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零七分,急诊科旧输液区。
灯没全亮,只留两盏壁灯泛着青灰冷光。
空气里浮动着消毒水、陈年橡胶和一丝极淡的铁锈味——像是谁把生锈的剪刀泡进了酒精棉球罐。
叶知秋站在第七排输液架前,指尖悬在距金属横杆三厘米处,未触。
横杆末端,结了一小片霜。
不是凝露,不是冷凝水。
是霜——细密、晶白、边缘锐利如碎冰,在应急灯下泛着微蓝幽光。
他俯身时,呼吸拂过,霜面竟未化,反而微微震颤,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攥住脉搏。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七台空床位。
心电监护仪全开着,屏幕漆黑,却在无声吐纸——打印机滚轴缓缓转动,热敏纸一条条垂落,如七条苍白的舌。
他走过去,一张张拾起。
波形图:V1导联R波高耸、T波倒置、ST段弓背抬高……与三年前ICU死亡登记本里那七份临终心电图,严丝合缝。
连纸角卷曲的弧度都一样。
他没皱眉,没停顿,更没去碰仪器开关。
只是从护士站取来一袋生理盐水、七根输液管、七枚针头,动作熟稔得像已重复过千遍。
挂瓶、排气、调速、固定——每一步都按《基础护理操作规范》来,连胶布缠绕的圈数都精准到四圈半。
第七张床,他停顿最久。
针尖悬在输液架挂钩上方,银光微闪。
他左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内,仁印隐于皮下,温而不烫;而那三道暗红蚀纹,正沿着掌纹缓缓游移,如活物寻路。
他提笔,在输液单“患者姓名”栏写下:
张远舟
2021.03.17
字迹平实,无顿挫,像抄写病历百遍的实习生。
写完,他轻轻将单子夹回输液架夹层——位置,恰好盖住那片霜。
“你挂的不是盐水。”声音贴着耳后响起,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林舒月不知何时站在三步外。
白大褂袖口卷至小臂,露出一截纤细手腕,腕骨上贴着块创可贴,边缘微翘。
她金瞳未睁,只垂着眼,睫毛在冷光下投出细密阴影,却仿佛已将整间输液室看得通透。
叶知秋没回头,只将最后一根输液管理顺,指尖拂过胶管内壁——那里,有极细微的颗粒感,不是杂质,是骨粉残渣,混着微量青黛汁液的涩气。
“骨灶虽毁,”她声音压得更低,金瞳终于掀开一线,瞳孔深处掠过一道琥珀色流光,“但怨气沉在地基里,没散。它们认你掌印……以为你是新灶主。”
输液架上,那片霜忽然簌簌剥落,坠地即化,只余一圈浅浅湿痕,形状酷似一枚指印。
叶知秋终于侧眸。
灯光斜切过他左脸,勾出下颌线冷硬的弧度。
他没看林舒月的眼睛,只望着她耳后——那里,一道细若发丝的旧疤蜿蜒入发际,与李素梅爷爷遗照里颈侧那道胎记走向一致。
“那就让它们知道,”他开口,声线平稳,像在核对一份常规医嘱,“我不是灶,是医生。”
话音落,七台监护仪同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滴”——不是报警音,是开机自检的提示音。
屏幕依旧漆黑,但打印纸停止吐出,纸尾整齐,再无波形。
门外骤雨突至,噼啪砸在玻璃窗上。
老张推门进来时,裤脚湿透,泥点溅到白瓷砖上,像几滴未干的血。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件叠得方正的旧工装,蓝布洗得泛白,肘部磨出毛边,领口还残留半枚褪色的“江州医院后勤科”刺绣。
他没说话,只把衣服塞进叶知秋手里,布料潮冷,带着雨水和锅炉灰的气息。
叶知秋展开——内衬拆过又密密缝合,针脚歪斜,却异常结实。
撕开夹层衬布,一张泛黄草图纸滑落。
是医院地下结构简图,手绘,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被水洇过,字迹模糊,但七个红圈清晰刺目,分别标着:B7-103、C4-218、A1-009……每个编号旁,用铅笔小字注着:“张远舟,男,19岁,实习护士,2021.03.17,坠楼”。
老张喉结上下滚动,眼眶赤红,却没流泪。
他盯着叶知秋左手,盯着那三道若隐若现的暗红蚀纹,忽然抬起自己右手——掌心朝上,虎口处,赫然一道新鲜割痕,血珠正缓慢渗出,凝成一颗暗红血珠,悬而未滴。
“我儿子……”他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是第一个死的。不是坠楼。是他扶邓国栋进电梯,邓副院长转身,就把他推进了B7区通风井。”
雨声更急了。
叶知秋低头,看着那颗将坠未坠的血珠,忽然想起昨夜配电箱底那片蔓延的水渍——爪形,边缘结霜。
他伸手,没碰老张的伤口,只将那件旧工装仔细叠好,重新塞回他怀里。
“明天,”叶知秋说,“带我去看锅炉房最底层的铸铁炉膛。”
老张嘴唇翕动,想问什么,却终究没出口。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沉闷撞击声,像什么重物撞上了停尸间铁门。
两人同时抬眼。
门外雨幕如织,应急灯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晃动的影子。
其中一道影子里,分明多出第三个人的轮廓——正立在拐角阴影里,一动不动,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工具包,拉链半开,露出一角银色解剖刀柄。
雨声戛然而止的瞬间,整栋住院楼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回响。
走廊尽头那声闷响余震未消,停尸间铁门内侧传来金属铰链不堪重负的呻吟——不是撞击,是缓慢、持续的抵押。
仿佛有人正用整个身体,一寸寸将门往里顶。
叶知秋没动。
他指尖还残留着老张工装布料的潮冷与灰烬微涩,左掌仁印下,三道暗红蚀纹悄然蛰伏,如休眠的脉络。
他听见自己心跳沉稳,却比平时慢了半拍——不是畏惧,是等待校准。
校准这栋楼的呼吸节奏、地基震频、以及所有尚未散尽的“未完成”。
就在此时,拐角阴影里的第三道人影动了。
黑色工具包拉链彻底滑开,银光一闪,王法医迈步而出。
他白大褂下摆沾着泥点,领口却系得一丝不苟;口罩挂在下巴上,露出线条硬朗的下颌,右耳垂一枚旧式铜质耳钉,在应急灯下泛着幽微绿锈——那是二十年前市局法医队统一配发的识别标记,早已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