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析机嗡鸣声低沉而稳定,像一颗被重新校准的心脏,在急诊大厅里搏动。
清水正以37.2恒温、每分钟180毫升的流速,无声注入赵小雨的静脉导管。
她指尖青灰渐褪,唇色由死白转为微润,连监护仪上那条原本锯齿状起伏的血氧曲线,也悄然拉出一道平缓上升的弧线——仿佛枯枝逢春,不是骤然抽芽,而是根须在冻土之下,终于触到了暖流。
叶知秋垂眸,目光未离她颈侧搏动的颈动脉。
那里,一层极淡的金丝正随血流逆向游弋,细如发,韧如弦,自她腕部静脉起始,一路向上,穿过肘窝、腋下、锁骨,最终在左胸第三肋间微微一顿,旋即折返,如归巢之鸟,轻巧缠绕上悬浮半空的骨钉投影。
那枚寸许长的惨白骨钉静悬不动,却在金丝缠绕的刹那,表面螺旋纹路悄然亮起,一明一暗,与赵小雨心率完全同步。
七道微光自钉首莲苞状凸起中次第浮现,勾连成北斗之形——正是陈伯所献阵图残页上的七星脉络,此刻竟以活血为墨、以气机为纸,在虚空中重绘成型。
林舒月金瞳收缩如针,瞳仁深处倒映着那抹流转不息的金线。
她喉间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凿入叶知秋耳穴:“清泉在验她的‘债’。”
不是验病,是验命途之因;不是查体,是溯因果之源。
话音未落,急诊大厅玻璃门被猛地撞开。
周护士长冲了进来,白大褂下摆翻飞,鬓角汗湿,手里紧紧攥着一叠泛黄卷边的排班表,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毛糙发软,像一张被反复攥紧又松开的悔过书。
她径直奔至空透析机前,将名单“啪”一声拍在控制面板上。
纸页震颤,最上方一行钢笔字赫然在目:《江州医院器官移植中心夜班排班表·2021.09.17》。
“三年前!”她嗓音嘶哑,带着久压未发的颤抖,“那天晚上,五个人值班——主刀邓少聪、麻醉师王磊、器械护士李薇、巡回护士张敏、还有……还有赵小雨当时的主管医师,刘主任。”她顿了顿,指甲用力掐进纸背,“三人已‘意外离职’:王磊车祸瘫痪,李薇移民失联,张敏精神分裂住进六院;剩下两个——今早八点整,同时提交调岗申请,一个要去社区卫生站,一个要进修中医养生科。”
她指尖猛地戳向名单末尾两个鲜红签名旁的备注栏,那里用铅笔潦草写着一句:“灶冷了,得换新柴。”
“我录了他们交接时的对话。”她喘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老式录音笔,按下播放键——电流杂音里,传来两个男人压低的、疲惫又麻木的声音:“……真不干了?这摊子谁收拾?”“收拾个屁。灶都塌了,还烧哪门子火?邓家那口老锅,早锈穿了。”
人群霎时骚动。
叶知秋没回头,只抬起左手,朝身后抬了抬手指。
一名年轻医学生立刻上前,接过排班表,快步奔向大厅侧墙的内网公示屏。
他插入U盘,敲击键盘,三秒后,屏幕亮起,蓝底白字,清晰映出那张泛黄纸页的高清扫描件——姓名、工号、值班时间、签字栏,纤毫毕现。
就在此刻,站在后排的内科医生陈默,忽然双腿一软,膝盖砸地,发出闷响。
他脸色惨白如纸,手指死死抠住地面胶板,嘶声喊出来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刮擦所有人的耳膜:“是赵院长逼我们签的!他说不签,就把去年我收红包的监控视频,发给纪检组和我老婆!那视频……那视频就在他办公室保险柜第三格!”
哄——
人群炸开低语的潮水。
有人下意识摸口袋里的手机,有人转身翻自己桌上的旧病历,更有人快步走向护士站,伸手去拽那摞蒙尘的“仁心助学基金捐赠患者回访记录”。
叶知秋仍站在原地,右手稳稳调节着透析机参数旋钮,动作精准如钟表匠校准游丝。
他目光扫过公示屏上陈默的名字,又掠过名单右下角,那个被红笔圈出、却未写全名的潦草代号——“刘”。
他指尖微顿。
旋即,他抬眼,望向人群后方。
刘主任站在那里,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指节绷得发白。
他没看屏幕,也没看瘫软在地的陈默,只是盯着赵小雨渐渐回暖的手背,盯着她手背上一根微微鼓起的静脉——那血管正随着金丝游走的节奏,极其轻微地搏动着,像一条沉睡多年、正被唤醒的细小伏龙。
叶知秋没说话。
但刘主任忽然抬手,缓缓解开自己白大褂最上面那颗扣子。
他从内袋取出一本深蓝色硬壳病历本,封皮磨损严重,边角卷曲,右下角印着褪色的烫金小字:青云医学院附属医院·肾内科·2021年度归档。
他翻开第一页,纸张脆响。
叶知秋的目光,落在他翻页时,病历本内页夹层里,露出的一角印刷标签上——那上面印着某款保健品的LOGO,字体圆润,配色鲜亮,与这肃杀急诊大厅格格不入。
标签一角,还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墨迹新鲜,像是刚刚写就:
【成分复核中——疑与赵小雨血清代谢物谱高度吻合】刘主任指尖一颤,病历本页角“啪”地弹开,脆响如裂帛。
他目光死死盯在那行新鲜墨迹上——【成分复核中——疑与赵小雨血清代谢物谱高度吻合】。
不是推测,不是存疑,是“高度吻合”。
这字迹他认得:是他自己今晨六点伏在值班室旧木桌上写的,用的是那支磨秃了笔尖的蓝黑钢笔,墨水洇开微晕,像一道未干的伤疤。
可他昨夜根本没看过赵小雨的代谢组学报告。
——除非有人替他看了,且在他落笔前,已将结论埋进他无意识的书写里。
一股寒气从尾椎窜起,直冲天灵。
他猛地合上病历本,指腹却蹭过内页夹层边缘——那枚保健品标签的背面,竟有一道极细的压痕,是硬物长期抵压留下的凹印,形如半枚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