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江州医院行政楼七层,只剩一盏壁灯亮着。
赵副院长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脊背挺直如未折的竹,可指节却深深陷进辞职信稿纸里。
纸是特制的米黄宣纹稿纸,墨是老松烟,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因长期高压工作致心律失常、睡眠障碍及阶段性认知模糊,经慎重考虑,本人自愿辞去代理院长职务……”落款处空着,只余一行小字:“附三甲医院体检报告(待补)”。
他没敢写“1998年6月15日”——那日期像一根烧红的针,只要出现,喉管就发紧。
香炉在桌角青烟袅袅,是二十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晨起一炷安神香,檀中掺沉,加三粒陈年柏子仁。
今夜却多点了一支,火头微颤,青烟斜逸,竟不散,反而在离炉三寸处缓缓盘旋,如被无形之手牵引。
他闭目调息,舌尖抵住上颚,默念《黄帝内经》开篇。
可刚数到第七息,眼皮忽地一跳。
香灰落了。
不是簌簌而下,是一小撮灰自炉心腾起,在半空悬停两秒,继而无声坠落——不偏不倚,正覆在摊开的辞职信末页空白处。
灰痕未散,已凝成两个字:还命。
笔画锋利,转折处带钩,与档案室B区地面昨夜突现的水渍轮廓完全一致——那滩水,是通风管冷凝水滴落所致,可水渍边缘却诡异地聚成同样二字,连“命”字末笔那一道向左上挑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赵副院长猛地睁眼。
心跳骤然失序。
他伸手去抹,指尖刚触到灰痕,窗外梧桐枝“啪”一声脆响,似有重物坠地。
他浑身一僵,耳畔却先于意识听见了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鸟鸣,是七个声音,齐齐响起,稚嫩、沙哑、带着太平间冷藏柜门开启时那种金属摩擦的涩意:
“赵叔叔……我们冷。”
声音不在耳边,而在颅骨内侧震动,像七根细针同时扎进听觉神经。
他倏然抬头,目光撞上门口。
铜铃不知何时挂在那里。
素铜铸就,铃身无纹,唯铃舌垂落,通体泛着暗哑冷光。
此刻它正微微晃动,幅度小得几乎不可察,却发出一种极细的嗡鸣,频率低得接近次声——不入耳,直入骨髓。
赵副院长喉头滚动,想喊人,可声带像被胶封住。
他下意识摸向西装内袋,那里有一张折叠整齐的化验单复印件:昨夜悄悄送检的B-07铁盒锈屑,结果写着“未检出异常有机残留”。
他以为能压住,可此刻那张纸像烧红的炭,烫得他指尖抽搐。
他忽然记起十七年前那个暴雨夜。
产科值班室,他亲手将一支丙泊酚注射液塞进实习护士手里,说:“剂量按最大安全阈值走,孩子太吵。”护士手抖,药瓶磕在托盘上,“叮”一声轻响。
他当时笑了,说:“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
原来真是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他踉跄起身,想去关窗,可膝盖一软,整个人砸进真皮座椅里。
视野边缘开始发灰,像老式电视信号不良时的雪花噪点。
他看见自己左手无名指内侧,一道淡褐色旧疤正缓缓浮出皮肤——那是当年被听诊器金属头划破的,他从未在意。
此刻那疤却在搏动,节奏与窗外梧桐枝摇晃的频率严丝合缝。
咚。咚。咚。
不是心跳。
是倒计时。
这时,药剂科方向,林舒月站在窗台边,金瞳全开。
琥珀色虹膜深处,无数细碎光点正疯狂旋转,如星轨崩解前的最后一瞬。
她没眨眼,任异能过载的刺痛从眼底直冲太阳穴,只死死盯着行政楼七层东南角那扇亮灯的窗户——赵副院长的身影在玻璃上投下扭曲的剪影,而剪影周身,正弥漫出一层稀薄却不断增厚的灰雾。
那雾并非静止,而是随其每一次呼吸明灭起伏,每一次心跳,便向内坍缩一分,像被某种更沉重的存在缓缓吞噬。
她抬手,指尖在手机屏幕划出三道短促震动,发送给叶知秋:
他快撑不住了。
怨气反噬已启动,宿主生理指标正在同步衰减。
再拖三小时,会自发进入谵妄期——届时所有潜意识记忆都会具象化。
消息发出刹那,她右耳后青筋猛地一跳,一滴血珠无声渗出,滑进衣领。
同一秒,行政楼外,王法医停步于台阶下。
他没抬头看那扇窗,只是缓缓解开西装外套第二颗纽扣,露出里面深灰衬衫口袋——一只硬质文件夹边角悄然露出,封面印着市局技侦中心火漆印,编号末尾,赫然是“JC-980615-02”。
他仰头,望了眼七层那盏孤灯,又低头看了看腕表:04:58。
然后他迈步,皮鞋踏在花岗岩台阶上,声音很轻,却像叩在人心最薄的鼓膜上。
一步。
两步。
三步。
铜铃无声震颤。
赵副院长突然捂住胸口,指甲抠进西装布料,发出细微撕裂声。
他张着嘴,却吸不进一口气。
而桌上那封辞职信,香灰写的“还命”二字,正随着他越来越慢的心跳,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在等最后一声叩门。
王法医踏上第七级台阶时,铜铃第三次震颤。
不是声音,是共振——整座行政楼老化的水泥梁柱都在低频嗡鸣,连赵副院长腕表玻璃内侧凝结的微汗,都随之震出细密涟漪。
他听见皮鞋底与花岗岩摩擦的沙沙声,不疾不徐,却像钝刀刮过耳道内壁。
那声音未至门前,已先一步削薄了他残存的镇定。
门被推开一条缝。
没有敲门。
没有通报。
只有一道灰影切进昏黄光晕里,肩线平直如尺,领带结紧得近乎窒息,左手指节泛白,正稳稳托着那只深灰文件夹——火漆印朝上,编号“JC-980615-02”在壁灯下泛出冷铁般的幽光。
赵副院长喉结猛跳,目光死死盯在那串数字上:980615。
六月十五。
他指甲抠进掌心,血丝从指缝渗出,却感觉不到疼。
王法医没看他的脸,只将文件夹轻轻推过桌面。
纸面与红木相触,发出极轻的“嗒”一声,却像骨节错位的脆响。
“您签收一下。”他语调平稳,甚至带着点程序性的客气,“市局技侦中心补检报告,骨粉样本复核结果。程序需要闭环。”
赵副院长的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他想开口问“什么骨粉”,可舌尖一麻,尝到浓重铁锈味——是昨夜咬破的口腔黏膜,此刻竟又涌出血来。
他猛地抓起那封辞职信,想撕掉它,撕掉这荒诞的指控,撕掉所有指向深渊的坐标。
纸张在指间炸开,不是撕裂,是崩解。
碎屑如灰蝶纷飞,其中一片边缘锐利,割过他虎口,血珠滚落,在“还命”二字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可手没停。
衬衫纽扣崩飞两颗,第三颗卡在喉结下方,他用拇指指甲硬生生撬开,布料撕裂声刺耳如裂帛。
胸膛裸露出来,苍白松弛,唯有一道褐色旧疤横亘于左锁骨下方——细长、微凸、两端略钝,中央一道浅凹弧线,活脱脱一枚被烙进皮肉的听诊器金属头轮廓。
他双膝一软,砸在地毯上,膝盖骨撞出沉闷钝响。
不是跪,是塌陷。
喉咙里滚出不成调的嘶声:“我不是主谋……我只是替他擦了二十年屁股!他答应过我……只要守口如瓶,就让我坐稳这把椅子……”话音未落,他忽然剧烈呛咳,吐出一口泛青的唾液,里面混着几星暗褐碎屑——像陈年药渣,又像干涸的血痂。
走廊尽头,叶知秋静静立着。
白大褂下摆垂落,袖口微扬。
他目光并未投向七层那扇窗,而是落在自己右手小指第三节——那里有道极淡的旧痕,是幼时被母亲玉镯边缘无意划破的。
此刻,那道痕正微微发烫,随着副院长每一次痉挛的心跳,同步搏动。
他抬手,指尖拂过左袖口第三颗纽扣的位置。
那里布料微隆,针脚细密,藏了一枚尚未显露的银扣。
扣面朝内,尚未示人。
但指腹能清晰触到那枚银质凸起的轮廓——一个端方古拙的“仁”字,刀锋深嵌,边缘微凉。
他没动。
只是站着,像急诊科门口那尊青铜医生像,衣袂不动,目光垂落,仿佛早已看过千遍这溃败的终局。
而袖口之下,那枚银扣正悄然发烫,仿佛刚从熔炉中取出,只待一针一线,刺入布纹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