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停后的第三天,清晨六点十七分。
急诊大厅的玻璃门上还挂着水痕,像一道道未干的泪。
叶知秋站在药房窗口外三米处,没穿白大褂——昨夜连轴转了十八小时,右袖口沾着干涸的碘伏渍,左裤脚卷到小腿,露出一道新鲜擦伤,结了薄薄一层血痂。
他不是来查岗的。
是来数药的。
药房内,林舒月正将最后一盒“苯磺酸氨氯地平片”从冷柜底层抽出。
铝塑泡罩完好,但扫描枪扫过条码时,系统弹出刺眼红字:【库存预警|剩余3盒|近72小时领用量超同期380%】
她指尖一顿,金瞳微敛,目光掠过药盒侧面一行极小的批号印刷——字体边缘有0.3毫米的油墨晕染,是同一台老旧喷码机反复校准失败的痕迹。
她没说话,只把药盒翻转,在背面用签字笔画了个极小的叉。
这已是今早第七个。
张锐蹲在药房斜对面的导诊台后,膝上摊着硬壳笔记本,页边已被雨水洇软。
他刚记下第41位取药人信息:王秀兰,62岁,高血压三年,本次处方为氨氯地平5mg14片,却额外索要“同款原研药空盒两个”,理由是“孙女要交科学课作业”。
他抬头看了眼药房玻璃上的倒影——林舒月正将两枚空盒单独收进铁皮箱,箱角贴着一张便签:【待溯源|非流通包装|异常频次】。
人群仍在涌入。
不是急症,却比急症更焦灼。
一个穿校服的男孩举着手机直播,镜头对准药房窗口:“家人们快看!这就是叶医生开的降压药!我爸吃了三天,血压稳了!”弹幕疯狂滚动:【求链接】【代购吗?
加价五十】【空盒卖不卖?】
叶知秋忽然抬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向药房内间。
没人拦他——药剂师赵磊看见他进来,下意识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默默让开半步。
叶知秋没碰药,只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叠A4纸。
纸是医院统一印制的《药品知情告知单》,空白无字。
他拿起笔,在首页顶端写:“药名:苯磺酸氨氯地平片;通用名、商品名、原研厂、首仿厂、医保分类、日均费用……”笔尖沙沙响,像春蚕食叶。
写到“替代方案”时顿了顿,补上一行小字:“若本院缺货,可凭此单至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调取同效低价药,流程不超过15分钟。”
他写完,将单子递给赵磊:“贴窗口。”
赵磊怔住:“这……得审批。”
“我签。”叶知秋从口袋掏出医师胸牌,银边映着顶灯,“现在,就在这张纸上。”
赵磊低头,看见胸牌背面用极细钢笔刻着一行小字:【知秋 2023.11.7】——正是刘主任日志本上那个心包积液患者签字栏空白的日子。
他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接过单子,转身贴向玻璃窗内侧。
透明胶带撕开的声音清脆,像一声短促的哨音。
晨会八点整,叶知秋没坐主席位。
他站在投影幕布前,背后是实时更新的电子屏画面——药名、剂量、价格、国家药监局备案号,全在滚动。
他指着其中一行:“‘维洛昔康’,进口原研每盒298元,国产一致性评价通过品每盒42元。二者溶出曲线差异小于5%,临床等效性数据,附二维码可查。”
台下有人低声问:“那为什么之前都开贵的?”
叶知秋没答,只调出一张图:江州医保局近三年慢性病用药报销比例柱状图。
红线陡升,落在2024年第一季度——正是“首诊权”试行启动月。
“因为以前,”他声音不高,却让空调嗡鸣都静了一瞬,“药名是黑箱里的字,剂量是药房后台的数字,价格是医保结算单上的一行代码。现在——”他抬手,指向窗外,“它得长在患者手里,才能活。”
散会后,张锐追到楼梯口。
他递上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城东棚户区取药者共17人,其中12人住址集中于“永安里47号”——那是家黑诊所挂牌地址。
他声音发紧:“他们不自己吃。空盒回收价三十,灌装假药卖三百五。”
叶知秋接过本子,指尖拂过那行地址,忽然问:“老赵今天巡楼,走哪条线?”
张锐一愣:“锅炉房后巷,老习惯,说那边墙根暖和。”
叶知秋点点头,把本子还给他,转身走向药房。
经过清洁间时,他弯腰捡起一片梧桐叶——叶脉清晰,边缘微卷,像一封没拆封的信。
而此刻,药房后巷铁门旁,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正缓缓松开半截撬棍。
那人影缩进阴影里,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青灰胡茬。
他盯着药房通风窗锈蚀的合页,喉结上下滑动,像吞下什么苦涩的东西。
风忽起,卷起地上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往急诊楼方向飘去。
药房后巷的铁门锈迹斑斑,风一吹便发出细微的呻吟。
老赵没出声,只把半截撬棍从那人汗湿的手里抽出来,动作轻得像取走一支断掉的体温计。
他没看脸,却在对方抬袖擦汗时,瞥见左手腕内侧一道淡褐色的旧疤——斜长、微凹,是十年前江州二院锅炉房爆炸案里,被飞溅的铸铁片划开的。
他认得这疤。
也认得这人——陈国栋,原先是邓少聪父亲邓副院长安插在急诊楼外围的“机动保安”,三年前因私放药贩子进出库房被清退,后来再没露过面。
老赵没说话,只转身朝锅炉房走。
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青砖接缝上,稳得像尺子量过。
陈国栋僵在原地,喉结动了三下,才拖着腿跟上。
锅炉房门一推开,热气混着陈年机油味扑面而来。
墙皮剥落大半,唯独西面那堵砖墙,还留着一块约莫半米见方的水泥补丁。
上面四个毛笔字,墨色早已泛黄发灰,边角被潮气啃得毛茸茸的——“药如人命”。
字是叶知秋母亲写的。
1998年冬,她作为下乡医疗队队员驻点于此,亲手从煤渣堆里扒出高烧抽搐的陈国栋他妈,又用半支庆大霉素、三粒阿司匹林和一碗姜糖水,把人从休克线上拽了回来。
那晚,她就着锅炉余温,在墙上写了这四个字,墨汁里掺了点炉灰,防潮,也防忘。
老赵掏出随身带的抹布,蘸了点冷凝水,慢慢擦过“命”字最后一捺。
水痕洇开,字迹反而更清晰了些。
“你妈那年咳血咳了四个月,”他声音低哑,像炉膛里未燃尽的炭,“叶医生她娘没开一张处方单,就站在锅炉旁,听你妈喘气,数她一呼一吸的间隙——说那比肺部CT还准。”
陈国栋膝盖一软,咚地砸在水泥地上。
不是跪,是塌。
整个人佝偻下去,肩膀抖得像漏风的破鼓。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只有一道浊泪混着煤灰,直直淌进脖颈褶皱里。
同一时刻,药剂科档案室。
周慧指尖划过平板屏幕,调出林舒月标记为【待溯源|非流通包装|异常频次】的七批次药品流向图。
数据原本散落:退货单、报废记录、社区调剂回执……可当她将坐标叠加上江州市医保局稽查系统中“永安里47号”黑诊所的电子围栏报警日志,再关联至王院长名下“仁济康养中心”的采购合同附件——一条暗线猝然绷紧:所有近效期药品,均以“临床试验损耗”名义,经三家中介公司周转,最终流入该诊所地下室冷库。
她忽然停住。
目光落在其中一份出库单右下角——签字栏印着一枚模糊的指纹,旁边手写体备注:“邓主任特批,急用”。
周慧没合上平板。
她把它倒扣在桌上,金属背壳磕出一声闷响。
然后她起身,取下挂在衣帽钩上的深蓝风衣,扣好第三颗纽扣——那里别着一枚银色徽章,刻着市医保局稽查组字样。
她推开门,走廊灯光打在她半边脸上,明暗交界线利落如刀。
她没回头,只把那份刚打印出来的证据链装进牛皮纸文件夹,封口处用红笔画了一道横线,像一道未愈合的切口。
风从急诊楼西侧窗缝钻进来,卷起窗台边一片梧桐叶。
叶脉清晰,边缘微卷,像一封没拆封的信——而信封背面,正静静浮着一行极淡的水印字迹:
仁心,不可标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