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的门匾斜挂着,半块“听雨”二字被雨水泡得发胀,木纹里渗出陈年霉斑。
叶知秋裹着那条焦边毛毯坐在角落矮凳上,肩头伤口隔着粗布隐隐灼痛,像有细针在皮肉下反复穿引。
他没动那三只粗陶碗——山楂煮血浮着暗红油星,茶渣混艾灰蒸腾苦涩青烟,清水澄澈见底,倒映着门外歪斜的天光。
他只是看着。
不是看汤,是看汤面微澜里晃动的自己:眼窝深陷,下颌绷紧,右腕新旧割痕叠在一起,血痂边缘泛白,像一道未愈合的旧誓。
王护士长就是这时推门进来的。
塑料袋窸窣作响,她拎着保温桶,笑容温软得恰到好处:“叶医生,刘主任托我送点参汤,说您……刚从废墟里爬出来,得补。”她目光扫过三只碗,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把保温桶搁在瘸腿榆木桌上,顺势侧身挡住门口视线,手机已悄然滑入掌心。
叶知秋垂眸,喉结微动。
他端起山楂煮血那碗,指尖沾了点汤沿水汽,却没喝。
只凑近唇边,鼻尖轻触热气——酸、腥、铁锈混着一丝极淡的甜,是新鲜人血被山楂鞣酸裹住后的特有气息。
《青囊续命经》残卷曾言:“同化之症,非毒非蛊,乃地脉误认其主,强纳而不得,反噬为僵。”唯有真守印者饮此汤,血气相契,腑脏不拒;若为伪印所控,则五内翻涌,呕血如泉。
他假装呛咳,猛地低头,袖口一掩,山楂核已滑入指缝。
再抬头时,面色微白,额角沁汗,像真被那股冲劲逼得难受。
王护士长嘴角微扬,镜头稳稳锁住他喉结滚动的瞬间。
门一关,脚步声远去。
叶知秋立刻摊开手掌——山楂核干瘪皱缩,指甲一掐,脆响裂开,露出两粒棕褐仁肉。
他碾碎,粉末簌簌落进茶渣艾灰碗中,用小指轻轻搅匀,起身踱至窗台,将混合物尽数撒向那盆瘦弱的茉莉。
风忽起,吹得叶片轻颤。
三息之后,叶知秋俯身细看——叶脉未枯,反在叶缘浮起七点细小金斑,如星子初凝,明灭有序,与林舒月瞳中青铜门开合节奏,竟分毫不差。
她体内蛊种确已清除。但记忆被篡改,犹在傀线牵扯之中。
正此时,门被撞开一条缝。
林小曼浑身湿透,发梢滴水,在门槛积成小洼。
她摊开手掌,一枚铜钱静静躺在湿漉漉的掌心——“戊戌守尘”四字凸起如刀,前面“戊戌”二字正微微发烫,指向医院方向,针尖般锐利。
叶知秋没接,只抬眼。
林小曼咬唇,声音发紧:“它……刚才在宿舍突然滚烫,我追着它跑过来的。”
话音未落,一直蹲在灶台边默默扫灰的陈伯忽然直起身。
他没看铜钱,只将簸箕里刚拢起的茶渣倒回桌面,枯枝般的手指拨开浮灰,拈起七粒最黑的渣末,按东南西北中五方,又加左右二位,排成北斗状。
最后一粒,他停顿片刻,轻轻点在北斗勺柄末端——
七点茶渣,连成一线,线头直指火葬场烟囱方向。
而林舒月病房、旧楼钟塔、烟囱三点,赫然构成等边三角。
陈伯没说话,只把簸箕翻转,底部一道浅刻浮现:不是字,是井栏轮廓,共七口,井口皆朝向三角中心。
叶知秋缓缓收回目光,重新坐回矮凳。
他盯着那碗山楂煮血。
汤色沉郁,油星缓慢游移,像一池将凝未凝的暗河。
他伸出左手,右手银针自袖中无声滑出,针尖寒光一闪,刺入右手食指指腹。
血珠迅速涌出,饱满、温热、带着守印人血脉独有的微金光泽。
他将血珠悬于碗口上方,未落。
血珠微微震颤,似在感知什么。
汤面倒影里,他自己的眼睛,瞳仁深处,一缕极淡的金芒,正随窗外云影掠过,倏然亮起。
他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被檐角滴水吞没:
“同化非病,乃地脉认主失败之反噬……需以守印人血为引,重定契约。”血珠悬于碗口,微微震颤。
叶知秋屏息。
不是因痛——那针尖刺入不过寸许,血涌得温顺而克制;而是因感知。
守印血脉在苏醒之后,已非单纯血肉之流,而是地脉与人魂之间一道未断的脐带。
他能“听”见山楂汤里沉浮的伪印残响:细碎、焦躁、如锈蚀齿轮咬合不齐的刮擦声;也能“触”到茶渣艾灰中蛰伏的地气微澜——紊乱,但未溃散,像被强行拧紧的麻绳,内里纤维仍在无声撕扯。
他松开指尖。
血珠坠下。
没有溅起涟漪,而是如水银入汞,悄然没入汤面,倏然消隐。
刹那间,整碗山楂煮血由暗红转为青金——不是浮光,是汤体本身透出冷冽玉质光泽,仿佛熔化的星砂沉入琥珀,又似古铜镜面骤然映出天穹初晓。
油星不再游移,凝作七点微芒,浮于汤心,排布竟与窗台茉莉叶缘金斑、陈伯所布茶渣北斗、乃至林小曼掌中铜钱发热指向,严丝合缝,共震同频。
他喉结滑动,低语出口,声音轻却如刻入石:“同化非病……乃地脉认主失败之反噬。”
话音未落,右手银针已翻转,刃口斜切左手腕内侧旧痕之上。
皮开,血涌,比方才更急、更热、更亮——金芒自创口蒸腾而起,细若游丝,却笔直如线,直贯陶罐。
那是陈伯早备好的粗陶罐,罐身无釉,底部刻着模糊的井栏纹。
叶知秋将腕悬于罐口,任血滴落。
三滴,不多不少。
血未沉底,反在罐中缓缓旋开,如墨入清水,却泛起金晕涟漪。
涟漪渐扩,罐底幽暗处,光影浮动——先是模糊轮廓,继而瞳仁清晰,再然后,一只金瞳赫然浮现,竖瞳微缩,眼白泛青,瞳孔深处,一扇青铜门正无声开阖,节奏与茉莉叶上金斑明灭完全一致。
林舒月。
她未死,未疯,只是被“折叠”了——记忆被抽离重编,魂魄却被地脉牢牢锚定在某个坐标里,像一枚被迫静默的活体罗盘。
就在此时,灶膛余烬忽噼啪爆裂,火星跃起半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