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
七声轻响,几乎叠成一声。
不是滴答,是“嗒”——短促、清冷、毫无余韵,像七枚银针同时坠入空瓷盏。
最后一滴生理盐水,悬于瓶口三秒,终于坠下。
七瓶同步,分毫不差。
叶知秋站在第七张床边,没伸手去碰输液架,也没看监护仪屏幕。
他只微微偏头,目光扫过那七台漆黑如墨的机器——方才还静默吐纸的打印机,此刻齐齐停转;热敏纸垂落至末端,纸尾平整如刀裁,上面印着同一行字:
【生命体征平稳,建议出院】
字体工整,无涂改,无补印痕迹,连间距都一致。
仿佛七台仪器被同一双手校准过心跳。
他抬手,从白大褂内袋取出一叠硬壳档案夹——三年前ICU死亡登记本的复刻副本,封面磨损,边角卷曲,页脚泛黄处还沾着一点早已干涸的青黛色药渍。
他翻开扉页,指尖掠过“张远舟”“陈默”“李素梅”等七个名字,指腹在“2021.03.17”那行日期上停顿半秒,像在确认某道刻痕是否还在原处。
然后,他将七份输液单逐一夹入对应病历页间,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落定感。
最后,他取笔,在档案夹封面上写下四个字:
已随访。
墨迹未干,他合上档案夹,轻轻搁回护士站最底层抽屉——那里常年积灰,锁扣锈蚀,唯有他昨日亲手拧松过一颗螺丝。
抽屉推回半寸,留一道三毫米的缝隙,恰好让窗外透进的一线微光,斜斜切过“已随访”三字末笔。
与此同时,药剂科方向传来刷卡声。
林舒月推着药品盘点车拐进负一层通道,白大褂下摆扫过消防门感应器,红外灯无声亮起又熄灭。
她没走主梯,而是绕向右侧通风井检修口——那里铁网锈蚀,缺了两颗铆钉。
她屈膝一跃,足尖点在锈斑最厚处,身形轻得像一片被风托起的梧桐叶,无声滑入阴影。
停尸间冷藏区气压异常低,空气滞重,混着液氮挥发后的微甜腥气。
可当她推开B区第七号柜门时,一股温热气流扑面而来。
36.5。
活人体温。
柜内七具尸体平躺如初,覆盖白布,唯独左腕外露——其中六人腕带清晰:姓名、编号、死亡时间。
第七具却不同。
白布下露出半截枯瘦手腕,腕带褪色泛灰,印着一行小字:
江州医学院实习编号:QY-2003-007
而编号下方,还有一行更淡的铅笔小字,像是后来补写:“无名氏(2003年收容)”。
林舒月屏息,手机镜头贴近,快门无声。
闪光灯关闭,仅靠柜顶应急灯冷光补光。
她拍下七张腕带照,又侧身探入,指尖拂过冰柜内壁——金属表面竟有薄薄一层水汽,温润不凝霜。
她退出时,顺手拔下柜门顶部温度传感器插头。
液晶屏数字瞬间跳乱,最终定格在“36.5”,再不动摇。
同一时刻,市局法医办公室。
王法医将一张泛黄登记表推至台灯正下方。
纸张脆硬,边角微翘,家属签名栏墨色浓重,力透纸背——邓国栋三字,顿笔收锋,与档案室那页显影病历如出一辙。
死亡时间赫然写着:2003年11月8日。
次日。
正是邓国栋对外宣称“突发心梗火化”的日子。
王法医指尖划过尸检记录页空白处,目光停在样本留存栏。
肝肾标本:缺失。
骨粉残留报告:附页,纸张新旧不一,墨迹为近期打印,但底部盖着一枚模糊红章——“江州医院基建办·骨料质检专用”。
他抽出报告,迎光细看。
粉末显微图旁标注着成分比:羟基磷灰石72.3%,胶原蛋白残基9.1%,其余为微量氟、锶及……青黛提取物。
与住院部B7区承重桩芯样检测报告,完全一致。
他缓缓合上档案,没开灯,只让台灯暖黄光圈缩成一点,静静浮在“邓国栋代签”四字之上。
窗外,雨又起了。
不是暴雨,是绵密冷雨,敲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指节在叩门。
急诊科后巷,洗衣房铁门被推开一条缝。
老张佝偻着背钻进来,浑身湿透,怀里紧紧裹着一件叠得方正的旧衣——蓝白条纹,胸前绣着褪色的“青苗计划”字样。
袖口磨得发毛,领口内衬隐约可见细密针脚,像是被人反复拆过、又缝过。
他站在昏暗灯下,没说话,只把衣服递向叶知秋。
叶知秋接过,指尖触到布料内衬异样的厚度。
老张喉结滚动,嘴唇翕动,声音低哑如砂砾碾过水泥地:
“这衣服……是我老婆当年,给第一批实习护士发的。”
他顿了顿,雨水顺着鬓角滑进衣领,没擦。
“她们……都站过奠基碑前。”老张递来的衣服沉而薄,像裹着一段被水浸透的旧时光。
叶知秋指尖刚触到内衬夹层,便觉异样——不是棉花,也不是衬布,是纸,脆而韧,边缘微微起毛,被体温与雨水捂出微潮的酸气。
他没立刻拆开,只将衣服平铺在洗衣房锈迹斑斑的不锈钢操作台上。
头顶灯管滋滋作响,光线昏黄摇晃,映得蓝白条纹泛出陈年消毒水洗不净的灰调。
老张站在三步之外,肩胛骨在湿透的工装下耸得尖锐,像两片欲折未折的枯叶。
他盯着那件衣服,喉结上下滑动,却迟迟不开口,仿佛怕一出声,那纸上的字就会被气流震碎。
叶知秋用镊子挑开内衬暗线——针脚细密,却非机器走线,是人手缝的,歪斜中带着固执的匀称。
他轻轻一揭,一张对折的旧照滑落出来。
照片泛黄发脆,边角卷曲,背面铅笔字已褪成淡褐:“青苗计划首批学员·2003.11.7”。
正面七张年轻面孔挤在一块新立的花岗岩碑前,碑上“江州医院新院奠基”八字尚未描金,只凿出浅浅凹痕。
他们穿着同款蓝白护士服,笑容干净,眼神亮得能映出晨光。
叶知秋的目光钉在最右侧那个瘦高少年身上——眉骨略高,左耳垂有颗小痣,正微微侧头,似在听身旁人说话。
他认得这张脸。
三年前ICU死亡登记本里,“张砚”二字旁,手写补注:“实习护生,参与B7区‘临床适应性观察’,未归”。
“我儿子……站最边上。”老张的声音忽然劈开寂静,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那天早上六点,邓主任亲自来叫人——说新疗法要真人数据,优先选青苗生。他们排着队走的,白大褂都还没换下来……”他猛地吸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可奠基碑底下埋的,不是地基,是水泥罐。他们进去时活着,出来时……连骨灰都没分清谁是谁。”
话音未落,通道尽头传来一声刺耳金属刮擦声——停尸间防火门被猛力撞开。
孙莉冲了进来。
她头发散乱,护士帽歪斜,左手指甲深深掐进右臂皮肤,留下四道血痕;右手紧攥一把银亮手术剪,尖端抵住自己颈侧动脉,刃口在应急灯下泛着冷青的光。
“他说过!”她嘶声喊,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却异常空洞,“只要我替他保管骨灰坛钥匙,就让我当护士长!钥匙在我胃里——吞下去了!你们查不到!查不到——”
话音戛然而止。
嗡——
整条负一层骤然失压。
灯光如被扼住咽喉般齐齐熄灭。
唯有中央通道顶壁一盏应急灯“咔”地亮起,惨白光束垂直切下,恰好笼罩叶知秋脚前三尺地面。
光晕边缘,一行湿漉漉的脚印蜿蜒而至——鞋码偏小,步距不均,脚跟拖泥,趾尖微微外翻,像是久卧初起之人踉跄所留。
最后一只脚印,停在叶知秋白大褂下摆前半寸,水渍未干,在光下泛着幽微反光。
叶知秋垂眸,未动。
那脚印边缘,隐约可见一点极淡的青黛色水痕,正缓缓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