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耀的KTV房内。
招月垂下双手,像溺水后浮出水面一样大口呼吸着。
结束了。
好难,身体好累,空气在肺里打转,挤压着单薄的体力。
她再也不像大学以前,能莽撞地唱出月光下的爱情。
唯一让她用尽全力呐喊的,是那一句。
“北极星,带我走。”
周围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夹杂着同事们热情的脸。
林总没看成笑话,及时转变话术,里面不乏惊叹和溢美之词,混着掌声源源不断朝她扑来。
但招月已经没有力气再应付。
她随便把麦克风递给谁,飞一般跑出七彩斑斓的房间,甚至忘记说谢谢。
甩开林缓的打量,甩开同事们的视线,甩开所有黏稠滞重的东西。
身体变清爽了。
可是内心仍然空成一片废墟。
唱完歌后情况并不会变好。招月麻木地游荡着,撞进一扇透明的门。
门外是消防露台,侧面杵着连同楼层的逃生梯,水泥的地面堆满杂物。
她向露台边缘踱步。
及腰的防护墙上立着栏杆,长时间无人修缮,锈迹斑斑的,手心扶上去还能感觉到轻微的晃动。
招月踮脚望了望。
墙面足够宽,她坐上去绰绰有余。高度是三层,摔下去死不了,大概只会断一条腿。
初冬的夜,空气冷得刺骨。
她怔怔地想,如果能坐在这儿吹风……
*
「你在哪」
「回我」
她不理会,微信电话也不回。别墅外,车子突然急刹,厉盛提前用力拉开车门,边走边和郑觅联络。
「有没有看到招月」
他失去了等待的耐心。
“咦,那不是厉总么。”
“厉总,晚、晚上好!”
三三两两的员工发出问候,厉盛听到了,但来不及点头回应,他步速极快,拨开眩目的光,浑身散发着深夜的寒冷气息。
「刚KTV完,她好像往2号楼那方向」
郑觅发来信息。
2号楼,相对寂寥、清净。
厉盛没有任何犹豫,撑起近路的铁门。楼梯间里,鞋底敲击着水泥的台阶,声响越来越急促,呼吸也越来越沉。
想见她。
现在,立刻,马上。
哪怕她一直在轻轻推拒。
他找了足足十五分钟,翻遍每个房间,直到剩下最后一间废弃的空房。
夜色深浓。她就坐在露台上。
与视频中唱着《月光爱人》的背影一模一样,单薄的身形,双腿悬空着,摇摇欲坠,好像快要支撑不住自己。
他视线模糊,喘着气,舌根涌出一股甜腥味,心脏几乎跳出胸膛。
突然间,厉盛明白了为什么他有时候会生她的气。
冬天来了。
*
“砰!”
露台爆发出一声破裂的巨响。
招月吓了一跳。
脑海中的弦还没绷紧,下一秒,沉重的束缚便牢牢箍住了腰身。
再也不是得体的、收敛的力道。
而是手臂发狠,拼了命把她揉进身体里。
“咳!”
招月被勒得肋骨疼。
“放开……我不能呼吸……”
“不放。”
他沉厚的胸膛微微震动,嗓音染上了哭腔。
冬日的凛冽铺天盖地笼罩她,寒气深入骨缝打颤,比一个人孤零零的时候更冷更痛。
招月知道背后人是谁。
她的头倚着他胸口,这种体型差和熟悉的拥抱,哪怕失去意识,也能凭本能认出来。
但她没听过男人这么惶然的呼吸。
乱了节奏,喷洒在头顶,竭力压抑着剧烈的颤栗。
他的手也在抖。
青筋暴起,五指滴血似的发红,死死地缠进她的腰。
“厉总,”招月小声说,“松一点,好痛。”
“不松。”
厉盛反而抱得更紧。
冷峻内敛的外壳碎裂,他显露出惊人的执拗,不肯松懈一丝一毫。
那女孩竟然敢坐在栏杆外侧。
仅仅想象她摇摇晃晃翻身上去,他就已经恐惧到心跳骤停。
那瞬间,厉盛想通了很多事。
偶尔晕倒也不愿意吃饭,毫无活人感的客厅和冰箱,发烧了不去医院,咽不下药,也不会求助,一味地躲闪,用无害的笑脸搪塞一切。
还有视频里几近绝望的背影。
其实,她明亮的外表下,藏着难以察觉的自毁倾向。
他必须拉住她。
“对不起。”
厉盛眼眶泛红,低声。
“我来晚了。”
他深深自责,如果能早点发现就好了。
“为什么这么说……”
招月低垂眼眸,看着楼下干枯的树林。
“你不想唱歌,是我没拦住林缓……我应该在你身边。”
他的手臂还在用力。
招月被迫往后靠了靠,肩胛骨隔着薄毛衣,抵在生锈的栏杆上。
“可是,我也没拒绝。”
这些话,如果今夜不对他说,恐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只是想试试,接下麦克风,唱歌,听到大家的赞美,能不能让心里满一点。”
结果还是没有。
她筑起的高墙密不透风,却守护着空空如也的内心。
“我知道大家没有恶意,玩游戏的时候,还有同事说我是小猫。”
招月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在夜色里搅起回音。
“小猫,小狗,向日葵……固然是很好的东西。”
厉盛的呼吸随着她而停顿。
“可是厉总,我想当人。”
她从小就是个骄傲的女孩。
谁欺负她,轻薄她,拿身高、名字、她的脸颊肉开玩笑,她都要反击,让所有人领略她的厉害。
但是今天,她还是选择妥协,接过那只麦克风。
“我觉得……我在很认真地活,维护自己的自尊。”
眼泪决堤,招月不再忍耐。
“可是,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虚无正在吞噬她的生命力。
厉盛低下头,躬了身子,尽量靠近招月的发顶,肩膀把她锁进怀里。
“会找到为什么的。”
他裹着碎裂的心,和虚无对抗,一点一点,拉她回到脚踏实地的现实世界。
不能失败。
不能放弃。
即使只有三层的高度,也要抢她回来。
男人的胸腔强烈起伏着,低低说了一句“相信我”。
招月松开攥着冰冷栏杆的手,抹了把眼泪。
“我不是一直这样的,就有时候……”
爱情不足以让她心智昏聩。
真正让她濒临崩溃的,是潜伏在深夜的噩梦。
“你听过人类死亡的声音吗。”她问。
霎时,厉盛拧紧沉重的眉,脸色苍白。
“‘咚’——比建筑的爆破声还要响。”
去年八月。
浓烈的夏日,大厂配备的健身房,中央空调好像坏了,她浑身冷汗,眼睁睁看着跑步机上的女生骤然倾倒。
那是坐在招月隔壁的姐姐。
当天上午,她还说最近加班太多,想请年假出去旅游,下午就永远倒在了公司。
死因是过劳导致的猝死。
招月被带去做了笔录,领导塞了一笔封口费,要求她在社交媒体上噤声。
“死亡无处不在。”
她目光空洞。
“所以我不和同事做朋友,因为我们,对彼此而言,随时都可能消失。”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招月没办法再工作。她想逃回老家,回西北去,走进被冠以“安稳”之名的传统里。
再后来,是理理让她留下。
“我遇见‘少女奇虹’地上演出,雨天,只有四个观众,理理也要坚持不懈爬起来演完全程。”
眼泪快结冰了,招月抬起两只手擦掉。
如果不是厉盛从背后抱着,也许她真的控制不住重心,要摔下去。
好痛。
肋骨和胸口都痛得喘不过气。
为什么要同时从我身边带走两个人……
我的理想,我留在北城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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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感受到的温暖,为什么要把两根支柱一同抽走。
招月无声质问着,回应她的,只有沉默的夜空和男人焦灼的低/喘。
你和理理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终于脱口而出。
“你……”
朦胧的夜色猝然翻转。
“嘎吱——!”
一阵金属的呻-吟声划破耳朵。栏杆不堪重负,发出令人牙酸的响,血淋淋磨着心脏。
“……?!”
随着响动,招月两条腿彻底无所依从,失重的发丝在寒冷冬夜下飘荡。
她飞了起来。
人类长不出翅膀,这却是二十六年以来,最接近飞行的一次。
招月瞳孔骤缩,双手顺着惯性悬浮,仿佛想抓住天上闪亮的光点。
她才发觉。
山区,可以看见星星。
“你——!”
冷风吹醒了大脑。电光石火的片刻,招月双脚踩到坚实的地面,立即回身。
厉盛气喘吁吁垂着头,身体微弯,定制西装遍布嶙峋褶皱。
近乎粗暴的痕迹。
而他的臂弯处,挂着矮墙上生锈的栏杆。
“你把这个……”
她牙齿不可思议地打架。
“掰、掰下来了?!”
“嗯。”
男人黑色的额发遮住眼睛。
“只有这样才能确保你不会掉下去。”
女孩坐在外面,矮墙狭窄,几乎不存在站立的空间。
他第一时间冲过来,双手穿过栏杆的空隙,脑海中慌到只剩下一个最稳妥的方法。
抱住她,连根拔起。
哐当——
松脱的栏杆丢在露台角落,一整排。
“你,我……”
肋骨上残留着痛觉,她才听懂他刚才压抑的低-喘。
“对不起。”
厉盛瞥了眼光秃秃的矮墙,缓缓靠近,再度张开双手。
“痛吗。”
这次,是防止她再翻下去。
但他没有抱紧那具纤细的身躯,仅按住了她的肩膀。
“我……”招月被固定在原地,蹙起眉,“和你比起来……还好。”
徒手卸栏杆,谁更痛苦一目了然。
锈迹像血,弄脏了矜贵的西服和衬衫,但男人高大的身形始终替她遮着夜风。
招月抬起胳膊,覆盖住他的手。
手掌宽大、通红,制造了一场荒诞的暴力,在荒芜的世界里掀起惊奇的波澜。
“给你添麻烦了……”
招月有点心疼。
她嘴唇冻僵,艰难地抿了一下,心脏却在缓缓回温。
“没什么。”
厉盛露出浅淡的苦笑,牵着她拉开玻璃门。
她走在后面。
“刚才说的事,都忘了吧。”
废弃的地方,暖气也不充足。男人进门时顺手锁了,屋外的喧嚣与他们无关。
“忘不掉。”
今夜,他格外执拗。
“哦。”
想问的话噎在喉咙,再也说不出口。
招月吸了吸鼻子,收回手,揉揉哭肿的眼睛。
厉盛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目光暗淡地摘掉眼镜。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他翻转镜架,戴到她的鼻梁上,挡住红肿的眼。
“从你拒绝我邀舞的时候,我就知道。”
招月不自觉往后缩了一小步。
眩晕感没有如约而至,视线一如既往,没发生任何变化。
——他戴的,是平光镜。
过往的记忆疯狂翻涌,每一次,每一次她以为他看不清的时刻,其实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被攥起了领带、被她欺身而上的时候。
他醉后动摇着问她“要帮还是要抱”的时候。
他按下她不安分的脑袋,往怀里带的时候。
近到看清她脸上柔软的绒毛,近到不得已屏息,怕眼神出卖了心声。
招月怔怔地抬头。
原来,他的眼眶也红着。
她移开视线,脚尖轻轻踢了下灰沉沉的水泥地。
“那倒……也没有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