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不再是轻柔的潺潺,而是沉闷的、仿佛发自地心深处的咆哮。黑暗,浓得化不开,只有零星几点幽蓝惨绿的矿物微光,如同鬼火,镶嵌在湿滑高耸的岩壁穹顶,勉强勾勒出这条地下暗河令人心悸的轮廓。
空气潮湿冰冷,带着浓重的水腥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铁锈混合着腐殖质的陈腐气息,粘稠地贴在皮肤上,吸入肺里,带来阵阵寒意与恶心。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和粗粝的砂砾,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可能引起一片哗啦声响,在这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回荡。
而前方,那几条从墨黑河水中缓缓探出、如同来自远古噩梦的粗大触手,正无声地宣告着更加直接、更加原始的死亡威胁。
“潜虺”,玄尘道长是这样称呼它的。古籍记载的凶物,蛰伏于阴寒水脉深处,以岩屑、暗流中的生物、乃至不慎坠入水中的一切活物为食。力可摧岩,齿能碎金,对水岸边的震动和血腥气味,有着近乎本能的贪婪与敏感。
我们刚刚逃离了黑衣人与虫潮编织的死亡罗网,转眼却坠入了这幽暗水府的猎食场。镯子那匪夷所思的空间挪移之力,将我们从绝境中抛出,却并未送达安全的彼岸,而是投入了另一口或许更深的“锅”中。
此刻,那几条布满褶皱、滑腻苔藓和水草、直径堪比壮汉腰身的触手,正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耐心”和“精准”,从不同方向,缓缓朝着我们所在的这片狭窄滩涂“探”来。它们并非胡乱挥舞,而是如同拥有独立感知的活物,顶端那些布满细密利齿的吸盘不断开合,捕捉着空气中细微的气流、温度变化,以及……我们身上无法掩盖的、浓烈的血腥与活物气息。
最前方的那条触手,距离我们已不足十米。它那湿漉漉、反射着幽光的表面,在惨淡的微光下,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腥臭,如同实质的浪潮,随着它的靠近扑面而来。
退无可退。身后是垂直湿滑、高不见顶的岩壁,左右是深不可测、水流湍急的暗河。我们如同被困在猛兽餐盘边缘的蝼蚁。
“不能下水!”老白声音嘶哑,但异常坚决,他横移一步,与斌子并肩,铁钎和柴刀斜指前方,试图封住触手最可能直接攻击的路线。“水里是它的天下,下去必死无疑!”
“那怎么办?等它把我们卷下去?”泥鳅声音发颤,搀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三娘,一步步向岩壁靠拢,试图寻找任何可能的凹陷或缝隙。
玄尘道长脸色凝重到了极点。他方才强行催动秘法,本就油尽灯枯,此刻连维持指尖那点微弱的金光都显得极为吃力。他目光急速扫过周围环境:陡峭的岩壁、狭窄的滩涂、轰鸣的暗河、缓缓逼近的触手……
“此物虽凶,但终究是血肉之躯,且常年居于黑暗水底,目力必然不济,更多依赖水流震动和气味感知。”玄尘道长语速极快,低声分析,“滩涂狭窄,它庞大的躯体无法完全上岸,这是我们的唯一优势。必须阻止它的触手将我们拖入水中!”
“怎么阻止?”斌子咬牙问道,他背上还驮着昏迷的黄爷,动作受到极大限制,但握刀的手稳如磐石,眼中凶光比柴刀的锋刃更冷。
“攻击触手与水面连接处,或者它探出最远、力量相对分散的末梢!”老白经验老道,立刻做出判断,“霍娃子,你手里的石髓!阳气对这类阴寒水怪或许有克制之效,砸过去试试!泥鳅,找石头,越大越好,往它吸盘和眼睛(如果有的话)的位置砸!道长,您能否设法干扰它的感知?”
分工在瞬间完成。绝境之中,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与疲惫。
我立刻从怀里掏出那小布包,里面仅剩的两三块小指头大小的石髓,此刻握在掌心,能感觉到它们散发出的、与周围阴寒水汽格格不入的温润暖意。阳气……或许真有用?
这时,最前方那条触手似乎已经“锁定”了目标——或许是斌子背上黄爷身上散发的淡淡阴毒气息,或许是老白身上伤口渗出的血腥味。它猛地加速,如同一条蓄势已久的巨蟒,带着腥风和哗啦的水响,朝着斌子(或者说他背上的黄爷)疾卷而来!顶端那狰狞的吸盘大张,露出里面一圈圈螺旋排列的、令人望之生畏的利齿!
“斌子小心!”老白厉喝,同时踏步上前,手中铁钎化作一道乌光,不劈不砍,而是如同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刺向那触手横扫而来的中段侧面!他选择的正是触手相对较薄、且因发力而绷紧的位置!
“铛!”
一声闷响,竟似金铁交击!铁钎尖端与滑腻坚韧的触手表皮剧烈摩擦,迸溅出几点火星和粘稠的暗绿色汁液!那触手吃痛,猛地一缩,横扫之势顿时受阻,在空中扭曲摆动。
但老白也被巨大的反震力震得虎口发麻,踉跄后退,胸口伤口崩裂,鲜血再次渗出。
与此同时,斌子怒吼一声,没有躲闪(也根本无法躲闪背负黄爷的重量),而是迎着那因受挫而稍显迟滞的触手末梢,柴刀带着全身的力量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自下而上,狠狠撩起!
“噗嗤!”
这一次,是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柴刀锋刃深深嵌入触手末梢下方相对柔软的部位,暗绿色粘液如同喷泉般涌出,腥臭扑鼻!那触手疯狂地抽搐、回缩,试图将柴刀连同斌子一起拖走。斌子双脚死死钉在地上,额头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与那恐怖的力量抗衡,柴刀卡在触手肉里,一时竟拔不出来!
“就是现在!”我瞅准机会,将手中一块最小的石髓,用尽力气,朝着那因疼痛而疯狂扭动、吸盘开合的触手顶端狠狠砸去!
石髓划出一道微弱的淡金色轨迹(或许是我的错觉),不偏不倚,正砸在那张开的大吸盘中心!
“嗤——!”
一声仿佛烧红烙铁按在湿牛皮上的怪异声响骤然爆发!被石髓砸中的吸盘部位,瞬间冒起大股浓郁的黑烟!那触手如同被烈火灼烧,发出了另一种更加尖锐、仿佛无数细针摩擦的凄厉嘶鸣(声音并非从触手发出,而是直接作用于我们的脑海!),整个末梢以惊人的速度蜷缩、抽搐、向后甩去,连带着嵌在上面的柴刀也被甩飞,咚的一声掉进不远处的河水中!
石髓的至阳之气,果然对这种阴寒水怪有奇效!虽然只是一小块,造成的伤害却远比老白的铁钎和斌子的柴刀更直接、更本质!
然而,我们的反击也彻底激怒了这潜藏在水下的凶物。
“哗啦啦——!”
暗河中心水面猛地炸开!更多的、更加粗壮的触手,如同群魔乱舞,同时探出水面!足足有七八条之多!它们不再试探,而是带着狂暴的怒意,从各个方向,朝着我们所在的狭窄滩涂,铺天盖地地抽打、缠绕而来!同时,河面下,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阴影轮廓,隐隐浮现,带动的水流让整个暗河都仿佛在震颤!
它要上岸了?或者,至少要将这片滩涂连同我们,彻底搅碎、拖入它的巢穴!
“后退!贴紧岩壁!”玄尘道长急喝,同时勉强抬起双手,指尖那点微弱的金光骤然明亮了一瞬,化作数道细若游丝的金线,射向最先袭来的两条触手。金线触及触手,并未造成太大伤害,却如同灼热的细针,刺激得触手猛地一缩,攻势稍缓。
我们趁此机会,拼命向背后的岩壁缩去。泥鳅半拖半抱着三娘,我搀扶着脚步虚浮的玄尘道长,斌子重新捡起掉落的柴刀(刀身上沾满粘液),与老白背靠背,死死挡住正面。
但滩涂太窄了。触手的攻击范围几乎覆盖了每一寸空间。
一条触手如同巨鞭,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打在老白和斌子身前的碎石滩上!“砰!”碎石四溅,地面出现一道深沟!老白和斌子虽及时躲开正面,却被飞溅的碎石打得生疼。
另一条触手则诡异地贴着岩壁横扫,目标直指行动最慢的泥鳅和三娘!泥鳅惊叫一声,用力将三娘推向旁边一个浅凹处,自己却被触手末梢扫中后背,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咳出一口鲜血,手中的木棍也脱手飞出。
“泥鳅!”我目眦欲裂,想冲过去,却被另一条伺机而动的触手拦住去路。
三娘被推倒在浅凹处,避开了致命一击,但肩膀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衣襟。她咬着牙,挣扎着想爬起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暗河中那越来越清晰的巨大阴影,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玄尘道长见状,眼中厉色一闪,竟是不顾自身,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微弱真元的精血喷在掌心,双手急速结印,朝着暗河中那巨大阴影的方向,虚虚一按!
“镇!”
一声低喝,仿佛耗尽了道长最后的气力。一股无形的、带着浩然正气的镇压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猛地压向河中的阴影!
那阴影的移动明显一滞,连带着所有触手的动作都为之一缓,仿佛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但这镇压力显然无法持久,而且激起了凶物更强烈的凶性!
“吼——!”
一声低沉、浑浊、仿佛来自九幽黄泉的恐怖嘶吼,第一次真正从水下传来,震得整个岩洞嗡嗡作响,碎石簌簌落下!那巨大阴影猛地向上一拱!几条最为粗壮的触手,不再分散攻击,而是齐齐朝着施法后摇摇欲坠的玄尘道长卷来!它似乎意识到,这个散发着令它厌恶气息的老道士,是最大的威胁!
“道长!”我嘶声喊道,想要扑过去,但距离太远,且自身难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萎靡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的泥鳅,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疯狂。他看到了掉落在不远处、那截自己之前打磨的木棍(顶端已被他磨得相当尖锐),也看到了暗河中因玄尘道长镇压而暂时迟缓、却更加暴怒的凶物阴影。
一个近乎自杀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现。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向那截木棍,抓起,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暗河中心、那阴影最浓之处,狠狠投掷而去!
这不是攻击。木棍甚至可能无法刺穿那凶物坚韧的表皮。
但泥鳅的目标,本就不是刺杀。
在他投出木棍的同时,他用另一只手,猛地撕开了自己腿上之前包扎的、已然被血浸透的布条!新鲜的伤口暴露在阴冷潮湿的空气中,血腥味瞬间变得更加浓烈!
然后,他用那截尖锐的木棍尖端,狠狠划向自己的手臂!
鲜血,顿时涌出!
“来啊!畜生!看这里!”泥鳅嘶声怒吼,挥舞着流血的手臂,朝着与玄尘道长相反的方向,滩涂更边缘、更靠近深水区的位置,踉跄跑去!他一边跑,一边将手臂的鲜血洒向空中,洒向河水!
他在用自己作为诱饵!用最浓郁的新鲜血腥气,吸引那凶物的注意力!
这一招,险到了极致,却也可能是唯一能暂时引开攻击、救下玄尘道长的方法!
果然,那正准备卷向玄尘道长的几条粗壮触手,在空中猛地一顿!顶端吸盘疯狂开合,捕捉着空气中陡然变得浓郁无比的新鲜血腥。对于潜虺这类依靠嗅觉和震动感知的凶物而言,新鲜温热的血液,无疑是最高等的诱惑!
下一刻,所有的触手,连同水下的巨大阴影,都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转向了泥鳅的方向!带着滔天的水浪和更加狂暴的气势,朝着那个拖着伤腿、踉跄奔向深水区边缘的瘦小身影,汹涌扑去!
“泥鳅!回来!”老白和斌子同时发出惊怒的吼叫,想要冲过去救援,却被重新变得灵活的几条稍细触手死死缠住,一时脱身不得。
我看着泥鳅决绝的背影,看着他洒落的鲜血在幽暗光线下泛着刺目的红,胸口如同被重锤击中,痛得无法呼吸。这个一路上总是显得有些胆小、腿脚不便的年轻人,在最后的关头,竟然选择了用如此惨烈的方式,为同伴争取一线生机!
“不——!”三娘发出一声悲鸣,挣扎着想冲出去,被我死死拉住。
玄尘道长也看到了这一幕,他苍老的脸上肌肉抽搐,眼中充满了痛苦与自责,但他知道,此刻犹豫,泥鳅的牺牲将毫无意义。
“快!趁现在!”玄尘道长嘶声道,指向岩壁一侧,那里,在刚才触手抽打和泥鳅鲜血的刺激下,似乎有一块原本被苔藓和水垢覆盖的岩壁,露出了些许不同寻常的、相对规整的棱角!
那是一道门?还是一个洞穴入口?
没有时间确认了!
斌子怒吼着,一刀劈开缠住自己的触手(那触手吃痛缩回,却更加疯狂地卷向泥鳅方向),背起黄爷,朝着那疑似入口处猛冲!老白也奋力摆脱纠缠,护着我和三娘,紧随其后!
我们冲到了那岩壁前。近看之下,那果然不是天然形成的!那是一扇镶嵌在岩壁中的、厚重的、表面雕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简单云纹的黑色石门!石门紧闭,严丝合缝,与周围岩石几乎融为一体,若非刚才的震动和巧合,极难发现!
而在石门旁边,岩壁上,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圆形的凹陷。凹陷内壁光滑,似乎原本镶嵌着什么东西。
这个构造……与我们之前在地底逃生通道尽头看到的“生门”,何其相似!
难道,这里也有一道“生门”?是古代开采石髓的矿工,或者修建那条逃生密道的人,在此处留下的另一个备用出口?还是……别的什么?
“镯子!三娘的镯子!”我猛地反应过来,看向三娘。
三娘也明白了,她连忙抬起手,露出腕上那只暗沉的镯子。此刻,那镯子在幽暗的光线下,似乎又隐隐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银光,仿佛与这石门产生了某种呼应。
老白二话不说,接过三娘的镯子(三娘手腕无力),迅速比照了一下石门上的凹陷。大小、弧度……竟然完全吻合!
他毫不犹豫,将镯子按入凹陷之中,调整角度。
“咔嚓……”
同样的机括啮合声,在这轰鸣的水声中,微弱却清晰地响起!
紧接着,黑色石门表面,那些模糊的云纹仿佛活了过来,流淌过一丝丝淡金色的光晕(比之前“生门”的光芒黯淡许多)。沉重的石门,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更加阴冷、却带着干燥尘土气息的气流,从门后涌出。
门后,是一条黑黢黢的、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倾斜向上的狭窄通道!不知通向何方!
生路!又是一条可能的生路!
“快进去!”玄尘道长催促,他回头看了一眼滩涂边缘。
那里,泥鳅已经退到了水边,身后就是汹涌的暗河。数条粗大的触手如同狂舞的魔鞭,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去,腥风将他瘦小的身影完全笼罩。他背对着我们,看不到表情,只能看到他那挺直的、微微颤抖的脊背,和那不断洒落鲜血的手臂。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尽最后力气,朝着暗河,朝着那恐怖的阴影,发出了最后一声嘶哑的、充满了不甘与嘲弄的怒吼:
“狗日的……来啊——!”
下一刻,几条触手猛地合拢,将他瘦小的身影彻底吞没,拖入了墨黑翻涌的河水之中,只有一圈逐渐扩散的暗红涟漪,和几片破碎的布条,在水面漂浮了一瞬,便被湍急的水流彻底卷走,消失不见。
“泥鳅——!!!”斌子发出野兽般的悲嚎,目眦欲裂,就要转身冲回去。
“走!!”老白一把死死拽住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血泪,“别让他白死!走啊!”
玄尘道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冰冷浑浊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决然。他率先一步,踏入了石门后的黑暗通道。
斌子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被老白和我半推半拽着,背着黄爷,踉跄着跟入。三娘泪流满面,几乎是被我拖了进去。
最后进入的是老白。他反手去拉那扇沉重的石门,想要将其关闭。
然而,就在石门即将合拢的瞬间——
“嗖!”
一条细长、末端带着尖锐骨刺的、仿佛是那凶物某条触手分化出的“副肢”,如同毒蛇般,猛地从尚未完全闭合的门缝中钻了进来,狠狠刺向老白的后背!
老白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微微侧身。
“噗嗤!”
骨刺擦着他的肋侧掠过,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剧痛让老白闷哼一声,但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连同那条被卡住的“副肢”,狠狠地将石门彻底撞上!
“轰!”
石门关闭的巨响在通道内回荡。那条“副肢”被厚重的石门生生夹断,一截乌黑尖锐、流淌着粘液的断肢掉落在通道内的尘土中,兀自扭动了几下,才彻底不动。
门外,传来潜虺疯狂的撞击声和嘶吼声,石门剧烈震动,尘土簌簌落下。但这石门不知是何材质,异常坚固,加上门后似乎有某种机关锁死,外面的撞击持续了片刻,便渐渐平息,只剩下隐约的、不甘的咆哮和水声,被厚重的石门隔绝。
通道内,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