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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副院长办公室的骨灰坛

作者:普陀小僧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叶知秋的食指悬在平板屏幕上方,没落。


    不是犹豫,是等——等指尖那道青金浮雕的搏动与地底第七处节点的明灭,严丝合缝地重叠一次。


    光标轻跳,系统弹出“权限校验中……”的灰字,三秒后,界面刷新:江州医院地下结构图(1999年原始版)全貌铺开。


    图纸泛着旧纸扫描特有的微黄,铅笔标注的承重桩编号旁,还残留几处被橡皮反复擦过又补上的墨痕,像不敢写实的怯懦。


    他放大B7区——禁闭室正下方那根七号桩。


    施工日志栏赫然写着:


    【桩基浇筑完成时间:1999年8月27日凌晨2:15】


    【监理签字:邓国栋(时任基建科副科长)】


    【火化证明附页编号:HZ-19990827-001】


    叶知秋瞳孔一缩。


    八月二十七日——他出生那天,母亲产后大出血,抢救至凌晨2:17;也是七名“猝死”患者死亡时间的起始刻度;更是此刻图纸上,一根钢筋混凝土桩,吞下活人骨殖、封进伪阵的时辰。


    他点开火化证明附件。


    扫描件边缘卷曲,公章鲜红的刺眼,落款日期与桩基日志完全一致。


    签名栏龙飞凤舞,力透纸背:“邓国栋”。


    可下方“殡仪馆接收确认章”位置,只有一片空白。


    没有钢印压痕,没有手写签收,连最基础的“已收骨灰”四字都未填写。


    整张证明,像一张被仓促填满又刻意留白的供词。


    王法医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见叶知秋已调出另一份档案——《江州市殡葬管理处1999年度火化登记簿》。


    电子检索框里输入“邓国栋”,结果为零;再输“邓父”“邓振邦”,仍无记录。


    最后他键入“HZ-19990827-001”,系统跳出红色提示:【该编号未在本库备案,疑似伪造或未归档】。


    伪造?不。是根本没走流程。


    叶知秋慢慢合上平板。


    指尖血痕干涸发暗,仁印却愈发温润,仿佛在无声咀嚼这串日期里的血腥气——同一天,同一时辰,同一支笔签下两个名字:一个签在火化单上,一个签在桩基日志里。


    签的人,是儿子;被签走的,是父亲的骨。


    他忽然想起邓国栋虚影崩散前那句嘶吼:“你娘自愿献骨,只为换你活命!”


    原来不是谎言,是偷换——把“父骨镇邪”的献祭,偷换成“母骨换子”的悲情。


    可邓父为何献骨?


    为何选在产房隔壁的地基之下?


    为何要以北斗七星之位,将八具亡魂钉入楼体筋骨?


    答案不在云端,而在墙缝里。


    老张没等命令。


    暴雨砸在行政楼顶时,他已裹着油布雨衣,猫腰钻进废弃洗衣房通风口。


    三十年锅炉工的手,记得每一块松动的瓷砖、每一处锈蚀的铆钉。


    他在蒸汽管道尽头撬开一块铁皮夹层,箱子里没有工具,只有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用黑墨涂满,只在右下角烫着三个模糊小字:骨灶日。


    纸页脆如枯叶,第一页便是一行血写的批注:“八条命,断我香火;八道咒,缠我子孙。不镇,必绝。”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1999年3月,邓国栋主刀阑尾切除术,误扎肠系膜上动脉,致患者术后大出血死亡;家属围堵医院,扬言“邓家绝后”;四月,第二例;五月,第三例……至七月,共八人。


    最后一行字力透纸背:“八怨聚阴,盘踞地脉。非骨不可镇。父愿代受。”


    叶知秋读完,手指按在“父愿代受”四字上,久久未移。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


    孙莉跪在邓少聪病房外,额头抵着冰冷的金属门框,声音抖得不成调:“少聪,求你带我走……去省城,去国外,我什么都听你的……”


    门内静了一瞬。


    接着是拖鞋趿拉声,门被一脚踹开。


    邓少聪穿着病号服,脸色青白,左臂还插着针,却抬腿狠踹在她肩窝——


    “滚!”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你连我玩剩的都不如!至少那批骨头,还能炼阵!”


    话音未落,天花板通风管里,一枚微型录音器红灯悄然熄灭。


    叶知秋站在副院长办公室门外。


    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


    走廊应急灯的微光斜切进来,在深褐色实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阴影,尽头,正落在博古架最底层。


    那里,静静立着一尊青瓷坛。


    釉色温润,坛身素净,唯坛底一圈暗刻小字,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父骨镇邪,子承医道。


    他没伸手。


    只是站着,听自己左掌之下,仁印正一下,又一下,缓慢搏动——像在叩门,也像在等门后,那个三十年来从未真正死去的人,终于开口。


    叶知秋没有推门。


    他站在门缝投出的那道斜影尽头,呼吸平缓,左掌垂在身侧,仁印 beneath皮肤之下微热搏动,节奏沉稳如古寺晨钟——不是催促,是校准。


    他盯着青瓷坛底那圈暗刻小字:“父骨镇邪,子承医道。”


    八个字,工楷端肃,却像烧红的针,一寸寸扎进他颅骨内壁。


    “子承医道”?


    邓国栋三十八年坐诊未出一例误诊通报,江州医界称其“手稳如尺,心冷如铁”;可那铁尺量的从来不是生命,而是阵眼间距、咒纹深浅、献祭时辰的毫秒偏差。


    “父骨镇邪”?


    怨从何来?


    八条人命堆成的地基怨气,本就是他亲手剖开腹腔、剪断动脉、再用一张火化单抹去痕迹所酿。


    所谓“镇”,不过是把罪钉进水泥,再披上孝道的釉彩,烧制成供人仰望的青瓷。


    他退后半步,从白大褂内袋取出手机。


    屏幕亮起时,走廊应急灯在他瞳孔里映出两粒细小的蓝光。


    镜头对准瓷坛,三张照片:全景、坛底特写、暗刻文字局部。


    快门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点开与王法医的加密对话框,指尖悬停两秒,删掉草稿里“请速比对”三个字,只留下一句:


    “请比对DNA。样本来源:B7区七号承重桩芯取样粉末(今日14:03,钻机编号JZ-9,深度12.7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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