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线电杂音在林间炸开的瞬间,小赵的声音像被掐住了喉咙——“刘导!2:17到2:19……影像没了,是假帧!但音频……音频里有声儿!”
他扑在平板前的手指发白,屏幕冷光映着他额角渗出的细汗。
红外录像界面正停在两帧静止画面之间:前一帧是朱琳蜷在帐篷门帘边,后一帧是她突然抬头,眼神空洞,右手指尖正悬在自己颈侧动脉上方——而中间那120秒,画面被替换成一张模糊的露兜树叶纹理图,像素颗粒粗粝的反常。
可音频轨道没被抹净。
老刘一把夺过耳机塞进耳道,只听半秒——嘶啦、窸窣、极轻的一声“嗤”,像铝箔被指甲横向撕开时纤维断裂的脆响。
他猛地摘下耳机,目光如刀,直劈向王钢腰侧。
王钢正背着手站在三步外,冲锋衣拉链拉至喉结下方,左口袋鼓起一块方正硬物轮廓。
老刘一步跨过去,匕首柄抵住他肋下软肉,声音压得只剩气流摩擦:“包里那盒药,拆封没?”
王钢喉结一跳,没答,只缓缓抬起手,作势要解背包搭扣。
叶知秋却在这时动了。
他没看王钢,也没碰那包药,而是蹲下身,从老刘刚刮下的蕨叶断口处,拈起一片边缘泛着褐印的叶片——正是胶质退去后,留在叶脉上的瘀斑拓印。
叶肉薄如蝉翼,中央那枚浅褐色印记清晰得令人心悸,连毛细血管网状纹路都纤毫毕现。
他抽出急救包里的便携式LED放大镜,镜片卡进掌心凹槽,拇指旋开调焦环。
光束落定。
叶肉细胞间隙里,浮着数十粒银灰色微粒,细如尘埃,却在强光下折射出珍珠母贝般的干涉色。
司丽丽的EDS手持能谱仪已架好,探头悬停三毫米外。
屏幕蓝光急闪,数据瀑布般倾泻:
【元素峰:C、O、Ag(痕量)、Cl(痕量)】
【聚合物匹配度:99.8%】
【主成分:聚乙二醇—聚乳酸—羟基乙酸共聚物(PEG—PLGA)】
【比对样本:恒尊集团‘森息’驱虫喷雾罐体内壁涂层——完全一致】
她指尖一颤,仪器差点脱手,抬眼望向王钢——他背包右下角,就别着一支银灰色气雾罐,罐身蚀刻着同样藤蔓缠绕的“森息”logo。
风忽然沉了。
戴毅升腕表“嘀”的一声蜂鸣,短促如毒蛇吐信。
他脸色骤变,表盘猩红警告疯狂闪烁:【环境苯丙胺类代谢物浓度超限(+1800%),建议佩戴N95】。
他下意识抬头扫视众人——林舒月睫毛在抖,司丽丽鼻翼翕张,老刘太阳穴青筋微微搏动,连小赵都开始无意识眨眼,频率快得异常。
唯有叶知秋。
他垂眸盯着那片蕨叶,瞳孔却在所有人未察觉的刹那,骤然收缩成两枚黑针。
那是人体最原始的应激反射——交感风暴来袭前,瞳孔括约肌在肾上腺素洪流中强行绞紧,只为多抢一毫秒视觉锐度。
叶知秋没抬头,右手却已滑入急救包侧袋。
指尖触到硬质塑料瓶身,标签凸起的“医用活性炭粉”六个字被指腹反复摩挲。
他没拿出来。
只是静静听着。
听着自己耳道深处,玉镯内侧那道细裂痕里,传来第三声嗡鸣——比前两次更沉,更钝,像古钟被锈蚀的铜舌撞响,震得颅骨微微发麻。
而就在那嗡鸣余韵将散未散之际,他鼻腔深处,悄然浮起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不是胶质初现时的清冷甜腥,也不是昨夜朱琳汗液里混着酮体的酸香。
是更底层的、裹在脂质氧化气味里的——苯丙胺类物质在高温高湿环境下,缓慢降解生成的氰化氢前体。
这味道,和王钢背包夹层里那支“驱虫喷雾”罐体缝隙中,逸出的微量挥发物,分子指纹完全重合。
叶知秋终于抬眼。
视线掠过王钢汗湿的鬓角,掠过戴毅升腕表上刺目的红光,最后落在林舒月微微发颤的指尖上。
她正无意识抠着掌心,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夜帮朱琳擦汗时沾上的灰褐色残渣——此刻,那点残渣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泛起一层油亮的、类似沥青冷却后的暗哑光泽。
叶知秋喉结微动。
他右手仍按在急救包侧袋上,指节绷紧,青筋隐现。
而左手,已无声无息按在了水壶金属外壳上。叶知秋没说话。
他只是将急救包侧袋里那瓶医用活性炭粉“咔”地旋开,粉末倾入水壶时发出细沙滑落陶瓮般的微响。
壶身微晃,灰黑色悬浊液在LED头灯光下泛着铁锈色的哑光——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三重传承中“药理通明”一脉的本能回溯:PEG—PLGA载体缓释的苯丙胺类衍生物遇活性炭后,会形成不溶性复合物,阻断其跨血脑屏障转运;而30毫升,是成人体重62kg下的最小有效剂量阈值,多一分易致呕吐反流,少一分则无法覆盖前额叶皮层突触间隙。
他先递给林舒月。
她指尖冰凉,接过水壶时腕骨凸起得像未愈合的旧伤。
叶知秋目光扫过她指甲缝里那抹正泛油光的暗褐残渣——胶质代谢物与氰化氢前体发生脂质交联的典型征象。
这印证了他耳内玉镯第三声嗡鸣的指向:不是中毒,是“标记”。
孢子并非随机释放,而是以林舒月为信标原点,构建了一张动态神经抑制网。
司丽丽喝完呛咳两声,老刘仰头灌下时喉结滚动如吞刀,小赵手抖得厉害,水沿下巴滴进领口。
轮到王钢时,叶知秋左手仍按在水壶金属外壳上,右手却已如铁钳扣住对方左手腕内关穴——拇指指腹精准压进桡动脉搏动点上方两横指处,力道沉而不滞,恰够激发迷走神经反射性降压,又不至于诱发晕厥。
王钢膝盖一软,冷汗瞬间浸透冲锋衣后颈,牙关打颤:“别……别告诉林工……”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玻璃,“那孢子是定向的……只影响对林舒月有敌意的人……它能识别杏仁核异常放电……”
话音未落,他背包右下角搭扣“啪”地崩开——半截驱虫喷雾罐滚落在泥地上,铝制罐身被咬出数道牙印,边缘还沾着干涸的唾液白痕。
罐底激光蚀刻编号在头灯下幽幽反光:HSN—7X9A—2187。
戴毅升腕表屏幕正疯狂刷新红色警报,他下意识抬手遮光,袖口滑落,露出表带内侧一行微型蚀刻码——最后四位,赫然是2187。
空气凝滞了一瞬。
就在这时,林舒月突然伸手攥住叶知秋左臂,指甲隔着薄薄的速干面料深深陷进他小臂肌群。
她呼吸陡然变浅,胸廓起伏紊乱,瞳孔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类似玻璃受热皲裂的银灰翳:“我刚才看见孙莉站在我床边……可她根本没来雨林。”
叶知秋脊背一僵。
孙莉。
曾经的前女友——孙莉。
林舒月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仿佛被无形丝线勒住了气管。
她另一只手抬起,无意识地反复揉搓太阳穴——那里皮肤下,一根青色血管正以异常频率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