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内侧那行褪色喷漆编号“WS—07”,在应急灯下泛着冷而哑的光,像一道尚未结痂的旧伤。
周敏背抵冰凉铁门,高跟鞋踩在消防栓箱盖上,裙摆被身后保安粗暴扯得歪斜,右耳嗡鸣未歇——那是刚才爆裂玻璃震出的余响。
她没管,只把手机镜头死死对准那串编号,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凿进麦克风:“观众看到没?铁门里有儿童病历编号‘WS—07’,对应2018年失踪案!不是巧合,是编号复刻!江州儿童医疗协作中心当年用的就是‘WS’前缀,全市仅七例备案编号带‘07’尾数——其中六个已结案,唯独王雪,档案被标记为‘长期失联·材料缺失’,连骨灰盒登记号都是伪造的!”
话音未落,身后通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水声——哗啦、哗啦、哗啦——像是有人刚从排水渠爬出,浑身湿透,靴子踩在积水里溅起浑浊水花。
老吴冲到了。
他左眉旧疤被水浸得发白,工装裤膝盖处磨破,露出底下渗血的皮肉,右手攥着一枚黑色U盘,指节绷得青筋暴起。
他没看周敏,也没看围堵的保安,只把U盘往她掌心一塞,动作快得像扔出一块烧红的炭:“停尸房冷库第三层,B区七号冷柜,红外热成像显示活体呼吸热源……三十七度二,微弱,但持续。”他喉结滚动一下,声音沙哑如砂纸刮过锈铁,“我侄女小雅失踪那天,穿的是蓝布衫,左袖口绣了只歪嘴兔子——我在B区七号柜底缝线里,摸到了一截同色棉线。”
周敏指尖一烫,U盘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就在这时,刘主任拨开人群挤进来,领带歪斜,衬衫第三颗纽扣崩开,额角还沾着灰。
他劈手拽住老吴胳膊,嗓音拔得又高又厉:“老吴!谁让你擅离职守?谁给你的权限调取停尸房数据?!”他手腕一翻,顺势将一张薄薄的体温异常报告夹进刚递出的移交文件袋——纸张边缘微微翘起,印着“江州医院病理解剖中心·实时生命体征监测(存档副本)”,右下角手写批注潦草却清晰:“03:17分,B—7柜心跳信号中断。疑设备故障,已报修。”
周敏眼角余光扫见那行字,瞳孔骤然一缩。
刘主任转身,却没走远,只朝警方指挥官微微颔首,侧身凑近对方耳畔,语速快得几乎无声:“邓副院长十分钟前亲自签发调运单,提走了两具‘无名尸’……但冷库系统原始日志显示,今早六点四十二分,B—7柜仍有连续十三秒的心跳波形——峰值0.82mV,R—R间期稳定。”他顿了顿,指甲在文件袋边缘轻轻一划,“设备没坏。人,还活着。”
同一时刻,百米外山道旁,邓国栋枯瘦如柴的手臂缠满渗血冰袋,端坐于指挥车副驾。
平板屏幕正弹出冷库监控画面——B区七号冷柜门缝微启,红外热感图上,一点猩红光斑正随极其缓慢的起伏明灭。
“砰!”
平板砸在挡风玻璃上,碎屏蛛网蔓延,映出他扭曲的脸。
“让停尸房的人立刻注射终止剂!现在!马上!”他嘶吼出口,唾沫星子溅在碎屏裂痕上。
话音未落,车载电台突然滋啦一声杂音刺耳,随即切入一段极轻、极稳的女声——没有背景噪音,仿佛就贴着麦克风说话:
“叔叔,我听妹妹们说……你们给她们打的针,和给我打的一样,都是‘叶氏血清’吧?”
邓国栋猛地僵住。
他缓缓转头,望向车窗外——青云峰方向,浓烟尚未散尽,山体深处却似有幽蓝雾气,正沿着岩隙,无声漫出。
而此刻,周敏已悄然退后半步,借着人群遮挡,拇指飞快滑动手机屏幕,将U盘数据接入直播后台。
她没点开,只是把镜头微微下移——对准自己攥着U盘的右手,指腹用力按压,留下一道清晰红痕。
就像铁门上的“WS—07”。
就像B区七号柜底那截蓝布衫的棉线。
就像某个人,至今未曾真正断绝的呼吸。
周敏的呼吸压得极低,像一片羽毛悬在刀刃上。
她没看身后刘主任与保安队长老吴对峙时骤然绷紧的下颌线,也没听指挥车方向传来的、被山风撕碎的嘶吼——她只盯着那扇半开的冷库铁门,门缝里渗出的寒气舔过脚踝,带着福尔马林混着铁锈的腥冷。
她攥着U盘的手心早已汗湿,但拇指仍死死抵住手机侧键,直播信号未断,镜头正微微晃动,对准自己左腕内侧一道新鲜划痕——那是刚才用碎玻璃划的,血珠将凝未凝,像一句无声的证词。
她闪身而入。
B区七号冷柜孤零零立在最里侧,不锈钢柜门虚掩着,缝隙间透出一线幽微红光——红外热成像仪的余晖尚未散尽。
她扑过去,指尖冻得发僵,却稳得惊人,一把掀开覆在“尸体”脸上的灰白裹尸布。
没有腐臭。
只有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少女面孔,眼睫静伏,鼻翼几不可察地翕动——一下,又一下,微弱如游丝,却真实得令人心颤。
胸口单薄的病号服下,衣料正随呼吸极其缓慢地起伏,像沉睡者胸腔里还埋着一粒不肯熄灭的炭火。
周敏喉头一哽,没哭,反而笑了。
她迅速从包里摸出口红,拧开,俯身,在少女左小臂内侧苍白皮肤上用力写下三个歪斜却锋利的字母:SOS。
口红膏体在低温中滞涩,她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刻进冰层——不是求救,是烙印;不是给谁看,是留给时间、法律、和所有还没闭上的眼睛。
“干什么?”粗粝喝声炸响。
两名保安已堵住门口,手电光柱劈开昏暗,直刺她后颈。
一只大手猛地扣住她右腕,力道狠得几乎错位。
她被拽得踉跄后退,口红滚落在地,盖子弹开,猩红膏体沾了灰。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让开!”
刘主任的声音劈开死寂,不怒而威,竟带三分外科医生解剖刀般的冷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