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沁着雨气,凉意顺着石阶爬上来,钻进叶知秋单薄的病号服下摆。
他盘坐不动,膝前粗陶罐敞着口,像一只沉默张开的嘴。
罐底山楂片焦褐卷边,蜷曲如枯掌;当中那枚蛊种仍在搏动——半透明蝉蜕状,腹内幽蓝已熄,唯余微温,似一息未绝的胎动。
他指尖捻起艾灰三钱、守印灯灰一撮。
灰末离指时,竟浮起极淡金丝,一闪即隐,如血脉初醒的微光。
不是幻觉。
是《青囊续命经》第一页墨字浮现后,他腕下十二点赤金纹路第一次真正与地脉同频共振——不是听,是“感”。
他能尝到脚下青砖深处渗出的铁腥味,能闻见三里外ICU十七床输液管里药液蒸发时那一丝甜腻的腐气,甚至能数清自己左耳后第七根汗毛被地气托起的弧度。
三炼九转,首炼在“引”。
他闭目,舌抵上颚,气息沉入丹田,再徐徐推至足心涌泉。
不是运气,是“叩”——以骨为钟,以血为槌,叩响青崖之下沉睡的龙脊余脉。
陶罐中,蛊种猛地一缩。
罐口无火,却腾起一缕青烟,笔直如线,不散、不摇,直刺檐角漏下的雨光。
烟色渐深,由青转灰,再泛出暗金。
罐内山楂片边缘开始碳化,发出极轻的“噼啪”声,像冬夜冻裂的枯枝。
那蛊种剧烈震颤起来,腹腔内竟传出细若游丝的哀鸣,非声非音,直钻颅骨——是母印代偿区溃散前最后的求救,是邓国栋布下的蛊阵在反噬宿主前,本能的悲鸣。
叶知秋眉心微蹙。
不是痛,是压。
仿佛整座江州城的地基正缓缓倾斜,将千钧之力压向他一人脊椎。
哀鸣戛然而止。
蛊种寸寸皲裂,化作一捧细灰。
灰堆中央,一枚拇指大小的金色“仁”字缓缓浮起,字迹古拙,笔画间似有血丝游走,又似有药香氤氲。
不是烙印,是“生”出来的——从灰烬里长出来的字,带着活物的呼吸。
就在此刻,青崖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雷,是地底炸裂。
后院枯井井口轰然喷出黑雾,浓稠如墨,却不散不降,反而逆着雨势向上翻涌,凝成一道旋转的涡流。
雾中白影纷飞,是蝶。
无数白蝶自黑雾深处涌出,薄翼透光,翅脉竟是淡金,每一只振翅频率,都与林舒月心电图波峰严丝合缝。
哑姑的残魂。
她没死透。
守冢人燃尽命魂,不是消亡,是“化引”——以魂为烛,照彻血脉迷途。
蝶群绕陶罐飞旋三匝,忽如箭矢般射向井口,纷纷撞入黑雾,只留下一条若隐若现的银线,直指井底幽暗。
叶知秋起身,未掸衣上灰,未拭额角冷汗。
他走到井边,低头望去。
井壁湿滑,青苔斑驳,可就在他目光落下的刹那,那些苔痕忽然蠕动、剥落,露出底下森白——不是石,是骨。
层层叠叠的人骨嵌在砖缝之间,指骨为阶,肋骨为栏,头骨凹陷处盛着幽绿积水,映着天光,像一只只睁不开的眼。
更骇人的是骨阶上刻字。
并非刀凿斧劈,而是以指为刀,在骨面生生划出:
舍一救百
剜心撕骨
医者无名,守印即命
字字深陷骨中,边缘泛着陈年血痂的暗褐。
那是叶母的手书。
不是遗训,是“路标”。
她当年封印自己,并非要藏,而是要等一个能踏着这些字走下来的人。
叶知秋抬脚,踩上第一级骨阶。
足底传来细微碎裂声,像是踩断了一截枯指。
他身形未晃,脊背却绷得笔直——不是因惧,是因承。
承这满壁医训的重量,承母亲以身为阶的孤绝。
井口骤然爆开刺目白光。
轰——!
秦七引爆了炸药。
不是为毁井,是为封口。
他早料到叶知秋必来,更料到此井是母印归位之枢。
炸药埋在井沿青石下,引线连着袖中遥控器,只待蝶群引路、叶知秋入井,便断其归途,将人与印一同活埋于地脉断层。
可白光未落,黑雾未散,一道佝偻身影却猛地从爆炸气浪中倒飞而出,重重砸在井沿青砖上——是秦七。
他胸前白衬衫炸开大洞,皮肉翻卷,露出胸腔深处跳动之物:一枚拳头大小的灰白肉瘤,表面密布蛛网状血管,正随叶知秋腕下赤金搏动而同步收缩、鼓胀。
瘤心一点幽蓝,比王护士长体内蛊种更暗、更冷。
邓少聪附身的尸傀,反噬了主人。
不是失控,是“换巢”。
邓少聪残魂早已寄生秦七躯壳,此刻撕开胸腔,只为暴露第二枚母巢——它需要更丰沛的气血,更近的龙脉节点,才能完成最终夺舍。
而井底,正是它渴求的祭坛。
叶知秋停步,立于第三级骨阶之上。
井壁寒气刺骨,白蝶绕他发梢飞旋,翅尖掠过之处,骨阶刻字泛起微光。
他垂眸,望向井底最深的那片漆黑。
那里没有水声,没有回响,只有一片绝对的寂静,仿佛时间本身被冻住。
可就在那寂静中心,一点极淡的金丝,正穿透虚空,悄然延伸——细若游丝,却坚韧如钢,自江州城西ICU十七床的方向,无声无息,缠向未知的尽头。
井壁骨阶在他脚下微微震颤,仿佛整座青崖,都在屏息等待。
等待冰棺裂开的第一道缝隙。井底无水,却有寒潭。
那潭不是液态,而是凝滞的、流动的“静”——墨色如冻釉,表面浮着一层薄而锐利的霜晶,倒映不出叶知秋的身影,只映出他腕下十二点赤金纹路在幽光中次第亮起,如星轨重排。
他足踏骨阶第七级,指尖距寒潭仅三寸,寒气已蚀透皮肉,直钻髓海。
可那冷不刺骨,反似一种久别重逢的触感——像幼时母亲用凉手帕敷他高烧的额头,温柔,克制,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
潭心,悬着一具冰棺。
通体剔透,非玉非晶,是地脉阴髓万载凝华所成的“息壤冰魄”。
棺中人青丝如墨,素衣未染尘,眉目沉静得近乎陌生。
叶知秋喉头一紧——不是悲恸,是记忆在撞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