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十七分,急诊科东侧会议室门被推开一条缝,冷气裹着消毒水味涌出。
陈伯拄着乌木拐杖进来,布衫袖口磨得发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茶渍。
他没看满屋白大褂,目光径直落在会议桌中央那只无菌培养皿上——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骨片,泛着幽蓝冷泽,表面蚀刻的阴文在顶灯下微微反光,像一粒凝固的毒。
叶知秋站在桌边,袖口仍挽至小臂,腕间青金纹路隐泛微光。
他没说话,只将一支不锈钢镊子轻轻推至陈伯手边。
老人没接。
他放下拐杖,接过护士递来的粗瓷杯,吹开浮沫,指尖蘸了温茶,在光洁的黑曜石桌面缓缓描画。
横折钩、竖提、斜捺——三笔落定,水痕未干,纹路却已显出奇异的筋骨感,与骨片上那组阴文如镜面相映。
“这不是符。”陈伯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旧木,“是密押。清末江州‘恒裕钱庄’的活账印,专用于暗标银两去向。一笔款子进,一笔货出,掌柜记在账簿,镖师刻在骨钉——人走,骨留,账不死。”
他顿了顿,枯瘦手指轻叩桌面,水痕微颤:“邓家把账本刻进灶骨,再钉进活人血肉。不是藏,是养。血温养纹路,心跳催动阴文明灭,三年不腐,十年不蚀……比U盘牢靠,比硬盘阴毒。”
话音未落,林舒月推门而入。
她发梢微湿,金瞳扫过骨片,又掠过陈伯指下未干的茶痕,忽然抬手,从随身皮质文件夹里抽出一叠财务明细——《江州医院近三年仁心助学基金捐赠及使用汇总表》。
纸页翻动声很轻。
她将第十七页摊开在桌面,指尖悬停半寸,金瞳骤然收缩如针尖。
墨迹下,一行行宋体字边缘泛起极淡的荧光绿,细若游丝,唯有在特定角度才显形。
“墨是特制的。”她声音不高,却让空气一滞,“掺了骨粉研磨的松烟墨,遇热显影,遇冷复隐。”
话落,她拇指与食指捏住页脚,轻轻一撕——装订线崩断,纸页从中裂开一道细缝。
夹层里,赫然贴着一层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骨膜,紧贴纸背,毫无褶皱。
显微镜架好。
叶知秋调焦,视野中,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如蚁群列阵:
23.04.12|肝源X1|收款方:灶—丙柒|金额:187万|备注:含火葬场地下冷库3号仓使用权
【23.08.29|肾源X2|收款方:灶—甲叁|金额:215万|备注:陈砚案后续封口费】
李会计就站在门边,手里抱着一摞档案盒,妆容精致,笑容温软:“叶医生,财务科全力配合。这是近三年所有捐赠类电子账目备份,原始U盘也带来了。”她将一只银灰色U盘轻轻放在桌角,指尖还残留着护手霜的甜香。
叶知秋没碰U盘。
他只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她左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形似半枚未燃尽的香头。
李会计笑容微僵,随即低头,假意整理档案盒标签,借机将U盘往碎纸机方向轻轻一推。
碎纸机嗡鸣启动。
叶知秋却已转身,朝门口候着的保洁员颔首。
那人默默换下滤网,换上的是一张浸透清水的滤纸——水色清洌,浮着极淡的青金微光,仿佛刚从某处山涧取来。
碎屑簌簌落入滤纸,遇水即软,竟未化散,反而在湿润中缓缓舒展、延展,墨迹洇开,字迹浮现——
2024.07.15 23:41:07|用户:ZHAO_GD|操作:删除|路径:/FINANCE/ETHIC_FUND/2023_Q4_DETAIL.xlsx
2024.07.15 23:42:13|用户:ZHAO_GD|操作:覆盖|路径:/FINANCE/ETHIC_FUND/BACKUP/2023_ALL.zip】
时间戳刺眼,精确到秒。
李会计后颈一凉,下意识抬手去摸耳后——那里,昨夜被王法医按在审讯椅上时,曾挨过一下极轻的叩击,像有人用铜钱边缘,点了她命门穴。
她没回头,只盯着那张滤纸上渐渐成形的电子日志,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窗外,行政楼方向,警笛声陡然拔高,锐利如刀,直刺云层。
会议室里很静。
只有碎纸机余响嗡嗡低鸣,像一口将熄未熄的灶膛,在暗处,无声吞吐着余烬。
叶知秋垂眸,看着滤纸上浮现的最后一个字符——“灶”字最后一捺,正随水痕缓缓延展,墨色浓重,边缘微微翘起,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纸面浮起,烙进所有人的视网膜深处。
王法医一脚踹开财务科地下机房的防火门时,热浪裹着焦糊味扑面而来。
他没捂鼻,只抬手示意身后两名穿制服的技术员停步。
红外测温枪“滴”一声轻响——管道口温度显示63.8,远超恒温机房标准值。
他蹲下身,用镊子拨开空调回风栅格内层滤网,指尖触到一段异常温热的金属软管。
剪开外覆隔热棉,露出拇指粗细的微型焚化腔:内部三枚固态燃料片正以0.3/分钟匀速升温,腔壁蚀刻着极细的阴文——“灶—戊贰”。
“连烧硬盘都按‘灶’字谱系编号。”他嗤笑一声,执法记录仪镜头已稳稳对准那行纹路,红光微闪,“邓国栋怕不是把《水浒传》当《会计准则》读。”
技术员迅速接驳应急电源,启动物理隔离协议。
当第一块硬盘被钳出时,盘体背面赫然烙着半枚朱砂印——不是医院公章,而是“恒裕钱庄·丙字验讫”的残角。
王法医没碰,只将镜头推近,让焦距咬住印痕边缘三道细微划痕:那是旧时钱庄伙计验银时,用银针在印泥里划出的暗记,专防伪造。
同一时刻,叶知秋站在行政楼西侧问询室门外。
门没锁。
他推门而入,脚步声很轻,像一片消毒纱布落在地面。
赵院长蜷在不锈钢椅里,白大褂第三颗纽扣崩开了,露出底下汗湿的衬衫领口。
他抬头,眼白布满血丝,却在看清叶知秋腕间青金纹路时猛地一缩——那纹路正随呼吸明灭,节奏竟与自己左胸心跳隐隐同频。
叶知秋没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