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塔的阴影比墨还浓。
叶知秋踏进旧楼底层时,腐木与铁锈的腥气扑面而来,像一记闷棍砸在鼻腔深处。
他没点灯,只借着高窗斜漏的灰光辨路——那光被蛛网割得支离破碎,落在阶前青砖上,如一道道未愈合的旧疤。
楼梯在脚下呻吟,每一步都震落簌簌白灰。
他右腕内侧的割口尚未结痂,血珠凝成暗红小痣,随着脉搏微微搏动。
左手紧攥着三枚银针,针身微凉,却在他掌心泛起一丝异样的温意——那是守印灯焰余温渗入金属的痕迹,也是他刚从听雨轩铜炉边取来的最后一道“引”。
地下室铁门虚掩。
他推门而入。
冷风自地底涌上,带着陈年尸土与干涸朱砂混杂的苦涩。
昏光里,一具人形枯坐在铁链中央。
不是尸体,也不是活人。
是桩。
脊柱笔直如尺,颈项微仰,双目空洞朝天,眼窝深陷处竟有微弱青光浮动,似两盏将熄未熄的守陵长明灯。
胸前皮肉尽褪,肋骨根根凸出,呈灰白陶质,而心口位置,七枚黑符钉呈北斗状贯穿胸腔——钉尾缠着褪色金线,线头早已没入地底,不知连向何处。
最骇人的是那胸膛。
随头顶钟楼传下的“咔、嗒”声,微微起伏。
一下,再一下。
叶知秋屏息数息,指尖掐住自己腕脉——果然,每一次“嗒”响,他指腹下跳动的搏动便同步一滞,仿佛时间本身被这声音咬住咽喉,强行拖拽。
同一秒,西城ICU十七床监护仪屏幕正疯狂跳闪:心电波形陡然拉直、崩折、再拔高,金光自林舒月指尖迸射而出的刹那,她无名指内侧,一道细若游丝的金痕正悄然浮起,无声蔓延。
叶知秋喉结滚动,目光扫过枯槁老者脚边——地面刻着半幅残图:齿轮咬合,齿隙间嵌着一枚滴血指印,正是秦七临终所绘。
血已干涸发黑,却仍透出灼热的指向性,直指钟塔顶层大钟机芯。
他转身疾步登楼。
铁梯盘旋而上,锈屑簌簌坠落。
越往上,空气越沉,仿佛整座钟塔正缓缓吸气,而它要吞下的,是江州城的地脉、是百代守印人的魂火、是林舒月尚在挣扎的意识。
顶层机房,铜钟静悬。
齿轮巨大,铜绿斑驳,主轴粗如儿臂,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舍一救百”篆文——每一笔画,都曾由守印人以骨为刀、以血为墨刻下。
叶知秋抽出银针,在腕口再度划开一道深口。
血涌而出,他俯身,将温热鲜血一滴、一滴,抹进齿轮中央最深那道凹槽。
血落槽中,未渗,未散,反而如活物般蠕动,沿着刻痕蜿蜒爬行,瞬间点亮整圈篆文!
“嗡——”
钟声突响!
不是悠长,而是急促!一声紧似一声,如鼓槌擂在人心上!
“咚!咚!咚!”
地面震颤,墙壁皲裂,尘灰暴雨般倾泻。
叶知秋踉跄扶住铜钟,耳中嗡鸣炸裂——就在第三声未歇之际,地底传来“铮——咔嚓!”一声刺耳锐响,似千年铁链骤然绷断!
枯槁老者胸膛猛地一挺,七枚符钉齐齐震颤,钉尾金线瞬间绷直如弦!
就在此时,机房破门而入!
周砚撞在门框上,半边身子已被青藤状刺青覆盖,皮肤下绿焰翻涌,烧得衣料焦卷。
他双眼赤红,嘶吼撕裂喉咙:“不能停钟!钟停,他就彻底成蛊傀——心窍一闭,万蛊反噬,林舒月的命……就是下一个阵眼!”
话音未落,他已扑向主轴!
肩胛骨硬生生卡进齿轮咬合缝隙,脊背青筋暴起如虬龙,绿焰轰然腾起,灼得空气扭曲!
他牙关紧咬,额角青筋爆裂,却死死撑住——不让齿轮再转半分!
“快!”他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字,声音已带血沫,“用你的针……引天雷……入他心口!”
叶知秋没答。
他抬头,望向穹顶破窗——铅云低垂,云层深处,紫光隐隐滚动。
而楼下,林舒月病房方向,一道极细的金丝,正自她无名指悄然探出,如活物般向上蜿蜒,无声无息,缠向窗外避雷针尖……暴雨来了。
不是渐次而至,而是天穹骤裂——铅云轰然塌陷,紫电如龙脊撕开混沌,雷声尚在云中翻滚,雨箭已万矢齐发,抽打旧楼残壁,噼啪作响,似千百面破鼓同擂。
整座钟塔在震颤中发出朽木将断的哀鸣,瓦砾簌簌滚落,檐角铜铃未响先裂,碎成喑哑的铜粉。
叶知秋站在钟面边缘,脚下是斑驳铜锈与百年油垢凝成的滑腻弧面。
雨水瞬间浸透他单薄的实习白大褂,衣料紧贴脊背,勾出嶙峋肩胛与一道尚未愈合的旧疤——那是三日前被邓少聪指使保安拖出手术室时,撞在推车铁棱上留下的。
可此刻,痛感迟钝如隔厚纱。
他右腕新割的伤口正随心跳泵血,温热的液体混着雨水流进袖口,却奇异的不冷——那血里,有守印灯焰最后一丝余温,有秦七骨芯片上未干的血引,更有他自踏入旧楼起,便一寸寸从地脉浊气中逼出的、属于“破印人”的灼烈本源。
他抬眼。
西窗破处,一道金丝正逆雨而上——纤细、柔韧、无声无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缠绕避雷针尖,继而笔直刺入翻涌的雷云腹地。
那不是光,是活的契约,是林舒月残存意识在濒死深渊里,本能伸出的脐带,连向天地间最暴烈的裁决之力。
叶知秋左手三指捻住一枚银针。
针身早已被他以舌尖血反复浸润,又于听雨轩铜炉余烬中煨过半刻,此刻通体泛着幽微赤芒,触之竟有搏动,仿佛内里封着一颗微缩的心脏。
他没有瞄准,亦无需瞄准。
心念所至,即针锋所向。
——娘,你藏玉镯三重传承,却只教我辨脉、识毒、观气;你烧尽自己护我十年安稳,却从不提这江州城下,埋着一座用百代守印人脊梁砌成的伪天之阵……原来你等的从来不是守印人续命,而是有人敢把雷,钉进神龛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