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跑出CEO办公室，换成若无其事的步伐，脑袋里海啸却翻天覆地。
没想到SF的灵感源泉竟然那么直白露骨。
他有没有看见？
我擅自拿了他的漫画，是不是在清透的玻璃门上留下了指纹？
电梯里呼吸不过来，需要个通风的地方。
招月懵懵地走向楼梯间，顺着无人光顾的安全通道向下，呆坐在最后一级阶梯。
我……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昨天还游刃有余，问他礼服的待遇，结果今天藏在楼梯间摇摆不定，狼狈得像一只困在浆糊里的水母。
窗户开着，秋风呼啸而过。
脸颊的热度被迎面吹散，带回一点理智。
招月决定问问他。
藏木于林固然是聪明的办法，但明晃晃在CEO办公室摆出私藏的少女漫画，是不是有点太张扬了？
「我看到书架上的《天是红河岸》……」
秋风不留情面，吹得皮肤微微刺痛。
微信输入到一半，忽然听见脚底冲出一道猛烈的震动。
“哐”——
楼梯间的门被一股怒气顶开。
招月顿时竖起耳尖，留意楼下的动静。
大概在脚下两层的位置。
一段对话飘了上来，回音掷地有声。
“书颐，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真的——”
……大秘书，和小秘书？
她用袖子掩住嘴巴，以免自己发出惊呼。
“我喜欢玩儿，喜欢吃好吃的，喜欢追点剧和综艺，买东西装饰我的小屋。”
“是，我知道，你有多少喜欢的东西，我都能……”
招月看不见他们对峙的姿态，只能听见语气。
汹涌，急切。
他快要失去她了。
不，其实，他从来都没有得到过。
“你不明白。”书颐说。
秋风藏进冬季的凛冽气息。
手机的光亮自动熄灭，招月倚着楼梯的栏杆，瑟缩着抱住双膝。
“……”
“我的意思是，我只是个普通人，不想沾染你们这种有身份有地位的少爷。”
小秘书用娓娓道来的态度吐露着残酷的事实。
“……”
霎时，郑觅哑口无言。
“和你恋爱要花费太多心神，你的人际关系，父亲母亲，你的家族，我没有能力做到那么周全。”
书颐声音恳切。
“所以，放过我，好吗。”
哗啦——
狂风敲击着玻璃，卷起一阵碎裂的响。
招月眼睫低垂，有些乏力。
她默默想：洋洋，你错了，书颐才不是笨蛋……
真正的笨蛋，另有其人。
“那如果，我和家里脱离关系，你能不能……”
她听到郑觅眼里模模糊糊一层水光。
小秘书的答案没有回荡在楼道。
半晌，只剩下残忍的风，沉重的安全门打开、关闭，发出喑哑零落的转动声。
招月看了眼时间，一点十五，午休结束了。
她打算起身，顺着楼梯回到工位。
但楼下人也想躲个清净，拖着颓废的脚步，茫然地拾级而上。
由于高度紧张，招月脚踝抽起了筋，疼痛钻心，浑身的力气也被抽走。
她拧着眉毛，身体快冻僵，靠着栏杆动弹不得。
然后，迎面撞上那名同样落魄的“少爷”。
“小、小招？你——”
郑觅眼角噙着泪，习惯性伸手拨乱自己头发，尽可能扯出平时没心没肺的表情。
很难看。
招月难得没用笑脸蒙混过关，而是垂下目光。
“我抽筋动不了。”
郑觅吸了吸鼻子，走到她上一级的台阶，席地而坐。
他没去抱怨这般尴尬的巧合。
“你，都听见了吧。”
“嗯。”
她缩成小小一团，闷声承认。
“郑觅，女孩说不喜欢，就是真的不喜欢了。”【注1】
“我知道。”
大秘书胡乱用手背抹了把脸，带着哭腔笑出声。
“我是想问书颐，以后，还能不能把我当朋友。”
“朋友？”
招月右腿发颤，筋骨的痛感在心脏上开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对啊。”他说。
可同事，不能做朋友。
招月默然，收紧抱着膝盖的手臂。
思绪自然而然滑坡到下一句。
不说喜欢，
也就是不喜欢。
一阵寒风吹来，郑觅局促地搓了搓双手。
“你挑的这地儿可够冷的。”
“我是摔在这里的。”
她低下头，纠正。
大秘书擦了擦眼泪：“什么时候？”
他想问她听了多久，多清楚，试图确认刚才发生的不是一场噩梦。
“我也不记得。”
招月自言自语，微弱的声音在楼道里冲撞徘徊。
“已经，快两个月了吧……”
*
她删掉了写到一半的微信。
回工位后，书颐正在宣布部门总监下达的通知。
“林总这周回国，周五下午去林总的私宅团建。”
“怎么说，年会提前啦？”
“还有抽奖没，我争取再给老婆抽一个香奈儿包包，嘿嘿。”
“做梦吧你！”
“如果有事不能去提前找我哦，截止到周四上午。”
小秘书依然是小秘书，照常工作，照常大大方方和同事打交道。
招月看着热闹的办公区，甚至怀疑刚才楼梯间的寂寥真的发生在梦里。
梦中人清醒，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相比之下，旁观者越是执着于举重若轻，就越显得可笑。
她趴在桌上。
脚踝还隐隐作痛，不仅全身的力气，好像胃和心脏也被抽空了。
「我们周六见面吧？问问蝶有没有时间」
招月捞起手机，给顾风发消息。
五分钟后。
顾风：「好啊，我叫上蝶」
顾风：「要不要喝点小酒？我最近发现一家居酒屋，烤牛舌超级好吃」
好友接连发来居酒屋地址和几家备选餐厅。
她反应慢半拍，迟钝地点进去，这时，屏幕上方弹出文字。
顾风：「月月」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顾风：「决定好吃啥告诉我」
招月呼吸停顿一秒。
她了解顾风，往往难以开口的时候，她才叫她“月月”。
“……”
为了迎接林总莅临视察，部门突然忙得焦头烂额。
下午，时间都喂给了工作，她变成一台生锈的机械，用可乐里的咖啡因当润/滑/油，才勉强干完，没把活儿拖到加班。
夜里，她却失眠了。
第二天，天气预报说有雨，连绵三日。
早高峰依旧挤成沙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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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罐头，浑浊的空气，吵架，一片死意的脸。
招月木讷地挤在人群里，想着朋友反常的表现。
顾风一直大大咧咧，很少使用撤回功能，要是打错了字，她会直接在底下发一条新的。
她一定有事瞒着她。
命运眷顾。两小时后，招月坐在工位上，或多或少摸到了顾风想说的话。
她刷到一条微博。
在小范围传播，加密的饭圈缩写像沙砾一样，漫不经心吹进双眼。
「pj101最新爆料，节目复播有大佬背后支持，天空组某位成员疑似和制作人恋爱中」
底下评论：
「制作人？是sf吗」
「天空组的谁啊，mms？wx？sll？」
「我猜是sll吧」
「嗑到了嗑到了，从花絮就买股这对了」
「恋爱不是偶像失格吗，要不要滚出出道组啊」
「还偶像失格呢，导师都能和选手结婚，制作人怎么不行」
「支持！不管是真是假我先嗑一口」
视线凝固了。
招月面色青灰，一直刷到最后一条评论，拇指僵硬地挪动着，反复，反复，反复，却再也看不见新东西。
强迫性的刻板行为。
但她停不下来。
记忆飘飘忽忽回到自己高烧的时候。她邀请厉盛一起看《Project101》，朦胧倒在落地灯下，听沙发尽头的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宋理理不像你想的那样。”
啊，
原来如此。
他想告诉我，他知道理理真实的一面，因为他们……
蓦地，大雨倾盆。
北城的深秋少见雨水，气温逐渐下降，恐怕是入冬之前最后一次潮湿。
招月临时撂下手头的工作，冲出办公区。
她：「厉总在哪？」
郑觅：「天台」
她要当面质问他那条传闻是不是真的。
她要盯着他的眼睛问，在我家，照顾我的时候透露那句话，是不是太残忍了。
电梯太慢，她迈开双腿，跌跌撞撞冲上去。
通道变成无尽的长廊，招月奔跑着，身后台阶一级级坍塌，一旦停下就要被身后虚无的深渊吞噬。
砰——
她竭力拉开了门。
安全出口藏匿在隐蔽处，左侧是天台入口，右侧是电梯间。
秋雨冲刷着整座城市。
白日宛如黑夜，高耸入云的建筑在泥泞中岌岌可危。
招月喘着气，站在那里，看见高挑的男人被雨水打湿。
发丝，颈项，定制西装，修长的裤管，皮鞋，无一幸免。
暴雨是一场淋漓的浩劫。
男人从中走出来，怀里是蔫萎的向日葵。
它已经有开放的先兆，却险些死于雨水淹没。
厉盛低身抱着它。
黑沉的身影，在紧要关头抵挡住风和雨，护住那抹明亮的颜色。
那一刻，招月疲惫地垂下了视线。
是啊。
我们，都是普通人而已。
至于他……
叮。
电梯抵达天台，厉盛走入了轿厢，向来沉稳的步伐显露出虚浮的痕迹。
招月转身，退回到空无一人的安全通道。
无论他是Slowflow还是云麓集团的CEO，他对我而言，只是窗户上滑过的雨水。
也许弥漫过迷离的雾气。
可是世界，本非天天都是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