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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院长想烧病历

作者:普陀小僧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凌晨三点四十一分,档案室铁门内,空气凝滞如胶。


    赵明远背对监控探头,站在三号金属柜前。


    他左手捏着一叠泛黄病历——纸页边缘焦脆,油墨洇染处浮着淡淡青黛色,像是被某种药汁反复浸透又晾干。


    最上面一份封皮手写编号:“B7-103·张远舟·2021.03.17”,字迹已褪成灰褐,却仍能辨出邓国栋惯用的顿笔收锋。


    他右手拇指反复摩挲打火机盖,金属冰凉,而掌心汗湿。


    不是怕人看见——整栋行政楼除他之外,再无活人值守。


    是怕火不对劲。


    昨夜配电箱里那截蜡封保险丝、今晨输液架上结霜的横杆、还有老张工装夹层里那张渗血的草图……都像一根根细线,正从地底往上勒他的脚踝。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打火机盖。


    “咔哒。”


    火苗腾起——幽蓝,细长,顶端微微颤动,竟在升腾瞬间拉出一道微弯弧度,形如听诊器胸件轮廓。


    他下意识缩手,可火苗未熄,反而逆着气流,倏然钻进羊绒衫袖口!


    没有爆燃,没有浓烟。


    只有一道灼烫刺入皮肤,像烧红的银针顺着尺动脉一路扎进肘窝。


    他猛地甩臂,火苗却如附骨之蛆,在布料表面游走,舔舐却不焚毁,只留下三道细若发丝的焦痕,蜿蜒如旧时医案朱批。


    监控画面无声滚动:红外镜头里,那簇火光清晰映出听诊器形状,静止三秒后,骤然扭曲,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喉管。


    赵明远踉跄后退,撞上柜门。冷汗滑进眼角,刺得生疼。


    他抬手抹汗,指尖刚触到额角,一滴汗珠便坠落,“啪”地砸在病历扉页。


    纸面无声洇开一小片水痕——随即,墨色自水渍中心缓缓浮现,字字如刀刻:


    “第七例骨龄不足,补童骨三斤。”


    邓国栋亲笔。


    连那个“补”字末笔拖出的钩,都与三年前ICU死亡登记本末页批注一模一样。


    赵明远瞳孔骤缩。


    不是幻觉。


    不是眼花。


    是显影——温感墨水,遇汗即现,三十年前江州医学院实验科特供,专用于密级病历双轨存档,真件夹层暗印,副本无痕。


    谁换的?什么时候换的?


    他猛地转身扫视四周——铁柜沉默,卷宗静立,唯独窗缝漏进一线惨白月光,在地面划出窄窄刀锋。


    就在此时,广播响起。


    声音来自急诊科总控台,经过老旧线路滤波,略带电流杂音,却异常平稳,一字一顿,循环播放:


    “根据《医疗机构病历管理规定》第十五条,任何损毁病历行为,视为故意毁灭证据。”


    没有背景音,没有提示音,没有署名。


    只有这一句,重复,重复,再重复。


    赵明远僵在原地,手指还捏着那页显字病历,指节发白。


    他忽然想起听证会上叶知秋递来的那份《赤脚医生手册》——扉页批注:“医者无印,心即法印。”


    可法印不该是律条,是人心;不是印章,是回声。


    这广播声不是警告,是确认——确认他早已越界,确认规则仍在呼吸,确认有人没出手,只是把规则,轻轻推到了他喉咙口。


    他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水泥地上,病历散落,那页显字朝天,像一张摊开的认罪书。


    窗外,风忽停。


    档案室顶灯开始频闪,明灭之间,铁柜阴影如活物般伸缩、蠕动,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从卷宗缝隙里睁开。


    而在档案室外天井,青砖缝里钻出几茎枯草,草尖凝着将坠未坠的露珠。


    陈伯立于其中,蓝布工装洗得发灰,肩头落着半片梧桐叶。


    他手中握着一卷素帛,卷轴未展,只垂着两寸泛黄边角,隐约可见朱砂勾勒的断续符线。


    他嘴唇微动,尚未发声,天井上方三盏廊灯,已随他气息起伏,明灭如搏。


    第一缕将吐未吐的誓词,在喉间凝成霜。


    档案室外,天井青砖沁着夜寒。


    陈伯立于风止之处,蓝布工装袖口磨得发亮,指节粗粝如老树根,却稳稳托住那卷素帛——非竹非绢,触之微韧,似有活脉搏动。


    他未展卷,只以拇指腹缓缓摩挲卷轴末端一道朱砂蚀刻的“卍”纹,喉结一沉,声如古井投石,低而清:


    “医者守心,不守秘。”


    话音落处,档案室内顶灯骤暗一瞬,又猛地迸亮,光晕剧烈震颤,像被无形之手攥紧又松开。


    赵明远浑身一抖,膝弯撞上铁柜棱角,钝痛钻心,却不敢叫出声——那广播声仍在循环,可此刻,它已不再只是回响,而是成了背景里沉沉鼓点,应和着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陈伯再启唇,气息更沉,字字如凿:


    “守命,不守权。”


    第二声落,整层楼应急照明“嗡”地全亮!


    惨白冷光从廊道两侧、楼梯转角、消防门上方齐齐倾泻而下,毫无死角,无影无隙。


    光柱如刀,将档案室铁门框成一方肃穆审判台。


    赵明远被钉在光里,影子被拉得极长、极薄,斜斜贴在墙上,竟微微扭曲,仿佛正被某种不可见之力缓缓剥离躯壳。


    他想逃,可脚底发黏——不是汗,是冷,是渗入骨髓的湿冷。


    他低头,只见鞋尖所踏之地,水泥缝中正悄然洇开一片暗红水渍,温热,粘稠,带着铁锈与陈年药渣混合的腥气。


    那水渍并非漫溢,而是精准爬行,沿着砖缝蜿蜒、交汇、凝滞……三息之间,拼出两个字:


    还命。


    字迹边缘微微泛起细小气泡,像濒死者最后的喘息。


    赵明远瞳孔缩成针尖。


    他认得这色——三年前太平间冷库故障,张远舟遗体冷藏柜底部,就淌过同样的暗红;那晚值班记录本上,邓国栋批注“体液渗漏,常规处理”,墨迹至今未干。


    他猛地抬头望向窗外——不是看天,是本能地、绝望地望向楼顶方向。


    风不知何时又起了,卷起半片梧桐叶,打着旋儿掠过天井。


    叶影晃动间,楼顶边缘,一道纤瘦身影静立如碑。


    林舒月一袭素色风衣,长发未束,被风拂向身后。


    她未回头,金瞳却已穿透三层楼板,直直锁住赵明远后颈——那里,皮下正浮起蛛网状淡青淤痕,是地下怨气循着恐惧与罪念,反向攀附的征兆。


    她指尖微抬,不点不掐,只轻轻一旋。


    赵明远脚下一滑,踉跄扑向门口。


    可就在他右脚跨出档案室门槛的刹那,左脚鞋底“啪”的一声轻响——不是踩裂,是水泥地表竟如熟透果肉般,无声绽开一道细缝,暗红水渍汩汩涌出,迅速汇成第三字轮廓:债。


    未写完。只余半钩,悬在砖缝里,滴血欲坠。


    此时,住院部七楼东侧病房区,走廊尽头。


    叶知秋背对天井,正将最后一瓶生理盐水挂上空床输液架。


    玻璃瓶澄澈,药液匀速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极轻的“嗒、嗒”声,如同倒计时。


    他垂眸,看着那滴悬而未坠的液体,在瓶口凝成饱满圆珠,折射着远处应急灯惨白的光。


    指尖在冰凉的塑料输液管上停顿半秒,极轻,极缓,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微尘。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住了整条走廊的电流杂音,清晰如刀刻:


    “点滴完了,该出院了。”


    话音落,瓶中药液恰好降至最低刻度线。


    那滴悬珠,微微颤动,将坠未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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