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零三分,行政楼七层走廊空寂如墓。
顶灯刚换过一批,光线偏冷,照得墙面瓷砖泛出青灰的釉光。
叶知秋站在VIP病房区东侧尽头,白大褂袖口微卷至小臂,左手捏着一支老式双耳听诊器,金属胸件在指间微微发凉。
他没戴口罩,呼吸平稳,睫毛在冷光下投出极淡的影——像两道未落笔的医嘱。
院务会十分钟后才开,但“全院安全隐患排查”红头文件已提前下发。
刘主任亲手把巡检单递来时,指尖在“赵副院长临时休息室”一行上停了半秒,纸面微颤,又迅速压平。
那张单子背面,用极细的铅笔写着一行字,墨色浅得几乎要融进纸纹里:“地暖回水管异常升温,建议开凿查验。”
不是设备故障,是货物在发热。
叶知秋没看第二遍。
他抬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像一声被掐住喉咙的叹息。
房间不大,陈设简洁: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沙发,一台壁挂空调,墙角立着个半旧的铁皮文件柜。
空气里浮动着消毒水与安神香混杂的气息,甜得发腻,盖不住底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土腥——那是新水泥封存三年后,骨粉渗出的潮气。
他走向空调出风口,动作自然,听诊器贴上格栅,耳朵却没凑近。
金属胸件缓缓下滑,沿着墙面滑至地板接缝处,再无声无息地垂落,悬于离地三厘米的虚空。
然后,他蹲下。
不是查风道,是听的。
左耳微倾,右手指腹抵住木地板缝隙,轻轻叩击——三下短,一下长,停顿,再三下短。
咚、咚、咚、嗒……
微弱,但清晰。
节律齐整,频率约72次/分,血压波动在110/70区间——是活人的基础心率,不是心跳模拟器,不是遥控装置,更不是幻听。
是血在流。
是人在底下。
他直起身,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电子血压计,装作校准。
袖口滑落一瞬,腕表屏幕暗光一闪,微型录音笔已滑入沙发靠垫内侧夹层。
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粒浮尘。
就在此时,门被猛地撞开。
赵明远站在门口,领带歪斜,衬衫第三颗扣子崩开,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新鲜抓痕。
他脸色灰败,眼底布满蛛网状血丝,右手还攥着半张撕碎的病历——B7-103号,张远舟。
“谁让你进来的?”他声音劈裂,带着气流震颤地嘶哑,“实习生?急诊科轮岗的?你连执业证都没拿到,也配碰高管休息区?”
叶知秋没回头,只将血压计放回原处,指尖在屏幕边缘抹了一下,擦掉半枚指纹。
他转身,目光平静扫过赵明远抽搐的嘴角、暴起的颈筋、还有那只死死攥着病历的手——指关节泛白,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灰白粉末,细如面粉,却在灯光下泛出微不可察的珠光。
和B7区承重桩芯样检测报告里,羟基磷灰石结晶的反光一模一样。
赵明远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猛地一抖,慌忙松手。
那半张病历飘落在地,他弯腰去捡,裤脚蹭过地板边缘——那里,一道细微裂缝正悄然渗出同样颜色的粉末,在晨光初透的窗隙里,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在结痂。
叶知秋没说话。
他只是退后半步,让出门口位置,白大褂下摆垂落,遮住了自己鞋尖前那道刚刚凝成的、尚未干透的湿痕——青黛色,细如发丝,蜿蜒如旧时医案朱批。
走廊尽头,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伯推着一辆锈迹斑斑的清洁车缓步而来,车斗里堆着几捆拆散的旧窗帘、半箱废弃输液架,最上面盖着一块洗得发硬的蓝布。
他抬头,目光越过赵明远僵直的肩线,稳稳落在叶知秋脸上。
两人视线相触不过半秒。
陈伯嘴唇未动,声音却像从地底浮起,低而沉,字字凿入耳膜:
“初代诗词有载:‘藏尸于塌下者,心脉先绝。’”
话音落,赵明远忽然喉头一紧,像是被无形之手扼住气管。
他下意识抬手按向左胸,指尖刚触到衬衫布料,额角便沁出豆大汗珠,顺着鬓边滑下,在下巴尖悬而未坠。
赵明远喉间那阵窒息感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一根烧红的钢针顺着迷走神经直刺心窦。
他膝盖一软,右膝重重磕在门槛凸起的金属包边处,闷响沉钝,却没人伸手扶——陈伯停在三步之外,清洁车轮卡在地砖接缝里,纹丝不动;小周站在走廊转角,指尖死死掐着病历夹边缘,指节泛青,嘴唇翕动却未出声;而叶知秋只是静静看着,目光从赵明远暴凸的颈动脉,缓缓移向他左手腕上那块闪着幽蓝微光的智能手表。
屏幕正疯狂跳动:HR 180 bpm|AFib可疑|ST段轻度压低|RR间期紊乱……数据冰冷,却比任何控诉更锋利。
就在此时,小周终于动了。
她快步上前,白鞋踩过晨光斜切的地板,像一道被惊扰的影子。
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的心电图报告,纸角微卷,墨迹尚带温热。
“赵院……您昨夜说胸闷,我、我调了监护仪缓存波形……”她声音发颤,却把报告递得极稳,指尖避开赵明远汗湿的手背,只将A4纸正面朝上,托至他眼前,“系统自动比对了三年内全院静息心电库……匹配度92.7%。”
赵明远瞳孔骤缩。
叶知秋没接话,只垂眸扫过那张纸——标准12导联,基线平稳,但V2-V4导联T波倒置深峻如刀锋,J点下移明显,QRS波群终末部拖曳出一段异常缓慢的上升支……这波形他见过。
不是在教科书里,是在青云医学院解剖教研室地下室第三排铁皮柜最底层的封存档案袋中——标签写着:“B7-103张远舟,男,38岁,2021.04.12,猝死(原因待查)”。
而此刻,这张纸右下角铅笔标注的小字,像一枚淬毒的钉子,无声钉进视网膜:
【原始波形来源:2021年4月11日23:47,VIP休息室临时监护终端(编号H-07)
H-07?
叶知秋睫毛几不可察地一颤。
那不是设备编号——是“青苗计划”实习生工牌序列尾号。
当年七人入组,六人结业,唯有一人,在入职体检后第三天,于行政楼七层东侧消防通道监控盲区,彻底失联。
档案注销栏潦草写着:“自愿退岗”,签名栏空白,日期被咖啡渍洇开,只余一个模糊的“07”。
念头未落,他视线已本能下移——床底缝隙。
昨夜巡检灯未照到的角度,此刻被晨光斜刺穿透。
那里,半截灰蓝色尼龙鞋带静静探出,打了个歪斜的平结;绳结下方,一枚边缘毛糙的塑料工牌卡在地板与墙根的窄缝里,锈蚀的挂绳几乎断尽,金属铭牌表面覆着薄灰,但编号尾数仍清晰可辨:QMY-07。
青苗·医·育——07。
风从窗隙钻入,拂过叶知秋耳际,带着旧水泥与铁锈混合的冷腥。
他没弯腰,没伸手,甚至没再看第二眼。
只是抬手,用拇指指腹缓缓抹过自己左腕内侧——那里,母亲留下的玉镯正贴着皮肤,温润微震,仿佛应和着地下某处尚未停歇的搏动。
走廊尽头,电梯“叮”一声轻响。
刘主任的身影出现在转角,西装领带齐整,手里捏着一叠加急签报,目光掠过僵立的赵明远、半跪的清洁车、还有叶知秋垂在身侧、指节分明却纹丝未动的手。
他脚步未停,只在擦肩而过时,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吐出两个字:
“图纸。”
叶知秋颔首,白大褂下摆随转身微扬,袖口滑落,遮住腕间玉镯一闪而逝的青光。
他走向电梯,脊背挺直如未拆封的银针。
身后,赵明远仍跪在门槛边,左手死死按着胸口,右手无意识抠抓地面,指甲缝里新渗出的灰白粉末,正簌簌落在那半截儿童鞋带上,像一场无声的雪,覆盖着早已凝固的、无人认领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