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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病历封皮烫手

作者:普陀小僧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清晨六点十七分,急诊科交接班的广播还没响,小周已经站在护士站台前,指尖悬在七本硬壳病历夹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不是不敢翻,是烫。


    昨夜亲手换上的新封皮,此刻竟像刚从沸水里捞出来——指尖一触,便有一股温热直窜腕骨,不灼人,却沉甸甸地压着神经。


    她下意识缩回手,低头看自己指甲缝里残留的铅灰,又抬眼望向值班室虚掩的门缝——门内寂静无声,只有晨光斜切进来,在地面拖出一道窄而直的银线,正正落在那枚银扣昨夜停驻的位置。


    她咬了咬下唇,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第一本。


    纸页微脆,泛黄得恰到好处,像是被时光反复摩挲过。


    白菊手绘图安静伏在右下角,五瓣微弯,茎秆柔韧。


    她用拇指轻轻刮过花瓣边缘,铅痕未脱,却在指腹留下一丝异样滑腻——不是油,也不是胶,倒像……凝固的汗渍。


    她翻开扉页。


    照片滑了出来。


    一张四寸见方的旧照,边角微卷,银盐显影已褪成淡褐,可画面清晰得令人心口发紧:1998年产房外走廊,水磨石地面映着惨白日光灯,墙皮剥落处露出红砖底色。


    左侧,年轻邓国栋穿着挺括的浅蓝手术服,推着一辆担架车,车面覆着整块白布,布角垂落,隐约可见底下僵硬的人形轮廓;右侧,叶母被两名护士一左一右架着,脚步踉跄,腹部高隆如鼓,脸色灰败,嘴唇却死死抿成一线,右手无意识按在小腹上,指节泛白,仿佛那里还活着什么,还在踢、还在顶、还在拼命呼吸。


    小周喉头一哽,没出声,只把照片翻过去。


    背面空白。


    她翻开第二本。


    又一张。


    同一走廊,不同角度。


    这次叶母侧脸入镜,眼睛睁着,瞳孔散得极大,可目光却死死钉在担架车方向——不是恐惧,是认出了什么,是骤然熄灭前最后一簇火苗。


    第三本、第四本……七本病历,七张照片。


    每一张都拍于不同时间点,却都卡在同一个致命的十五分钟窗口:23:32至23:47。


    照片里没有钟表,但走廊尽头那扇应急灯箱上,电子屏跳动的数字,像一枚枚沉默的证词。


    她数到第七张时,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照片。


    这张最模糊,逆光,取景仓促,可偏偏最刺眼——叶母倒在地上,不是躺,是跪着,一手撑地,一手仍护着肚子,而邓国栋就站在她斜后方半步,没伸手,没弯腰,只微微侧身,低头看着她,嘴角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


    小周猛地合上病历,胸口剧烈起伏,耳膜嗡嗡作响。


    她忽然想起昨夜叶知秋摩挲纸页右下角时说的那句:“白菊不是祭花,是守花。”


    守未出口的真相,守未签字的告别。


    可这七张照片……谁签的?谁拍的?谁留下的?


    她攥紧病历,转身冲向药剂科方向。


    林舒月已在影像室门口等她。


    金瞳未开,只是静静看着她递来的照片,指尖拂过泛黄边角,停在邓国栋袖口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折痕上——那里,别着一枚青苗计划实习医师的银质徽章,编号“乙-07”。


    “胶片库铁盒在B区负二,”林舒月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沉睡三十年的底片,“锈层太厚,权限我已调好。你去前台领钥匙,就说刘主任批的‘历史影像校准’。”


    小周点头,转身要走,却被叫住。


    “等等。”林舒月抬眸,金瞳倏然全开,瞳孔深处浮起两簇幽微金焰,“照片是真的。底片在盒底第三层,铝箔包裹,未开封。锈蚀深度与盒体一致,封口蜡印完整,火漆纹路与1998年院史馆存档吻合——没人动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小周苍白的脸,又落回手中照片上叶母那只护腹的手,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你妈不是难产死的。”


    “她是被人从手术室拖出来时,胎心还在跳。”


    话音未落,急诊科后巷传来一声钝响,像是铁器撞在水泥地上。


    两人同时望向窗外。


    陈伯拄着拐,正蹲在锅炉房通风口残骸旁。


    他左手扒开焦黑碎砖,右手探进一个拳头大的破洞,慢慢抽出半截东西——锈迹斑斑,钳尖扭曲变形,钳柄却还留着半行刻痕:“青苗·乙组·07”。


    他没抬头,只把产钳放在掌心,枯瘦手指一遍遍抚过那道刻痕,喉结上下滚动,像吞咽着三十年未曾出口的铁锈味:


    “那晚……我听见婴儿哭。”


    “可记录上写的,是‘死胎’。”


    “后来……所有值班医护,都被调离,或闭嘴。”


    风从破洞灌进来,吹得他衣襟猎猎。


    他望着钳柄上那串编号,忽然笑了下,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乙组……原来不是按资排的。是按……谁先动手,排的。”


    小周站在窗边,没说话,只把七张照片重新夹回病历,指尖用力到发白。


    她忽然明白了——


    昨夜叶知秋没烧掉那些病历。


    他只是把它们,从死亡档案库,搬进了晨光里。


    而此刻,行政楼八层,李素梅办公室的传真机正发出轻微蜂鸣,一张薄纸缓缓吐出,末尾盖着市医疗伦理委员会临时公章,抬头赫然印着一行加粗黑体:


    【关于启动1998年度产科异常死亡病例专项复核程序的预通知】


    纸页尚未完全落地,刘主任办公桌抽屉深处,那份被反复摩挲过边角的1998年6月排班表副本,正静静躺在一叠旧文件最底下,右上角,用红笔圈出一个名字,旁边批注两个小字:


    “在场。”晨光斜切进行政楼八层会议室时,李素梅已站在投影幕布前。


    她没开灯,只让窗外那束光打在医疗伦理委员会临时听证规程第十七条上——“当历史死亡病例存在系统性记录断裂、关键岗位人员集体失语、或物证链呈现非自然闭合倾向,即视为伦理真空,须启动溯因性复核。”纸页边缘被她指尖压出浅痕,像一道未愈的切口。


    她没等通知下发,直接拨通了市卫健委、市监委与医学院法医系三方专线。


    三分钟内,听证会时间敲定:今日上午十点,不设旁听席,仅限原始经手人、现存档案员、及复核专家组。


    她挂断电话后,将传真纸折成整齐四叠,放进公文包夹层——那里还压着一份泛黄的1998年江州医院产科护理日志摘录,页脚有她二十年前初任书记员时用蓝墨水写的批注:“邓国栋医师主刀,叶姓产妇,术中突发羊水栓塞,抢救无效。”


    她知道那不是批注,是掩护。


    同一时刻,刘主任推开自己办公室门,没开灯,径直走向抽屉最底层。


    他没碰那份排班表副本——它早已被他摩挲得边角起毛,红笔圈出的“邓国栋”二字下,还有一行极细的铅字小注:“麻醉师林秀云,原定00:15接台,实际00:47才进入手术室;器械护士陈默,术后清洗记录缺失29分53秒。”他抽出表格,却没立刻送去伦理委,而是转身走向急诊科旧通道尽头那间锁了十七年的档案备查室。


    推开门时,铁锈簌簌落在他袖口。


    他在第三排铁架底层摸到一只蒙尘的牛皮纸袋,编号“产科·异常·1998.6.17”,袋口封蜡完好,但蜡印右侧,有一道几乎不可察的指甲刮痕——那是他当年亲手留下的暗记。


    他撕开封口,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胶片负片,在窗边逆光举起。


    底片上,邓国栋正俯身调整呼吸机参数,而手术台边沿,一截未拆封的脐带夹静静躺在器械托盘角落,银光冷冽。


    叶知秋走进废弃产房旧址时,整栋西配楼正在拆除前最后清场。


    脚手架悬在半空,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青灰水泥。


    他没走正门,从消防梯攀上二楼破窗,靴底碾过碎玻璃,发出细微脆响。


    空气里有陈年消毒水与霉变棉絮混杂的钝味,像一段被捂烂的旧伤。


    他停在东墙第三扇窗下。


    那里曾是产房观察窗,如今只剩一个黑洞洞的方形缺口。


    他伸手探入墙缝——不是摸索,是叩击。


    三长两短,停顿,再三短。


    指尖忽然触到一点异样坚硬,微凉,嵌在水泥深处,仿佛生根。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钛合金镊子,轻轻撬动。


    水泥簌簌剥落,一枚银质脐带夹缓缓显露:弧度纤巧,内侧刻着极小的“叶”字篆纹,夹臂内嵌一枚微型凹槽——与他袖口银扣背面的凸起,严丝合缝。


    他取下银扣,将脐带夹按回原位。


    “咔。”


    一声轻响,如骨节归位。


    整面斑驳墙壁无声震颤。


    细密裂纹自夹体周围蛛网般蔓延,随即渗出淡红色水珠,不滴落,只悬浮于墙面半寸,聚拢、延展、凝形——


    你活下来,就是阵破了。


    字迹未干,窗外云层骤然裂开一线,金光如剑劈下,正正覆住七本摊放在窗台的病历。


    白菊手绘图在强光中微微透亮,五瓣舒展,茎秆竟似有了呼吸般的起伏。


    叶知秋抬眸,目光掠过墙上血字,落向远处行政楼尖顶。


    风突然静了一瞬。


    心电监护仪尚未黑屏,但所有病房走廊尽头,那排常年待机的LED指示灯,正以毫秒级的误差,同步明灭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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