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守业鼻翼猛颤,喉结一滚,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钝刀刮过青石:“土味……变了。”
话音未落,一股腥气已从砖缝里浮起——不是腐臭,不是尸气,是铁锈混着陈年冻土被翻搅后的浊腥,还裹着一丝极淡的、类似福尔马林挥发后残留的甜涩。
那味道钻进鼻腔,竟让叶知秋太阳穴突突一跳,指尖微麻。
他猛地抬头。
岩壁凹槽就在前方三步,幽深如瞳,静静等待嵌入。
而那截断骨,正攥在他掌中——脊椎椎体中央,“叶”字阴刻如刀劈斧凿,骨质粗粝,却在灯焰映照下泛出温润微光,仿佛沉睡十五年,只为等这一触。
没有犹豫。
叶知秋一步踏前,腕骨绷紧,指节发力,将断骨稳稳推入凹槽。
“咔。”
一声轻响,不似金属咬合,倒像枯枝折断时骨髓迸裂的脆鸣。
随即——
轰隆!
整片地面骤然塌陷!
不是崩裂,是沉降。
青砖如活物般向内收拢、下坠,尘雾腾起三尺高,却未弥散,反被一股无形吸力压成灰白薄幕,贴地盘旋。
石阶自裂缝中螺旋垂落,每一道台阶边缘都蚀刻着细密星纹,暗金流转,随灯焰明灭而呼吸起伏。
守印灯焰倏然暴涨,青金银三色光流自灯芯奔涌而出,在叶知秋头顶凝成一盏悬浮古灯,灯影垂落,将他半边侧脸镀上冷金,另半边却沉在浓重阴影里,唯有瞳孔深处一点幽火,灼灼不熄。
就在此刻,隧道口外,传来第一声拖沓的摩擦音。
“沙……”
像是布袋蹭过水泥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一片,由远及近,密如雨打芭蕉,又似千只枯手同时扒挠铁皮门板。
赵守业脸色骤变,一把扯下腰间铜铃,铃舌早已磨得发亮,内壁还残留着几道干涸的松脂痕。
他飞快剜下一块硫磺块,混着矿灯残油搓成黑膏,抹进铃腹,手指一弹,铜铃破空而出,直射尸潮最前端!
“叮——!”
第一声铃响,尖锐清越,震得人耳膜嗡鸣。
正蠕动的裹尸袋齐齐一滞,缝合线“嘣”地崩开一道,露出底下青灰蜷缩的手指,指甲乌黑,微微抽搐。
第二声更急,铃音撕裂空气,尸群脚步顿住,头颅歪斜,眼窝空洞,却齐齐转向铜铃来处,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赵守业额角青筋暴起,嘶声吼道:“快走!他把整个停尸房的尸体都炼成了‘行尸引’,现在全往这儿涌!”
可第三声铃音尚未出口——
“呵……”
一声笑,从塌方堆后幽幽传来。
邓国栋半跪在碎石堆里,右臂白骨裸露,断口处新生软骨正疯狂增殖,血丝密布,如活体珊瑚。
他仰着脸,嘴角咧至耳根,喉间滚动着非人的颤音:“没用的!它们体内有我的骨蛊……听的不是铃,是心跳!”
话音未落,他左胸猛然鼓胀,一下,又一下——咚、咚、咚!
沉重、规律、带着金属共振般的闷响。
尸群应声而动。
不是迈步,是“弹”——裹尸袋猛地绷直,袋口炸开,数十具青灰躯体如提线木偶般直挺挺弹起,关节反向弯折,脚踝翻转一百八十度,足底朝天,十指抠地,以诡异姿势向前疾爬!
指甲刮过青砖,火星四溅,留下八道焦黑划痕。
叶振邦突然呛咳一声,黑血喷在胸前衣襟上,迅速洇开一片墨色。
他踉跄半步,脊椎十三节骨节接连爆响,不是叩石时的清越,而是沉闷如朽木断裂——咔、咔、咔……每响一声,他身形便矮下一寸,额角青筋寸寸凸起,皮肤下似有无数细虫游走,鼓起道道蜿蜒凸痕。
骨髓共鸣过度了。
他撑不住了。
叶知秋余光扫见父亲佝偻的背影,脊柱嶙峋如山脊,旧疤与新伤叠在一起,像一张被反复拓印又撕裂的地图。
那截断骨唤醒的不只是归途,更是血脉深处沉埋十五年的骨震频率——它在共振,而父亲的骨头,正在替他承受全部反噬。
没有时间了。
叶知秋反手一抄,将父亲左臂搭上自己肩头,右手托住膝弯,沉腰发力——
“起!”
叶振邦身体轻得惊人,像一捆晒透的枯柴。
他闭着眼,唇色乌紫,却在被背起的瞬间,右手食指艰难抬起,指向螺旋石阶尽头——那里,黑暗浓得化不开,唯有一线微光,从石阶最底层悄然渗出。
守印灯悬于头顶,光柱如柱,照亮前路三丈。
石阶盘旋向下,愈深愈窄,岩壁上的星纹愈发清晰,仿佛整座山的骨骼都在此处收敛、凝缩。
空气渐暖,带着陈年香灰与青铜锈蚀混合的气息,无声无息,却压得人胸口发闷。
叶知秋一步踏下,足底传来细微震感——不是地脉搏动,是某种更沉、更钝的节奏,从石阶尽头,缓缓传来。
咚……咚……
像一口埋在地心的古钟,刚刚被人,轻轻叩响第一声。
叶知秋足尖离阶的刹那,整条螺旋石阶仿佛活了过来——不是崩塌,而是“收束”。
青砖缝隙间星纹骤亮,如血管般搏动一瞬,随即向内坍缩半寸,将他下坠之势稳稳托住,又轻轻一送。
风从耳畔倒灌而入,带着地底深处蒸腾出的温湿之气,混着青铜与陈年骨粉的微腥。
守印灯悬于头顶三尺,青金银三色光焰被气流拉长成一道垂落的光梭,将父子二人的影子钉在岩壁上:一个佝偻如弓,一个挺直如刃,影子边缘却诡异地微微震颤,似有无数细线正从黑暗里浮出,欲缠未缠。
他不敢低头看父亲的脸——那已不是衰竭,是溃散。
叶振邦伏在他背上,呼吸微弱得几乎断绝,可每一次微弱起伏,都让叶知秋肩胛骨下的肌肉狠狠一抽。
他能清晰感觉到父亲脊椎十三节骨节正在同步软化、错位,像一串被高温烤透的竹节,随时会散成齑粉。
那截断骨唤醒的,不是记忆,是血脉里沉睡十五年的“守印骨律”——它本该由叶家嫡系代代承续、温养、校准;如今骤然激荡,反噬之力尽数倾泻于这具早已油尽灯枯的躯壳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