焊枪喷出的火焰不是光,是白昼劈开黑夜的刀。
老张双臂虬筋暴起,焊枪枪口那一点白炽已膨胀成刺目的光球,热浪掀飞了周护士长额前碎发,连通风管道里积年的铁锈都簌簌剥落。
火舌未至,邓国栋面具上蛛网裂痕已“滋啦”一声迸出青烟——不是灼烧,是吸附。
火焰撞上面具的刹那,竟如活物般凹陷、塌缩,被整片吸进那惨白骨粉之中。
没有爆燃,没有焦糊,只有一声沉闷如古钟叩响的“咚”,随即黑烟腾起——不是从面具裂缝溢出,而是自他七窍、耳后、颈侧毛孔里汩汩渗出,浓稠如墨汁泼洒,又似无数细小人形在烟中挣扎蜷缩,无声嘶嚎。
叶知秋瞳孔骤缩。
他左腕玉镯残片滚烫欲裂,掌心赤金线猛然绷直,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不是预警,是共鸣。
这火没烧着尸,却点燃了地脉深处蛰伏三十年的怨气引信。
骨灶不是怕火,是等火。
以凡焰为媒,借高温蒸腾地底阴寒之气,反将残存清泉余息逼退三寸,好让那具空壳,真正“活”过来。
“火需仁引!否则反助其炼魔!”陈伯枯嗓炸开,声如裂帛,手指死死抠进18号柜门缝,指甲翻裂渗血,“守印不焚恶,唯照伪心!你烧的是皮囊,它养的是魔胎!”
话音未落,叶知秋已动。
他左手一扯,白大褂下摆“嗤啦”撕裂,染血布片裹住焊枪前端,动作快得只余残影。
那布片上还沾着第173章跪地时蹭上的水磨石灰,混着指尖沁出的赤金血珠,在高温逼近前,已被体温煨得微温。
他右手并指如刀,狠狠划过左掌劳宫穴——血涌如泉,却非喷溅,而是凝成一线,顺着布片纹理疾速游走,瞬间浸透整块布料。
布面浮起淡金纹路,像古卷上苏醒的朱砂符。
“此火非焚汝身——”叶知秋踏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焊枪嘶鸣与黑烟翻涌的呜咽,字字如钉,凿入空气,“乃照汝心!”
话音落,焊枪轰然再燃。
这一次,焰色变了。
白炽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簇澄澈淡金之火,轻盈、稳定、无声燃烧,仿佛不是来自焊枪,而是自布片本身升腾而起。
火苗离枪头三寸,便如活物般舒展,柔韧如丝,却不灼人,只向邓国栋面门缓缓推去。
黑烟遇金焰,顿时剧烈翻搅,如沸油泼雪,发出“嗤嗤”尖啸。
眼中那些蜷缩人形纷纷仰首,面孔扭曲,似痛似惧,更似……久旱逢甘霖的贪婪。
就在此刻,林舒月动了。
她一直未移开的金瞳,此刻骤然收缩成两道竖线,熔金之芒暴涨,穿透翻涌黑烟,直抵邓国栋胸膛正中——那里,黑烟最浓处,一颗核桃大小的暗红球体正疯狂搏动,表面覆着蛛网状黑斑,每一次收缩,都牵动停尸房B区其余冷柜微微震颤,柜内尸体指节无意识抽搐,眼窝深处泛起幽蓝残光。
伪心。
不是心脏,是骨灶以三百二十七名医者被抽离的仁心残念为薪、以邓国栋三十年怨毒为火,在地脉节点上炼出的邪核。
林舒月咬破右手中指,金血迸射,未落地,已在空中拉成七根纤细金丝,比发丝更细,比钢索更韧。
金丝破空无声,却带着斩断因果的决绝,精准缠上伪心表面七处黑斑节点——不是刺入,是封。
金丝一触即融,化作七点灼灼金印,牢牢钉死伪心跳动节奏。
伪心猛的一滞。
黑烟骤然稀薄半分,邓国栋喉间那声未出口的嘶吼卡在气管里,变成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
他颈侧青灰色薄膜下的暗红血管疯狂鼓胀,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叶知秋目光扫过那颗被金丝钉住的伪心,扫过林舒月绷紧的下颌,扫过老张焊枪上跳动的淡金火苗,扫过陈伯颤抖却始终未松开锁孔的手。
他左手缓缓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指腹间,一枚银针寒光微闪——针尖,正对着伪心中央那一点最深的、仿佛凝固了所有绝望的漆黑斑点。
空气凝滞如铅。
焊枪低鸣,金焰轻吐,黑烟嘶喘,伪心搏动在金印压制下,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沉……仿佛巨鼓将歇,余音未散。
叶知秋指尖悬停半寸,赤金血珠将坠未坠——那不是犹豫,是等。
等伪心在七道金印的钳制下,搏动衰至临界;等黑烟中蜷缩的人脸因金焰灼照而张开嘴,无声翕动,似渴、似唤、似三十年未曾呼出的一口浊气;等陈伯喉头滚动却未出口的那句“引泉破印”,被他自己用血脉震颤译成行动。
他动了。
银针无声没入伪心正中黑斑——没有刺穿,而是沉陷,如针入温水,如舟入春江。
刹那间,左腕玉镯残片“咔”一声脆响,裂痕蜿蜒如藤,一缕清洌寒意自断口迸射,非来自体外,竟似从他骨髓深处汩汩涌出:是母亲临终前埋进他腕脉的“清泉意象”,是守印传承第一重“仁源”的本相——不灼、不焚、不争,唯澄明如镜,映照本真。
针尖触底,清泉意象轰然灌入!
伪心骤然僵滞,继而膨大、透明,内里三百二十七张人脸次第浮现,眉目清晰如生前查房时俯身问诊——有戴老花镜的儿科主任,有袖口磨出毛边的急诊科护士长,有总把听诊器焐热才贴上患儿胸口的实习医生……他们并非幻影,而是被抽离后从未散去的仁念残响,被骨灶囚禁于怨毒炉火中,熬炼成饲魔之薪。
“噗——!”
伪心爆裂。
没有血肉横飞,只有一团浓稠黑雾炸开,裹着无数张仰起的脸,在空中哀嚎、旋转、伸臂——不是扑向叶知秋,而是朝他身后那扇蒙尘的停尸房小窗,朝窗外尚未破晓的灰蓝天幕,朝整座沉睡的江州城。
叶知秋立于焰心,白大褂下摆焦边翻卷,左掌劳宫穴血线已干涸成金褐色纹路。
他抬眼,目光扫过每一张挣扎的脸,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磬,撞在金属冷柜、锈蚀管道、剥落墙皮之上,激起层层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