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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首诊不是特权

作者:普陀小僧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江州医院急诊科,清晨六点四十七分。


    天光未明,雾气浮在玻璃幕墙外,像一层半透的薄纱。


    分诊台前已排起长队,不是平日里咳嗽发热的老人,也不是深夜酒醉摔伤的年轻人——而是三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急诊入口斜坡下,车门一开,下来的是穿羊绒大衣的老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还有被两个保姆左右搀扶、腕上玉镯随着步子轻响的老太太。


    他们没看电子屏,没问护士,径直朝里走,目光如钩,精准锁住刚推开更衣室门的叶知秋。


    “叶医生!”老太太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我孙子高烧抽搐,半夜送进来,挂了三次号,都说您不在——今天必须您看!”


    叶知秋脚步未停,只侧身让开通道,白大褂下摆掠过不锈钢扶手,带起一道微凉的弧线。


    他没应声,也没点头,只是抬手,将胸前那枚崭新的医师胸牌轻轻往上推了半寸——银边在廊灯下泛出一点冷而韧的光。


    他走向分诊台,身后跟着一个穿洗得发白蓝布鞋的年轻医学生,肩背微弓,手里攥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印着青云医学院校徽。


    张锐。


    “张锐。”叶知秋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条走廊瞬间安静下来,“第一位,七岁男孩,主诉抽搐伴高热,家属坚持要求首诊——你接。”


    张锐喉结一动,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笔记本边缘。


    他没抬头,只飞快扫了一眼家属递来的临时病历本,又瞥见老太太腕上那只和田玉镯——成色极好,但内里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灰斑,像陈年血痂。


    “我……”他声音发紧,“我还没独立问诊过。”


    “那就现在开始。”叶知秋从口袋掏出一支签字笔,笔帽旋开,墨水未干,“病历首页,我批注一句——你记。”


    张锐深吸一口气,翻开空白页。


    叶知秋俯身,笔尖悬停半秒,落纸时力道沉稳,字迹清峻如刀刻:


    【首诊权属全体新人,非我一人。】


    墨迹未干,他抬眼,目光扫过张锐汗湿的额角,又掠过身后三位高干家属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与愠怒——那不是被冒犯的震怒,而是某种更沉的东西:规则被撬动时,地基发出的第一声闷响。


    他没解释,只把笔递过去:“你写患者姓名、年龄、主诉。我站在你身后,听。”


    张锐的手还在抖,可当他提笔写下“李明轩,7岁”时,指尖忽然稳了。


    他听见自己心跳声,也听见叶知秋呼吸的节奏——不快,不慢,像心电监护仪上那条不肯乱跳的基线。


    同一时刻,药剂科西区冷柜前,林舒月正俯身核对批次号。


    冷气扑在她颈后,激起细微战栗。


    她指尖划过一支“维洛昔康”的铝塑泡罩,标签印刷清晰,生产日期、进口注册证号俱全。


    可当她拇指按上药片边缘,指腹传来一丝极淡的涩感——不是原研药特有的微蜡触感,而是仿制药压片时多加的硬脂酸镁残留。


    她瞳孔深处,金芒无声浮起,细如毫针,穿透塑料包装,直抵药片内部晶格结构。


    数据流在视网膜上疾闪:晶型匹配度83.7%,辅料谱图偏移12.4%,有效成分溶出速率滞后标准值19秒。


    ——是仿制,且未经备案。


    她直起身,目光投向冷柜尽头。


    药剂师赵磊正低头扫码,听见动静,回头一笑,镜片后的视线滑过她胸前实习牌,又慢悠悠落在她左腕——那里空无一物,唯有一道极淡的金痕,仿佛被什么灼烧过,又悄然愈合。


    “林同学啊,”他笑着摇头,声音不大,却刚好钻进她耳道,“现在没人罩你了,小丫头。”


    林舒月没看他,只伸手,抽出冷柜最上层全部十二盒“维洛昔康”,动作平稳,连药盒间的空气都没扰动半分。


    她转身走向贴标台,撕下一张黄标,落笔时手腕未颤:


    【待复核|药理一致性存疑|责任人:待追溯】


    黄标粘牢,她转身离开,白大褂下摆拂过金属柜门,映出一道纤细却毫无退意的影。


    晨会八点整,行政楼三楼会议室。


    刘主任穿着旧西装,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没拿讲稿,只捏着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日志——边角卷曲,纸页泛黄,法院红章早已干透,却仍像一枚未冷却的烙印。


    他没坐主席位,直接走到投影幕布前,将日志摊开,翻到2023年11月7日那页。


    墨迹洇开处,一行字力透纸背:“张建国,男,63岁,术后心包积液,穿刺指征明确,家属签字栏空白。”


    “真正的权威,”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板上,“不在头衔,在字里行间;不在职称栏,在签字栏;不在挂号单价格,而在病历里有没有写清楚——‘患者说疼’。”


    台下,三十名年轻医生齐刷刷起立,掌声如潮。


    几位老资历坐在后排,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沿,杯底茶叶沉浮不定,谁也没鼓掌。


    窗外,风突然大了。


    急诊科后巷,梧桐叶簌簌而落。


    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将一小包用粗麻纸裹好的东西,轻轻放在门卫老赵脚边。


    纸包微潮,带着山野晨露与泥土的气息。


    老赵低头,看见麻纸上压着一枚干枯的银杏叶,叶脉清晰,边缘微卷,像一封没拆封的信。


    那人没说话,只转身离去,背影瘦削,步子却极稳,仿佛踏着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节拍。


    老赵弯腰拾起纸包,指尖触到内里硬物——是叶片,晒得干脆,却还留着一丝韧劲。


    他抬头想喊,巷口已空无一人。


    唯有风穿过铁门缝隙,卷起地上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往急诊楼方向飘去。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急诊科三号病房的监护仪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蜂鸣。


    叶知秋正俯身在病历车前,用红笔圈出张锐刚写的夜间查房记录里一处血压数值的异常波动。


    他没抬头,只左手食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一叩——那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暗号:停笔,听音。


    张锐立刻噤声,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蓝墨水,却已本能地屏住呼吸,侧耳捕捉那声之后的沉默。


    心电波形仍在跳动,但节律微乱,T波高耸如刃;床头血氧饱和度从97%滑向94%,再滑向92%……不是骤降,却是持续、无声、带着死亡惯性的下坠。


    “陈伯伯。”叶知秋直起身,声音低而稳,像把刀鞘缓缓推回原位,“您刚才说胸口发紧,是闷,还是压?疼往左肩走吗?”


    床上老人嘴唇青紫,额角沁出冷汗,手指无意识抠着被单边缘——那是典型的心肌缺血的抓握反射。


    他想点头,喉结却只能上下滚动一下。


    叶知秋没等答案,已伸手探向颈动脉。


    指尖下搏动微弱、不整,桡动脉触之几不可及。


    他迅速解开老人胸前两粒纽扣,将听诊器冰凉的钟型体贴上左胸第四肋间——没有奔马律,但心音低钝,遥远得像隔着一层浸水的棉布。


    “急性非ST段抬高型心梗,Killip II级。”他语速平缓,却字字凿进空气,“溶栓窗口期尚存,但需即刻给药。”


    张锐脸色一白:“溶栓?可药房系统刚报修……静脉用替奈普酶库存显示‘调拨中’,后台卡在审批流第三级。”


    叶知秋没应,只转身走向窗边电话机。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半寸,停了两秒。


    他想起今早老太太腕上那只和田玉镯里的灰斑——不是血痂,是长期服用含砷中药留下的沉积;也想起刘主任日志本上那句“患者说疼”,墨迹深得几乎划破纸背。


    他收回手。


    “张锐,你守床,持续监测血压与意识,每三分钟报一次。我去药房。”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而规律的踏水声——啪、啪、啪——像雨点敲打铁皮屋檐,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的节奏感。


    林舒月推着一辆湿漉漉的共享单车冲进急诊后门,白大褂下摆紧贴腰线,发梢滴水,在地面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她左手拎着一只保温袋,右手攥着一张被雨水泡得发软的处方单,抬头时金瞳在应急灯下掠过一道极淡的光,不刺眼,却让人心口一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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