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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废墟睁眼非苏醒

作者:普陀小僧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废墟还在冒烟。


    灰白的烟絮裹着铁锈与焦糊味,像一条条垂死的蛇,在断壁残垣间蜿蜒爬行。


    叶知秋是从半堵塌陷的承重墙底下拱出来的——左肩胛骨擦过钢筋,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森白的骨茬;右腿裤管烧得只剩膝下三寸,小腿外侧一道深裂口正缓慢渗血,混着黑灰,在泥水里拖出暗红细线。


    他没喊疼,甚至没低头看一眼。


    他只是撑着一块滚烫的砖石,猛地抬头——目光如钉,直刺二十步外那片未被彻底掩埋的瓦砾堆。


    林舒月坐在那里。


    不是靠,不是倚,是“撑”。


    双臂后撑在碎砖之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截刚从地底拔出的青竹,带着湿土与雷火淬炼后的脆硬。


    她睁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不知是雨,还是泪,抑或劫后初醒时本能涌出的生理性盐液。


    可那双眼……空得令人心悸。


    瞳仁澄澈,却无焦点。


    视线明明朝向叶知秋,却仿佛穿透了他,穿透了整座废楼,投向某个不可见的幽邃深处。


    而就在那眼底最幽微的潭心,一扇青铜门虚影正缓缓浮沉——门环微颤,门缝透出极淡的、非金非铜的冷光,随着她每一次微弱起伏的呼吸,明灭如心跳。


    更骇人的是她的右手。


    五指松开,掌心向上,食指与中指并拢微屈,指尖悬空三寸处,一缕金丝正无声游走。


    它并非静止,而是活的:时而盘绕如蛇,时而绷直如弦,末端牢牢缠在半截断裂的避雷针残骸上。


    那残骸早已熔融变形,尖端滴落赤红铁浆,而金丝所触之处,竟不灼、不熔,反似在汲取什么——整片废墟地底,正传来低沉嗡鸣,如同千百只巨兽在岩层之下同步吞咽。


    叶知秋喉结滚动,想唤她名字,却只呛出一口带灰的浊气。


    就在这时,左侧通风管道铁栅“哐当”一声弹开,刘主任像只受惊的老鼠,从黑洞洞的管道口滚了出来。


    他西装撕裂,脸上糊着黑灰与鼻血,手里死死攥着半张烧焦的纸——边缘蜷曲发脆,字迹大半炭化,唯独右下角一行铅印小字,被火焰舔舐得异常清晰:


    【基因溯源检测报告|编号JZ—2023—庚子—07|结论栏:检出‘庚子血脉回溯’序列,匹配度99.8%】


    刘主任抖得厉害,手背青筋暴起,几乎握不住那薄薄半页纸。


    他踉跄两步,扑到叶知秋脚边,把纸往前一送,声音嘶哑破碎:“叶医生……她入院前……偷偷做的……没人知道……我……我昨夜翻旧档才看见……”


    叶知秋没接。


    他盯着那行字,眼前却骤然闪过母亲临终前最后的画面——病床上瘦得脱形的手,枯指艰难抬起,指向床头柜抽屉最底层那只褪色蓝布包。


    包里没有遗嘱,只有一枚温润玉镯,和一句压得极低、几乎被呼吸吞没的话:


    “守印不传血,只择心。”


    当时他不懂。如今,那“择”字如刀,剜进太阳穴。


    “咳……咳咳……”


    断梁阴影里,周砚靠着半截焦黑横梁滑坐下来。


    他身上青藤刺青已尽数黯淡,唯余手腕内侧一缕游丝般的绿光,微弱闪烁,如将熄烛芯。


    他咳着血,每一声都震得肋骨咯咯作响,却仍挣扎着伸出手,一把攥住叶知秋染血的手腕——力道轻得像枯枝搭上,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决绝。


    “我祖父……”他喘息粗重,血沫从嘴角溢出,“临终前咬断自己三根手指……用血在地上写……‘桩成则门启,门启则需破印者’……”


    他顿了顿,浑浊瞳孔死死锁住叶知秋的眼睛,一字一顿,如凿入石:


    “……金瞳照门,方解百年封。你娘等的……从来不是守印人续命……是有人敢做终结者。”


    风忽然停了。


    连废墟里飘荡的灰烟都凝滞了一瞬。


    叶知秋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指甲深陷掌心,血混着灰,在指缝里蜿蜒。


    他俯身,单膝跪在林舒月面前,避开她指尖那缕游走的金丝,右手三指轻轻覆上她左腕内侧。


    脉脉冰凉。


    不是死寂,不是微弱——是空。


    寸、关、尺三部,皆无搏动。


    没有浮沉迟数,没有滑涩弦紧,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绝对的虚空。


    仿佛这具躯壳里,早已没有心脏。


    可就在他指尖将离未离之际,一丝极细微的震感,自她腕骨深处悄然浮起——不是脉,是“弦”。


    一根无形的金弦,正以她心口为锚点,随那瞳中青铜门的明灭,同步震颤。


    频率极慢,却沉得惊人,仿佛牵动着整座江州城的地脉节律。


    叶知秋指尖一僵。


    刹那间,一道早已焚毁多年的墨痕,毫无征兆撞进脑海——那是《青囊续命经》最后一卷,被母亲亲手投入铜炉时,火舌舔舐书页前,他瞥见的最后一句:


    “炉冷则鼎裂。”


    字迹焦黄,墨色未干,像一句未落款的谶语。


    而此刻,他掌下这具躯壳,分明是一尊尚在余温里的丹炉。


    炉心无火,唯金弦震。


    鼎盖未启,门影已明。


    叶知秋的指尖仍停在林舒月左腕内侧——那寸冰凉如玉、空寂如渊的皮肤上。


    不是无脉,是“无心之脉”。


    三指之下,寸关尺三部皆死水微澜,唯有一丝震颤自腕骨深处浮起,细若游丝,却沉如地核搏动。


    它不随呼吸起伏,不因气息流转,只与她瞳中那扇青铜门的明灭同频:门缝微张,金弦一震;门影沉坠,弦音微滞。


    这震感并非血行之律,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宏大的节律——仿佛她整个人,是一具被重新校准的钟表,而发条,正系在整座江州城的地脉节点之上。


    他喉间发紧,太阳穴突突跳着,母亲临终前枯指所向的蓝布包、玉镯温润的触感、火中翻卷焦黄书页的噼啪声……骤然撞作一团。


    那句被烈焰吞没前的最后一行字,此刻竟带着灼烧感,劈开混沌,直刺神识:


    “炉冷则鼎裂,印破方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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