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叶知秋额角滑下,不是水痕,是蚀痕。
青砖地上,三滴雨珠静静悬着,未散、未渗,边缘泛着细密白烟,像三枚微缩的骨针正悄然发芽。
他没擦,任湿发贴在眉骨上,冷得刺骨,却压不住腕下十二点赤金纹路深处翻涌的灼热——那热度不是来自血脉,而是来自地底,来自江州城西ICU十七床那根与他同频跳动的心电波形。
门楣蓝布帘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门槛凹槽里,声音闷得像心跳漏拍。
陈伯坐在柜台后,枯瘦的手搭在紫檀算盘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茶渍与朱砂灰。
他眼皮都没抬,只将一壶姜枣茶往前推了半寸。
陶壶底压着黄纸一角,朱砂符线未干,画的是“锁脉引阳”,笔锋藏钩,钩尖直指门外雨幕。
“雨里有东西。”他说。
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银针,轻轻扎进潮湿空气里。
叶知秋没应声。
他解下病号服最上面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青色旧疤——那是十二岁那年,母亲用断续草汁混着朱砂,在他皮肉上烙下的第一道“守尘印”。
如今疤痕微凸,正随窗外雨势,微微搏动。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王护士长站在檐下,伞尖垂着水,发髻一丝不乱,白大褂领口别着银质院徽,笑容温软:“叶医生,听说您返城复查,李院长特嘱我送‘清心解毒汤’来——刚熬好的,趁热。”
她递来青瓷碗,盖沿还浮着薄薄一层药油光。
叶知秋接碗时,目光掠过她右手袖口——那里洇开一小片淡黄湿痕,边缘微翘,像陈年膏药揭下后的皮屑,又似脓液干涸前最后一丝喘息。
他没喝。
指尖挑起茶壶里沉底的姜丝与枣核,连同半勺深褐色茶渣,尽数拨入汤中。
汤面顿时浑浊,浮起细密泡沫,一股甜腥混着陈腐药气漫开。
“听说你昨夜梦见自己长了虫牙?”他问,语气平淡,像在问今天几号。
王护士长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不是惊,是滞——仿佛某根看不见的线突然绷紧,牵住了她下颌关节。
她喉结上下一滑,想笑,嘴角却只抽动了一下:“叶医生……说笑了,我哪会做这种梦?”
话音未落,屋檐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林小曼蹲在青砖阶沿,手机屏幕朝下,拇指无意识划着黑屏。
她左手蜷在膝头,掌心摊开,一枚铜钱静静卧着——“戊戌守尘”四字阴刻,钱缘包浆温润。
此刻,“戊戌”二字正透出微光,不灼目,却烫手。
她不动声色,将铜钱边缘缓缓贴向地面。
青砖沁着雨气,凉而滑。铜钱一触即颤。
光,顺着砖缝游走,如活蛇,倏然钉在王护士长左脚踝内侧——那里,一道青筋正缓缓拱起,不是搏动,是蠕动。
细看,皮肤下似有异物顶着表皮,一寸寸向前爬行,所过之处,肤色泛起蜡质般的灰白。
叶知秋端着碗,目光从她脚踝移回脸上。
他忽然笑了,很淡,像雾里浮起的一缕药香:“你记得孙莉吗?她拔掉自己第三颗智齿那天,也做了同样的梦——梦见牙根里钻出白线,越扯越长,最后缠住了邓少聪的手腕。”
王护士长瞳孔骤缩。
她下意识攥紧药袋,指节泛白,指甲掐进塑料袋发出窸窣声。
那声音太响,盖过了檐下雨滴坠地的轻响。
陈伯仍坐着,手指搭在算盘珠上,一动不动。
可叶知秋看见,他左手小指,正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叩击着桌面。
嗒。嗒。嗒。
三声,与《青囊续命经》第一页出现的十六字心跳同频。
窗外,雨势忽滞。
万千雨滴悬停半空,晶莹剔透,每一颗内部都映着微缩的骨针轮廓,针尖齐刷刷偏转,不再指向ICU十七床——而是调转方向,幽幽凝向屋内,凝向王护士长左脚踝那道正在拱起的青筋。
叶知秋垂眸,看着碗中茶渣与药汤搅作一团,浑浊翻涌,像一口即将沸腾的蛊鼎。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该醒了。”
陈伯的手指,停在了第四次叩击的半途。
雨水悬停的第七秒,陈伯枯枝般的手指猛地一颤。
不是叩击——是崩断。
他左手小指指甲盖“啪”地裂开一道细缝,血珠未涌,先渗出一缕朱砂色雾气。
那雾气撞上算盘最末一颗乌木珠,珠面“嗤”地灼出焦痕,形如半枚残缺的“守”字。
就在这一瞬,他右手翻腕,整只紫砂壶离案而起,壶嘴朝下,滚烫姜枣茶泼出一道浑黄弧线,不偏不倚,尽数浇在王护士长左小腿外侧。
她甚至没来得及后退半步。
“啊——!”
惨叫撕开雨幕,却短得像被刀斩断。
她整个人向后仰倒,白大褂下摆掀开一瞬,露出膝弯处一枚铜钱大小的暗青斑——此刻正急速隆起、鼓胀,皮肤薄如蝉翼,底下白影攒动,似有千足齐爬。
叶知秋没动。
他只是将手中青瓷碗轻轻搁回柜台,碗底与木纹相触,发出“嗒”一声轻响,竟与陈伯方才未完成的第四次叩击严丝合缝。
就在这声落定的刹那——
窗外,万滴悬雨齐震。
每一颗水珠内骨针骤然崩解、重组,化作三寸银芒,自不同角度俯冲而下,却无一刺向血肉。
它们掠过王护士长痉挛的躯体,在她跌倒时斜投于地的影子上空悬停、旋转、咬合——三十六枚银针首尾相衔,勾勒出一道逆鳞朝天、双目闭合的螭吻符形,轰然烙入青砖阴影之中。
影子一颤,如活物被钉死于地。
王护士长喉间挤出咯咯怪响,小腿裤管“嘶啦”裂开细口,三只米粒大小的白蛆破皮钻出,通体半透明,腹中游着一星幽蓝微光。
它们刚离体半寸,便被无形之力拽住尾端,硬生生拖回影中——螭吻符眼骤亮,蓝光熄灭,蛆身寸寸蜷曲、炭化,最终凝成三粒灰白虫蜕,嵌在符心三窍之内。
茶铺里腥气骤浓,混着姜辣、药苦与一丝铁锈般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