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整,急诊大厅穹顶灯全开,冷白光如手术刀般垂直劈下,将中央三张病床照得纤毫毕露。
左床,赵小雨面罩覆口鼻,呼吸微弱而急促,监护仪上血氧饱和度在82%上下浮动,指尖泛着青灰。
透析管路已接驳完毕,生理盐水正缓缓冲入体外循环系统——叶知秋亲手调的流速,每分钟180毫升,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这是她最后能等的窗口:尿毒症晚期合并代谢性酸中毒,再拖两小时,高钾血症就会击穿心室壁。
中床,赵院长双腕铐着银灰色束缚带,连同不锈钢椅一道固定在病床上。
他没挣扎,只是不断眨眼,眼睑每一次开合都牵动额角抽搐。
心电监护贴片下的胸肌微微震颤,频率已达137次/分,ST段轻度压低——不是恐惧,是骨毒在脊椎第七节悄然苏醒,正沿着交感神经链向上攀援。
右床,邓少聪半靠在可调式床头,颈侧纱布渗出淡粉血丝,但瞳孔已恢复焦距。
他盯着自己左手——昨夜被叶知秋用镊子夹出骨片的位置,皮肤下隐约浮起蛛网状青痕,正随心跳明灭。
那不是幻觉。
是灶骨残毒在排异,也是守印之力在反向蚀刻。
叶知秋立于三床之间,白大褂下摆垂落如刀,未系最上方两粒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细长旧疤——七年前母亲病危时,他为抢一张加号单,被保安推搡撞在诊室铁柜棱角上留下的。
此刻,那道疤正随呼吸微微起伏,与赵院长心电图的R波峰值同步。
身后投影屏无声滚动:左侧是骨片阴文放大图,右侧是焚尸场地下冷库3号仓温控日志,中间一条红线贯穿二者——时间戳严丝合缝:每次器官交易完成后的4.7小时内,必有一次异常升温记录,误差不超过12秒。
林舒月站在投影架旁,金瞳扫过全场,睫影不动,声音却像冰珠坠玉盘:“赵院长肾上腺素激增,前额叶供血不足;邓少聪迷走神经张力回升,但海马体波紊乱……他在编造新谎言。”她指尖微抬,指向邓少聪枕下——那里,一支被体温焐热的微型录音笔正微微发烫。
叶知秋颔首,抬手示意护士推来两台透析机。
一台接入赵小雨,另一台空置。
管线垂地,银灰导管如两条蛰伏的蛇,在光洁地砖上蜿蜒出冰冷弧度。
陈伯拄杖上前,布衫袖口拂过空机台面,扬起极淡茶香。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黄绫包裹,层层展开——是半张泛脆的阵图残页,纸背墨迹斑驳,唯中央北斗七星凹痕清晰如刻,星位之间,以朱砂勾连着七道断续脉络,形似断裂又欲重生的血管。
他将残页平铺于空透析机操作面板上,枯指按住天枢位,朗声道:“古训有云:‘医债血偿,不如仁偿’。今日若赵院长供出全部同谋,并捐肾救女,守印可暂缓其骨毒反噬。”
话音未落,赵院长喉间爆出一声野兽般的呜咽。
他猛地仰头,脖颈青筋暴起如虬枝,泪水混着鼻涕糊满脸颊,却死死盯着叶知秋的眼睛:“我供!我全供!”声音嘶哑破碎,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副院长周振邦、刘维国、张世昌……还有卫健委医政处副处长孙建业、中医发展办主任郑鹤年……他们签过三次联席纪要,批过七份‘特殊器官流转备案’……”他忽然剧烈咳嗽,吐出一口黑红痰液,溅在病号服前襟,像一朵骤然绽开的腐花。
叶知秋静静听着,目光却落在他右手无名指根——那里有一圈极淡的环状压痕,比婚戒位置略高半寸,皮色微白,是常年佩戴某种窄环留下的印记。
不是金,不是玉,是骨质。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全场骤静:“你戴过‘灶—甲壹’的骨环?”
赵院长浑身一抖,瞳孔骤缩,嘴唇翕动,却再吐不出一个字。
就在此时,右床传来一声闷响。
邓少聪竟撑着床沿,硬生生坐起了半身。
他脖颈伤口崩裂,血珠顺下颌滑落,滴在雪白被单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他没看叶知秋,也没看父亲,只是死死盯着赵院长,眼球布满血丝,瞳孔深处却翻涌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被彻底愚弄后的剧痛。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像一条离水太久的鱼,在缺氧边缘艰难吞咽空气。
叶知秋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右手,轻轻按在空透析机的金属外壳上。
掌心之下,那半张阵图残页上的北斗七星凹痕,正随他指腹微压,缓缓泛起一丝温润青光。
邓少聪坐起的半身僵在空中,像一尊被骤然抽去木楔的劣质泥塑。
他左手五指痉挛般抠进床单,指节泛出死青,右手却直直伸出,食指颤抖着,尖端几乎戳到赵院长鼻尖——那不是指控,是濒死毒蛇最后的反噬。
“他骗我!”声音撕裂,带着气管黏膜撕开的杂音,“说只要搞垮你……只要把你钉死在‘违规行医’的耻辱柱上,我爸就能从纪检组手里‘活’回来!说周副院长手上有份‘临床豁免备忘录’,能洗白所有……所有移植记录!”他喉头猛地一哽,咳出星点血沫,“可我爸昨晚十一点十七分,在留置室吐了三口黑血……肝衰竭终末期,肾上腺皮质全崩了……连尸检报告都没出来,就直接火化了!”
话音未落,急诊大厅冷白灯光忽地一颤。
叶知秋仍站在空透析机前,背影未动分毫。
但掌心之下,那半张阵图残页上的北斗七星凹痕,青光已由温润转为灼烫——不是温度,是某种沉寂七年的“守印”意志,正顺着指尖经络逆冲而上,撞入他左臂尺骨内侧一道隐秘旧伤。
那是母亲临终前用玉镯尖角划下的印痕,形如未闭之眼。
他忽然抬手,从白大褂内袋取出一枚三寸银针——非医用,针柄刻着细密云雷纹,针尖微弯如钩,尾端悬垂一粒将坠未坠的露珠状寒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