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一分,江州医院地下三层,停尸房B区入口的电子门禁屏泛着幽绿微光,数字“000”在右下角无声跳动——不是编号,是故障提示,也是某种刻意留下的标记。
叶知秋站在门前,白大褂下摆垂落如旧,左腕青痕却比方才更烫,不是灼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牵引,像有根看不见的丝线,从玉镯残片深处直坠向下,扎进地底深处某处未愈合的伤口。
他没推门。
周护士长靠在拐角阴影里,呼吸压得极低,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刚黑进后勤温控后台,屏幕截图还亮在手机上:B区-18号柜,设定温度2,实测36.5,持续时长:4小时17分钟。
误差值超出系统报警阈值三倍,但后台日志里,这条记录被自动归类为“传感器漂移”,连告警都没触发。
“不是故障。”叶知秋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通风管道里低沉的嗡鸣吞没,“是有人把活人,塞进了死人的位置。”
老张蹲在排水沟旁,粗布手套抹了把额头冷汗,指着18号柜下方锈迹斑斑的PVC管:“这根,通07号焚化炉底槽。二十年没修过,按理早该堵死……可今早我巡炉,看见水槽边缘有暗红印子——不是渗漏,是倒流。血水,逆着坡往上爬了半米。”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炉膛清灰前,我亲手掏过底渣。灰里有没烧尽的银杏叶脉,还有……半截断指骨,指节上刻着‘仁’字边角。”
陈伯没说话。
他佝偻着背,枯瘦手指缓缓探入18号柜门锁孔,指尖摩挲着内壁一道极细的凹痕——那不是划痕,是篆刻,深仅半毫,形如古篆“活”字的变体,尾笔勾向锁芯深处,似封印,又似引信。
“初代守印者封魔心时,留了‘活祭位’。”他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青砖,“不入轮回,不堕阴司,以怨为薪,以骨为桩,假死承印,待清泉退潮、仁灯将熄之时……再睁眼。”
话音未落,林舒月的声音直接刺入叶知秋耳道,金瞳视野穿透金属柜壁,画面同步投射在他视网膜上:柜内平躺一人,覆面骨粉凝成惨白面具,质地非陶非瓷,细看竟似碾碎的颅骨混着银杏灰烧制而成;胸腔之下,隔着薄薄寿衣,皮肤正随心跳极其缓慢地起伏——一次,间隔十九秒;再一次,间隔十八秒七;第三次,十七秒九……节奏在加快。
面具之下,下颌线绷紧,眉骨轮廓深峻,鼻梁高挺微钩——是邓国栋。
三十年前被宣告临床死亡、骨灰盒葬入医院后山公墓第三排第七穴的邓国栋。
林舒月语速急促,金芒在她瞳底剧烈明灭:“他在等!等清泉散尽,等仁灯余晖冷却,等守印之力从‘照’转为‘偿’的间隙——那时骨灶反噬最弱,面具压制松动,他就能睁眼!叶知秋,柜门一开,气压骤变,骨粉面具会裂,清泉感应即断,他立刻醒!”
叶知秋静静听着,目光却没落在柜门上。
他缓缓抬起左手,小指腹那枚被骨钉刺穿的伤口早已收口,只余一道细若游丝的赤金线,蜿蜒隐入掌心。
此刻,那道金线正微微搏动,与脚下地砖缝隙里渗出的湿意同频——不是水汽,是清泉残息,正从B3深处丝丝缕缕向上浮涌,如血脉回流。
他忽然弯腰,从白大褂内袋取出一枚银针。
针尖寒光一闪,他毫不犹豫,反手刺入自己左手掌心劳宫穴。
没有血涌。
只有一滴赤金色的血珠,在针尖悬而不坠,晶莹如熔金凝露,映着停尸房顶灯惨白的光,也映着18号柜门上那道细微的“活”字刻痕。
血珠将坠未坠。
叶知秋垂眸,目光落在柜门下方那道窄窄的排水口——锈蚀的金属格栅,缝隙间还卡着几缕干枯的银杏叶碎屑。
他手腕微沉。
那一滴血,终于离针。
无声坠落。血珠离针,坠向排水口。
它没有溅散,亦未被锈蚀的金属格栅阻挡——那滴赤金之血悬于半空一瞬,竟似被无形之力托住,微微震颤,继而如活物般倏然延展成一线细芒,倏忽钻入格栅缝隙。
叶知秋掌心劳宫穴处,赤金线骤然灼亮,仿佛整条臂骨都在共振;他指节绷紧,却未动分毫,只将全部神识沉入那一缕血引——不是追踪,而是“归溯”。
血线逆流。
顺着老张所指那根早已废弃的PVC管,向下、再向下,穿过混凝土夹层与隔热岩棉,刺入B3最幽暗的腹地。
管壁内壁残留着陈年血垢与银杏灰混结的暗褐硬痂,可血线过处,那些污迹无声剥落,露出底下泛青的原始管材——仿佛清泉残息认得归途,竟在管内掀起一道微不可察的寒潮气旋,裹胁着血线,直抵07号焚化炉底槽。
炉膛已冷。灰堆静默如墓。
可就在血线没入炉底积液的刹那,整条地下管道猛地一颤!
嗡——
不是声音,是频率。
是守印传承中“照”字诀最底层的共鸣震颤,自地脉深处翻涌而上,撞入停尸房B区每一寸砖缝、每一道焊缝、每一具金属冷柜的基座。
18号柜表面,霜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不是凝结于外,而是从柜体内部透出,白霜沿着不锈钢门缝蜿蜒爬行,如活蛇噬光,转瞬覆满整扇门。
柜内温度断崖式下跌,林舒月金瞳视野中的心跳读数骤然紊乱:十七秒……十六秒三……十五秒八……胸腔起伏陡然加剧,寿衣下皮肤鼓胀,似有无数细小凸起在皮下奔突!
“咔。”
一声极轻、极脆的裂响。
骨粉面具中央,蛛网状的细纹骤然炸开——不是崩碎,是“苏醒”的纹路。
纹路中心,两道漆黑无光的竖瞳,毫无征兆地睁开。
没有眼白,没有虹膜,只有纯粹、浓稠、吞噬光线的黑。
那黑里翻涌着三十年深埋地下的怨毒、焦渴与一种近乎神性的冰冷确信。
“守印——归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