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年前。
1979年10月临安。
秋风从天目山那边慢悠悠地翻过来裹着松针的气味把临安城里最后一点暑气驱得干干净净。
当一片金黄色的银杏叶随风飘来人们便都说入秋了。
临安城下一叶知秋。
老裤头坐在临安中学门口的传达室里靠着那扇掉了漆的木窗眯着眼打盹。
窗台上搁着半缸早已凉透的浓茶茶叶泡得发胀沉在搪瓷缸底。
外头操场上传来学生们断断续续的笑闹声间或夹着几声清脆的自行车铃铛。
那声音年轻、明亮带着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朝气。
像是和他隔着很远很远的两辈子。
人活得越久记性就越差记不清的东西也就越多。
老裤头就是这样。
他有时候坐在窗前
有些片段才刚浮上来还没等他伸手抓住便又慢慢沉了下去。
可偏偏也有一些东西他这一辈子都忘不掉。
比如他生于江南长于中原一生辗转颠沛流离到头来又回到了江南。
又比如很多很多年前老班长带着他从中原一路往南走。只是走了多久路上又见过什么人那些人的脸他如今是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再比如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他们路过皖南一个连名字都记不得的小村口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少女给他端来一碗水。
那碗水是凉的带着井里的腥气。
他喝完了把碗递还给她。
她接过去低着头手指轻轻捏着碗沿就那么站着。
他背起背包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
再走几步再回头她还在。
等他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后头就没再回头了。
后来他时常会想那个扎麻花辫的少女大概是在等他说些什么。
可那时候他还年轻不懂得说话也实在没什么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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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班长倒是话多。
行军的时候爱唱歌,唱的什么词他如今一句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个调子,土得很,像是哪个村子里传出来的山歌小调。可老班长唱起来偏偏理直气壮,扯着嗓子一喊,连路边树上的麻雀都能惊飞一片。
老班长叫什么名字?
老裤头坐在窗前,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
还是想不起来。
只记得他个子不高,腿却长,走起路来飞快。自己那时候跟在后头,得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
可偏偏有一件事,他倒记得很清楚,清楚得甚至有些奇怪。
小时候,家里有一道菜,只有到了过年才能吃上。
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不过就是一锅水煮咸肉。
只是因为只有过年才杀猪,杀了猪,才能腌咸肉。
可那味道,贼他妈香。
一家人能从初一吃到元宵,天天吃,顿顿吃,像是吃不腻似的。
那为什么平日里吃不到?
小裤头当年也这么问过老爹。
老爹说,只有腊月十五前后腌下去的肉,炖出来才是这个味儿。平日里再好的猪,时节不对,怎么腌,味道都不对。
小裤头那时候不明白。
后来,小裤头长成了大裤头,又从大裤头熬成了老裤头。
这个问题,他始终也没想明白。
是气候?是湿度?还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学?
每当老裤头想不明白的时候,就总会生出一种念头,想回去,再问老爹一遍。
可每到这时候,他又总会想起,老爹早在他第一次离开江南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算了。
这个问题,大概这辈子都想不明白了。
其实,与其去想为什么咸肉非得腊月十五前后腌,倒不如好好想一想,那一年杏花微雨里,那个扎麻花辫的少女,为什么会在雨中站那么久。
可再一想,那少女如今大概早已成了妇人,妇人也早已成了老妪,老妪或许都已经埋进了黄土。
再去想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想着想着,老裤头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脑袋一点,差点从椅子上栽下来。
他猛地惊醒,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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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往外一看。
校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热闹起来了。
新学期开学没几天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往里走。有的推着自行车有的背着军绿色书包还有几个男生边走边闹笑声大得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每当看见这群熙熙攘攘的孩子老裤头虽然依旧觉得自己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却也偶尔会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连自己都跟着年轻了几岁。
想到这里他眯着眼笑得一脸褶子。
可还没笑多久又被一道高亢的少年声音打断了。
两个半大小子一路朝传达室走了过来。
“王婧真是个妖女啊!”
“.”
“这么难的物理试卷她还能考满分?”
“.”
“妖女一定是妖女!”
“.”
说话的那个个头稍矮几寸生得却更俊秀些眉眼活嘴也碎一看就是个闲不住的。走路也是三步一跳和个小青蛙似的。
旁边那个高一些相貌平平神情淡淡的话也不多像个闷葫芦。
后头那个是林杰。
前头那个叫周根生。
老裤头记性差得很校领导的名字都常常记岔
说起来也算是一段小小的缘分。
认识周根生是因为周根生这小子总和林杰粘在一起。
而起初他其实只认识林杰。
原因也简单——这倒霉小子赶上宿舍住满了没了位置;就算还有位置也轮不到他这么个无亲无故、外地来的借读生。
可人既然来了总得安顿。
学校这边安排来安排去实在没地儿可塞最后就把他塞进了老裤头这间传达室。
林杰不是第一个被塞进传达室的。
从前那些来来往往、临时住进来的小子基本没住多久就开始闹腾不是嫌床板硬就是嫌地方挤再不然就是嫌丢人。
闹来闹去最后总能闹出个别的去处来。
早一点晚一点不过看他们能折腾到什么程度。
唯独林杰不一样。
这闷葫芦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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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不闹,也不争,给张木板床就睡,给盏灯就看书,晚上洗漱完,连脚步都放得很轻,像是生怕给旁人添麻烦似的。
老裤头起初只当这小子是个窝囊的闷葫芦。
后来有一次,几个高年级的混小子半夜来传达室门口找茬,拿林杰的被褥当球踢。
老裤头本以为这闷葫芦还得继续忍,谁知林杰推门出去,话都没多说,只把被子捡起来往椅子上一放,然后抄起门后的木棍就出去了。
外头稀里哗啦响了一阵。
没多久,林杰推门回来,把木棍放回原处,在床沿坐下,低头看了看手背上蹭破的一块皮,神情和出去之前一模一样,既没有得意,也没有气。
那几个混小子,此后再没来过。
再后来,老裤头渐渐发现,这闷葫芦少年有两个习惯。
一个习惯,是总爱坐在传达室的窗边,梗着脖子往外头看。
尤其是上学和放学的时候。
有时候,他整个人都快探到床头去了,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自己是只长颈鹿。
而每逢这种时候,这平日里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闷葫芦,脸上便会露出极少见的笑。
准确地说,不是笑——是傻笑。
那笑意藏都藏不住,先从嘴角漏出来一点,再慢慢爬上眉梢眼角,整个人都像忽然活了过来,傻里傻气的,简直没眼看。
另一个习惯,则是画画。
别人一有空,不是埋头写作业,就是凑在一起瞎胡闹,唯独他,总爱缩在角落里,拿着铅笔在纸上描来画去。
课本边上画,旧报纸背面画,连废作业纸都舍不得浪费,翻过来继续画。
画得还格外认真。
安安静静,一坐就是半天。
于是有一天,老裤头心血来潮,顺着这只“闷葫芦长颈鹿”的视线往窗外瞥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墙角那一摞被他随手堆起来的画稿。
这一看,倒叫他看明白了。
原来,窗外那个他天天伸长了脖子偷看的,和纸上那个他一遍又一遍描出来的——竟是同一个人。
“林杰,你也别在这神游外太空了。”
小青蛙周根生三步一跳地,先进了传达室。
就和回自个儿家一样自然,端起老裤头那搪瓷杯,就咕噜咕噜喝了起来。
喝了个七七八八,擦擦嘴,又喃喃道:
“你这物理,考个十二分,怎么上大学啊!”
“.”
“你也别东张西望的了,上大学才能改变命运啊!”
“.”
“来,试卷拿出来,哥给你讲讲——不是,你到底看什么啊。”
“.”
“窗外有什么好看的——”
老裤头也循声望去。
自行车叮铃铃响着,秋风吹起了少女的长发。
白衬衫,藏青色长裤,扎着高高的马尾。
朴素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却格外鲜亮。
少女推着一辆旧自行车,从秋风里走来。
一片银杏叶恰好从她肩头掠过去。
是窗外的人,是画里的人,是闷葫芦少年的心上人。
周根生愣了愣,随即心虚地瘪了瘪嘴:
“我靠,怎么说曹操曹操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