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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北极星,带我走

作者:岚山鸶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厉盛错过了安全通道的身影。


    招月长得矮,本就不容易被看到。只有短暂的、偶然的机会,他才看见她。


    “原来……”


    她喃喃念着。


    原来相遇的时候,她莽撞泼了他一身水,也是人造的雨天。


    通道被雨幕包围。


    每下一级台阶,她都在心里确证传言的真实性——


    为什么那首歌压了六年才出来,为什么争议之后节目依然复播,为什么前一晚透露理理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后来又假装没有说过。


    人会重复踏进同样的陷阱。


    兜兜转转,自己又变成捉迷藏时被剩下的那个。


    大家都回家了,招月独自呆在漆黑的洞穴里,麻木地看着天色变暗。


    这次,她不再觉得委屈。


    铺天盖地的暴雨仿佛要破窗而入,洞穴中却寂静无声,宛如土地上的太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


    17楼,同事们嘴里讨论着周五的party。她双眼被天花板的白灯闪得钝痛,低头缩回自己工位。


    “招月!要不要——”


    小秘书抱着文件夹跃过来,看见招月仰头窝在椅子里,眼角湿红。


    她变了语气:“你,又被厉总欺负了?”


    书颐一如既往。


    成年人,果然最擅长无事发生。


    “没有。”


    招月扯动唇角笑了笑,望向围挡上的拍立得。


    他同时从我的世界里带走了两个人。


    一个是理理。


    一个是他自己。


    “我刚才去吃舒芙蕾,”她视线模糊,“中间被剜掉了两块。”


    “嗯……”小秘书似懂非懂,“好抽象啊。”


    招月眨眨眼,以免泪水像雨一样滑下来。


    “然后我去拔牙了,你知道牙齿拔掉之后那种……”


    留下一颗空洞,源源不断冒着血腥味,风过时寒凉直接钻入骨髓。


    “啊啊啊别说啦,我知道,痛死了。”


    小秘书作势捂住耳朵。


    而且,我被拔掉的牙齿,插在心脏上。


    招月吞回了后半句话。


    她连共情孙姐和小狗都觉得羞耻,更不可能对同事敞开心扉。


    毕竟同事没办法做朋友。


    上下级关系更不能。


    小秘书说了两句安慰的话,问需不需要止疼片。


    招月笑着摇头。


    *


    后来,她开始回避。


    微信设成免打扰,找借口不去20层吃饭,路上见到高大的身形就远远躲开。


    一直躲,直到周五。


    休息日,她被迫跑来公司。其实不是没有请假的理由,但她以为埋头在繁杂的忙碌里,内心就显得没有那么空虚。


    大巴车从市区出发,驶向山区的别墅。


    招月坐在靠窗的位置。同事们有男有女,每次看一眼旁边的空座位,然后匆匆路过。


    手机振动。


    顾风:「明天居酒屋见喽,你今天休息吧?」


    她打字回复自己正在团建。


    顾风:「那挺好的!」


    这几天,好友拐弯抹角递来关心,对于小圈子的绯闻闭口不谈。


    但招月早知道了。


    微信下滑几行,就能看见那只治愈的黄色小狗后面多了个被划掉的铃铛。


    过一会儿,有人落座在她身边。


    是洋洋。


    “嗨,招月。”


    对方主动打招呼。


    “嗨,洋洋。”


    她收了手机,习惯性露出招牌笑脸。


    洋洋放下斜挎包的手顿了顿。


    大巴车驶出停车场,引擎声震耳欲聋,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雨停了,只有风。


    招月呆滞地看着窗外,忽然听见洋洋开口。


    “你是不是想一个人坐。”


    “我没有呀。”


    她不明白,她明明释放了笑意欢迎她。


    洋洋:“因为你刚才笑了。”


    招月双眼微微瞠大。


    对方继续剖析:“你有时候用笑推开别人。”


    “真的?”


    脑中的齿轮艰涩地转动着,这句话以前,她还以为自己在公司里伪装的笑容天衣无缝。


    “书颐都没告诉我……”


    “我不是说过了吗。”


    洋洋抱着胳膊在胸前交叉。


    “因为王书颐,是个笨蛋。”


    ……


    ……


    车程近两小时,大巴车驶入山区,景色由繁华街道变成深秋灰绿色的山景。


    下午三点,他们从停车场走向目的地,隔着层层叠叠的松林,能俯瞰山下宽广静谧的深蓝色。


    “位置真好,湖景房啊。”


    “这是燕栖湖吧?我还没来过呢。”


    同事讨论着林总家的面积,别墅到底能塞下多少人,最后会不会变成“求救,领导给300块经费,搞一个部门的团建”。


    闲谈像空气里细密的灰尘。


    招月面无表情,默默走在人群后面。


    “小招。”


    郑觅过来打了招呼。


    和书颐把话说开之后,他好像弄丢了自己的位置。


    她抬了抬手,不再笑,双眼一直垂着。


    “你怎么……”


    “厉总没来,我今天是自由身。”


    他揉了揉头发,嘴边呵出白气。


    “哦。”


    招月的眼睛坠得更低。


    冬日气息在空气中蔓延,冻得耳朵生疼。


    她嫌弃地想,当时,刘原从网上复制黏贴的那番告白,难道是我的判词。


    我竟然真的那么愚蠢。


    愚蠢到在远郊荒芜的山里,还期待他也许会现身,会和我解释哪怕一句话。


    “哇靠,这哪是林总的别墅啊。”


    “这是687艺术区吧!”


    林总家不仅一栋,而是一群。


    郑觅说,林缓多年前押宝风景区开发,从艺术家朋友手里买下这群合法建筑,他签合同时,这片已经被改造成现在的风格。


    ——犹如钢铁森林的工业遗迹。


    斑驳的灰色砖墙,做旧的铁楼梯和栏杆,模拟钢筋结构的穹顶。


    看起来远在城市文明之外,落在招月眼里却成了荒唐的映照。


    “……”


    她呼出一口气,白雾绕到眼前。


    团建无非开会,吃饭,和喝醉的同事推推搡搡,打车散伙。


    放映厅满目灰色,大概以前用来举办艺术沙龙。


    这种级别的会议,小员工不用言语一个字,于是招月趴在本子上,拿碳素笔肆意涂鸦。


    “所以,这次的‘优化’,真的很不错啊,我们北美的管理层也……”


    林缓站在高处意气风发。


    她垂着头,画云,画雨,画小熊。


    最后无意识地,画了男人怀里的向日葵。


    两小时后,晚餐。


    末日废土风的地方开出一家自助餐厅,队伍里的顾客边排边吃,她提不起任何食欲,只守着饮水机接热水。


    周围人声鼎沸,同事们聊着八卦,聊到他。


    “你听见没,刚才林总那叫一个话中有话。哎,今天厉总怎么没来?”


    “厉总来这儿干啥,分公司大家长和集团CEO根本不是一个级别呀。”


    招月丢掉一次性纸杯,转身离开餐厅。


    房子掺杂了设计师的恶趣味,设计得像迷宫,让每个人沦落为迷茫的游魂。


    她呆在一个空房间的角落。没过多久,熟悉的脸扑进来,大张旗鼓组织起游戏。


    规则凝结成文字飘在空中,她一句话也没捉住,懵懵懂懂抽到个纸条,上面写着“猫”。


    “仙人掌是谁啊。”


    “天凡吧,还是组长?”


    “无花果是组长?为啥。”


    “排除法,因为我不爱吃无花果。”


    “那小猫……这个我知道,小招啊。”


    有人提到她。


    招月抬了视线,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哦!小招确实像猫啊,感觉挺可爱的。”


    “而且小招和小猫念起来很顺口嘛,哈哈。”


    女同事们嬉笑着,按照胜利条件给人名和标签配对。


    场景似曾相识。


    不久前,招月也身穿礼服,走进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场合。


    ……不久吗?


    好像已经很久了。


    内心的塌陷模糊了时间和距离。


    她捧起笑脸,从游戏中抽身,越过漫长连廊误入另一栋建筑。


    那里空旷、聒噪,头顶闪耀着七彩的灯球,烤热人们的脸。


    ——“我要找到你,喊出你的名字,打开幸福的盒子。”


    为了取悦武总,一位负责技术的男同事正声嘶力竭,唱着她那个年代的歌。


    门口,招月被身后涌起的人群推了进去。屋里一众领导,林缓举着酒杯,向年长他十几岁的武岚劝酒。


    寥寥几个同事胆子大,敢坐在两侧的沙发,剩下的人聚成两小堆,负责拍手、敲铃鼓、跟着节奏随意晃悠。


    “招——月——”


    KTV屏幕另一侧,小秘书做着口型,摇了摇手里的沙锤。


    “要不要过来?”


    招月读出唇语,手势比划两撮人的距离,皱着眉摆了摆手。


    太突兀了,我站这里就好。


    “谢谢!”


    男同事在破音中结束了演唱,毕恭毕敬将话筒递给林缓。


    “没想到我们国内的同事简直卧虎藏龙。”


    林缓带头鼓掌,尖锐的眼睛拗成狭长的笑。


    掌声雷动。


    但大家都听出来,那里面少不了讥讽的意思。


    “后面还有人么,要是没有的话,我来点一首,这个……”


    他拿着麦克风,在点歌机器上滑来滑去,假意和身边几位总裁总监商讨。


    “对了,我看见上次开会发言的同学,叫招月的,是吧。”


    音响放大了林缓黏稠的嗓音。


    对面,小秘书突然变了脸色,用口型问:


    “你?”


    我?


    招月茫然地望过去。


    “对。”


    林总目中无人般宣判着她的命运。


    “招月,小招,你这个姓让我印象深刻,来一首吧。”


    同事里有爱起哄的,KTV永远不会冷场。


    “来一首!来一首!”


    欢呼掀起声浪,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推出去。


    与此同时,另一只麦克风辗转无数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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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递了过来。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招月浑身僵硬地向前迈了一小步。


    她果然经历过类似的场景。


    那一夜,在晚宴上,孟大导演也用这种拿捏小姑娘的眼光,透过人海拎起她。


    “……”


    黏腻滞重的东西从脚底爬上小腿,一点点裹住全身。


    “既然你叫招月,就给你点点月亮的歌,这首会不会唱?”


    林缓笑眯眯的,用了商量的语气。


    他说得好像她有选择。


    然而,下场已经浮现在屏幕上——


    《月光爱人》。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说林总故意刁难,这首歌出了名的难,要是不开原唱,普通人连调都找不到。


    连小秘书也在人群前方做口型:“换、一、首!”


    “我……”


    今夜,没有人帮忙解围。


    但招月侥幸地想,也许唱歌和喝酒不一样。


    万一我能唱好呢。


    万一……


    无数热烈的光线打到身上。


    她蹙起眉,右手轻颤着,举起麦克风,看见白色的歌词一个字一个字变蓝。


    *


    日光陷落。


    古思特在高速路上飞驰,男人坐在后座闭目养神,忍受太阳穴不安的跳动。


    工作结束了,目的地是家。


    林缓带着他的人去山区团建,厉盛没有到场的必要。可这几天,他闭上眼全是那女孩从身边冲出去的画面。


    ——“对不起……”


    他大概知道原因。


    向日葵淋了雨,很可能再也开不了花。所以,他不该继续纠缠她。


    下班时间,手机被设置成免打扰。他累了,却难以入睡,最后还是拨开了微信。


    她依然没有回复。


    反倒是郑觅发来那女孩的一段视频。


    「厉总」


    「我知道小招唱歌厉害,但没想到这么厉害」


    他戴上耳机。


    旋律流露出来,天后的名曲《月光爱人》。


    厉盛不自觉松了唇角。


    他知道这首歌不是她主动选的。如果想唱,大可以点一首简单的,估计是林缓或者谁推了她上去。


    他也知道她能唱好。早在招月试探他身份时,在电梯间里,随意哼唱几句旋律的时候,他就听出她经过训练的发声位置。


    月光爱人,在月亮下寻找真爱。


    夜景飞速流转,车子向后退,退回被女孩泼了一身水那天——


    他换下湿淋淋的长裤,找去内容部,让张瑞发来部门名单。


    “招月”。


    办公室内,厉盛低声念着这个特别的名字。


    他调出她的简历,26岁,西北人,毕业于北城大学,哲学系外加双学位,已经换过两份工作,后期剪辑和游戏类短视频编辑。


    上一段跳槽的原因不明。


    不过,更让他感兴趣的是,她在大学时做过北城环球乐园的兼职演员。


    为了拿到offer,招月不放过任何经历,哪怕毫不相关的工作。


    她也诚实地标注了括号,“试运营期间”。


    有了明确的时间节点,寻找影像资料就变得轻而易举。


    视频里,她穿着粉色小猪玩偶服,脚踩高跟鞋,在舞台上又唱又跳,迸发出巨大的能量。


    厉盛摘下眼镜,被屏幕吸引,想象着她演唱时神采飞扬的神情。


    可惜,被玩偶服遮得严严实实。


    他不再满足,修长手指轻敲键盘。


    她真的什么都往简历上写,连“北城大学十佳歌手冠军”都不落下。


    厉盛微微弯了眼尾。


    电脑屏幕里躺着集团机密的商业计划。他打开新窗口,搜索“北大十佳歌手”。


    一年一年地找,一直找到她大一那年。


    十八岁,正是脸庞最青涩,生命力最旺盛的年纪。


    当时学校还没有安排专业摄影团队,招月在台上,身影模糊而稚嫩。


    她的夺冠曲目和她的名字相得益彰。


    《月光爱人》。


    看见标题,厉盛蜷了指尖,如果不是事先知道结果,他恐怕要为她十八岁大胆的选曲捏一把汗。


    然而,她开始唱歌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三小时前,他在走廊撞见招月。


    如果那一刻厉盛萌生了喜欢的念头,那么,在这首歌里,他彻底爱上她。


    ——“爱人心,沉入海。”


    ——“带我去,把它找回来。”


    她冲破了胸腔的阻隔,唱出荡气回肠的意境,每处强弱对比都恰到好处。


    那是女孩的十八岁。


    ——如今,七年过去了。


    七年是个微妙的节点。


    天赋在岁月的洗礼中催熟,可以借着歌词反复出现的“爱”去追问月亮,追问永恒。


    她唱得更好了。


    但他嘴角的弧度却一寸寸凝固。


    招月没把重点放在爱情上。


    这一夜,她呐喊的完全是另一句令人心生恐惧的话语。


    “劳烦您换条路。”


    不安的预感发疯似的膨胀。


    厉盛扯下耳机,猛然抬头,念了一串地址,握住手机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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