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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地宫无灯

作者:普陀小僧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地宫阶梯向下延伸,寒气不是从脚底往上爬,而是自颅顶灌入——像一勺冻透的铅水,沉沉坠进天灵。


    叶知秋足尖点阶而下,罗盘悬于左掌心三寸,盘面幽光微浮,二十八宿随他步频明灭,如心跳应和。


    每落一级,玉镯第七转断痕便灼烫一分,不是痛,是共鸣——仿佛整条地脉正通过石阶,将二十年来被封存的悲鸣、挣扎、未出口的呼救,一寸寸碾进他的骨缝。


    林舒月紧随其后,左手死死扣住他右臂袖口,指节泛白。


    她没说话,可额角青筋已微微跳动,耳后金丝时隐时现,像被无形之手攥着咽喉,一收一松。


    周素兰落在最后,桃木拐杖叩击石阶,笃、笃、笃……声音干涩得如同枯枝刮过棺盖。


    她目光扫过两侧墙壁,浑浊瞳孔骤然缩成针尖——那里没有砖石,只有一排排嵌入墙体的玻璃罐,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一直延伸至视线尽头的黑暗里。


    罐中盛满暗黄福尔马林液,早已浑浊发稠,表面浮着蛛网状霉斑。


    液下泡着东西:蜷缩如核桃的干枯胎儿,脊柱扭曲成问号;截断的成人脊髓,灰白僵硬,末端还连着半截神经束,如垂死章鱼的触须;更深处,几罐里竟悬浮着完整头颅,眼窝空洞,嘴唇微张,似在无声呐喊。


    标签贴在罐底,字迹褪色却未消:NIRVANA—03、NIRVANA—17、NIRVANA—42……最末一排,赫然是NIRVANA—007——编号旁,用红笔潦草补了一行小字:“初代适配失败体,剔除神经冗余后,供‘静思室’镇压阵列校准。”


    周素兰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像被砂纸磨过的破风箱。


    她猛地抬手,枯瘦手指直指阶梯尽头——那扇锈蚀铁门,门楣上方刻着两个模糊阴文:静思。


    “王雪……在里面。”她声音抖得不成调,“‘静思室’不是关人,是炼人。门里挂了十二枚镇魂铃,铜胎混了玄阴铁与活人脑砂,专克金丝活性……可铃声一起,听的人神智就碎,一个接一个疯,再没出来过清醒的。”


    话音未落,林舒月膝盖一软,重重跪在冰阶上。


    她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甲几乎抠进太阳穴皮肉,肩颈金丝骤然暴涨,如熔金泼洒,在苍白皮肤下奔涌冲撞,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她牙关紧咬,唇色瞬间惨白,额角冷汗混着血丝滑落——方才在碑林听见的幻音,此刻成了实质撕扯:母亲叶婉清的声音从耳道深处炸开,不是温润,不是悲悯,是被千针穿喉后的嘶哑哀嚎,一声比一声短促,一句比一句破碎:“秋儿……别信……心跳……信……脉……息……”


    “啊——!”


    她仰头嘶叫,不是痛呼,是灵魂被硬生生剖开两半的震颤。


    叶知秋旋身蹲下,右手闪电探出——三根玄阴针已夹于指间,针尾裹着一层凝而不散的幽白寒芒。


    他指尖稳如磐石,不取穴,不循经,直刺百会、风府二处要穴!


    针尖入肤刹那,寒气如锁链般逆冲而上,强行冻结金丝躁动的神经通路。


    林舒月身体猛地一弓,喉头腥甜翻涌,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叶知秋俯身,声音低沉如刀锋刮过冰面,每一个字都凿进她耳膜深处:“听着——你的身体不是容器,是战场。它们想夺走的,不是你的血,是你‘是我’的念头。守住它。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记得:你是林舒月,不是编号,不是钥匙,不是祭品。”


    她睫毛剧烈颤抖,一滴泪砸在阶上,瞬间凝成细小冰珠。


    就在此时,李振国单膝抵地,执法记录仪红点幽幽闪烁,他正用匕首撬开角落一台蒙尘主机的外壳。


    机箱内线路焦黑,却有微弱蓝光从主板缝隙渗出——这台监控主机,竟在断电后靠备用电池苟延残喘。


    他迅速接入硬盘,手指在键盘上疾敲。


    屏幕倏然亮起,雪花噪点翻涌,随即跳出一段加密视频流。


    画面一闪,王林山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他坐在解剖台边,白大褂一尘不染,手里把玩着一枚青铜铃铛,神情平静得近乎温柔。


    “若你看到此录,说明计划已败。”他开口,语速平缓,像在宣读一份病历,“但NIRVANA必须延续——不是为了永生,是为了‘矫正’。人类躯壳太脆弱,意识太易溃散。唯有剥离情感冗余,以金丝为引,以脊髓为壤,才能种出真正稳定的……新神。”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屏幕,直直钉在叶知秋脸上。


    “哪怕用我女儿的命。”


    话音未落——


    “叮……”


    一声极轻、极冷的铃响,自铁门之后幽幽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十二声齐震,非金非石,却似直接敲在人脑髓之上。


    叶知秋脊背一凛,罗盘嗡然一震,指针疯狂偏转,最终死死钉在铁门中央。


    林舒月忽然停止颤抖,缓缓抬起头。


    她左眼漆黑如墨,右眼却金光流转,瞳孔深处,隐约映出一道赤足少女的剪影。


    铁门内,传来一声笑。


    清脆,稚嫩,又甜得发腻,像糖衣裹着碎玻璃,轻轻一咬,满嘴是血。


    “哥哥……”


    那声音停顿半秒,带着天真无邪的疑惑:


    “你是来抽我的髓吗?”铁门在“叮——”的第十二声余震中无声滑开。


    没有风,却有腥甜的气流扑面而来,像掀开一具刚剖开三日的胸腔。


    静思室内无灯,唯地面浮着一层幽微磷光,勾勒出十二道交错锁链的轮廓——它们并非金属所铸,而是由凝固的暗红血痂与灰白骨粉混炼而成,末端深深没入地砖缝隙,仿佛整座地宫正以血肉为筋、以怨为脉,将王雪钉在此处。


    她赤足坐在阵心,膝盖蜷起,下巴搁在膝头,发丝垂落如瀑,遮住半张脸。


    可当叶知秋踏进门槛的刹那,她缓缓抬起了头。


    左眼漆黑,空无一物,像两口枯井;右眼金芒流转,瞳孔深处竟有细小金丝游走如活物,随呼吸明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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