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江州医院东区楼所有病房的心电监护仪屏幕,毫无征兆地同步熄灭。
不是闪烁,不是卡顿,是彻底的、绝对的黑——像被同一把剪刀齐根剪断了光的命脉。
三秒。
黑暗里没有警报,没有蜂鸣,连仪器待机时惯有的微弱绿光也一并吞没。
走廊灯光照常亮着,护士站电脑屏幕正常运转,唯有那一排排贴在病床头的监护仪,集体陷入死寂。
三秒后,屏幕亮起。
波形恢复,但全然异常:平直如尺,无起伏,无波动,只有一条凝固的横线,下方小字清晰标注——【窦性静止】。
值班护士小张手抖得差点捏不住记录板。
她扑到32床老人床边,手指刚搭上颈动脉,便猛地吸了口冷气:脉搏稳而有力,呼吸匀长,老人甚至翻了个身,嘟囔着“药还没凉”又睡过去。
“不对……全都不对!”她抓起对讲机,声音劈了叉,“东区所有监护仪出问题!患者都好好的,可机器全报‘窦性静止’!快叫信息科、设备科、还有——”
话没说完,对讲机那头已炸开一片杂音。
不止32床,是整个东区——七层楼,一百二十三台监护仪,同步黑屏、同步复位、同步报出同一个死亡诊断。
行政楼八层,李素梅正站在伦理听证会幕布前,指尖还按在《溯因性复核》第七条上。
她听见自己腕表“滴”一声轻响——那是心率监测模块自动触发的异常预警。
她低头,表盘显示:静止三秒,而后恢复正常。
她没抬眼,只将公文包扣得更紧了些,指腹无声摩挲着内袋里那张泛黄的护理日志摘录。
与此同时,市局法医王铮的黑色轿车刚驶入医院东门。
他没走正门,绕至急诊后巷,车未停稳便推门下车,步子沉得像踏在未干的水泥上。
他早于通报前十五分钟就收到了一条加密短讯,发信人编号07——正是当年青苗计划乙组的原始序列号。
他径直穿过混乱的护士站,目光扫过墙上电子屏跳动的“窦性静止”字样,脚步未停,直奔东区数据中心机房。
门开,冷气扑面。
他没看服务器状态,先蹲下,掀开地板检修盖。
底下线路密如蛛网,唯独一根暗红双绞线被单独套着铅箔屏蔽层,线身贴着水泥墙根蜿蜒向下——终点指向负一层,再往下,是图纸早已注销的旧配电室。
他伸手,指甲刮过线皮,留下一道极浅白痕。
线皮下,铜芯微微发烫。
此时,药剂科二楼观察窗后,林舒月金瞳全开。
视野里,整栋东区楼的地基热成像图正剧烈波动。
七处幽蓝热斑——与第199章所见位置完全重合——再度浮现,却不再熄灭,而是明灭交替,频率精准得如同心跳校准。
她的视线猛地锁住楼下急诊大厅入口。
叶知秋正从西配楼方向走来。
白大褂下摆微扬,左袖口银扣在晨光中一闪。
他右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正轻轻抵着一枚刚取下的脐带夹——弧度纤巧,内侧“叶”字篆纹尚未擦净水泥灰。
就在他抬脚跨过东区楼门槛的刹那,银扣与脐带夹距离不足两厘米。
嗡——
一声极低的共振自林舒月耳骨深处炸开,不响,却震得她金瞳骤缩。
她脑中瞬间闪过七份脑电图:1998年6月15日23:46至23:47,七名产妇临终前最后三秒的波衰减曲线——此刻,正与银扣-脐带夹之间那道微不可察的振频,严丝合缝,毫秒不差。
她一步跨出窗台,足尖点在金属栏杆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钉进空气:“不是你在控场……是他们在替你发声!”
话音未落,市局拘留所监控室,值班民警突然拍案而起。
画面里,邓国栋正坐在铺位边缘,双手抱头,肩膀耸动。
忽然,他整个人僵住,头缓缓歪向一侧,喉结不动,胸膛不起伏——整整三秒。
腕表特写镜头清晰捕捉:秒针停驻,心率数值归零,再跳起时,数字狂飙至168。
他睁眼,瞳孔涣散,一把撕开病号服前襟,指甲在胸口抓出四道血痕,嘶声喊:“他们回来了!他们从脐带里爬出来了!”
监控画面切至床头水杯。
水面平静,却无风自动——涟漪由中心向外扩散,一圈、两圈、三圈……第三圈收束时,水纹凝滞半秒,竟勾勒出一张模糊却完整的侧脸轮廓:眉骨高,下颌线绷紧,右耳垂有颗痣。
那张脸,和三十年前产房外照片里的叶母,一模一样。
林舒月站在东区楼大厅中央,金瞳未收,目光如刀,直刺叶知秋背影。
他没回头,只左手缓缓抬起,拇指指腹轻轻擦过银扣边缘——那里,一点温润银晕正悄然蔓延,像一滴水落入古井,涟漪无声,却已漫过整座楼宇的地基。
王铮站在数据中心门口,没进去。
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从未存名的号码,只说了一句:“设备故障,范围锁定东区。申请全院电力系统安全排查——今天下午三点前,我要看到地下二层配电间的所有原始接线图。”
电话挂断。
他抬头,望向大厅穹顶垂落的应急灯。
灯管明明灭灭,节奏缓慢,仿佛在应和某段早已失传的胎心律动。
一叶知秋,已走向电梯。
轿厢门合拢前,他袖口银扣映着顶灯微光,静静反照出一行字——不是刻在金属上,而是浮在光晕里,转瞬即逝:
【灶未冷,火未熄,人未散。】王铮的鞋底碾过东区楼负一层检修通道的水泥灰,脚步未滞,却在拐角处微微一顿。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不是汗,是冷凝水珠,混着地下管道渗出的铁锈味,在鼻腔里留下微腥的滞涩感。
他没看腕表,但三秒的静默已刻进骨缝:不是故障,是应答。
技术组四人跟在他身后,呼吸压得极低。
没人问为何绕开主配电间,直扑这处连图纸都标为“废弃蒸汽阀井”的死角。
他们只看见王铮蹲下时,指尖拂过墙根一道几乎与水泥融为一体的接缝——那里有指甲刮痕,新鲜,方向朝下;还有半粒被踩扁的银杏果壳,干瘪发黑,像一枚被遗忘三十年的胎记。
撬棍楔入缝隙的刹那,一声闷响如沉钟叩地。
砖石松动,蒸汽阀锈蚀的铜盖翻落,露出下方半尺深的暗格。
没有尘土飞扬,只有阴凉的气流裹着陈年香灰味涌出。
七只青釉小坛静列其中,高不过掌心,坛身覆着薄薄一层灰白粉末,坛底阴刻三行字:
林秀兰|1998.06.15|青苗祭品
周敏慧|1998.06.16|青苗祭品
第七坛末尾,“叶婉清”三字笔锋陡利,篆意未收,仿佛刻者手腕突然痉挛——那正是叶知秋母亲的名字。
王铮没碰坛身。
他取出真空封存袋,动作如解剖般精准:先采坛口灰样,再录红外热谱,最后用无菌镊夹起坛底一枚米粒大小的残胶——边缘还粘着半片泛黄纸屑,印着模糊的“青云医学院附属医院·产科专用”字样。
他将七只坛子并排码进恒温箱,锁扣“咔哒”合拢时,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手机震了两下。李素梅的加密信已至:
【搜查令已签。
邓宅书房第三格暗柜,有带血迹的《脐带结扎操作规范(内部试用版)》,页眉批注:“静止三秒,方得净火”。
另附一张1998年产房排班表,你名字在乙组,编号07。】
王铮没回。
他抬头望向通风管缝隙漏下的微光——光柱里浮尘缓缓旋转,轨迹竟与林舒月此前传来的七分波衰减曲线重叠。
他忽然明白了那三秒归零不是干扰,是校准:机器在模仿心跳停摆的临界点,而人体,在那一刻,被迫记起了自己被剪断脐带前的最后一息。
同一时刻,法院十二楼会议室门被推开。
李素梅没坐主席位,径直走到投影幕布前,将一张放大的坛底铭文照片投在银幕中央。
她指尖划过“青苗祭品”四字,声音不高,却让满室窃语瞬间冻结:“本案公诉意见书,即日起更名——《江州‘青苗’系统性人体实验案。伦理崩坏,不在个体失德,而在整套程序,曾以‘科学’之名,把产房当祭坛。”
急诊科窗边,叶知秋没回头。
他听见远处警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潮水退去。
晨光斜切过他左袖口,银扣微灼,映在玻璃上的倒影里,竟浮现出七道细若游丝的心电波形——并非紊乱,而是彼此嵌套,如环相扣,平稳得近乎非人。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深处,那里有一截听诊器胶管,半截尚温,半截冰凉,接口处断面参差,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
窗外,梧桐叶影摇晃,正缓缓爬过他腕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