚着阎川的后背。 他笑眯眯地又扯回了方才在宴会厅里的话题,打趣道:“话又说回来,也是想不到,都这个时代了,这把年纪的男人还和我们那会儿一样封建迂腐。” “嗯?”阎川浑不在意地发出一个鼻音。 “不觉得吗?刚才那个男人,甚至尤其把自己说的话当回事,当初就连天子也不插手干预我分毫,还试图给我送男侍,他倒好,还敢劝上我……”临朗哼了一声,话没说完,被阎川低头咬住了嘴角。 “嘶……属狗的?”临朗轻轻倒吸口气。 “送男侍?我怎么不知道?”阎川低声问。 “我又没要……”临朗摸了摸鼻尖,好笑地抬眼看阎川,“这不是重点。” 阎川闻言又低头凑去,舔了舔临朗的嘴角:“好。那你继续说。” 临朗:“……” 想说什么被这打岔也忘记了。 嘴唇被阎川舔得酥酥痒痒,腰也跟着松软下来。 他半眯起眼,清爽的海风吹拂得他都有些昏昏欲睡。 阎川察觉到他放松的姿态,环在他腰后的手臂收得更稳。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被稳稳托着,临朗笑意更深。 海浪轻拍船体,舷窗外的海面在航行灯的映照下,泛着微弱破碎的粼光,更远处则是一片吞噬一切的浓黑,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回去找线索吧,出来摸鱼半天了,对得起百束也对不起那俩小夫妻。”临朗算算时间,想来图室里的前一批人也该走得差不多了。 阎川没有意见。 两人起身刚想走,忽然动作齐齐一顿,目光倏然敏锐地投向身后海面。 海面不知何时,悄然升起了一层极薄、极淡的乳白色雾气。 雾气贴着水面氤氲蔓延,仿佛给船身罩上了一层湿冷的纱。 天空一轮弦月高悬,清辉倾泻而下,月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破碎又重圆。 而引起临朗和阎川注意的,是月影的的下方——更深、更幽暗的海水深处,竟又是浮现出另一轮弦月的轮廓,一模一样,只是更扭曲,更模糊。 两轮月影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清一浊,静静对峙在海面与深海之间。 第373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三天 临朗目光一深,掐指清算。 阎川站在他身侧没有打搅他,只是目光看向底下的海面,一缕血炁犹如蛛网蔓延向下爬去。 顷刻,他收回血炁,眼底平静——没有邪佞的恶意,是安全的。 与此同时,临朗指间微顿,眉峰浅浅松开,轻轻“唔”了一声:“原来是船行到了海底阴脉处,难怪有此异象。” 山有山龙,水有水龙,山为阳,水为阴,水下龙脉便是阴脉。 天上弦月为阳,映于深海则化阴,阴阳相峙,恰是应和“阴脉常见乎表,浮而不沉”,倒也算是正常现象。 等船行过这片区域,两轮弦月的异象也就会自然而然地消失,于行经而过的船只并无影响。 临朗和阎川返回了宴会厅。 正巧,百束带着迈尔斯和章秋兴奋又低调地匆匆跑来。 “教授!阎哥!”百束压低声音,拼命招手,“瞧我们发现了什么!” “找到钥匙了?”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快步走过去。 “……那倒没。”百束轻咳一声,旋即拉回正题,“不过有重大进展!是迈尔斯,他的【神秘学爱好者】角色卡附带一个特殊技能,可以在对应主题场景内,进行一次‘通灵启示’,召唤相关NPC提供一条独家线索!” “我们刚才在船长室用了,结果NPC给了我们这个——” 他献宝似的举起一个外壳斑驳、颇有年头的老式盒式磁带录音机。 “而且用角色卡拿到的道具都是能随身带走的,这意味着这些道具都有唯一性!只有我们有!”迈尔斯补充。 临朗闻言有些意外,还有角色技能? 他照着百束的解释提醒,检查自己的角色卡,找到了自己的技能——他能选择一件与“计时”相关的物件,进行一次深度的聆听,得到一条隐秘线索。 不过眼下这个场景里,没有这样的东西。 一旁迈尔斯则在催促自己的妻子拿出那张照片:“还有秋,秋得到了这张老照片!” 临朗见状看过去,接过照片道具。 “马克休斯永恒不死……?”他轻声念出。 章秋站在迈尔斯的身后,下意识微微一颤。 照片背后的红字力透纸背,密密麻麻得扎眼,而照片正面男人的面容则在红色墨水的渗透下显得愈发阴郁扭曲。 临朗的视线落在照片中男人的五官轮廓上,稍稍一怔,旋即蓦地抬头看向场内。 “教授,您再听这个录音机!里面有大瓜!”百束迫不及待地分享。 临朗却是没有搭理百束,他扫视了一圈场内,都没有再看见先前巡场的谢铎。 ——一个人的样貌再如何变化,骨相是不会变的。 骨相是先天所成,承载魂魄根基,映射天命气数,纵使改头换面,观人,重骨胜于重皮,九骨十二起、五岳三停,皆可窥一人本源。 而谢铎的骨相,和照片上的男人完全一致,是同一个人。 除非这张照片就是照着谢铎为原型后期制作出来的。 临朗皱了皱眉头,刚想开口,却是听见百束已经打开了录音机,两道声音从录音机里传出,其中一道甚至有些耳熟——贴心地转换成了中译的版本——- “这就是……那个东西?伊多?”- “对,就是它。它真不可思议,不是吗?它看起来那么的平凡、普通……可它就是它。” 录音机的磁带滚动,像是被擦掉了一段内容,“沙沙”地过了几秒,才又接着响起——- “你要把它交给父亲吗?”- “交给他?不,这是我们找到的,你难道忘记我们为了它差点就死了?那该死的水母……而他又做了什么?他只知道说,会给最爱的儿子留下丰厚遗产,然后任我们为了这个头衔大打出手、拼尽全力。但他从来不爱我们任何一个。他只爱他自己。”- “……那你想怎么做?”- “我想弄明白,我想知道他为什么宁可倾尽整个家族的财力、物力,也要执着于找到它?它到底用来做什么?你会帮我的,对吧西克多?我只剩下你了。”- “……当然,伊多。” 又是一段空白,谁也不知道下一段对话又离上一段过去了多久——- “西克多,这是最后一次,看看我,这很成功不是?”- “我不确定……我不知道,我觉得很陌生,伊多,这东西是魔鬼,它该留在西太平洋,它不该被我们打捞出来。我们更不该去使用它!”- “可你也看到了,我不相信你没有动心过一次。你难道不想要吗?西克多,相信我,你值得,你值得一切,你值得最好的。”- “可如果它出岔子了呢?我……我没有你那样有信心,如果它出了问题,那我呢?我该怎么办?伊多,我满足于现状。”- “可我不!我讨厌、我憎恶这个时代!我们明明见过更好的!不用东躲西藏的、可以尽情做自己的时代!为什么不去那里?”- “你相信那是真实的吗?即便在那里,即便那里那么好,一切还会一成不变吗?你还是伊多·马克休斯吗?我还是我吗?我们不会变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相信我,西克多,看着我的眼睛,我总是对的,我会保护你,我不会让任何糟糕的事情发生在你的身上。”- “西克多?西克多?你在哪里?”- “不对,不对,这不该出错的。”- “该死的,我该去找父亲,父亲……父亲一定知道这该怎么做……”-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西克多就是西克多,他们为什么问我在找谁?”- “为什么家族相册里没有西克多的照片?为什么没有人记得他?!”- “这不对,这不对……”- “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录音机里传出男人越发混乱、崩溃、不甘的低吼,然后慢慢归于疲惫、绝望。 直到最后,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干涸,像是枯竭的河床,只剩下嶙峋的石头,声带被这些石头割得破碎而血淋淋——- “今天是12月21日,我要再去启动它,一个人。”- “西克多说的是对的,它是魔鬼,我该把它丢进深海。但不是现在,我要把他找回来。”- “上帝……没有人记得他,只有我,他仿佛从没有存在过,我一遍一遍解释,他们看我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只有父亲,他失望地看着我,我知道他相信我,但他病得太重了,他说不出话,他拽着我的袖子,那么用力,就好像在拽一个仇人。我想这没错,我做错了,我付出的代价够大了。”- “我告诉父亲,我宁可时间退回去,回到那个还没发生这一切的时候,无论代价是什么。他露出惊恐的眼睛,像是听见了什么鬼故事。但他说不出话来,他太激动了,他喘不上气,等家庭医生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僵硬了,只有那双眼睛,还死死瞪着我。所以,这个世界上唯一相信西克多存在的人也没了。我必须去找回来,上帝知道,我不能活在一个被我亲手抹去西克多的世界里。” 录音机里传出细微的卷带声,没过几秒便彻底停顿了,所有的录音内容播放完毕。 阎川目光暗沉,看着那个停下转动的老式录音机,垂在身侧的手指不明显地弹动了一下,很快又被握紧蜷进掌心里。 百束屏住呼吸,看向临朗和阎川:“这一定是整个剧本杀的核心背景,现在我们知道马克休斯的秘密了!” “12月21日,这是马克休斯被发现死亡的日期,按照NPC的说法,当时报道是他完成了时间装置的前后脚死亡。”迈尔斯飞快说道,“但从这个录音来看,那个时间装置应该早就完成了,甚至已经被使用过许多次!” “甚至,有一个人因为他的使用而消失了,凭空抹去了存在的痕迹。”章秋声音干涩,脸色有些苍白,只觉得浑身都透着一丝凉意。 临朗看向章秋,他忽然微蹙眉头,章秋肩头两顶火、头顶一顶火,皆弱了几分,显然是受到了惊吓。 他冷不丁地开口问:“你遇到什么了?或者说……你看见什么了?” 章秋一愣,对上临朗黢黑幽深的双眼,不由打了个哆嗦:“你、你怎么知道?” “……难道有东西跟着我?!”她声音忍不住拔高,看向自己的身前身后,像个敏感过度的神经质,引得附近零星宾客侧目。 “没有,只是看得出你有些受惊了。冷静,没事。”临朗见状,语气放缓了几分安抚道。 他目光落在章秋肩头摇曳的命火上,见那火苗因她的慌乱又弱了几分,不由捏了捏眉心,看来只是章秋胆子格外小、格外敏感罢了,神魂也比常人更易受波动。 他也的确没有从章秋身上感受到额外的气息。 怕她再这么慌下去,神魂耗损过重,临朗抬了抬手,指尖微屈,拇指与食指轻轻相扣,其余三指自然舒展,对着章秋的眉心方向,隔空虚点三下。 指诀引自身阳气,渡一丝温和的灵光入对方眉心,稳固神魂。 章秋诧异地看临朗动作,没来得及问什么,只觉一股淡淡的暖意,毫无征兆地从眉心蔓延开来,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流淌,连手脚的冰凉都渐渐褪去。 她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慌乱的眼神渐渐清明,身上那种坐立难安的紧绷感,也一点点消散不见——就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过心神,所有的惊惧都被温柔抚平。 “好些了?”临朗收手,语气放缓如常。 迈尔斯意外又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看临朗,但压下了对临朗生起的兴趣,先转向自己的伴侣,小声安抚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我好多了。”章秋缓过神来,声音也平稳了许多,看向临朗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不可思议与感激。 她细想了想,其实也没发生什么,还是心理作用罢了。 “是那张照片道具吓到了我。还有先前那日记本里,画着一张很诡异的黑白手绘裂缝漩涡图,看得我发毛。” 她深吸了口气,翻出手机照片,偏偏那一页大概因为当时害怕手抖,拍得很是模糊。 按照剧本杀的规定,没有特殊原因,是不能二次返回已经搜查过的场景区域的,除非他们找到那把钥匙,才能回到图书馆。 “说起照片……这照片上的人像,能不能看出是不是后期合成的?”临朗开口询问。 百束闻言摆了摆手,飞快道:“我看到照片就去网上搜过了,真的有这么一号人!就长这个样子!只不过没有那些奇怪的死亡事件,对方是意外事故去世的。” 临朗闻言面色倏然一变:“你确定?网上能找到的‘伊多·马克休斯’……就是照片上这个人?” 第374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四天 百束的神经在听见临朗的反问后,瞬间绷紧。 他不由自主地站直了点,微微睁大眼,声音压得极低:“什么意思?这照片、这人有问题?” 他太熟悉临朗这个表情和反问了,这意味着这人、这面孔,临朗见过。 就在这里。 百束心头重重一跳,说不清的寒意爬上脊背。 他一边问,一边目光已经扫向现场在场的所有宾客、工作人员,脑海里飞快闪过一张张留有印象的面孔。 迈尔斯听见百束和临朗的话,偏头若有所思地道:“你们是考虑肖像权的问题?这倒是个问题,不过不排除这个剧本杀真的是他的后人制作的?我觉得这里倒是有很多东西都像是真的。” 他回忆道:“马克休斯的照片不止这一张。在船长室,我们还看到一张被挂起来的船员合照。” 那是马克休斯和船员们的,只不过在马克休斯的身旁,有一个看起来有些突兀的留白,就好像专门留给了某个不会到场的人。 临朗听见迈尔斯的解释,迅速和阎川对视了一眼,留白?还是那个被时间线抹除的人? 百束下意识看向迈尔斯,过了两秒才像是反应过来迈尔斯在说什么,讷讷“啊”了一声,也不知道从哪儿解释起来,只好摆摆手,寄希望地看向临朗。 临朗眉峰微蹙,没有纠缠于照片,只是问道:“你们有谁看见谢铎?先前那个安全顾问?” “谢铎吗?”章秋闻言开口:“在图书馆的时候,是他给我这照片的。” “还有船长室,也是他给我录音带的。”迈尔斯补充,他回忆了一下,“不过那之后……好像就没再注意到他了。可能去别的场景引导了?” 百束的心脏猛地一沉。 临朗要找的人是谢铎。 谢铎,伊多·马克休斯?那两个完全两模两样的男人……? 他脑海中快速闪过谢铎的模样——灰白一丝不苟的鬓发,温和儒雅的笑容,熨帖的西装。 他没专门研究过相学,回忆起来,印象中谢铎的五官和照片里的男人截然不同。 但很快,百束转念想到,谢铎的眉弓很高,鼻梁山根挺拔而直,下颌骨的折角清晰而内收——极具辨识度的西方感骨相架构。 他这么想着,不由呼吸微微一滞。 一个改变了容貌、可能活了不知多久的人,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导演一场可能暴露自己的盛大剧本杀?这不合逻辑。 “我和教授去别处看看。”阎川看向百束,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百束点点头,他看懂阎川的眼神,是叫他留在这里照看整个宴会厅。 “噢,好吧,你们可以去钟表工坊!那里一定能用钟表大师的技能。”迈尔斯压低声音小声提醒。 据他观察,目前发现角色技能的小组寥寥无几,这是他们的优势! 临朗看了迈尔斯一眼,略一颔首,不再多言,与阎川一同转身,步履迅疾地穿过人群。 两人匆匆走过依旧喧闹的航海图室区域,耳边传来压低的兴奋议论: “快看!我好像破解了!这组数字,绝对是经纬度坐标!打捞点的位置!” “还有这份做旧的打捞物品清单……现在看不出用途,但肯定是线索!” “先记下!肯定有用!” 临朗瞥去一眼,那几人立马警觉地齐齐去捂记录表,坐标倒是无人在意,被临朗纳入眼底。 临朗见状收回视线,随着阎川,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出了宴会厅的主门。 两人径直走出宴会厅,看向左右两侧的甲板。 门外是环绕船体的宽阔甲板走廊,两侧通往不同的休闲区域。 宴会厅这一层多是餐饮娱乐区,另一侧就是他们白天用自助餐的地方,中间由一片设有巨大曲面互动屏幕的中央休息区相连。 临朗的目光掠过那片屏幕,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 “阎川,”他低唤一声,改变方向,快步走向巨屏。 巨屏上仍旧显示着实时模拟游轮航线的地图,周围标注着经纬度等信息,卡通海盗在画面中游走开炮。 “打捞点坐标……”临朗若有所思地说道,看向面前屏幕,在电子地图上输入先前一眼瞥见的坐标数字。 很快,电子屏幕上弹出了搜索坐标定位的小红点——与游轮的船只图标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临朗顿了顿,低声道:“果然。” 阎川视线微沉,目光旋即从电子屏幕转向廊侧的大片玻璃舷窗外,海面上的雾气就如先前一样,薄薄地附在船身上,像是笼罩了一层纱。 视野所及的洋面上,除了东朝号,再无任何其他身影,就像是被孤零零地与全世界隔绝。 “所以当年的沉船打捞点,就在阴脉附近。”阎川收回目光,转向临朗,“那么他当年打捞出来的东西,必定深受阴脉影响。” 临朗轻微地点了点头:“所谓‘阴脉常见乎表,浮而不沉’,眼下月影双生,是其一,而那道具录音机里录下的口述,假设是真的……那么时间浮而不沉,则视为‘跃’。时间的跃动,恐怕就是发生在马克休斯身上的事情。” 两人对视一眼,思路瞬间贯通。 按照道具录音机提供的背景,故事的推断便是伊多·马克休斯必然是多次利用了这个特性,而在其中一次的使用过程中,因其不确定性、不稳定性,导致了同行的人,西克多,没有与他一起回到现实的时间点,彻彻底底消失在眼下的时间线里。 “谢铎,是马克休斯。”临朗转向阎川,声音笃定低沉,“皮肉可伪,骨相难欺。不管他打算做什么,我们得先找到他。” 阎川点点头,两人不再停留,沿着甲板走廊快步向前搜寻。 忽然间,两人脚步同时一顿。 就在前方不远处,一段敞开的船舷栏杆外,一个全身穿白的人,正静静地、背对着他们,坐在高高的栏杆之上,分不清男女。 临朗猛然想起迈尔斯先前说过的话—— 这艘“东朝号”,开启这条环赤道航线刚刚两年,完成了两次航行。而每一次,都诡异地传出有人跳海的传闻,甚至一度登上新闻,出动过正规的海上搜救队。 但离奇的是,从未有乘客或船员拍下过跳海者的清晰样貌,海上搜救队也从未真正打捞起过任何一具遗体。最终,这些传闻大多被归结为营销噱头或无稽之谈。 但眼下…… 临朗和阎川却是亲眼看见了。 “拦住那人!”临朗低喝一声,与阎川同时飞快跑过去。 那人转过身来,像是特意地想让临朗和阎川看清一般,一动不动地呆在原地。 他们看见了对方的面孔,不是谢铎的脸,是一张完全没见过的面孔,陌生无比。 临朗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在阎川的手指尖即将抓到那身白衣下摆的刹那—— 那道白色人影,毫无征兆地向前一倾。 没有惊呼,没有悲伤,也没有解脱欣慰,平淡得就像是去做一件做过千百遍的日常,如同喝水吃饭一样寻常罢了。 阎川的手抓了个空,五指擦过那人的胳膊,温热,有实物的触感,但转瞬即逝。 两人冲到栏杆边,俯身往下望去,海面依旧平静,雾气缭绕,刚才那道人影坠入海中后,竟没有丝毫挣扎的痕迹,也没有泛起半点涟漪,仿佛从未有人跳下去过一般。 临朗反应很快,指尖掐动,眉头拧得更紧:“古怪,没有活人的生气,也没有尸体的死气,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阎川抿紧唇线:“我抓到了。是人,不是别的东西。” 但,是人却又凭空消失,这太古怪了。 “先前那两条跳海的传闻都是什么时候传出来的?”临朗问道。 阎川搜索着消息,这倒是不难查,随便一搜,都有平台自动归纳整理出来的人工智能结果。 就像先前迈尔斯说的那样,是今天,是今晚,而传闻中的跳海者,描述却很模糊,有人说是女人,有人说没看清,但所有人都很确定,那人穿着一身白色。 就像他们今晚看见的那样。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眼里同时闪过一抹恍悟。 ——就像是一段被卡住的胶片,或许是被时间困住了,所以在每一年的同一时刻,都在反复同一件事情。 “必须先找到谢铎。” 谢铎就像是一个飘渺无定的影子,先前,谁也不知道他离开了宴会厅后到底会去哪儿,但现在,临朗和阎川却是有了点眉目—— 那白色的人影,或许就是谢铎本人。 “回宴会厅。他要是真的那么在意这场游戏,他最终一定会回到那里,回到舞台中央。”临朗沉色道。 宴会厅里一切如常,NPC在宾客间穿梭,提供角色扮演,唯独,仍旧没有看见谢铎的身影。 临朗微皱眉头,略作思索后,索性抬脚走向钟表工坊。 “既然章秋和迈尔斯使用角色卡后,引出了谢铎并得到关键道具……”临朗扯了扯嘴角,“那不妨我们也遵守一下游戏规则。我有种感觉,在这局游戏里,规则……是他想要的。” 钟表工坊场景里的计时道具很多,临朗伸出手,指尖触碰一片钟面,同时示意般挥了挥自己的角色卡—— “看来,这位贵客已经准备好聆听时间的回响了?” 一道温和、沉稳,带着独特韵律感的嗓音,自身后不远处响起。 临朗和阎川同时霍然转身。 谢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工坊的入口处。 他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西装,灰白的鬓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那抹无懈可击的微笑,仿佛只是恰好巡视至此。 阎川的鼻翼几不可查地翕动了一下,一丝极淡的、却无法忽视的咸腥湿气,从谢铎的方向飘来。 与此同时,一股肉眼难见的阴气,以谢铎为中心幽幽荡开,是先前从未出现过的。 谢铎朝着他们走来,所过之处,工坊内的光线似乎都黯淡闪烁了一瞬,引得周围宾客纷纷诧异地抬头看向四周。 工坊的温度也跟着降低了数度,几座靠近的仿古钟表盘面甚至不明显地凝出了一层浅浅白霜,犹如经年累月的厚重灰尘覆在表面。 “咔……嗒……咔……” 机械钟表的内部发出微弱的拖沓声,似乎指针的走动都出现了一瞬间同步的紊乱,仿佛时间本身在被阴气拂过的瞬间,被轻轻地拉拽了一下。 阎川敏锐地看向周遭钟表,钟表的时刻显示并不是实时的,各个不同的时刻似乎毫无规律地分布在这片工坊场景之中。 一具座钟的时刻底下,响起轻轻的“咔哒咔哒”数声,显示日期的格子开始翻动,仿佛没有尽头一样,完全没有停下的样子。 临朗瞳孔微微一紧,目光落在谢铎的脖颈之下,白色衬衫的衣领是湿的。 ——底下一片浅淡却可怖的疤痕被一丝不苟系住的领子仔细遮挡,此时却是印透了出来。 那张面孔毫无破绽,唯独在走过钟表的一瞬,谢铎周身的气息忽然扭曲,仿佛有数张面孔在那眨眼间交叉重叠,厚重而阴冷的阴脉气息竟是从谢铎的身上透出! 一切仅仅是极为短暂的眨眼分毫,仍旧没有逃过临朗的捕捉。 座钟日期格子翻动的“咔哒”声忽然停下,似乎终于走到了尽头。 “诶!看!能显示日期的钟,都突然走起来了!日期都跳到了八十年前诶!”工坊里仍旧逗留的零星宾客忽然轻呼起来,像是找到了什么彩蛋,“这道具做得太精致了!连日期都对应故事背景!” 第375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五天 临朗与阎川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循着宾客所指的方向,看向那几处停摆的古董钟表。 只见所有表盘的时刻与日期,竟齐齐定格在同一个年份——那正是剧本故事背景里,伊多·马克休斯被世人发现死亡的那一年。 谢铎无视周围人群兴奋的轻呼,他径直走向临朗和阎川,周身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咸腥湿气,与海底阴脉的阴冷气息悄然交织。 他递出一枚古董怀表,声音带着一丝咏叹调一般的轻柔:“请抓住它,我的客人,不要等到它溜走消失。请铭记它,我的客人,不要让它在你的记忆里变得模糊不清。” 话音落下,他松开手指,怀表坠入临朗掌心。 他正打算后退,手腕却是被一股无法挣脱的力道铐住。 谢铎抬眼,对上阎川平静却深邃锋利的视线,仿佛能洞穿他所有的伪装。 谢铎见状微微一顿,却没有躲闪的意味。 “也许我们该聊一聊。”临朗开口说道。 他指腹摩挲着怀表冰凉的金属外壳,“咔哒”一声轻响,他掀开表盖。 表盖内侧,贴着的并非泛黄的老照片,而是一张细致的手绘铅笔肖像。画中人的面容、神态,都与他们先前在船舷栏杆上所见的白色人影,几乎完全一致! 谢铎的目光在临朗和阎川之间缓缓移动,他微微偏头,轻轻一笑:“我只是引导NPC,两位先生。你们应当有更迫在眉睫的目标。” 更迫在眉睫的目标? 临朗蹙起眉头,看向谢铎,他正要追问,忽然整个宴会厅灯光一暗,只留下几束光打在中央,同时音响响起夸张的音效提示音。 “铛——铛——铛——” 一名引导NPC快步走上光区,拿起话筒,声音通过音响放大:“诸位尊贵的来宾!历史性的一刻!已有先驱者小组,发现了核心线索!” 灯光聚焦在引导NPC身侧的一组嘉宾身上,其中两人还是临朗眼熟的,是先前在摩天轮和餐厅都接连遇见的小情侣。 引导NPC提高音量,公布核心线索的内容:“正是他们,发现了伊多·马克休斯名字的秘密!” “他们在图书馆尘封的家族档案深处,发现了一本家族族谱!上面记载了一个于航海史上昙花一现、继而神秘衰败的家族——摩根家族!” “而最为关键的发现是,伊多·马克休斯,他的名字并未出现在摩根家族任何正统谱系记录之中!根据纪事年表逐一比对,我们的先驱者推断出,在马克休斯这个名字出现之前约四十年,摩根家族曾有一位名为 Nit an 的成员。而在四十年后,Nit an消失,取而代之出现的是Ido Maxeus。” “摩根家族似乎彻底消失了,世上只剩下了伊多·马克休斯。” “以上,是本次第二幕剧本额外补充内容!恭喜七号先驱组解锁彩蛋一则!将获得由马克休斯后人提供的特别探索奖金!” 其他宾客们闻言哗然起来,寻宝的热情被推向新的高-潮,无数目光变得更加灼热,扫视着每一个角落,渴望成为下一个幸运儿。 还有的则在议论这名字究竟有什么特别,值得成为整个故事里的核心线索…… 引导NPC再次拔高音量,压下沸腾的声浪: “现在——!基于终极线索的揭示,盛宴进入最后的‘抉择之夜’!” “请所有来宾,移步前方圣坛,选择您接下来的命运信物——” “面具, 或,钟表。” “选择之后,您将获得专属的最终契约!不同的选择,将引领您走向截然不同的终点!” 人群涌动,纷纷走向大厅前方那两张铺着黑绒的长桌—— 选择面具,还是钟表? 【戴上面具,尊贵的来客,您将暂时摒弃自己原有的身份认知,融入这场盛宴的背景之中,您需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穿梭在人群里,观察怀揣钟表的客人。 如果您足够仔细,您将会找到与假面对应的伙伴。 不过请注意,佩戴越久,您可能越会感到一种轻微的模糊,仿佛自己的面孔也在假面下悄然融化…… 】 【佩戴钟表,尊贵的来客,指针将在您选择后,自发地缓慢逆向旋转,进入一个倒计时。您将在被假面选择后,携手步入宴会厅中央那座巨大的仿古钟楼之下,站上对应的“时刻”地砖。 请注意:每一块“时刻”地砖仅能容纳一对契约者。若您的位置被占据,则意味着契约失败。 因此,请务必抓紧您的同伴,也抓紧时间。当所有“时刻”被成功点亮,钟楼的指针将走向终点,届时,尘封的时光装置之谜或将揭开。 此外,请注意,当您过于专注于此,您会感到自己心跳的节拍,正与手中倒流的指针逐渐趋同……】 临朗一目十行地掠过两张道具长桌前的任务内容,皱紧眉头,看向被阎川制住的谢铎。 男人仍是一副温文儒雅、从容的做派,完全没有因为他们的拦截而慌张。 他们愈发看不明白谢铎到底想要什么,如果说这个名字、姓氏的背景也是真实的,他将自己的过去、秘密和盘托出,放进一个剧本杀的故事里,目的究竟是什么? 谢铎微笑着,他站在原地,甚至没有挣扎,只是说道:“我不会去别的地方,你们能随时在这里找到我。去享受这个游戏吧,去感受它,这只是一个游戏。” 他正说着,忽然间,宴会厅的一角传来一声愤懑不满的嚷声:“喂!你干嘛!撞了人也不表示一下!?” “喂!和你说话呢!聋了吗?!” 阎川和临朗看过去,就见一道身形有些眼熟的中年男人,正目光呆滞地走着一条笔直的线,他仿佛看不见其他人、看不见障碍物,只是撞开、跨过,笔直又坚定地向宴会厅外走去。 是之前那个看见临朗与阎川亲近,便面露嫌恶、摇头嘀咕着走开的男人。 他手里拿着选择的钟表道具,一步一步,像是被牵引的木偶,对周围人的不满毫无反应。 男人很快便挤开人群,消失在通往船舷外的走廊门后。 其他宾客抱怨几句,也便不再理会,重新沉浸于各自的选择与任务之中。 临朗和阎川却是心头飞快一跳,那男人面中死黑,俨然死气贯顶,命不过刻,一副死限当头的模样! 谢铎脸上仍是一丝玩味的微笑,只是静静看着临朗和阎川。 两人低咒一声,立刻动身追上。 百束就见临朗和阎川身影匆匆,刚回宴会厅就又匆匆跑了出去,脸色都冷沉得叫人不安。 “教授?阎哥!出什么事……”他匆匆快走两步上前,还没追上,倒是一眼看到不远处那中年男人脸上的死气,轻轻倒吸口气,忙要提醒。 他还没说完,阎川便止住了他,冷声快速道:“盯着谢铎,看他要做什么,有情况立即阻止。” 百束见临朗已经追赶上去,立即点点头应下。 他转向临朗和阎川离开的方向,就见谢铎一人站在钟表工坊处,静静看着眼前发生的。 谢铎淡淡看了百束一眼,他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转身走向另一侧的边门。 百束一看,眼色一凌,立马抬脚追上。 迈尔斯和章秋不明所以地看着:“诶?!你们去哪儿?不玩了吗?!” “你们先玩!”百束敷衍地摆摆手,头也没回地迅速跟上谢铎的背影。 迈尔斯和章秋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也追上百束的步伐。 …… 与此同时,船舷尾部,夜雾最浓处。 阎川和临朗快步追上那男人,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男人已经跑到了船尾,他大腹便便,行动都带着木讷和不便。 尽管如此,对方却已经翻出栏杆,肥胖笨拙的身体完全悬空,双手死死抠着金属栏杆,下方幽暗的海面被船尾犁开,巨大、隐约可见的螺旋桨下翻滚着白色浪花。 阎川暴喝一声,双手扣住男人一条胳膊和后背衣料,全身肌肉贲起,试图把男人从栏杆上拽下。 偏偏,对方的力气竟是大得不可思议! 他一边身体朝着悬空之下奋力后仰,仿佛坚决地要跳下,一边双手却是又死死扒着栏杆不敢松开,完全一副相悖又极不协调的模样,就像是有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拉扯、对抗。 临朗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眼底透出浓郁的恐惧和惊悚,一张脸的表情却木讷无比,双脚乱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阎川额角青筋暴起,单凭力量竟一时无法将其完全制住拖回! “阎川!稳住他!”临朗一眼看破关窍,低喝一声。 他并指如剑,眼底清光一闪,指尖在空中虚划一字真文,蓦地点向男人的眉心神庭正中央! “破障安魂,敕!” 随着一声短促而威严的低叱,一缕清光没入,那人如遭电击一般,面中的黑气猛地一颤,瞬间消散大半。 男人眼底的空洞渐渐褪去,浓郁的恐惧和惊悚彻底浮现出来,喉咙里发出凄厉不堪的哭喊:“救、救我!我不想死!拉我上来!” 阎川抓住这电光石火的契机,猛地发力拽动,两人踉跄后退,摔在安全区域。 男人重重摔在甲板上,浑身脱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脚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脸上满是泪水和冷汗,眼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惊魂未定,嘴里反复念叨着:“别……别抓我,我不想跳海,不是我想跳的……”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 抓? 那人不住地手脚并用地往后蜷缩,一直拽在手里的道具怀表“啪嗒”一声落地,表壳磕开。 两人下意识地看向表盘。 时针、分针、秒针,如同三根冰冷的铆钉,死死地钉在表盘上,指向一个刻度——凌晨两点五十七分。 距离凌晨三点,只差三分钟。 而近乎是同时,宴会厅里的报时整点钟声却是敲响了—— “咚!咚!咚!” 三点整。 临朗顿了顿,又看向眼前瘫软如泥的男人,与阎川的面色同时冷了下来。 这意味着,如果没有他与阎川的插手,男人所执的怀表时刻时间,恐怕就是对方坚持不住、松手坠入大海的时刻。 ——先前剧本杀里荒诞的死亡计时设定,真的在此时、此刻灵验了。 仿佛一真一实两个世界,在这一刻——阴阳交替的极限,旧日彻底死去、新日尚未诞生的至暗时刻——触碰到了叫人毛骨悚然的交融边界。 第376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六天 那中年男人还趴在地上惊魂未定,脸上涕泪横流,嘴唇都泛着青紫色,没有一点血色。 临朗手指细细抚过那枚道具怀表的每一寸,却没有在怀表上察觉到丝毫依附在上面的阴气残留,但眼前这中年男人却又分明是被阴邪之物扰了心神缠身的迹象。 不在这怀表上,那到底是在哪儿沾上的? “先把这层参与宴会的人全都集-合起来。”阎川开口说道,“其他人有情况也能及时发现,避免再出意外。” 临朗应了一声,收起怀表站起身:“倒是都在游戏里,一时半会儿也没人临时离开宴会厅,不算麻烦。” 他这么说着,忽然顿了顿,脸色微妙一变:“不对,还有四个人。” “嗯?”阎川看向临朗,“谁?” “舞会刚开始进来的那四个醉酒的!他们被船长安排到了宴会厅旁边的休息室醒酒。”临朗语气匆匆,边说边快步往宴会厅的方向跑去,“如果他们也算在内的话……没人见到他们出来。” 阎川闻言立刻便要跟上,脚踝却猛地一沉。 阎川眉头一蹙,低头瞥去,就见方才那中年男人正死死攥住了他的西裤脚,对上他的目光后,男人哆哆嗦嗦地祈求:“别把我丢下……” 阎川无声啧了啧,尽管怀表盘上的死亡时间已经过去,大概率意味对方已经被死亡跳过,安全了,但被这人抓着不放也是个麻烦。 他索性俯身拎起对方的后颈衣领,将人一把提溜了起来。 没有先前那股奇怪的巨大阻力抗衡,这次拎起对方轻轻松松。 中年男人猝不及防,喉咙被衣领一勒,发出一声短促的干呕,双脚瞬间离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阎川已经迈开步伐,大步流星地朝着临朗离开的方向走去,仿佛不过是提着一个麻袋罢了。 他两人一前一后,迅速来到宴会厅侧面的休息室。、 阎川抬脚抵开门,门内景象却让两人脚步微顿。 就见小小的休息室里,反倒是热闹极了—— “百束?”临朗一顿,目光落在百束身后的迈尔斯和章秋身上,以及不远处谢铎。 百束见状很快示意对面的谢铎道:“教授,我是跟着他进来的。” 身后两个小尾巴要跟,他也没办法了,只能先盯着谢铎为主。 谢铎露出一个无辜又礼貌的微笑,叫人挑不出错:“我是来看看休息室里的这四位贵客情况,船长离开前曾经让我留意他们,他们看起来醉得不清,还在昏睡。” 临朗闻言眉头微皱,没有理会谢铎的话,上前几步,亲自一一检查了那四个横躺着四仰八叉的醉汉,就像谢铎说的,只是醉了,呼吸均匀,身上也没有察觉到阴气或异常气息。 临朗又翻看那几人手腕上的腕表,腕表都在正常的走动,没有丝毫异常。 谢铎见状笑了一声:“您还在想我们的第一幕吗?那只是一个结束的小把戏……” 临朗抬眼看向他,眼色沉沉,只有审问一般的冷淡,他起身,手腕一抖,将收起的那枚道具怀表丢给谢铎:“把戏?那这是什么?引人跳海也是一个把戏?” 百束闻言倒吸了口气,身后迈尔斯和章秋也都发出一声惊讶的轻呼,忙看向被阎川提进来的中年男人。 临朗回头看了眼百束和另外两人,百束一激灵,清清嗓子。 “不管你想玩什么,这里有一根线不能跨过。”他忙开口,余光瞄向迈尔斯和章秋,就看那两人目光被吸引过来,带点茫然惶恐又带点寄希望的试探和好奇。 百束顿感一丝职责油然而生,正义凛然地看向面前谢铎,声音都响了两分:“先前只是游戏,我们便静观其变,但现在你要闹出人命来,就别怪我……我教授和阎哥出手了!” 百束浅浅停顿一下,咽了咽口水,丝滑改口。 他休假呢,不想干活。 就算要干活,这次这事他一点头绪也没,和时间这东西扯上关系的灵异事件,他可没处理过,不敢包揽,只有推出临朗和阎川。 谢铎完全没有理会百束的话,只是伸手接住那枚道具怀表,低头扫了一眼表盘,旋即视线落在阎川手里提溜着的中年男人身上,眼神微微变了变。 他微眯起眼,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他的时针,不走了?” 中年男人被谢铎盯得双腿发颤。 他早就注意到,在宴会厅时,这NPC就曾用那种冰冷审视的目光打量过他,像在评估一块砧板上的肉。 他当时还暗暗在心里想,下船后一定要写投诉信,让这NPC好看。 可谁曾想出了这么邪门的事,现在看临朗、阎川竟是直接找上对方,他再笨也反应过来了,更不敢和对方对视,在心里无比庆幸还好他当时只是心里想了想,什么也没做。 谢铎没有在意对方的反应,他目光上下打量中年男人,忽然眼睛一亮。 他看的出,这人身上有时间紊乱过的痕迹。 就像他和西克多一样。 他有些兴奋地上前一步:“那么,告诉我,他是怎么了?” “他本该在这个时间坠海身亡,但现在却活下来了,是你们干预了。”他自顾自地猜测,“死亡计时,这只是一个剧本设定,这不是真的,可它却成真了。是你们,让一个虚假的设定变成了真实,甚至……扭动了时间。” 他越说,声音越轻,到了最后,几乎是喃喃自语。 但没有错过临朗和阎川的耳朵。 临朗微敛起眉头,他确信他们没有干预时间,而是有一股尚且无法定位、难以捉摸的力量在对抗。 谢铎深深看了临朗和阎川一眼,忽然抬手探入西装内袋。 这动作让阎川肌肉瞬间绷紧。 “别紧张,我尊贵的客人们。”谢铎抬起另一只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嘴角噙着一抹难以捉摸的笑,“你们都是我重要的观众,我无意伤害。” 临朗拧了拧眉头,观众? 百束也疑惑地偏头看谢铎,挪到临朗的身侧,掩嘴低声问:“教授,这算不算表演型人格?就想让我们看他的秘密?偏偏这秘密真摊开放所有人面前,也没人会信,所以他就享受这种隐秘的滋味?” 临朗:“……” 他若有所思地看谢铎,他倒不觉得这人有什么表演人格,但百束的话却是让他隐约似乎抓住了什么。 ——没人会信他,没人会信谢铎身上发生了什么。 就像……如果那个故事是真的,没人相信曾经有一个叫“西克多”的人,真实地存在过,又凭空消失在时间里,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临朗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谢铎并未在意他们的低语,他从内袋中,取出了另一枚怀表。 临朗目光一凝。 他注意到这枚怀表的款式,与方才那枚贴有手绘肖像的“道具”怀表一模一样,但眼前这枚,明显更加古旧,每一道细微划痕都透着岁月的质感。 黄铜表壳上包浆温润,看起来就像是被摩挲过无数次,被主人悉心保管得极佳。 “咔哒。” 谢铎用拇指挑开表盖。 临朗与阎川目光同时一沉,一股浓郁的阴脉气息,在盘面打开的一瞬涌出,与谢铎体内泄出的丝丝缕缕阴脉之气同源交织。 “这就是当年打捞出来的沉船里的东西。”阎川开口,目光如鹰隼,锁定了那枚打开的怀表,又移向谢铎。 谢铎有些意外,但仍旧,眼里没有丝毫被识穿的慌乱,只是看向阎川:“您很有眼力,先生。您拿到了一张适合您的身份卡。” 阎川皱了皱眉,没说话。 临朗却觉得这人与其说是不见慌乱,不如说是甚至高兴于被识穿? 他竟是从对方的声音里听出了几分隐秘的雀跃和高兴。 他握住阎川垂下的手腕,指尖微点阎川的手腕内侧脉搏处,示意暂且按兵不动。 他没有从谢铎身上感应到具有攻击性、危险的妄念。 阎川偏头看向临朗,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只是看向谢铎的视线愈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探究。 百束默默观察着临朗和阎川的态度变化,见状,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些许。 难道真的和这人没关系? 谢铎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手中的两枚怀表上,过了几秒,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疑惑的鼻音:“嗯?” “怎么?” “它确实不走了。”谢铎将作为道具的怀表还给临朗,目光却依旧胶着在中年男人身上,带着一种叫人感到毛骨悚然的专注,“他的时间暂停了。” 中年男人咽了咽口水,被谢铎盯得浑身发毛。 “什么意思?”他忍不住出声问。 “意思是,你也被留在了这个时间点。”谢铎偏头,看向时间,年、月、日、时、分、秒,分毫不差,就像当初另一枚怀表一样,那上面的时间也不走了,不论他如何去调校。 后来他猜测、他意识到,这或许是因为他触碰不到一个不在同一个时间线上的人。 中年男人闻言脸上露出僵硬的、既害怕又不信的干笑:“我不明白,我还活着,对吧?” “当然。”谢铎回答得很干脆,却没有再更多解释的意图,只是转向临朗和阎川,“这不是我的设计——” 他话未说完,几乎同时,宴会厅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混杂着兴奋与些许不安的骚-动与人声。 临朗、阎川、百束几人神色一凛,同时转向休息室通往宴会厅的侧门。 几人不再多言,迅速穿过侧门,重新踏入宴会厅。 只见整个宴会厅不知何时已经被重新布置,墙面、地面都投射着巨大的落钟倒影。 光影交错间,中央的舞厅俨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实体钟表盘,表盘上的刻度清晰可见,每一个刻度旁,都站着一对面戴假面、佩戴钟表的宾客。 他们身姿僵硬,眼神空洞,像是一个个假人。 方才响起的骚动仿佛消失了,宴会厅归于一片诡谲的平淡之中。 第377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七天 整个宴会厅仿佛被这片巨大的钟表投影分割成了两片泾渭分明的时空。 一片是在投影下来的钟表盘之外,还没有找到搭档的宾客游走于布置好的场地里,仍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寻找线索。 他们拿着各自的任务卡,徘徊游荡,他们戴着各式面具,彼此身份模糊,最初的礼节与协作早就荡然无存。 争夺线索、推搡潜在的竞争对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而诡异的气息——焦躁、猜忌还有说不上的隐隐亢奋。 而另一边,投影的钟表盘之内,是另一片世界。 所有戴上假面和钟表的宾客,齐整而有序,对外围的嘈杂混乱充耳不闻,像是被规训过的马戏团动物,就这么乖顺地站在被安排的位置上。 就在最后一对搭档互相匹配、携手站入最后一处时间刻度的空缺位置上—— “嗡……” 低沉的机械启动声从脚下传来。 钟表盘所在的圆形舞台如同升降梯一般缓缓升起、按着逆时针的方向极为缓慢地转动,整个厅内响起隐秘而躁动的低弱声响。 投映在墙面的钟表倒影与舞台上的钟表倒影,原本指向两个截然不同的时间点,眼下却是跟着一顺一逆的转动而慢慢指针完全重叠在了一起。 一实一虚,一逆一顺。 就在两片指针重叠在一起的刹那瞬间,脚下的舞池似乎都在隐隐震颤,原本上升的台面忽然戛然而止! “咔哒!” 缓缓旋转的舞台,就像是齿轮卡带了一般猛然停住。 惯性让台上几位宾客微微踉跄,脸上露出短暂的茫然。 周围的宾客见状意外地轻呼躁动起来,但很快,他们见舞台仍稳稳地停在原地不动,并未坍塌,就连台上的站桩宾客也很快重新站稳,恢复静止的姿态。 骚-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迅速平息。 眼见如此,其他人也就都收回了关注,仿佛刚才的异动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临朗几人刚走进宴会厅,所见就是这么一副荒唐而奇怪的一幕。 那些骤然响起的骚-动和人声又消失了,所有人只是显得有些冷漠地专注于自己手头的东西,没有人额外在意其他人如何,就像是两片没有相交点、却又恰好位于同一平面的不同世界。 临朗皱了皱眉头,环视周围,氛围显得有些古怪。 就在这时,分布在宴会厅四周的数个音响,响起一段娓娓而来的男人低沉嗓音,清晰而缓慢地流淌出来,回荡在整片宴会空间里—— “他的名字叫西克多·马克休斯,我将在这里向世人展示他存在的一切证明……” “西克多并非天生的冒险家。与痴迷钟表与神秘学的伊多不同,他是一名严谨的船舶工程师,一位物理学者,对数据、结构、一切可被证实之物抱有近乎固执的信任。” “是西克多设计了那艘深入幽灵三角的探险船的加固方案,是他校准了打捞设备,也是他,第一个在深海淤泥中,寻找到了那个改变了他们一生的东西……” 男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响起,娓娓道来西克多的一生,就好像是在展开一副涂满的画卷。 临朗听着音响里熟悉的声音,看向紧随跟来的谢铎:“这是你的设计安排?” 谢铎并不回避,坦然承认:“这是游戏的一环。” 阎川看向谢铎,目光里多了几分晦涩,他微皱眉头,视线再度投向宴会厅舞台中央,那里仍旧响着关于西克多的一生的故事。 “只有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愿意安静下来去听‘我’在说什么了。”谢铎淡声说道,他眉眼是弯着的,就像之前一样,但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他们想要得到大奖,他们就要去听,去听西克多是谁、去听西克多活着的时代、去听他的一生……” 临朗蹙紧眉梢,看着谢铎垂在身侧的手,此刻竟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只有这个时候,谢铎看起来才隐约露出符合年纪、甚至更糟糕的老态疲惫。 谢铎似乎想抬手整理一下散落的鬓发,手指触到发丝,不受控制的颤抖却让动作变得笨拙,反而将原本一丝不苟的灰白头发拨得更乱。 几缕发丝垂落,掠过他显得疲惫的、眼角。 谢铎抬起眼,乌黑的眼睛透过散乱下来的发丝看向阎川和临朗,透着冷意和一抹习以为常。 “不然,没有人愿意坐下来听一个无聊的故事。”他轻声说道,扯起嘴角,手指点着自己的额头,像是颤抖,又像是快得在细数什么,他喃喃道,“没有人听,没有人知道……那他就真的不存在了。” 阎川听着谢铎的话,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执拗,他忽然就懂了谢铎,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旋即被他掩饰般用力地收拢成拳。 他闭了闭眼,忍不住伸手将临朗的手掌抓进手心里,动作又快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急。 临朗被这突如其来的紧握激得微微一怔,偏头看向阎川。 他清晰地从掌心异常的温度与力道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震动。 他没有抽手,也没有追问,只是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更熨帖地回握过去,指尖轻轻挠了挠阎川的掌心,一个细微却熟悉的安抚动作。 音响里,谢铎的声音在电音混杂下有些失真—— “伊多痴迷时间,构思那些惊世骇俗的理论与装置草图;而西克多试图用齿轮、发条,将飘渺的构想钉入现实的框架。” “‘克罗诺斯’计划,是他们共同的孩子,一个梦想与理性畸形结合的双头怪物。” “……” 就像谢铎先前说的那样,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头的动作,在仔细地聆听,在辨别谢铎的故事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剧本线索。 “西克多说,时间是可以扭曲的,所以不只是可以跳进某一个时间点,甚至,还可以跳进某一条时间线,在时间线里,可以改变过去和未来,而在时间点里,只能专注当下。” “想想吧,这将对全世界发出多么响亮的轰击,那些曾经发生过的可怕的事情,都将在一念间消失,也许,这能打开一个截然不同的未知未来,而这一切只需要那个小小的神奇媒介,只需要在心里想着,逆转时光,就像是一个公式一样分明……” “西克多说,只要这个念头越明晰、越坚定、越贯彻,它就会被宇宙接收,时间就会在这一瞬被扭曲,会通往我们所想的那根弦轴上。” “低头去看你们的钟表,去数它的走针,就像当年的西克多一样,他在心里默念默想……” 宾客们纷纷看向自己的钟表,不论是那枚道具钟表,还是随这次宴会要求佩戴的腕表、怀表,看着时针、分针、秒针走动着。 音响里,谢铎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想啊想,却忘记想,如果这个念头出现一丝动摇,那么扭曲的时间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谁也不知道,可那时候就是那么恣意妄为,好像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能面对任何突发意外……但他被困住了。” “谁也不知道那次的失控意外到底是什么情况,但西克多不见了。” “不仅仅是从房间里消失,更是从所有共同相识者的记忆里被悄然抹去……仿佛有一股无法抗衡的力量,将他从这个世界上,一点一点,耐心而彻底地擦除了。” “唯一残留的,只有伊多·马克休斯的……” “哗……沙沙……咕噜噜……”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背景里的叙述声中多出了隐隐绰绰的杂音,像是从海底深处上浮的气泡咕噜爆开的声音,配合着宴会厅里无数钟表同步的走动声,仿佛位于深渊中回荡回响。 这声音并不明显,却是让人不自觉生起一丝头重脚轻一般的眩晕,脚下仿佛踩着随波晃动的浮木,所有的神绪都被这幽荡的回响一点点牵引、拉扯。 幽幽的、仿佛隔着厚重水层传来的呼唤,忽远忽近,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又像是西克多的求救,钻进每个人的脑海深处—— “把表……对准光……指针重合的时候……就能看见……” “想要回家……好冷……下面好黑……” “他们在找我……他们记得我……他们记得……带我回去……” “来啊……和我们一起……就不冷了……时间就停了……” “……” 宴会厅内,所有宾客都仿佛不受控制一般地缓缓抬起脚,朝着宴会厅外的长廊极慢地走去。 一个个眼神空洞涣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具行尸走肉。 临朗和阎川当即一震,旋即各自守住灵台清明,猛地转向百束等人。 就见百束嘴角溢出一点血丝,脸色有些难看,却是眼色清明过来,显然是刚从迷眩中强行抽身出来,气息都还未平复。 再看谢铎和迈尔斯、章秋几人,小夫妻二人也目光呆滞地正要抬脚往外走,而即便是谢铎,竟是也毫无防备地入招了。 他手中的古旧怀表微微晃动,指尖僵硬地停在表盘上,眼神空洞,脸上的假面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茫然与痛苦。 他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默念着什么,脸色在昏暗光线下忽明忽暗,竟有几分摇摇欲坠。 一股刺骨的阴意骤然爆发开来,墙上的钟影彻底碎裂,钟表道具纷纷失灵,指针疯狂乱转后骤然停摆! 第378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八天 阎川最先冲到宴会厅外,拦下数个离大门最接近的宾客。 那些人像是浑然没有看见阎川一般,不是越过阎川,就是试图挥开,似乎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义无反顾地想要走到舱舷投海。 阎川周身血煞磅礴而出,与那股骤然席卷整片宴会厅的阴脉地气悍然对冲! 强横的血炁势如破竹般涌入,震得所有行动不受控制的宾客都齐齐迟缓,眼底似乎有一瞬的清明回笼,但很快又被覆压下去。 “拦下他们!”阎川见状沉声低喝,命令百束,“百束!控住宴会厅内部,尤其注意中央舞台,防止有人跌落!” “知道了阎哥。”百束连声应下,抹了把嘴角,匆匆将血渍抹在迈尔斯和章秋两人的眉心,指尖翻飞,手诀变化间,他低声破邪佞,“天地清灵,阴邪退散!敕!” 咒语落下的瞬间,那两点眉心血印骤然亮起一瞬微弱的金红光芒。 章秋和迈尔斯两人浑身一震,旋即愣愣转醒。 他们看着近在咫尺的宴会厅大门,以及门外那片令人心悸的翻涌的深海,又低头看看自己不知何时已迈出一半、险些跨出门槛的腿,顿时吓得一个激灵,齐齐腿软地跌坐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章秋声音颤抖着发问,看向周遭,就见周围近乎所有人都处于一样的诡异状态,眼神空洞、面色木然,仿佛被拧上了发条的木偶,步伐缓慢却齐整地朝着宴会厅大门、朝着舱舷的方向走去,连撞到身边的人都毫无反应。 这诡异荒诞的一幕看得两人同时一颤,心底的恐惧愈发浓烈,慌忙转头,转向临朗和阎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临朗则将谢铎一把拽起,他已经试过金刚咒点破谢铎所陷的障念,却不想仍是无用,谢铎依旧双目空洞、毫无反应,周身的阴脉之气反而愈发浓郁,与宴会厅里的气息缠缠绕绕,难以剥离。 他声音发沉,两指一并,竖于谢铎眉心中央,指尖凝起一缕莹白灵光,另一只手快速掐出三清指诀,指节翻飞间,厉声低喝:“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敕!” 喝声落,他指尖的灵光骤然炽盛,直直点向谢铎眉心,指诀顺势按在其额间。 谢铎瞳孔猛然一缩,呼吸陡然一重,原本空洞的眼底瞬间恢复清明。 他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瞬间渗出大量冷汗,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被狠狠拖回现实,怔愣地看着临朗。 他好像在万万千千的人声鼎沸里听见了西克多的声音,又好像不是。 “醒了就好!醒了就赶紧把这要命的音响关了!”百束见状,朝谢铎方向大吼,一边奋力拦住一个试图走到舞台边缘的宾客,他单手死死捂着耳朵,脸色发白,厉声道,“是这音响里的动静在惑人心神!” 他越是靠近宴会厅的舞台中央,越是能感觉到那股霍乱人心的力量无孔不入。 仅仅是不过几分钟的功夫,他又有些头晕脑胀地发懵了,一个恍惚再清醒间,就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又往厅外投海的方向走了好几步! 百束冷汗飞快爬满背脊,要不是舌尖咬破得刺痛阵阵,时不时将他拽回清醒的神智,恐怕自己连什么时候中招都难以发现。 谢铎闻言猛地看向百束的方向,他踉跄起身,脸上血色尽褪,回神低喃道:“不……这音响里的声音,那些……杂音,不是我安排的。” 他说着深吸口气,飞快摸索到墙边,那里放置着宴会厅音响系统的接入面板。 他手指颤抖却迅速地找到主线,用力一把扯断! 然而—— “咕噜噜……咕噜噜……” “冷……好黑……” “找我……来啊……” 像是深海的气泡浮腾,又像是深水下的呼吸,伴随着一声声听不清的絮语,一阵阵地灌入耳中,阴冷又湿粘,丝毫没有受到音响拔线的阻断。 百束见状咬紧了牙关,牙龈都渗出血腥味,竟然没用! 他一边拦截那些随时有可能从高台跌落的宾客,一边看向临朗:“教授,怎么办?这声音切不断!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切不断来源,他们能暂时唤醒几个人,却无法阻绝那持续不断的侵蚀,刚拉回神智的人转眼又可能沦陷,根本没有结束的尽头。 他哪能源源不断地不停把人拽回去?这简直无解! 临朗飞快环顾一圈,就见阎川血炁凝如实物,猛然合上宴会厅的所有大门,厚重的血炁如同实墙后盾,抵挡在宴会厅的大门之后。 不论门外阴脉地气如何翻腾冲刷,竟也无法撼动这血气屏障分毫。 然而,门内的人群却成了更大的问题。 那些宾客仿佛感知不到门的闭合,依旧保持着向前行进的本能,一个接一个,麻木而执着地压向门口的人墙。 他们不知疼痛,不懂退让,前方的人被重重挤压在门上、同伴的身上,后方的人依旧前赴后继地踩踏、推挤。 一层叠着一层的人体,而阎川就像是在拦截一波波宛如行尸走肉般毫无意识的躯壳。 阎川不得不分神控制血炁的同时,将那些被压在最底下的宾客尽快拖拽出来。 场面混乱不堪。 即便如此,临朗也仍旧能看见个别人紫红着脸,显然是被压得过久呼吸不畅,还有的衣着凌乱,原本的正装礼服都褶皱不堪,不见丝毫体面。 礼服都要毁了。 下一秒,临朗就看阎川见缝插针地脱下礼服,飞快用力一掷,丢进休息厅的沙发上。 临朗:“……” 唔。他的礼服也不能毁。 百束就看自己最靠谱的两个前辈在战火纷飞中先脱礼服,他低头再看自己,便宜买的西服袖子已经被拽脱线了一截,脖颈前的领结都冷不丁地被人拽住用力一拉—— “诶诶这个不能拽!呕!”百束急声叫道,后退几步,喉咙被勒得几乎要干呕出来。 临朗几步上前,抵住百束下意识后退想要挣脱的后背。 百束一脚险些踏空,差点从升起的舞台边缘摔下去,他轻呼一声,感觉到背后抵上的力道,惊魂未定地回头看去:“教授!” “自己小心。”临朗沉声说道,拍拍百束的肩膀,同时一片清正之气自他而出,清越荡开,清风所拂之地,隐约间所有的挣扎耸动,都仿佛和缓了下来。 但临朗清楚这还远远不够。 他大步走到旁边一个目光呆滞的宾客身前,手指并拢轻点对方眉心,一股阴沉的地气缓缓从其眉心中央被临朗勾引出来。 他需要知道这些受到影响的宾客此时此刻,到底感受到的是什么。 临朗沉神细细感应,隐约间,无比斑驳的气息杂糅着,哪怕是他都难以短时间里辨别出这其中究竟融合了多少阴魂气息。 太乱,太多,他本以为这与西克多消失的亡灵有关,现在看来却远不是如此。 就好像是…… 临朗蓦地睁开眼。 “我们这条航线,途径当年海盗猖獗的海战战场?”临朗开口问道。 百束一边勉强维持现状,一边搭上临朗的话:“您是指上个世纪四五十年代的海战?是同一片海域,但航线有没有重合不好说,那片战场太大了,绵延上百里!” “您是暗示这里是当年海战的古战场?”百束反应过来,飞快扫向当前在宴会厅中磅礴散开的阴气,瞳孔微微一紧,“这里的阴魂,都是当年海战留下的古战场亡魂?” 曾经西太平洋海域的海战可是有“绞肉机”之称,不知有多少亡灵填入这片海底。 百束不由倒吸口气,仅仅是“古战场”三个字,就足以让任何有经验的处理者头皮发麻。 古战场遗址往往是冤魂厉鬼的巢穴,煞气冲天,极难清理。 他们以前处理过一个建于古战场原址、后来改建的体育场灵异事件,出动了整整两支精英小队,布下大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那片区域的厉鬼镇压、超度。 难搞,非常难搞。 更别说这还是海战。 无数士-兵、海盗、平民葬身海底,亡魂被海水与阴脉地气束缚,无法-轮回,日积月累,戾气愈发浓重,比普通的厉鬼难对付百倍。 百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嘴里发苦。 临朗显然也想到了这些,尤其是眼下这些阴魂与谢铎身上的阴脉之气交缠,阴怨声声回荡,一遍遍地牵引扰乱神识,难以完全阻绝,极容易顾此失彼。 他脸色凝重,看向阎川,两人视线在空中远隔一碰。 临朗心念转动,眼下宴会厅中所吸引而来的阴魂,如果不是谢铎的故意设计,那就是被吸引而来的。 为什么?这些阴魂如何能不请自来? 除非……祂们自认受到了邀请。 祂们认为,祂们在被找寻,所以祂们出现了。 今夜他们恰逢行驶过阴脉海域,偏偏又撞上谢铎利用当年在阴脉沉船处打捞上来的物件,打造了一个与之相关的沉浸式剧本杀—— 所有参与宴会的上百宾客的意识,强烈而专注地集中在一起:他们都在找一个人,一个曾经消失在这里、找不到存在痕迹的、没有标签的人。 于是冥冥之中,这吸引、招摇了沉积于阴脉之地的亡魂,祂们一样消失在这里、久到找不到存在的痕迹…… 祂们符合宾客们潜意识里始终在寻找的那个“人”。 这就是一个邀请。 第379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九天 临朗很快捋顺了其中的缘由,他面色肃然,沉声对百束道: “阴脉之地的沉船打捞物为钥,晚宴众人的意识如流水铺路,途径亡灵之地,便是亲自为祂们打开了门、指明了道路。” 百束反应过来,深深吸了口冷气。 光是途径阴脉、途经海战场,都不会是问题,这条航线已经接连走过两次,要出事早就该出事了,偏偏这次与之前两次不同的,就在于多出了这场另类的晚宴。 晚宴真正使用了当年故地的打捞物实物,问题出在谢铎的身上。 不远处迈尔斯和章秋昏昏沉沉地听着临朗的话,看着眼前的混乱,还是没明白自己到底身陷什么麻烦之中,只觉得那些人像是着了魔,发了疯一样。 两人瑟瑟发抖地本能往谢铎这个“安全顾问”身边靠拢。 章秋下意识看向谢铎,谢铎身上的衬衫礼服也早已在狼藉中凌乱不堪,被衬衫遮掩的肌肤裸-露出来,片片狰狞的伤疤红褐凸起,与那张儒雅的面孔完全像是两个极端。 这些伤疤…… 她瞳孔不由一缩,陡然想到了先前翻阅的日志本,还有那枚被谢铎送来的录音笔,就提过伊多·马克休斯和西克多似乎都曾经被水母攻击过,留下了大片无法消退的伤疤! 还有先前临朗问过百束,问过那张伊多·马克休斯的照片,问过谢铎…… 章秋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时候、这么一个头脑昏沉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突然想起了那么多被她先前刻意压下、不去深思的细节。 就好像是漂在水上的浮板被压得太用力,突然失去了平衡,浮板翻了,压在水下的垃圾全都翻涌了回来。 她忍不住颤抖了两下,不可能吧? 伊多·马克休斯和谢铎,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那人早就死了……哪怕没死,到现在,也得有百岁了……怎么可能是谢铎呢?! 章秋这么想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谢铎的脸上打量。 谢铎……伊多·马克休斯…… 章秋在心里默想,忽然反应过来——谢铎,不就是从伊多·马克休斯的全名中变形而来?它就藏在Ido Maxeus之中! 章秋只觉得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这个人……当真活了那么久?!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秘密抖出来?知道秘密的人……是不是会被灭口封嘴? 她胡思乱想着,忽然就见谢铎似有察觉般低头瞥了过来,一双狭长的凤眼里布满血丝,目光显得更加阴冷。 章秋浑身一震,只觉得好像自己像是一本打开的书,被谢铎完全看透了,她从头到脚骤然蹿起一丝凉意,忍不住吓得低叫一声,蓦地往迈尔斯身后一躲。 迈尔斯也被章秋吓得浑身一激灵:“怎么了宝贝!?哪里?!哪里有鬼!?” 谢铎看了看章秋,又看了看迈尔斯,收回视线,他看得出那个女孩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就像临朗那几人一样,东方人一向很聪明。 他并不在意,反而有一丝病态的期待,期待自己被认出、被询问。 但不是在眼下。 他看向眼前一片混乱的场地,他想要所有人记住这个夜晚,但不是因为这样。 整片宴会厅仍旧回荡着似有若无的鬼语低喃,章秋本就被吓得一个三火又弱了下去,被鬼语一勾,就要抬脚往外走去。 迈尔斯一个人竟是拦不住章秋,谢铎只好一道出手,想办法将章秋困在了休息室里。 所幸休息室里那四个醉鬼还昏睡着,不然还真应付不来。 等谢铎和迈尔斯安顿下了章秋后,再看临朗方向,就见不知何时,临朗站在音响接口之处。 临朗双手掐诀翻飞,指尖灵光炽盛,唇齿轻启,悠长、清越的清心咒术缓缓溢出,借着音响的扩散,穿透整个宴会厅,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宾客耳中,仿佛自带古老的韵律: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清心如水,清水即心……” 咒声清亮如玉石相击,醇厚如清泉入喉,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与先前音响中传出的鬼语恍如鲜明的两处极端。 一头是勾魂夺魄的沉沦,一头是拨云见日的救赎。 临朗身姿挺拔,周身萦绕着莹白灵光,神色沉静而坚定,没有半分慌乱,随着咒言的变换,每一个咒诀掐动都利落干脆,每一句念诵都铿锵有力。 音响将他的声音放大、扩散,不仅压制住了阴魂絮语,更直直钻进被-操控宾客的识海,强行驱散盘踞其中的阴邪戾气。 眼见众宾客眉心中央皆有阴脉地气溢出,似是被驱散了出来,他当即见缝插针,朝着阎川的方向沉声喊道:“阎川,血炁与我筑阵!” 阎川闻言,眼底寒光一闪,瞬间领会了临朗的意图。 他周身血炁再次暴涨,赤红的血炁冲破人群的阻隔,如两道赤色长带,精准落在临朗身边的地面上,形成一道简易的镇煞阵基。 临朗颔首,不再犹豫,快步走到宴会厅中央的钟表盘上,双脚站在十二点刻度处——这里是阴脉气息最浓郁的地方,也是亡魂力量的汇聚点。 他双手快速掐动镇煞指诀,口中厉声念诵镇煞咒:“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阴阳相济,镇煞驱邪!以我纯阳,引彼阴魂,渡尔往生,莫再作乱!敕!” 咒语落下,与此同时,阎川的血炁顺着阵基蔓延开来,与临朗的纯阳之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红白相间的阵网,将整个宴会厅笼罩其中。 光网所过之处,那些诡异的气泡声、絮语声瞬间减弱,缠绕在宾客身上的阴气也开始消融,失控的宾客动作渐渐迟缓,眼底的清明越来越浓。 可古战场亡魂的戾气实在太重,阵网刚笼罩片刻,就开始剧烈震颤,无数模糊的亡魂虚影在光网外嘶吼、冲撞,试图冲破束缚. 阴寒的气息再次反扑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行,亡魂太多,戾气太盛,光靠镇煞阵撑不住!”百束一边扶住一个清醒过来的宾客,一边急声喊道,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阵网的力量正在快速减弱。 临朗眉头紧蹙,沉声道:“阎川,血炁灌注阵眼!守住阵形!” “百束!你随我扩阵压阵!加固阵法!” 百束闻言,立刻快步冲到临朗身边。 临朗指尖灵光一闪,将一缕精纯阳气渡给百束:“掐引气诀,随我念咒,以两人纯阳之气为引,强化镇煞之力!” 话音落,两人同时掐诀,齐声念诵镇煞咒,两道纯阳之气交织在一起,如一道莹白长练,注入阵网之中。 赤红的血炁与莹白的阳气相互交融,阵网瞬间变得厚重,震颤渐渐减弱,亡魂的嘶吼声也低了几分。 可这份好转仅仅维持了片刻,地面之下的阴脉地气便再次疯狂反扑,比先前更加狂暴。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清晰传来。 由血炁与阳气构成的厚重阵网之上,蛛网般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蔓延! 无数亡魂虚影趁机冲撞,戾气如潮水般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呃!” 百束首当其冲,被一股尤为猛烈的戾气正面冲撞,喉头一甜,又是一口暗红色的淤血喷出,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身形踉跄。 临朗见状脸色难看几分,他与百束、阎川已经齐齐逼压上来,三师联手已有唬吓镇威之意,足以震慑寻常妖邪。 但此刻他们面对的,是一片积累了近百年、吞噬了无数生灵的海战古战场阴脉!其怨念之深、戾气之重、与地脉结合之紧密,远超想象。 古战场阴脉地气扎根深海,日积月累,力量无穷,他们这般被动加固阵法,不过是饮鸩止渴,迟早会被地气耗尽力量,唯有彻底镇住阴脉,才能一了百了,从根源上解决这意外。 百束脸色发白,勉强道:“教授,上回镇压古战场的亡魂,两支小队才勉强够用,这次只有我们……太难了。” 临朗闻言眼色转深,一个念头清晰地闪过脑海——要终结这场意外的百鬼夜行,必须彻底镇住、关闭这条被意外引动的阴脉泄口! 临朗沉声开口:“堵不如疏,镇不如化。既然镇不住,那就化了它!” 百束愣了愣,寻常法器符箓,在这浩瀚阴脉面前如同杯水车薪,更不提他们此行,甚至没带什么法器! “这些阴魂亡灵与阴脉地气缠绕绵长,早已融为一体。”临朗目光扫过周身翻涌的阴邪气息,当机立断道,“阴脉生阴魂,阴魂养阴脉,我们就地取材,以阴脉之气化阴魂戾气!” 他说完,转头看向位于远端门口处的阎川,朗声笃定道:“阎川,借你血炁为引,我们引动阴脉地气,强行剥离阴魂中的戾气,将其渡化归源!” 百束一听,忍不住倒吸口气:“化阴脉、渡阴魂,必须有一个与阴脉同源,能容纳阴脉地气,还不会被阴脉排斥的镇物,否则阴脉排斥之力,肉-体凡胎……” 他话未说完,就听阎川那边传来一声短促而有力的回应—— “好!”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连一瞬的权衡都没有,周身血炁再次暴涨,赤红的血炁如奔腾的洪流,顺着阵基涌向临朗。 百束不得不闭上嘴。 两道力量相互融合,形成一道猩红与金白相间的气流,磅礴如巨龙探首,缓缓探入地面,牵引着阴脉地气向上涌动。 “嗡——!” 脚下,被引动的阴脉地气开始剧烈地翻腾,顺着这道阳引之力,被强行引导着向上涌动! 临朗口中快速念诵渡化咒,清朗的咒语借着音响扩散开来,与阴魂的嘶吼声狠狠碰撞,试图剥离阴魂中的戾气。 想要借用阴脉之力去剥除阴魂……百束看得大气不敢出,这也就只有临朗和阎川两人敢于生出这样的念头了! 但眼下看来,似乎仍是吃力。 百束紧张地捏着手指,倒是看周围离得更近些的宾客,一个个在临朗和阎川的干预下,恢复清明,踉跄着惊恐地想要跑开。 “这边!来这里!离开中间!”百束强压心中焦虑,立刻上前疏导、接应,将一个个腿脚发软的宾客连拖带扶地带到相对安全的柱子后面。 宾客们被百束搀扶着,时不时张望周遭,忍不住喃喃惊慌地问—— “这是什么情况……?我怎么会?” “那些人是怎么了?!他们又在做什么?” 百束顺着那些人的目光看过去,就见临朗和阎川遥遥相对,皆是面色肃穆而微微苍白,两股强大的气息震荡在空间之中,即便凡人肉眼看不见,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片区域空气的扭曲和异常。 百束嘴唇动了动,深吸口气道:“他们在做他们不得不做的……没事,我们会得救的。” 不然都得完蛋。 百束在心里想着,没有说出口。 其他人闻言,所有注意力都不由集中在临朗和阎川的身上,屏住呼吸,唯恐打扰那两人,只有静静看着那两道支撑着整个局面的身影。 阴脉地气源源不断地涌来,阴魂的戾气也愈发狂暴。 临朗的脸色渐渐凝重肃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阎川的血炁如同沉入泥淖,与贯穿海域的广阔阴脉相比,这同样源自古战场而来的血炁如同九牛一毛。 站在人群边缘的谢铎,静静看着眼前僵持的局面,脑海里却是响起百束方才未说完的话,一个镇物…… 他手中的古旧怀表早已隐隐发烫,就像是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一般躁动起来。 他像是被灼烫一般,身形微微一震。 周身的阴脉之气不由自主地涌动,与这片空间的阴脉地气隐隐呼应——他就是那个与阴脉同源、不会被排斥的镇物。 他体内的阴脉之气,源自当年的沉船,与这片海底阴脉同根同源;这么多年,他被它滋养,也被其束缚,早已与阴脉密不可分,正是百束所说的、不会被阴脉排斥的镇物。 谢铎缓缓起身,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灰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此刻,他的眼神却不再有之前的混乱偏执、抑或是佯装的温文儒雅,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他近乎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临朗的身后,将那枚近乎与他的性命连接在一起的怀表轻轻放置在临朗的脚下。 犹如一块缺失而契合的碎片嵌入,时刻忽然转动起来。 临朗察觉到异变,猛地看向谢铎:“你干什么!?” “你们拦不住它,只会被它拖垮。而我的存在,本身就是这场灾难的‘引信’。” “我可以做镇物,对不对?”谢铎反问临朗,他看向阎川的方向,示意百束,“所以你们才打断了他的话。” 百束愣了愣,微微张开嘴。 临朗眼色微沉:“不需要镇物也有办法,既然我和阎川敢插手,就有办法解决……”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谢铎打断,他摆了摆手,带着一丝拒人千里的疲惫和坚决:“但我可以。我愿意。” “你见过我跳下去。但我又回来了。”谢铎看着临朗,低笑一般扯动嘴角,“如果说玩弄时间会得到惩罚,那西克多得到的惩罚是消失,而我得到的惩罚,是永恒。” 临朗瞳孔微紧。 马克休斯永恒不死……吗? “死不了,也不敢死。‘活下去’是刻在灵魂里的本能。”谢铎的笑声里带着一丝嘲笑,“我挣扎过,用尽了一切办法,甚至导演了这场可笑的闹剧,想抓住一点点过去的影子……” “但太累了。记得所有,却被所有遗忘……像个对着废墟说话的幽灵。” 活下去是本能,他靠着这份本能,在无尽的孤独与痛苦中撑了一天又一天,可这份本能,早已变成了煎熬。 对西克多的执念日夜啃噬着他的心脏,他无数次想过放手,想结束这份永无止境的痛苦,但做不到。 他看向临朗,布满皱纹的双眼带着执拗的认真:“如果我作为镇物,是不是就能解脱?” 他不问死生,他要的是解脱。 临朗嘴唇抿紧成一条直线,几秒后,他松开唇,微微颔首保证:“是。” 谢铎露出一丝微笑,他目光在临朗和阎川间徘徊一圈,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羡慕的微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那就这样吧。真是太好了。” 第380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八十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八十天 谢铎像是知道该做什么,没有看临朗,也没有看那些惊恐的宾客,只是一步一步走向阎川那头,带着一种如同殉道者奔赴终点的平静。 “你要做什么?”阎川沉声问,横亘在门前的血炁后盾丝毫未松。他必须为身后的临朗和众多尚未恢复的宾客守住这道防线。 “就像你想的那样。”谢铎抬起一只手,微微颤抖着,却是坚定地按在那堵由血炁封锁的大门上。 接触的瞬间,凝如实盾的血炁微微震颤起来,炽热的赤红光芒与深沉的灰黑秽气交织、撕扯,最终,在谢铎掌心前方,壁垒无声地消融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门外,浓郁到化不开的黑色海雾与令人心悸的浪涛声瞬间涌入。 阎川见状便知道,是谢铎同源的阴脉之力将其塑造成了镇物,才能打开他以血炁构筑的后盾凝墙。 他微微侧身拦档在谢铎身前,看向远处临朗,对上临朗默许的视线,眉头皱了皱,转向谢铎,再度确认:“你想好了?” 谢铎深吸口气,心跳在对上那片海雾的瞬间飙得飞快,但他压抑了下来。 “我想好了。我想了很多年,只是从没想到这一天真的会出现、会来得那么没有预警,但我想要它很久了。” 他微微抓紧门栏,看向阎川,忽然对上阎川的眼睛,愣了一秒:“……你能懂我。” 阎川沉默一瞬,有些意外谢铎的话,但他无法反驳。 谢铎也不需要阎川说什么,他豁然笑起来,低声道:“我活得足够久了,我看得出来,你明白我的意思。” 阎川瞳孔微紧。 谢铎松开用力到微微泛白的手指,面朝向前方那片深海,不再犹豫,声音随着海风飘进阎川的耳朵里:“那你就该更明白我的决心。如果换做是你,你也不愿意待在一个没有他的世界里。” 阎川一震,看着谢铎的身影在浓雾中飞快湮没。 门外甲板,能见度不足数米。 狂风裹挟着咸腥刺骨的海雾呼啸而来,谢铎目标明确,径直走向船舷。 在他靠近的同时,下方海面忽然生成一个直径超过十米、深不见底的巨大漩涡! 漩涡中心漆黑如墨,旋转的速度快得惊人,边缘激起阵阵白色泡沫,发出的轰鸣如同巨兽呜咽,沉闷而震耳,让人心脏发紧。 偏偏,这艘船体似乎丝毫没有受到漩涡的影响,仍旧稳当地行驶在海面上,没有丝毫颠簸,就仿佛这漩涡与洋面是两片不同的空间。 透过那急速旋转的海水,隐约可见仿佛连通着一片庞然无边的阴影,嶙峋而扭曲,犬牙交错,如同无数沉船残骸与亡魂凝聚而成的巨兽。 它朝着深海更深处蔓延,直至视线的尽头,根本望不到边际,仿佛能贯穿整片海域的海底,庞大得令人窒息。 一股说不清的压迫感弥漫而出,阴沉而粘,仿佛要将人拖入其中。 丝丝缕缕的暗沉光华,如同活物般蠕动,在漩涡底部与阴影间游荡,谢铎知道,那就是无数沉船亡魂怨念的归墟之所,是现实世界与时间本身断裂开的一道裂缝。 他曾经看过一次,就在西克多消失的那一瞬间。 ——他看见西克多跌入其中,那双总是晶亮的、映着他倒影的眼睛迅速地失去了光泽。 谢铎站在剧烈摇晃的船舷边,狂风撕扯着他的衣衫与灰发,他低头凝视着那吞噬一切的漩涡,眼中甚至出现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期待。 他没有再犹豫迟疑,张开双臂,如同归巢的倦鸟,向前一步,纵身跃下! 身影瞬间被翻涌的海雾吞没,下一秒,便没入了那狂暴旋转的漆黑漩涡中心,消失不见。 就在他身影被漩涡吞噬的刹那—— 阎川骤然凝起血炁,将先前的缺口重新弥合、加固,赤红血炁流转,比之前更加凝实厚重,将一切危险彻底隔绝在外。 与此同时,临朗同步将那枚古表置入十二时刻子时之位,右手并指如剑,指尖清光流转,迅速在怀表周围的虚空中,凌空划出一个虚空风水之阵—— 他要以古表为眼,自身灵力为线,谢铎……为同源镇物,勾连天地间流转不息的辰位之力!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临朗脚踏罡步,口中朗声诵念,声音与阵法共鸣,在宴会厅中回荡,竟暂时压过了亡魂的余响。 “阴阳燮理,鬼神咸钦!今有迷魂滞魄,沉沦苦海,不得超脱……” “今,弟子临朗,以辰为引,定位归途!以炁为锁,缚其狂性!以身为度,化其怨戾!” 话音落,临朗将全身灵力与勾连的辰位之力尽数灌入脚下“子”位之地——阴极阳生,轮回之始! 怀表表盘骤然四分五裂,一道阴柔的光晕扩散开来。 他每一步踏出,脚下便留下一个微光闪烁的印记,隐隐对应周天星斗方位,以星宿克地孽! 那些原本嘶吼冲撞的亡魂虚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纷纷朝着怀表的方向聚拢。 周身戾气也渐渐消散,无数细微的光点从它们身上剥离,升腾而起,在光晕中缓缓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最后一道亡魂虚影消散,宴会厅内刺骨的阴寒、无处不在的鬼语,都如同潮水般飞速退去。 灯火重新稳定地照亮每一个角落,温度恢复正常,空气清新,再无丝毫异样。 只有满地的狼藉,东倒西歪、神情茫然的宾客,昭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宾客们陆陆续续地揉着太阳穴,晃动着僵硬的脖颈,脸上带着大梦初醒般的困惑。 “哎哟,谁撞的我?我的脚,嘶!” “我们……还在剧本杀里?对了,我的线索卡呢?” “刚刚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环节?我怎么好像断片了……” “什么情况?怎么桌椅都乱七八糟的?像被海盗抢劫过一样?” “呸呸,在海上别乱说话!” 他们互相张望,有人开始寻找掉落的道具卡,有人抱怨着被踩脏的鞋子,似乎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被从脑海中擦除了。 就在这时,临朗听见不远处的章秋忽然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轻呼—— “我明白了!伊多·马克休斯,他一定是家里最不受欢迎的那个孩子!所以后来他给自己改名改成了现在这个名字!”章秋举着手,兴奋地召唤巡场NPC。 那位早先宣布摩根家族线索的NPC闻声走了过来。 章秋拿着纸笔在推算,飞快道:“他的原名是Nit an,但Nit没有任何好的含义,幼虫卵?这意味着他可能是摩根家族中无足轻重、甚至不受期待的幼子或意外。” “而西克多就不一样了,词源溯源可以追溯拉丁语,本义是坚定而有力量的人,往往都是家中长子,他一定是被寄托了许多期望的。” “当摩根家族消失后,伊多·马克休斯取代了原来的Nit an,他的名字就是从Nit变形而来。” “这是个很常见的把戏,就像凯撒密码,只不过他将每个字母都在字母表中往前移动了5个,就从Nit变成了Ido。” “在希伯来语中,Ido意为知晓、掌控一切,而他给自己取的姓氏,Maxeus,融合了Maximus至高的强横和‘-eus’往往让人联想读音宙斯的尾缀,这是他对自己原有身份的反抗和剥夺!也证明了他内心是一个想要掌握全场的偏执狂,他不仅是个执行者,也是幕后掌控者。” 章秋的草稿纸画得满满当当,递到了NPC的面前:“我们的角色卡一直在强调伊多·马克休斯的英文原名,谜底就是这个,对不对?” NPC有些诧异地看向章秋,他点点头:“恭喜!您成功破解了本次《死亡计时》剧本的终极核心彩蛋——揭示了伊多·马克休斯与西克多的真实身份关联与象征意义!您将获得本轮游戏的最高探索奖励!” NPC回到舞台中央,拉响通报铃,开启了一段新的背景故事音频,娓娓讲述起伊多与西克多之间更为复杂的关系与命运纠葛。 百束倒吸口气,快把自己的头发挠秃了:“这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章秋得意地挑高眉梢,吹了声口哨回答道:“我是语言系博士生,我喜欢解密。” 百束:“……” 临朗眨了眨眼,他观察着章秋,观察着走来的NPC,这些人都仿佛没有经历过刚才发生的那一切。 他看向不远处大门敞开外的海面,漩涡和裂隙都已经消失不见,就像是一场真实无比的南柯一梦。 除去只有他们,还记得一个叫谢铎的人存在。 但,不论如何,西克多和伊多·马克休斯,却是如他所愿那般,被人仔仔细细地聆听、去发现了。 阎川大步回到临朗身边,他轻轻碰了碰临朗的手背,呼吸微重:“他们都不记得了。” 临朗点点头,轻声道:“只是不记得‘谢铎’,但除他之外的,全都在。” 百束也跟着凑近过来。 只不过,他瞪大一双眼问:“噢教授,阎哥!你们来了!你们琢磨出来了吗?钟表工坊那边有没有什么新线索?” 临朗和阎川闻言都是一愣,不由看向百束,就见百束眼里全然没有先前经历的阴霾。 他也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临朗皱起眉头,他本以为是他们本有修行,灵台稳固,才不会遗忘这些,可不想百束也不记得了。 但紧接着,他听见阎川在自己耳边低声道:“只有我们记得,因为我们也曾算是……‘玩弄’过了时间吧?” 临朗一愣,手心被一个微凉的、带点依稀冷汗的手掌牢牢地握住。 临朗抬眼看向阎川,就见阎川眼底一闪而过一丝惶乱,旋即被更深沉的郁色盖住,甸甸地压坠下来。 阎川微微用力,收拢怀抱,低着头,抵着临朗的发顶,低声道:“他说我懂他。” 临朗顿了顿,不用问,也知道那个“他”指的是谢铎。 他没想到谢铎和阎川后来还说过话。 没等他再问,就听阎川接着说下去:“但其实不是,我没有懂他,我只是突然懂你,懂我当年……那个做法有多鲁莽、有多后怕。” “我懂了我们有多幸运,多么被眷顾,在我们重新相逢后,才慢慢捡回了过往的那些记忆。”阎川声音在颤抖,“而不是带着全部记忆,被抛入一个完全陌生、没有彼此的新世界,在恐慌中漫无目的地寻找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身影。” 这是临朗极为少见地听见阎川声音在发抖,极少见到阎川流露出一丝近乎脆弱的后怕。 他不由收拢了双手。 他们始终没有真正意义上说开过那件事情,唯一一次认真地提起,也是第一次发现那个秘密,何况还是在泰安山龙窟那段危机四伏的路上,只来得及仓促做了保证,被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再后面,他看得出阎川在有意回避,他一直在等阎川做好准备。 把这件事情说开,就像是在发炎却又已经结痂的伤口上重新撕开、重新浇水冲洗、重新上药,他们要坦坦荡荡地去再一遍体悟疼痛。 但,这是值得的。 临朗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回握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抚着阎川紧绷的后背。 他视线投向百束,示意自己要带着阎川先离开宴会。 百束愣了愣,看看阎川,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下意识地安静地点点头表示明白。 临朗拉着阎川的手,没有忘记拿走两人先前担心损坏而脱下的礼服,低声道: “我带你回家。”【】 【全文完】 第381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八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八十一天 临朗拉着阎川回到两人的房间。 房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熏香,衣裤散乱地丢在床上,都像是才离开不多时一般,让人难以联想起他们刚才究竟经历过什么。 临朗阖上房门、落锁,一转身,便被阎川的怀抱紧紧抱了个满怀,鼻息间尽是对方惯用的须后水的薄荷味,清冽又熟悉。 就连这个拥抱都是颤抖的。 临朗深吸了口气,双手搭在阎川的后背上,低声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能感受到自己手掌心下的肌肉在慢慢地放松,更多的重量交进了他的怀抱里,他稳稳地撑住阎川,引着阎川慢慢走进浴室。 他打开热水,将水温调到最高,转眼间浴室里蒸汽朦胧。 “过来。”临朗回头看了眼站在门口的男人,自他松开手去调水温后,对方就一直保持着站在原地没有动过的样子。 他勾了勾手,阎川朝他走来。 临朗把阎川按在了马桶上,剥离阎川的金属皮带,想要动手把阎川剥个干净再进浴池的念头,在给阎川解开纽扣的繁琐后丢开了。 两人就这么穿着单薄的白色衬衫、西裤,踏入热水氤氲的浴池里。 他重新将阎川拉近,没有再松开手。 热水缓和着两人肌肉的酸痛和疲惫,临朗抬手轻握住阎川的后颈,微微用力,将阎川拉向自己的肩膀,轻轻抵着。 阎川的双手不带任何欲望地抓握着他的腰,宽大的手掌滚烫而颤抖,临朗轻轻叹息了一声,偏了偏头,嘴唇贴着阎川的耳廓:“还在发抖呀?还在后怕。” 他说着,安抚一般的亲吻落在阎川的耳边、眉头,他轻轻拉起阎川,双手慢慢捧着男人的脸,一点点认真地吻下。 阎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深吸口气,反手抓住临朗的手,侧头一点点沿着临朗的手指、手心、吻到手腕,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鼻音:“你不怪我,到现在才后怕?” 他知道他做出那样的决定后,生出任何一丝后悔、后怕的念头,都值得被落下一个“早干嘛去了”的回应,但他不能后悔,不想后悔。 他硬生生撑到了现在,不允许有后悔的念头,他向临朗保证过不会再做那样的事情,但也不后悔曾经做的一切,因为现在他们终于能够重聚。 但直到今天。 ——今天,他们终于在这一方小小房间里,互相穿上那身他定制而来的礼服、换上精心雕琢的玉勒子,玄纁为礼,白玉为信,以此为契,如此,如礼成一般,他又一次地感到那么踏实坚定的拥有了临朗。 却转眼看到谢铎。 他作为局外人,那么清晰地看到谢铎优雅温文下的死寂、费尽心思下的执念、解脱下的疯狂……就像一面镜子,照得他心口发慌。 谢铎说他能懂,那一瞬间他只感觉到像是被重锤捶打过一般,然后是如同潮水一般涌上来就不愿意退去的恐慌。 他懂临朗在泰安山发现大阵时的暴怒,懂后来他避而不谈的胆怯逃避——他们都不敢去承担另一个结局的重量和后果,索性就不去谈、不去想。 但他内心深处一直了解临朗,了解临朗不是会避开这个话题的性子,他唯一不懂的,就是为什么临朗也不再提起,就好像真的翻过了篇。 他把整张脸埋进临朗的手心里,温热的掌心沾着浴池的水汽,温热潮湿,这样就分辨不出到底是浴缸的水,还是他的眼泪,他低低道:“很奇怪是不是?过了那么久,突然间……才害怕。” 临朗垂眼静静看着他,眼底的光像是漾在浴池的水里一样轻轻晃了晃,视线没有移开一秒:“不奇怪,一点都不奇怪。” 他轻笑,但笑声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哽咽,以至于阎川像是触电一般猛地抬起头,紧紧盯着临朗,目光紧紧锁住临朗,眼底满是慌乱与愧疚。 阎川小心地抬手抚过临朗的脸,拇指在临朗的眼角小心翼翼地触碰擦抚,低低道歉;“对不起……” “不要道歉,记得你现在的这份害怕。”临朗抬手轻轻指着阎川的胸口,他深吸口气,呼吸跟着轻轻颤抖,但很快被临朗克制了下去,“……允许你的心害怕,这是可以的。” “现在才害怕,是因为你终于感到真正的安全了。”临朗看着阎川的眼睛,完全能够盛下阎川的不安和慌乱。 他将手心完全贴在阎川的胸口,心脏跳动着轻轻撞击着他的掌心,他沉声道:“你的神经系统向你释放出了信号,你的防备系统在瓦解,所以……你的恐惧开始攻击你,而你,终于有时间害怕了。” “这叫延宕性恐惧,这是神经系统处理重大事件的正常时序,问我就问对人了是不是?”临朗开着玩笑。 他看阎川完全紧绷严肃的脸,轻轻拉扯了两下脸颊,“先前,我不问你,因为我知道你还没准备好。现在就很好,我听见了,我都知道了。” 阎川沉默了几秒。 “那你呢?你会怕吗?”他轻声问。 “我怕过。”临朗看着阎川,“知道全貌的时候怕过,想起来的时候怕过。后来想了想,你在这里,我在这里,两个人都活着,都有手有脚,能说能吵,能好好拥抱,再接着怕,不划算。” 阎川张了张嘴,迟疑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临朗像是看出了他的念头,他开口打断:“我害怕过,恼怒过你的一意孤行——” 他顿了顿,深吸口气:“那个阵法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你瞒得很好,没有露出一丝要告诉我的念头……但你也保证了,不会再有下一次。我没有原谅你上一次的隐瞒,但我相信你。” “阎川,我相信你的保证。”临朗掌心微微用力地按着对方的胸口,眼睛认真地盯着对方,“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相信你。情绪能够并存,我不原谅那件事,但我会相信你的以后,我还是会……” 他喉头有些发涩,手指下意识地微微收紧,声音低颤:“我爱你。这是什么都不会影响的。” 阎川怔怔看着临朗,他倾近临朗,颤抖着将唇印在临朗微微薄红的眼睑上,小心地吻着那片薄薄的肌肤。 临朗感觉到一滴水珠落下,划过嘴角,他轻轻抿嘴尝到了一丝咸味。 “谢谢。”阎川低低道。 临朗闭着眼笑起来,过了两秒才道:“……就一句谢谢?我可是说了那三个字诶。” “还有。”阎川声音沙哑,他低下头,高挺的鼻尖轻轻蹭着临朗的耳廓、眉眼、鼻梁,像是光是一个吻还不足以,他要记住临朗的所有气味,“……我爱你,我用我的全部生命爱你。” “……”临朗身体不由自主地轻微颤栗着,他闷声道,“……算你赢了。” “把衣服脱下来啦,都粘在身上很难受。”他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低低催促。 视线滑落,临朗这才注意到两人身上的衬衫几乎毫无遮罩的作用,隐约的肌肉线条在几近透明的衬衫下,反而更显得一丝说不上的不对劲。 好像不在一个正经的场合里。 他耳廓陡然爆红。 两人的西裤也紧紧贴着双腿,浑身都跟着发烫。 …… 等他们带着一身蒸腾的热气从浴室里出来,皮肤还泛着淡淡的粉色。 阎川让临朗坐在床沿,自己拿过吹风机,插上电源,嗡嗡的声响很快在静谧的舱室里响起。 暖风扫过临朗脖颈,叫临朗怕痒得低笑着躲开。 阎川一只手稳稳扶着他的肩,不让他乱动,另一只手拿着风筒,耐心地拨弄着他的发丝:“别动,吹不干容易着凉。” 终于觉得掌心下的发丝彻底干爽蓬松,阎川关了吹风机,刚想放下,临朗就伸手接了过去。 “干透啦,换我,你坐下。”临朗笑着甩了甩头发,押着阎川坐下。 手指穿梭过阎川的湿发间,比自己发质稍硬一些,此刻湿漉漉地垂着,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难得的柔软顺从。 临朗看着镜子里一点点头发蓬松起来、显出几分柔软模样的阎川,心脏也跟着柔软成一片,他放下吹风机,左手搭在阎川的下巴上,轻轻抬起,低头俯身又吻住。 阎川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抬手环住临朗的腰,将他拉近,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气息微乱,两人才稍稍分开,额头相抵。 “这是什么?”阎川低声问,带着点明知故问的笑意和餍足。 “是你的伴侣想亲就亲的权力。”临朗哼笑道。 他说着,目光越过阎川的肩膀,忽然被阳台外吸引。 厚重的窗帘没有完全拉拢,一线天光透了进来。 “看那边。” 临朗示意。 阎川松开手,两人走到落地窗前,临朗将窗帘拉开了一些。 只见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深沉的墨蓝色正在一点点褪去,被一种混合了灰白、淡紫、浅蓝和橙红的丰富熹光取代。 “天快亮了。”临朗轻声道,他推开阳台的门。 晨风带着深海特有的、清冽的咸味拂面而来,有些凉,将舱室内最后一丝残余的暖腻水汽都驱散了。 阳台角落里,一把摇椅里窝进了两个成年男人,临朗咧嘴无声笑着,看着阎川被自己防不胜防地一拽,险些不稳地跌倒在他的身上,又及时虚虚撑住。 阎川无奈看了临朗一眼,拿过叠在一旁的毛毯,将两人从肩膀到脚趾都完完全全地包裹住。 摇椅因为承载了两个人的重量,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缓缓地前后晃动。 阎川让临朗靠在自己怀里,下巴轻蹭着他半干的、蓬松柔软的发顶。 临朗则放松了全身的重量,背脊紧贴着阎川的胸膛,目光投向远方那不断变幻、越来越明亮的天际线:“太阳要出来了。” “嗯。” 一点炽烈金红,从海平面下一跃而出,云絮染上金边,浩瀚的海面被铺成一条璀璨无垠的金光大道,直通他们眼前。 “备忘录上可以修改一下了。”临朗低声打趣。 阎川闻言顿了顿,临朗明显感觉到身下的肌肉僵硬了一点。 “你都看见了?”阎川讪讪轻咳一声。 临朗耸耸肩——一开始是没看见的,但后来阎川给摩天轮接吻打勾的时候,他又看见了上一条的新备注(天气原因,未完成),严苛又斤斤计较得可爱。 阎川只好拿出手机备忘录,当着临朗的面翻动—— 第24条:一起看日出(天气原因,未完成),删掉括号内容,然后打勾。 临朗手指划拉着备忘录:“让我来看看……《情侣可以一起做的100件小事》……这么日常的选项真的适合我们两个吗?” 阎川沉默两秒:“……那这会是谁的问题?” 临朗笑得在阎川身上缩起来。 他清清嗓子:“这种也太小朋友纯爱了,等我给你列一个成年人的一百件小事。” 阎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就看临朗就着他的手,在屏幕上飞快打字—— 《成年人的一百种姿势清单》 《成年人的一百处地点解锁》 《……》 “……临朗!”阎川轻吸口气,鼠蹊部被伴侣不轻不重地按揉着。 “不枉我虚长你几岁。”临朗扬扬下巴,果断地抽回手,恶劣地一笑,“就照着这个来。” 阎川深吸口气,压下了冲动,知道临朗的体力不足以再接着胡闹,他闭了闭眼,再睁眼看向临朗,低声道:“……别到时候讨饶。” “……到时候再说。”临朗对上阎川深如墨一般化开的眼底,轻咳一声,挪开视线。 过了两秒,他又抵抵阎川的胸膛:“清单也不是一定要列了就全部做完的,可以挑。” 阎川低头看他两秒,摇头:“按顺序。” 临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