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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白大褂

作者:普陀小僧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江州电视台的专访播出当晚,急诊科候诊区空了。


    不是淡季的冷清,不是夜班的惯常低谷——是彻底的、令人不安的真空。


    不锈钢长椅泛着冷光,连流浪汉都不来这儿避风了。


    电子分诊屏幽幽亮着,滚动着“当前无候诊患者”的提示,像一句无声的诘问。


    有人看见老太太在医院后巷停了三分钟,没进急诊门,只把孙子往社区卫生站方向牵;有人听见药房窗口传来压低的议论:“叶医生现在火得烫手,咱小老百姓去了,怕被拍下来传成‘走后门’。”更有人悄悄转发一条匿名截图:王院长在镜头前推了推眼镜,语速缓慢,字字清晰:“……制度初衷是好的,但执行中,不能让一个名字,变成新的挂号窗口。”


    没人提叶知秋的名字,可每个字都钉在他胸前那枚银边胸牌上。


    叶知秋没看视频。


    他清晨五点四十分就到了,照例擦净听诊器耳件,用酒精棉片反复擦拭三次——不是消毒,是让自己指尖找回触感。


    他站在空荡荡的候诊区中央,白大褂下摆垂落,影子被廊灯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分诊台玻璃上,像一道未愈合的切口。


    他没说话。


    只是转身回更衣室,取出一张A4纸,用黑色记号笔写下四个字:公开问诊。


    字迹不张扬,却一笔到底,横平竖直,末笔微顿,力透纸背。


    上午八点整,他推着一张折叠桌出现在急诊大厅正门口。


    桌腿是旧的,漆皮剥落处露出灰白木纹;桌面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硬的蓝布,上面压着那张纸,四角用听诊器、血压计袖带、一支未拆封的签字笔和一枚银杏叶镇住。


    没有喇叭,没有横幅。只有这张桌子,和桌上那四个字。


    头一天,路过的人绕着走,护士低头快步穿过,连保洁阿姨拖地时都特意拐了个弯,抹布绕开桌脚半米。


    张锐抱着病历夹站在三米外,想上前帮忙,又怕自己出现反而成了“证人”,僵在原地,汗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第二天,来了两个老人。


    一个拄拐,一个拎着保温桶,没挂号,也没说话,就站在三米线外,静静看着叶知秋给一位腹痛的外卖骑手查体。


    他蹲下身,听诊器贴在对方左下腹,听三秒,抬眼问:“疼是钝的?还是像刀割?”骑手点头,他立刻翻开处方笺,写得极慢,每写一行,就抬头解释一句:“这个药止痉,但胃里有溃疡,所以加护胃剂;你这疼不是阑尾炎,是肠系膜淋巴结炎,年轻人常见,别怕。”写完,他把处方笺翻过来,让骑手看清每一行字,再亲手递过去。


    老人没走。


    傍晚时,其中一位掏出皱巴巴的医保卡,塞进张锐手里:“孩子,帮爷爷挂个号……不为看病,就想看看他写病历的手势。”


    第三天清晨六点,队伍排到了旋转门外。


    不是豪车接送的家属,而是穿工装裤的装修师傅、戴红袖章的社区巡逻员、背着书包的小学生——他们不约而同带着自己的病历本、化验单、甚至一张手写的症状清单。


    有人指着墙上新贴的《首诊权患者知情同意书》副本,小声问护士:“这上面说‘诊疗全程可视’,是不是连我吃几颗药,他都要当面数给我听?”


    护士一时语塞。


    叶知秋从桌后直起身,取下口罩,声音不高,却让整条长队瞬间静下来:“对。您吃几颗,为什么吃,多久起效,可能有什么反应——我写在病历上,也说给您听。药方不加密,病历不锁柜,处方笺背面,留着我的手写备注。”


    人群里响起一声轻笑。


    是个穿破洞牛仔裤的年轻人,举了举手机:“叶医生,我能拍吗?”


    “能。”叶知秋点头,“但请别拍患者脸。可以拍药瓶、拍病历、拍我写字的手——如果你们信得过这双手。”


    那天下午,张锐在整理回收的旧处方笺时,发现一张夹在最底下:纸页边缘焦黄,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正面是叶知秋的字,背面却有一行铅笔小字,稚拙却用力——是孙莉的笔迹:“第十七页,静脉穿刺失败后心理安抚要点。”


    他怔住,抬头望向门诊区。


    叶知秋正俯身,为一位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听诊。


    那人袖口磨得发亮,腕骨凸出如刃,可叶知秋的听诊器钟型体稳稳贴在他左胸第四肋间,动作与今早为那位戴金丝眼镜的企业家一模一样。


    开药单时,他甚至多写了一行:“每日两次,饭后温水送服,药房可免费分装。”


    张锐攥紧那张焦边的纸,忽然转身,快步走向太平间通道。


    他没申请调岗,是直接敲开了病理科值班室的门。


    冻库铁门“咔哒”一声沉响,寒气扑面而来,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他翻出三个月前那具被标注为“拒收死亡”的男性尸体登记表,死者姓陈,61岁,心梗猝死,当日邓少聪签的“无医保、无陪护、风险自担”意见栏。


    张锐在零下十八度的冷库里坐了一整夜。


    他比对三份病理切片报告、两套心电图原始波形、一份被涂改过的120接警录音文字稿。


    凌晨四点十七分,他摘下手套,指尖冻得发紫,却在记录本上划掉“误诊”二字,重重写下:“心源性猝死,突发,不可逆。拒收依据不成立——邓少聪未行基础生命体征评估,未启动院内急会诊流程。”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向冷藏柜深处。


    最底层一格,编号073的抽屉半开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褪色的银杏叶书签——叶脉清晰,边缘微卷,像一封迟到的回信。


    窗外,天光初透。


    急诊大厅外,队伍已蜿蜒至梧桐树荫下。


    有人踮脚张望,有人掏出保温杯喝水,还有个小孩蹲在地上,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了一排小人,每个小人都戴着听诊器。


    而电子分诊屏右下角,那行滚动小字悄然更新:


    【“叶知秋首诊权”制度试行倒计时:00:00:00】


    【下一阶段:盲审启动|样本量待定|时间窗口:72小时】暴雨停得突然。


    云层裂开一道青白缝隙,光如熔银倾泻而下,照在急诊大厅湿漉漉的水磨石地面上,映出无数晃动的人影——不是倒影,是真实站着的、刚收起伞、鞋底还滴着水的人。


    他们没挂号,没叫号,甚至没走近分诊台,只是静默地站在玻璃门内侧三米线外,像一堵温热的墙。


    最前头是那位总穿藏蓝布衫、袖口磨出毛边的社区老人,手里那只搪瓷缸子还在冒热气,姜汤的辛香混着雨水的土腥,在空调冷风里浮沉不散。


    叶知秋刚送走一位癫痫发作后脱水的中学生。


    他额角有汗,不是热的,是蹲着按压颈动脉窦时绷紧的肌肉渗出来的。


    白大褂右膝处深了一块灰痕,浸了水,贴在腿上,像一块未拆封的旧伤膏药。


    他没去更衣室换,只用肘弯抹了把眉骨,转身走向那群人。


    没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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