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鞭罚(剧情过渡章)……
听见那两个字,官家眼中的冷意陡然消退了大半,又静默良久,才状似随意地摆了摆手:“起来罢。”
谢云舟仍不敢全然放下心来,只低声应了是,缓缓地站起身。
“过来。”
官家见他神色仍紧绷着,语气不由和缓了几分,略抬下颌,指向案几上一本绸面簿册,“看看这个。”
谢云舟隐隐直觉不对,迟疑地走过去,拿起册子,翻开就见内页尽是各色女子画像,一旁还用院体小楷详录了容貌品性。
果然就没什么好事。
他越看眉心越紧,长指无意识地收紧,将册页边缘捏出一道细褶,“这是什么?”
“何须明知故问。”官家轻哼一声,随手取过白瓷茶盏,慢啜了一口,“若有合意的,等上元节后衙门开印,我便遣宗正卿去纳采问名,待到二月太庙春享,你随我认过先祖,最迟到四月里便可亲迎礼成。”
谢云舟下颌一瞬绷紧,好半晌,硬梆梆地扔出来一句:“我不娶。”
官家不由拧了拧眉,“早前是我纵着你,可如今你这般身份,岂能没有妻族助力?胥国公待你再亲厚,那也是行伍出身,在朝堂上终归是差了一层,这册子上的几家皆是清流门第,在文臣中素有声望,你若执意不选,那便由我替你选。”
谢云舟喉结狠狠一滚,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想娶。”
官家闻言一顿,眯眼上下打量他片刻,忽然了悟似的“哦”了一声,“是还惦记着那个二嫁妇?”
谢云舟低着头,侧脸线条紧绷着,咬牙不作声。
不肯违心反驳,却也不敢坦然认下,只怕天威难测,当真给她招来祸事。
“无妨,待你娶了正妻,她若不曾同你表兄重修旧好,将她许你做个侧妃,倒也未尝不可。”
恍如被钝刀捅进肺腑,谢云舟猛地抬起头来,强压住心口那股已然烧起来的怒意,坚持道:“我不娶……”
“那你想娶谁?”
谢云舟顿了一刹,没有立时应声。
茶盏“铛”一声重重磕在案几上,官家猛地提声厉喝:“说话!”
脑中不受控地回想起那一晚,她埋首在他的胸膛里,吐息温热柔软,轻轻的一声“好”。
谢云舟只觉心头一阵滚烫,热血突突直往头上顶,垂在身侧的拳头紧了松,松了又紧,终于怒道:“我非她不娶,也绝不允她做妾,天上地下,今生今世,我只要她一个,旁的我谁都不要!”
“呵,出息了,真是出息了!”官家气得咬牙切齿,冷笑道:“既如此,朕早已同你说过,你若是执意为着个女子任性胡闹,那这祸根,朕断不能留。”
谢云舟早有所料,闻言挺直腰背,咬紧了牙,一字一字冷硬如铁:“她若有半分差池,我也绝不独活。”
话音落下,官家险些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不可置信地看过去,“……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谢云舟平静抬眸,直直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臣说,她若有事,我绝不独活。”
官家勃然大怒,拍案起身:“逆子!你可是在威胁朕?”
“臣不敢。”
官家气怒已极,胸口剧烈起伏着,目光在殿中急扫了一圈,忽然颤着手抓起一旁的白瓷茶盏,狠狠地朝他砸了过去。
谢云舟分毫未躲,茶盏刚好砸到他的额角,“啪”地一声碎裂开来。
瓷片刮破肌肤,眉尾的鲜血顺着脸颊蜿蜒而下,他却始终连眼睫都未颤一下。
官家看着他,心中越发痛急。
他膝下本就单薄,更不必说子凭母贵,他一向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却不想他竟会为女色所迷,说出这等荒唐透顶的话!
官家扶案急喘起来,几乎是语无伦次,“你失心疯了不成?!居然为个女子……为个女子……没有哪个女子能比得过这天下江山!你可知晓?!”
沉默半晌,谢云舟忽而仰起脸,讥诮地笑了笑,“所以,爹爹当年就是这般舍弃我母亲的么?”
此言一出,大殿中一霎落入死寂,空气仿佛凝固成冰,窒闷得几要教人透不过气来。
官家猛然暴喝出声,“放肆!”
谢云舟却昂头直视,对上那道震怒的目光,分毫不让。
官家气得浑身发抖,心脏陡然传来一阵剧痛,他勉强抬手捂住心口,颤声怒喝:“来人,来人!”
殿外值守的御龙直禁卫应声而入。
“给朕,给朕把这孽障拖出去,”官家颤着手指过去,声音已然抖得变了调,“重鞭五十!让他好生清醒清醒!”
万不想官家会怒到这般地步,不远处的怀忠吓得一个激灵,急急跪上前来:“官家息怒,官家息怒!难得小郡王回来,和您团聚,这是好日子呀,可切莫……”
却不想他刚劝到一半,那厢谢云舟已经自行起身,止住欲要上前押解的禁军,冷嘲道:“不必,我自己能走。”
说完,他利落地转过身,背脊愈发挺直,头也不回地出了福宁殿,大步走到殿外的丹墀阶前,直挺挺地跪下。
殿前指挥使陈隋与他是旧识,上前叉手一礼,眼中隐有几分犹豫,“小郡王,得罪了。”
谢云舟扯了扯唇,露出个漫不经心的笑来,“你同我还客气什么,若是实在过意不去,眼下我倒是有桩事要劳烦你。”
陈隋一怔,旋即点头,“小郡王尽管吩咐。”
谢云舟道:“去步军司衙门,叫周霄过来见我。”
听着倒不算什么大事,陈隋略一沉吟便应承下来,转身招来一个亲卫,吩咐他去传话。
见那人转身去了,谢云舟心下微微一松,解开衣袍,安心待刑。
明明周遭冷风凛冽刺骨,可只要一想她曾说过“心悦他”,便觉心头滚热。
虽然他很有自知之明,但她既然说了,那便总是有那么两分的罢。
两分也成。
光是这般想着,欢喜便止不住地从心底漫上来。
他当然要非她不娶。
挨几道鞭子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这些班直哪个不知小郡王一向最受官家疼爱?就算今日盛怒之下叫人动刑,也是用鞭而非用杖,便是只要他疼,要他吃些苦头,却又不伤及根本。
是以众人下手时都颇有分寸,可刑鞭在朔风中吹得久了,牛皮脆紧发僵,硬如钝刀,不过几鞭下去就见了血,不住顺着他的脊梁蜿蜒淌下。
谢云舟跪在地上,鞭梢剐过皮肉,只觉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灼痛从后背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寒风裹着雪粒子打在伤口上,更是痛上加痛。
不知捱了多久,喉间血气激荡,他渐渐有些支撑不住,眼前一瞬一瞬地发黑,冷汗混着血水顺着下颌滴落,在雪地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五十鞭一到,陈隋当即下令停手,转身匆匆进殿复命。
见他进来,官家声音不自觉地微微绷紧,冷着嗓子问道:“如何,那孽障可知错了?叫他滚进来见朕。”
陈隋垂首盯着靴尖,额上隐隐泛起细汗,喉头滚了滚,“小郡王他……他……”
这般反应,自然已是不言自明。
愣怔片刻,官家怒极反笑,在原地来回走了几圈,最后猛地转身,拂袖一甩,将桌案上的纸墨笔砚尽数扫落,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好啊,真是好个硬骨头!”
他喘了几口粗气,又扬声对陈隋厉喝道:“给朕继续打,狠狠地打,这孽障什么时候肯低头认错,什么时候再停!”
不多时,殿外声响又起,怀忠听得浑身发颤,“扑通”一声跪到地上,苦口劝道:“官家……您瞧瞧外头这天儿,又刮风又下雪,小郡王去衣受刑,便是挨得住鞭刑,也挨不住寒气啊,倘若受了风,只怕要落下病根哪……”
官家暴怒的身形一瞬僵住,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怀忠立时噤了声,俯首贴地,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再出。
大殿中沉寂得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官家缓缓地坐回到圈椅中,指尖微抬了抬。
怀忠当即如蒙大赦,麻溜地退出大殿,匆匆跑到阶下,急声喝止:“住手!快住手!”
执刑的班直闻声立即停手,收了鞭子退到一旁,鞭梢却仍在不住地往下滴血,转眼便洇红了一片落雪。
怀忠看得心惊肉跳,快步到谢云舟身前蹲下,仰头看着他的脸,压低声音劝道:“小郡王,官家到底有多心疼您,您心里还不清楚么?就点个头,服个软,应了官家的话吧,成不成?”
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谢云舟暗自攥紧了拳,缓缓呼出一口血气,咬牙道:“不、应。”
“诶呦祖宗!”怀忠简直急得团团转,搓着手,声音都打起颤来,“您非和官家较什么劲哪?这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连着筋,您只要低个头,把这亲事应了,官家疼您都来不及!”
寒风裹着碎雪呼啸而过,谢云舟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点点流失,眼前景象忽明忽暗,反应也变得迟钝起来,耳畔的声音像是隔了层罩子,嗡嗡得听不真切。
好半晌,他微微偏过头,舌尖抵住腮帮顶了顶,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唇角扯出个讥诮的笑:“打死我……也不应。”
不想他竟能桀骜到这个份上,简直是连命都不要了,怀忠一时无法,只能先回殿复命,却不想这一回头,险些和匆匆赶来的官家撞个正着,惊得他慌忙跪地告罪。
官家却看也未看他一眼,目光只死死钉在自家儿子的身上,再走近几步,瞧见他背上鲜血淋漓的鞭痕,玉色袖笼里的指节一瞬捏得发白。
风雪呜咽着卷过回廊,四下里陷入一刹的沉寂。
“抬头!”
雪粒子扑落到睫毛上,谢云舟费力地眯起眼睛,视线有些涣散地看向那双龙纹丝绢软靴。
“朕再问你最后一遍——”
“娶,还是不娶?”
谢云舟喘了一口气,刚要开口,喉间突然涌上腥甜,寒风裹着血沫子灌进喉管,喘息间扯得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痛。
喉头艰涩地滚了滚,他硬是将那口血咽了回去,扯唇笑了一下,口中一字一顿,坚定非常:“不……娶!”
“逆子!”
官家气得额头青筋暴起,眼见着他身下积雪都已被鲜血染红,人也冻得唇色青紫,顿觉心头又怒又痛,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喝道:“逆子!给朕起来!”
僵顿片刻,谢云舟双臂打着颤,勉强撑在冰冷的雪地上,想要借力起身。
可这时节天寒地冻,他在冷雪中跪得太久,双腿早已失去知觉,将将艰难地支起半个身子,便向前栽去。
怀忠见状大惊,急忙要上前搀扶,却听官家一声暴喝:“不准扶!”
怀忠顿时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间急得不知要如何是好。
谢云舟咬了咬牙,还欲再起,可强撑半晌,那口气终是没能顶住,整个人重重摔在雪地里,彻底脱力晕了过去。
官家身子狠狠一晃,猛地扬声怒喝:“还不快去请太医!”
四下里顿时乱成一团,诸班直七手八脚地将人背负到偏殿里安置放下。
当值的几位翰林医官闻讯匆匆赶了过来,一边处置伤处,一边吩咐人煎药,金创药的辛辣气息混着血腥味渐渐在殿中弥漫开来。
谢云舟在周身的剧痛中沉浮,意识几度涣散又聚拢,恍惚间想起些什么,心头陡然一紧,挣扎着从混沌中醒过来。
见有内侍过来侍药,他强撑起一口气,一把攥紧来人的衣袖。
那内侍立时站定,微微俯身,恭敬问道:“敢问小郡王有何吩咐?”
谢云舟低喘了两口气,哑声交待:“去问问,周霄何在……叫他,来见我……”
内侍忙应声去了。
却不想他前脚刚出偏殿,另有一个换了便服的小黄门紧随其后,悄悄溜出了拱宸门,绕过金水河,直奔东南角的三皇子府而去。
府里,李桢将将踱进内室,就瞧见徐氏又在窗边默默垂泪。
他懒洋洋地歪倒在一旁的罗汉榻上,斜睨一眼,“又怎的了?还在担心岳丈大人?”
徐氏闻声背过身去,用帕子掖了掖泪,低声道:“正月十五过后衙门开印,我爹爹他怕是就要……”
李桢“啧”了一声,伸手一把将人搂进怀里,“莫哭了。”
徐氏蹙眉挣了一下,却被他掐着腰按在腿上。
“怕什么?”李桢偏过头,鼻尖轻嗅着她颈间的软香,低低地笑了笑:“放心,我朝不杀士大夫,就算官家降旨,岳丈也至多就是被贬官罢相,性命无忧。到时候,我多使出些银钱,教人上下仔细打点一番,必不会让他吃苦受罪。”
停顿片刻,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更何况,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谁又知今日阶下囚……不会是明日座上宾?”
徐氏将信将疑,蹙眉道:“可官家对郎主……”
李桢笑笑,不以为意地把玩着她的衣带,“下月又有西羌使团抵京,听闻他们此遭有意娶妻和亲,这等场面,官家便是再瞧不上我,也免不得要我出去接应。”
徐氏还要再说什么,门外忽有管事前来通报。
“郎主,禁中有人来消息。”
李桢闻言一顿,拧了拧眉,放开徐氏,起身走出门,一眼就瞧见阶下躬身侍立的小黄门,他神色颇有些不虞,“不是叫你老实些,无事莫要招人眼目么?”
小黄门擦了擦额角的热汗,急声道:“回禀殿下,确有要事!”
李桢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来说。
小黄门赶忙趋步上前,附耳低语了几句。
李桢起先还勾唇笑了笑,听到后来,脸色骤然一变。
——逆子。
官家斥他为“逆子”。
什么叫逆子?!
李桢眼中一瞬变得阴鸷,扬手召来管事,寒声道:“去,叫人去查!给我好好查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62章 夜咳
洮州地处北境边陲,气候尤为冷寒,如今虽已过立春,屋内也烧着暖炕和炭盆,可夜里仍有冷风寒气自窗缝间丝丝渗入。
折柔梦中睡得昏沉,不知到了什么时辰,隐约觉得身上有些发凉,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拽被子,不想却摸到身畔的暖炕空了半边,甚至已经没有余温。
陆谌不知去了何处。
指尖微微停顿一霎,她随即提紧被衾,翻了个身继续睡去,并不打算理会。
正闭着眼睛,忽然听见屋外一阵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咳嗽,又极力压抑着,声音有些发闷,断断续续地,混在呼啸呜咽的夜风中,听不大真切。
折柔蹙了蹙眉,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屋外的咳声却陡然变得急促,分明是冷风呛入了喉头,肺里受寒,愈加难忍,一声接着一声地再难止住。
不多时,檐下响起一阵匆匆的脚步声,踩过落雪,咯吱急响。
陆谌似是走得远了些,本就时断时续的咳嗽声彻底隐没在了夜风里。
四下里忽而陷入一片沉寂,只听着北风呜咽不休,间或卷起碎雪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折柔慢慢睁开眼。
在岷州的时候,南衡曾同她说起过,陆谌在那夜遇刺后落下了症候,时常夜咳呕血,说不准往后余生都难以根除。
昏暗的光线下,折柔望着眼前熟悉的窗棂纹样,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被角,有些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何滋味。
好半晌,她抿了抿唇,重又闭上眼,只装作浑然不知。
夜里飘着碎雪,陆谌在屋外咳了许久,肩头落满雪花,身上也早已被寒气浸透。
他轻手轻脚地回了屋,漱过口,到炭盆边熏去冷意,直到摸着不再发凉,这才重又走回来。
正要掀开被子,陆谌动作忽地一僵。
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她到底是熟睡还是在装睡,他再清楚熟悉不过,只一眼便能瞧个分明。
肩背微微发僵,呼吸绷得隐约有几分迟滞,她明明是醒了,在装睡。
她知晓他犯了旧疾。
可她摆明了是不想理会,也不再心疼他,大抵只想看他自生自灭。
陆谌垂眸看着榻上人柔静的侧脸。
那年他不过是风寒发热,可她却心疼得眼睛发红,整整一日就守在他的榻边,一边煮着热茶,一边轻声哼着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江南小调,唱得倒是像模像样,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生涩的婉转。
他烧得糊涂,朦胧中依稀记得那唱词,大抵是“茅檐低处,溪上青草,遥望谁家炊烟早……”
也是在洮州,也是在这时节。屋外风雪漫天,屋内小火炉上的茶吊子咕噜咕噜冒着热气,茶水滚了又滚,她不厌其烦地吹温,又柔声哄他再多喝一盏。
稍一回想从前和如今的差别,方才咳痛的喉咙里像是吞了一块热炭,既刺烫,又涩苦。
凝滞片刻,他掀开锦被躺了回去,长臂一探,直接将人捞进了怀里。
折柔毫无防备,后背骤然地撞上一片温凉坚硬的胸膛,青年峥凸的锁骨如刀锋般抵在她肩胛上,硌得她隐隐作痛。
她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一瞬间连呼吸都屏住了。
陆谌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腰肢,埋头在她颈间嗅了嗅,像是野兽在逡巡自己的猎物,“装睡,嗯?”
折柔抿了抿唇,依旧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陆谌眸光沉了沉。
她只肯用后背对着他,乌浓的长发散乱,遮住小半张脸颊,让他丝毫瞧不见正脸神情。还是这副脾性,心中不满便缩在被子里,抿着唇不理人。
冬被厚重,这般拢盖在身上,越发显得她身形单薄纤瘦,半边肩膀还不及他一只手长,偏生处处都透着股倔劲。
陆谌干脆使了些力道,强硬地将人扳过来,掐起她柔软的脸颊,带着几分惩戒的意味,低头狠狠吻了下去。
折柔愣了愣,将要挣扎,便被他一手牢牢制住,压得愈紧。
温热湿润的呼吸不由分说地侵入进来,裹挟着茶水的清苦涩意,又隐约混杂了一丝血气。
这个吻来势汹汹,陆谌用力抵开她的齿关,勾起她的舌尖咂弄纠缠,不容半分抗拒,仿佛要将她的呼吸吞吃殆尽。
舌根被吮得发麻,折柔渐渐地有些喘不过气,呜咽着想要挣脱,却被他更用力地扣住后脑,硬是渡了口气给她,迫着她和他津液交缠,呼吸间都是他的气息,再也分不出彼此。
直到察觉到怀里的人慢慢放软了身子,喉咙里的呜咽化作喘息的轻哼,他的动作才跟着温柔下来,轻啄慢吻,掌心揽住她细软的腰肢,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将她搂贴得更紧。
手上也作乱,带着薄茧的指腹细细抚过她后心一节一节的脊骨,折柔教他惹得一阵阵轻颤起来,忍不住微微向后仰起脖颈。
陆谌呼吸渐沉,唇舌下移辗转,在那截白嫩的纤颈上吮咬出星点红痕,似乎唯有如此真真切切地留下自己的印记,方能教他稍觉满足。
停顿片刻,他哑声开了口,温热的薄唇仍贴在她颈间,说话时带起微微的震颤,“那夜在船上遇刺后,肺腑余毒未清,到如今一直不好过。有劳宁大夫明日给我看看,开两副方子,成么?”
折柔总算匀顺了呼吸,自然不肯应允,淡淡地偏过脸去,“翰林医官局各个都是杏林妙手,比我高明太多。”
陆谌低笑一声,吻了吻她的耳垂,沉哑的声音裹着热息,暖着她的耳,“那群庸医,如何比得过妱妱圣手。”
“更何况,”他用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语气却不容置疑,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妱妱,这是你欠我的,合该你来还。”
这话说完,折柔怔了怔,半晌没有应声。
陆谌一顿,抬头去找她的眼睛,却见她揪紧了被衾,肩头微微发颤,似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等了许久,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教人听不见。
“那你欠我的呢陆秉言?”
陆谌不由一怔。
折柔抬眸看向他,喉头发涩,眼中渐渐泛起雾气。
陆谌是很细心,很体贴,也疼惜她,照顾她,可他却也一直在强求她,逼迫她。
他给的,她不得不收,他想要的,她也不得不给。
他这个人,性子太过偏执,爱恨都极致,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他若想做些什么,她没有分毫反抗的余地,这如何不教她害怕?
他越是强求,她便越是害怕。
害怕被他打磨得一点点失去自己,却又无力挣脱,只能忍耐、承受、变得麻木。
更怨恨他对她说那些难听话,做那些难堪事。
折柔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声音很轻,“陆秉言,在燕子坞的那几个月,没有人强迫我,也没有人欺侮我,我凭自己的本事过活,平素虽过得清苦些,却很自在,很安心,也很欢喜。”
“可你却非要强逼我回来,按着我低头,我不喜欢过这样的日子,也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她越说越痛,却又无比清楚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忍不住微微蜷缩起身子,隐有哽咽,“你既有权也有势,正当好年华,日后前程一片大好,上京城中多得是女子愿意嫁与你……何必非要强求我一个,放我走罢……”
何必非要逼着她,一点点消磨掉她对他的情意,让好好的少年夫妻,走到如今这一步。
“不准。”仿佛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陆谌心中的戾气陡然翻涌起来,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黑眸沉沉地望着她,咬牙道:“总之,我不准。往后若是再提半个字,我……”
“你怎样?”
折柔听他这般蛮横,语气里不由带上几分压不住的怨愤,恨恨打断:“如今我人也被你强留下来,你还要怎样?”
陆谌呼吸一滞,定定地看着那双漫起水雾的倔强秀眸,喉结艰难地滚了几滚。
他还要怎样?
人是留在了他身边,可越是这般触手可及,便越是叫人不甘,越是叫人想索要更多。
要你爱我。
要你如从前一般爱我。
为何偏偏就是不肯?
心脏抽痛,说不出的无力如潮水般漫上来,涨得胸口发涩。
陆谌最后到底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越发地掐紧了她,埋首在她的颈窝里,低低地叹了一声,“妱妱……”
折柔一动不动地被他揽抱在怀里,心头只觉说不出的悲凉。
物是人非事事休。
从前满心满眼都是陆秉言的那个妱妱,早已不知丢在何处,连她自己都找不见了。
**
陆谌早前便告了假,两个人在洮州连住数日,直到临近上元灯节,他方才教人收拾了行装,带她启程回京。
原以为还要回去陆府,却不想陆谌已在甜水巷另置了一处三进的别院,园中凿小池,种官柳,景色僻静雅致,外出又临近潘楼,交通也便利。
两个人很快落脚安置下来,晚间用暮食的时候,折柔试探着和他提起从前那间成药铺子,说是想回去看一看。
陆谌看着她,没有立时应声。
“陆秉言,”折柔不由蹙眉,耐着性子,稍稍放软了些声音,“你总得容我喘口气,难不成真要把我当犯人一般锁着么?”
如今陆谌又将她强寻回来,甚至守得比从前还要严实,南衡整日都跟着她,寸步不离。
想要脱身难上加难,可早晚她都要想法子离开,断不会在上京久留,这药铺自然也不会是长久生意。
只是脱身还不知在何时,在那之前,她总得给自己寻个喘息的出处,不能就这样教他关在后宅里锁着。
闻言,陆谌垂眸凝视她良久,终于颔首,“也好,你离开这些日子,小婵也很惦记你。只是我值上还有事,并非时刻都能抽身,南衡需得留下,守在药铺外头。”
折柔自然也没奢望过陆谌能轻易放过,只要能出门、能做些事便已很好,她闻言点点头,隔日便由南衡紧紧跟随着,去了马行街的药铺。
小婵乍一见到她,欢喜得都要傻了,扯着她的手热络半晌,又猛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身噔噔噔跑回到柜后,急匆匆抱来两本厚厚的账册,“娘子,您瞧,这些日子的收账都在这儿了,婢子替娘子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只邀功的小雀儿。
折柔不由失笑,“这铺子本就是给了你的,又何必给我看?”
小婵倒是有些诧异,“娘子不知么?郎君给婢子折算了银钱,只是让婢子帮忙照看打理,这间药铺还是娘子的。”
折柔愣了愣,半晌,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她手里接过账册,坐到案后慢慢翻看。
看完一本,正要捡起另外一本册子,门外进来一个头戴斗笠的粗豪汉子,帽檐压得有些低,看不清容貌,只瞧得见长满络腮胡子的下半张脸。
小婵笑迎上去,“官人……”
不及她说完,那粗豪汉子冷哼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药包,粗声粗气道:“我家娘子昨日从你们这拿了一副甘露丸,谁知回去吃完,不到夜里就犯了毛病,小腹胀痛难忍,疼了整整一宿。你们店里可是用错了药材,又或是以次充好?”
小婵一愣,急急道:“怎会?我们铺子里用料本分扎实,向来有口皆碑的,官人若是不信,大可去问问……”
“少说那没用的,”那人却一扬手,大步越过了小婵,径直往里走来,语气愈发不善:“你们店里主事的在哪儿?今日不给爷个说法,便砸了你们这破店!”
眼瞧着像是个存心找事的,折柔不由蹙眉站起身来。
然而就在错身而过的刹那,那人竟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极轻、极快地唤了一声:“九娘子。”
折柔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并未显露,只笑了笑,温声道:“这副甘露丸的药方是我写的,容我给你瞧瞧。只不过这味成药里用了十几种药材配伍,若想分辨清楚需得对着光照,你且随我到后院来。”
小婵一惊,看了眼那人健壮的身形,有些迟疑:“娘子……”
折柔安抚地冲她笑笑,“没事。”
顿了顿,又故意悄悄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你在这里等着,倘若听见我弄出声响,好即刻去外头叫南衡过来帮忙。”
小婵的心思一向单纯好骗,当即听从她的吩咐,重重点头,小声道:“娘子放心!”
折柔心下微松,引着那汉子走到后院,四下无人,她转回身定睛一看,来人果然正是周霄。
“是鸣岐让你来的?”
第63章 再逃
周霄左右环顾一圈,见周遭空旷没有旁人,这才凑近一些,压低了声音道:“是,公子吩咐属下,要设法带娘子离开。”
折柔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药铺外头有人守着……我走不脱。”
自打她和陆谌回京,周霄便一直在暗中跟随,对此心里早有打算,闻言继续道:“无妨,娘子如今人在上京,一切都好办。只要寻个机会,避入胥国公府,饶是陆将军胆子再大,也断不能硬闯公府要人。”
折柔心头猛地一跳,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
她原想着要慢慢图谋,早晚能寻到机会离开,却不想时机来得这般凑巧,虽然隐约觉得有些不安和仓促,却也实不甘心轻易放弃。
思量片刻,她下定决心,点了点头,轻声道:“听闻过几日相国寺外开办药市,我会过去瞧瞧。”
周霄会意,立即接口:“好,届时属下会安排马车到相国寺后巷接应,那些看守的护卫娘子若是不能甩脱,可放心交给属下处理,不出小半个时辰,娘子便能赶到国公府。”
折柔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声。
如今话已送到,药铺外毕竟还陆谌的人守着,周霄不便再多留,向她告了辞便转身往回走。
见周霄走出几步,就要回去前堂,折柔微微犹豫一瞬,最后还是出声叫住了他,“鸣岐呢……他近来可还好?”
其实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谢云舟的身份终归不同,一入皇家深似海,往后身上牵绊难断,他们之间也不该再有什么交集。
原本她真心期冀过的日子,转眼便成了镜花水月一场,前路又变得茫茫晦暗,她和鸣岐两个,都是身不由己。
只一想,便教人心头泛起涩意。
她盼着他好,春日到了,懒洋洋地叼根草梗,还是那副张扬的肆意模样。
听她问起这个,周霄神色微微一滞,旋即应道:“公子他一切都好。”
折柔隐约察觉出其中异样,忍不住蹙眉追问:“当真?那他为何差遣你过来,他人在何处?”
不想她心思敏锐,周霄眼神忽有一瞬的躲闪,“公子如今人在禁中,暂时走脱不开。”
虽然那一丝飘忽稍纵即逝,可折柔有心留意,将他的心虚瞧了个分明。
她点点头,也不再多问,和周霄一道往药铺的前堂走,在他将要抬手去掀门帘时,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他伤得很重么?”
周霄下意识反驳,“不——”
话还未说完,“重”字刚刚冒出个头,他便惊觉不对,猛地收了声。
折柔停住脚步,平静地看着周霄。
那夜他从胥国公府逃出来时,身上便是带着伤的。如今再被迫回到官家身边,她料想,依着他那桀骜的脾性,八成要受些家法教训。
果不其然。
周霄心里那个悔啊,恨不能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只能硬着头皮,勉强往回找补,“公子是受了些罚……不过我们这些习武之人,挨顿鞭子算不了什么,当真不重,真的!”
折柔心脏紧了紧,低声嘱咐道:“让他好好养伤,按时用药,莫要落下病来。”
周霄忙应了。
眼瞧着周霄气汹汹地来,又灰溜溜地走,小婵只当他是自知理亏不敢再闹,不由抚着胸口长吁一口气,又不住夸赞折柔,“还好有娘子在,可吓死婢子了。”
折柔弯唇笑笑,有意调开了话头,向她问起这些时日药铺里的琐碎杂事。
提起这个,小婵立时来了兴致,叽叽喳喳地同她说个没完,折柔大多时候都在听,偶尔也应和几句,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叙了大半日,一直到晚间陆谌下值,过来药铺接人。
上元将过,京中仍是寒意料峭,傍晚时分飘起了大雪,陆谌一路冒雪骑马过来,俊黑的眉睫上沾满细碎冰晶,大氅外头也落了层薄雪,一进门,便挟来一身的霜雪寒气。
小婵赶忙起身行礼,“郎君。”
陆谌的视线越过她,望向不远处那道纤瘦的背影,唤了一声,“妱妱。”
折柔依旧坐在小案前,一动不动,没有半分反应。
一旁的灯盏上罩了层素纱,筛下一片温暖朦胧的烛光,流转在她软玉般的侧脸上,氤氲成温润柔腻的光泽。
陆谌走近,垂眸看了一会,忽而伸出手,将冰凉的掌心贴到她的脖颈上。
这一下猝不及防,折柔低低惊呼一声,猛地打了个寒颤,纤细的颈子下意识就要往衣领里缩,却不想反将他的手掌困得更深。
冷硬的长指顺势陷入那一片温热柔腻的肌肤里,指腹薄茧刚好抵住她急促跳动的脉搏,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两下。
似亲昵,又似试探。
动作隐秘,冰凉的触感却又分明。折柔顿觉羞恼,抬头瞪了他一眼:“陆秉言!”
许是这一下全然出乎意料,她语气里虽然含着薄怒,眉眼却生动鲜活了许多,不止有恼,还有嗔,依稀能辨出几分情浓时的模样。
像是从前被他逗弄得恼了,忍不住朝他亮亮爪子。
陆谌愣怔一瞬,旋即低低地笑了起来,松开手,长指向上拢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了吻,“走了,回家。”
别院里已经备好了暮食,照旧依着她的口味,笋肉蒸饺,炉焙羊,清炒冬葵,还另配了蕈菇酱瓜和酥蜜饼,只是这饭食再鲜美,也教人没有胃口。
折柔勉强夹起两筷素菜,抿了抿唇,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来,“后日相国寺外有药市,我要过去看看。”
象牙筷在瓷碗上轻轻一磕,发出细微的脆响。陆谌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那双黑眸里沉沉湛湛,让人瞧不出情绪。
折柔垂下眼睫,胸口不由有些发紧,只以为他恐要不允,正思量着再说些什么,却听他低低地“嗯”了一声,“让南衡跟你去。”
说着,又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她的小碗里,“早些回来,晚间我带你去州桥夜市,听说新开了一家旋煎羊肉的摊子,味道很好。”
沉默片刻,折柔轻轻地点点头,隔日晌午,由南衡跟着,登上了外出的马车,往相国寺行去。
这处别院同相国寺离得不算远,若是寻常日子,乘车过去只要一盏茶的功夫,但今日相国寺外开放万姓集市,游人如织,街巷拥堵,马车绕过保康门街,走了两炷香才将将行到寺外的长街上。
平川勒紧缰绳,寻了一处空地将马车停稳,折柔扶着车壁走下来,南衡就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在她瞧不见的暗处,还不知陆谌另外安排了多少人。
四下里人声鼎沸,各色小贩往来喧嚷,入目极是热闹,往前走了半条街,也不知前头生了何事,忽然有人流冲撞过来,南衡一时顾不得礼数,上前隔着衣袖握住折柔的手腕,替她挡开身前拥堵的人群。
等到人潮散落一些,突然听见折柔低低地倒嘶了一声。
“娘子?”南衡猛地一惊,下意识扭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见她裙角上不知何时脏污了一块,像是在人流中蹭上了饴糖,隐约有些发黏。
折柔蹙了蹙眉,抬头环顾了一圈,最后看向对街的那家成衣铺,对南衡轻声道:“没事,先同我去那间铺子吧,我要换身衣裳。”
这间成衣铺她从前来过,一楼转角的里间有一扇雕花小窗,可以从那里进后院,出角门,再往前走出不远便是相国寺的后巷,若无意外,此刻周霄应当安排了马车在等她。
南衡应了声是,跟着她进了成衣铺,等她选好了衣裳,又一直跟到里间门口,瞧着实是不方便再入,这才停下脚步,守在门外。
听见屋门“吱呀”一声关合,折柔心头不受控地猛跳了一下。
她用力掐了掐掌心,勉强迫着自己镇定下来,回头迅速地扫过一眼,再没有分毫耽搁,放下手中的衣裳,径直走到那扇直棂窗前。
她心知这法子太过仓促,至多也就能瞒住南衡一盏茶的功夫,就算周霄在暗中相助,他能拦得住南衡,也拦不住旁人回去给陆谌送信,此间容不得她有半分拖延。
小心地提起裙摆,从成衣铺的窗户翻下来,折柔心脏急跳,全然不敢回头,更顾不得膝盖被窗棱硌得生痛,脚步匆匆,迅速穿过角门,沿着小巷跑出去。
不多时,绕过街头的一棵歪脖树,就见一架寻常的青帷马车停在巷角,一个身穿短打的汉子头戴着斗笠,正倚坐在车辕上,似是在等着什么人。
折柔快步朝马车走过去。
车夫闻声抬起头,一眼瞧见她过来,眼神顿时一亮,立即跳下车辕,压了压斗笠,上前低声询问:“小的是奉周郎将之命在此等候,敢问娘子可是宁家九娘?”
“不错,是我。”折柔冲他点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提裙上了马车,“走罢!”
见她登车坐稳,车夫反手合严车门,一扬马鞭,马车辚辚向前驶去。
车轮辘辘碾过石板,脚下传来细微的震动,折柔将背脊紧紧贴在车壁上,心脏仍旧急跳不止,指尖不自觉地抠进身下的软垫里,一直听着身后街市的嘈杂渐渐远去,方才稍松了一口气。
望窗上的纱帘随着车身摇晃轻轻摆动,筛下几许明亮的天光,在车厢里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仿佛有种不真切的虚幻,教她一时有些恍惚,也不知陆谌多久会发觉,到时又会如何发疯……
折柔闭了闭眼,让自己不再去想。
她都已经痛苦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又如何管得了那许多……
第64章 杀我
马车驶出小巷,绕过繁华的长街,转而行入一条幽深夹道,两旁不再是接连不断的酒楼脚店,而是寻常人家的院墙,市井的喧嚣声愈发变得稀落,只听得见车轮碾过积雪,吱嘎作响。
走出几条街后,折柔渐渐觉出些异样来,这周遭太过安静,静得甚至有几分诡异。
上京繁华,便是再寻常的街巷小道,也会有行人车马往来,更不必说胥国公府这等豪贵的去处,临近皇城,街肆繁华,应当越走越往人声热闹去才对。
掀起纱帘,从望窗看出去,也是一片不熟的景象。
越想越发慌,她正想唤一声车夫,马车却忽然停顿下来。
折柔心头蓦地一紧,越发觉得不对,可还不及出声询问,车门便被人从外狠狠拽开,天光一霎如潮水般倾泻而入。
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却在抬眸的刹那,猝不防撞上一双幽邃冰寒的沉沉黑眸。
呼吸一瞬滞住。
陆谌!
他怎会在此?!
折柔惊惶地睁大了眼,心跳陡然加快。
她身后便是车壁,分明无处可躲,却仍是本能地想要往后缩,然而刚动了一下,陆谌便已按捺不住心头躁怒,直接探身入内,一把将她扯过去,狠狠扣进怀里,“过来!”
折柔自然不肯轻易依从,细弱的手指死死扳住车窗边缘,指节都泛了白,咬牙怒道:“我不回去!”
陆谌讥诮地扯了扯唇角,寒声道:“怎的,还在指望周霄过来搭救你?”
折柔浑身一僵,缓缓抬眸,愕然道:“……你说什么?”
她的抗拒太过明显,陆谌眼底隐约闪过一抹刺痛,眸光愈发冷冽,“回京之前,我便知晓他在暗中盯着。不然你以为,如何能这般轻易避开南衡眼目?”
“还是你以为,我手底下养着的,尽是些如他一般的废物?”
折柔怔住。
一颗心直直地沉下去,仿佛坠入无底的寒潭。
争执半晌,她的力气已快耗尽,又如何抵得过陆谌的力道,教他半挟半抱地强行带下了车,就见眼前是一处陌生的小院,周遭不见人烟,四下里一片沉寂。
折柔抿了抿唇,心中抗拒,“……这是什么地方?”
“不想知道那废物如今在身何处么?过来,我要你亲眼看着。”
折柔陡然生出不妙的直觉,猛地抬头看向陆谌,胸口急剧地起伏,唇瓣发颤,“你做什么?你又要做什么?!”
陆谌却不再作声,只冷沉着眉眼,扣着她的细腕,强行将她带进了小院。
院落空荡得近乎萧索,青石地面上的积雪未扫,四下里不见半点杂物摆设,一眼就能看清全部情形。
周霄已被几个护卫死死按跪在雪地上,南衡正按刀守在一旁。
折柔踉跄着走进去,脚下还未站稳,就见那护卫手上一拧一拉,伴随着骨骼错位的“咔啦”闷响,周霄浑身剧颤,喉间溢出一声惨哼,又被他强行咬碎在齿间。
折柔心尖猛地一抖,惊骇失声,“周霄!”
她双腿倏地一软,整个人险些跌倒下去,陆谌用力攥紧她的手腕,撑着她站稳。
他语气淡淡,那双黑眸里沉静无波,却幽邃得叫人心颤,“胆敢从我的眼皮子底下抢人,他该死。也该教他的主子长长记性。”
折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瞬间脸上血色尽褪,惶然地抬头看向他,“陆谌,你疯了么?他是鸣岐的亲随……是鸣岐的亲随!”
鸣岐。
又是谢鸣岐。
那些他竭力逼着自己忘掉的东西猛然间再次翻涌上来,像被人狠狠拧住了心脏,剧痛蔓延开来,仿若锥心刺骨。
额角的青筋突突急跳,陆谌呼吸发起颤来,竭力压抑着心头的恨怒和妒火,猛地回身将她抵在廊柱上,低声警告:“住口。不准再提他!”
折柔安静一霎,随即更猛烈地挣扎起来,用尽全力去捶打陆谌的胸膛,几近嘶声,“你放了他!是我自己要走,和旁人没有干系!没有干系!你听见没有!”
陆谌却分毫不为所动,任由她发狠地捶打挣咬,仿佛觉察不出痛意,只冷冷地看着院中情形。
见护卫还要动手,折柔心中大急,只想冲过去救人,却被陆谌攥紧了手腕,狠狠按住,一把扯进怀里。
“你放开!放开!”
陆谌抬起她的下颌,黑眸深深地望着她。
“说,你不会再走。”
折柔抿紧了唇,一双秀眸盈满怒火,倔强着不肯作声。下一瞬,她眼前忽地一暗,冰凉而柔软的触觉覆上了她的唇。
她本能地别开脸,呜咽着用力想要挣脱,却被陆谌强硬地桎梏在怀里,舌尖狠狠抵开她的齿关,不由分说地纠缠掠夺。
折柔挣扎不脱,索性狠狠咬住他的嘴唇,铁锈般的腥气一霎蔓延开来,偏他丝毫不惧痛意,似是带着要她服软的意味,粗粝的唇舌追逐着柔软温热,辗转吞吃,炽热的鼻息灼得她脸颊一阵阵发烫。
血潮汹涌着拍打向耳膜,周遭的声音愈发清晰入耳,朔风簌簌掠过檐角,唇齿间水声黏腻缠绵,她甚至能听见院中护卫背过身去的窸窣轻响。
这个吻蛮横,急切,如同烈酒入喉,一路从舌尖烧灼至心头,折柔呼吸窒闷,眼前渐渐发晕,只能被迫地承受着他的侵袭。
快要教她窒息的漫长一吻终于结束,陆谌在她的唇上轻咬了一口,闭了闭眼,颤抖着呼出一口气,“你说,我就饶了他。”
他又是如此!
折柔心头痛恨至极,胸口急剧地起伏,愈发不愿低头,可院中周霄已快承受不住,眼见着呼吸急沉,面色也变得青白。
她只觉心口如同针刺,一下一下,疼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唇瓣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于艰难地哽咽出声,“我……我不走……”
陆谌微微一怔,随即扬了扬手,南衡见状,赶忙叫人收手,将周霄带下去。
院中的声响终于止歇,冷风簌簌卷过庭院,呜咽着卷起地上细碎的雪沫。
折柔心脏仍旧急跳不止,眼泪不受控地涌流出来,陆谌蹙起眉,抬手去给她擦,“妱妱……”
“啪”地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折柔狠狠拍开他伸过来的手,嘶声怒斥:“别碰我!”
陆谌的手僵在半空,手背留下一道红痕,火辣辣地疼。
好半晌,她抬起泪眼,目光如冰刃般刺向他,冷嘲道:“如此,你可满意了?”
也不想听他作何回答,折柔恨恨抹去颊边泪珠,转身便往回走,却不想陆谌一个箭步追上来,扣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抵回到廊柱上。
“妱妱!”
后背一瞬抵上冰冷的硬木,见他如此还不肯放过,折柔不由攥紧了拳,心头愈怒,颤声斥道:“上将军权势滔天,这里到处都是你的亲随,我还能走去哪里,你又有何不放心?放手!”
陆谌被她眼中灼人的恨意刺痛,心头蓦地一紧,胸口狠狠拧痛,几要喘息不能。
两个人正僵持撕扯间,一个白瓷小瓶突然从她袖中滑出来,落到雪地中,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他脚边。
折柔不自觉地蹙了蹙眉。
陆谌眸光微微一暗,俯身拾起,单手顶开布塞,放到鼻间嗅了嗅。
这气味他再熟悉不过。
他身担武职,从前充军时少不得受些棍棒拳脚,她曾特意为他配过这药,药方里添了红花和川芎,不同于刀剑外伤,是专治鞭扑和棍杖的钝伤。
长指不自觉地收紧,瓷瓶在掌心被攥得咯咯作响。
明明心中早有了答案,却仍是缓慢地开口询问,“这是何物?”
折柔抿紧了唇,偏过头不作声,只留给他一个倔强的侧脸。
心头陡然涌起沉沉戾气,陆谌指间用力,骤然攥碎了瓷瓶,一把扳过她的脸颊,咬牙切齿地看着她,“冷眼看着我旧伤呕血,却连逃跑都不忘给他带药……你待他谢鸣岐,倒还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听他言语讥刺,折柔心头大恨,积压的怨忿一瞬翻涌上来,存了心要他不痛快,她抬起头,毫不示弱地对视回去,颤声道:“我同他自然是有情分,他待我那样好,若是能同他在一处,我迟早忘了你……若非你设计逼迫,鸣岐也不会受罚,为此,我恨你都不及。”
肺腑间一瞬痛意如绞,陆谌微微眯起眼眸,打量她片刻,忽而低笑出声,“心疼了。”
折柔浑身发抖,眼中不觉噙起淡淡水光,咬牙抑住哽咽,“是!我就是要心疼他,不要心疼你。哪怕此刻我人同你在一处,心里……心里也只惦记着他的安危。”
望着那两片不断开合的嫣红唇瓣,陆谌眼前晃了一晃,猛然泛起一阵眩晕。
从前那般温暖柔软的唇舌,吐露的字句都裹着蜜糖,让他流连心悸,沉溺其中,而今却化作世间最锋利的刀刃,要剐净他的血肉,剔碎他的神魂,教他痛苦不得超生。
陆谌死死咬紧牙关,将喉间翻涌的那股血气硬生生咽下,扯唇冷笑起来,“还真是郎情妾意……你和他在一处快活的时候,又可曾想过我?你可知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有错,答允给你个交代,我去杀了那贱妇,可回来你便已悄声不见……”
指节攥得发白,他继续开口,字字嘶哑,像砂砾磨过渗血的伤口,“后来我四处寻你,你不好过,我又何尝好过半分?日夜受过多少煎熬,耗干多少心血……可你偏偏就是不肯回头……”
“我为何要回头?”
折柔抖着嘴唇,眼前泛起朦胧的水雾,隐隐压不住喉间哽咽,“你我共过患难一场已是难得缘分,就如此不好么……为何一定要强求?我不想和你同富贵,又有何错?你去寻我,就是将我软禁起来、迫着我做不愿做的事,我为何还要回头?”
她越说越怨痛,只恨自己的话不能让他再好生疼上一疼,忍不住抬起头,含泪讥诮,“陆秉言,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陪上你一年、两年,等到床笫之间,上将军腻烦了我,想要另寻新欢美眷,才肯放我走?”
话音落下,陆谌仿佛一瞬被雪水兜头浇了个透,只觉心脏教千万根冰针一齐刺穿,又随着血脉的跳动被一寸寸撕裂。
剜心锉骨,亦不过如此。
她竟用这样的话来激他,轻贱自己,更轻贱他。
字字句句,如受凌迟。
她眼里的怨怒,几乎要烧得陆谌体无完肤。
半晌,他才从灼痛的喉咙里挤出一丝涩哑的声音,“在你心中,我寻你,只是为了这等事?”
折柔红了眼眸,存心要拣出让他痛苦的话来说,倔着脖颈,冷声反问:“不然呢?”
看着眼前人泛红的眼眶,怨怼的神色,陆谌只觉周身痛意如焚,心头仿佛被人用力拧绞着,疼得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他想要说些什么,薄唇颤了颤,却发觉自己喉头痉挛,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喉结狠狠地滚了滚,陆谌胸膛急剧地起伏,面色愈发苍白,“好……既然这般恨我,那我成全你。”
他低下头,颤抖着手解下腰间的匕首,“啪”地一声,将刀柄重重砸进她掌心,“来,杀了我。”
匕首在冷风中吹得久了,刀柄上浸透寒意,折柔被冰得猛然一个激灵。
“杀了我。”他牙关紧咬,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我死以后,再不会有人迫你,也再不会有人拦你。你尽可如愿快活,逍遥自在,想要谢鸣岐也好,李鸣岐也罢,一切都随你心意。”
他又是如此。
偏要步步紧逼,不留半分余地,言语化作双刃利剑,狠狠刺伤彼此,剜得两个人心头都鲜血淋漓。
折柔眼中蓄起水雾,细弱的手腕不住发抖,匕首在掌中摇摇欲坠。
陆谌却一把扣住她的细腕,强迫她收拢五指,攥紧刀柄。
“不是恨我么?”他抬眼,直直地逼视着她,厉声喝道:“动手!”
仿佛一道惊雷当头炸响,折柔只觉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寒意攀着脊背爬上来。
大抵是被逼迫到了尽头,神智骤然空白一霎,积压的委屈与愤恨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拔出鬓间发簪,狠狠朝他刺了过去!
陆谌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分毫未躲。
锋锐的簪尾一霎穿透衣衫,没入近在咫尺的胸膛。
温热的鲜血立时涌流出来,顺着簪身的纹路淌落,一滴一滴地坠落到地上,染红一片皎白落雪。
折柔呼吸急促,指尖不住地发颤,仿佛被寒意浸透,全然不停使唤。
寒风卷着碎雪呼啸而过,檐角的铁马被吹动,摇晃出一阵当啷急响。
此间却静得落针可闻,只听得见彼此交缠起伏的呼吸声。
陆谌缓缓垂眸,视线落在刺入胸前的那支发簪上。
那是前些日子在洮州时,他特意寻匠人打给她的簪子,簪头上雕篆的纹样极是少见,并非寻常花草鸟兽,而是一株穿心莲。
是她受磨不过,总算答允给他诊脉开方时,用过的一味草药,清热,凉血,温肺经。
穿心莲,别名一见喜。
彼时他乍一听闻,只觉这个名字甚是贴切。
她之于他,虽然早已是万箭穿心的痛,可仍教他忍不住一见则喜。
或许今时今日,此言应当颠倒过来讲才对——
明明是让他一见则喜的心头月,偏偏却成了穿心透骨的伤人箭。
陆谌偏过头,痛苦地闭了闭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骇人的赤红。
长指如铁,一把扣住她想要退缩的细腕,他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沉声逼问:“为何不用刀?簪子哪里够?”
折柔指尖不受控地痉挛起来,胸口急促起伏着,本能地想要把手抽回来,却不想被他更用力地扣住,狠狠攥紧。
那双黑眸定定地直视向她,“不会杀人是么,我教你。”
心脏猛然骤缩一瞬,折柔惊慌地抬起头,眼中一片迷蒙水雾,“你做什么?放开!”
陆谌目色沉沉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发簪终归不如匕首锋利,她只刺入了皮肉三分,便被他胸膛劲瘦的肌理缠裹住,再难往里深进,却不想此刻陆谌发了狠,死死钳住她的手腕,用不容抗拒的力道,带着她一分一分、缓缓地往里刺。
他偏不求个痛快,非要受这般凌迟似的折磨。
折柔手腕剧颤,却分毫挣脱不得,只能无比清晰地感觉着那截尖锐戳入他的肌肤,一层层刺穿血肉,撕裂脉管,刮过肋骨,停顿一霎,继续往里,硬生生贯穿最后那层薄韧的软骨。
她甚至能听见簪尖刮擦过骨膜,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折柔惶然挣动起来,“你疯了!你放开我!”
陆谌的呼吸突然断了一拍,喉结剧烈地滚动几下,强自咽下一声闷哼。
却没有半分停下的意思,长指犹如铁铸,近乎疯魔地拽着她的手往自己心口送,一双眼平静得可怕,漆黑幽深,看不出分毫情绪,语气也淡得让人心颤。
“手抖什么?刺得不够深,又如何要人性命?”
银簪转眼又没入半寸,不知刺破了何处血脉,鲜血顿时涌流得更急,两人的手都被染得猩红,温热的血珠洇透了外袍,顺着簪身汩汩滚落,连成一道细密血线。
疼得快要支撑不住,指节不受控地打起颤,他死死地咬住牙关,呼吸越来越沉,唇色惨白,额角青筋狰凸暴起,冷汗不住地从鬓边淌下来,顺着紧绷的下颌线颗颗滴落。
折柔浑身都发起抖来。
她是医者,实是再清楚不过,那银簪此刻已然刺破了胸腔中膈,再深半寸,要么贯穿肺叶,要么伤及心肺大脉,就算华佗再世,也断然无力回天。
他是当真存了死志。
要逼着她杀了他。
为什么?
为什么非要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们从前……从前是那样情深缱绻的少年夫妻啊……
心脏仿佛被人一把攥紧,胃里骤然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酸涩冲上喉头,逼得她几乎要俯身干呕。
折柔再也承受不住,一瞬间拼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挣开了手,热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喉间溢出痛苦的呜咽,“陆秉言,你就是个疯子!疯子!”
剧烈的动作一瞬牵动伤口,陆谌疼得几要蜷缩起来,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跌跪到雪地上,挣扎间呼出一口血气。
呼吸仿佛被冷风冻住,折柔抬手捂上心口,指尖深深掐进衣料。
方才还滚烫的恨意此刻化作一颗颗灼泪,断线般砸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一个小小的窟窿。
陆谌意识有些涣散开来,颤抖着伸出手去留她,拧着眉,哑声喃喃,“妱妱……”
折柔猛地向后退开半步,避开了他染血的手,转过身,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她却全然不记得要去擦,只踉跄着朝外走去。
第65章 赔罪
折柔一连两日闭门不出,更是丝毫不理会陆谌,不闻不问,整座别院里虽还住着人,倒是安静得像处空屋。
直到第三日傍晚,陆琬带了萱姐儿过来做客,院中一瞬变得生机活泛起来。
陆琬一瞧见她,还是笑盈盈地唤了声阿嫂,又让嬷嬷快将萱姐儿抱过来,给她拜年。
萱姐儿如今将满一岁,正是被养得圆嘟嘟招人喜欢的时候,眼下还在正月里,年节尚未过完,她周身打扮得极是喜庆,戴着虎头小帽,穿一身红裙红袄,配着赤金璎珞项圈,像模像样地学着合拳拜年,像一块甜软粉糯的红豆年糕,看着便惹人心头欢喜。
折柔也不禁笑起来,伸手摸了摸她光滑柔软的小脸。
陆琬过来时特意从潘楼订了席面,几个过卖捧着食盒鱼贯入内,转眼便摆出了一桌好酒好菜,尽是潘楼时兴的招牌,色味俱是一绝。
折柔原以为陆琬过来是要做说客,心里其实很有几分抗拒,只不过想到从前在上京的时候,陆琬时极少数曾对她抱有善意的人,终究不想因为陆谌而怠慢了陆琬,便只能强打起精神支应。
却不想陆琬甜甜着一张笑脸,闭口不提陆谌,更不替陆谌说什么求和的好话,只是同她热络,与她闲谈些京中趣闻,讲几句家长里短,偶尔又向她打听些洮州风物,几句下来,倒是教她心里松快了不少。
暮色四合,屋内掌了灯烛,两个人一面对桌小酌,一面闲谈漫聊,萱姐儿就在一旁的软毯上玩着自己的彩绘小马,乖巧得紧。
折柔偏头看了一会,脸上不自觉地带上几分笑意,萱姐儿似乎也很喜欢她,见她对自己笑了,把小马一扔,吭哧吭哧地爬过来,扯住她的衣袖,咿咿呀呀地蹭了蹭。
折柔心头倏地一软,忍不住伸出手,将萱姐儿抱起来,放到自己怀里逗弄。
她自己虽不曾生养过,但毕竟曾给不少幼儿诊过病,抱孩子的姿势很是熟稔,萱姐儿在她怀里舒服地拱了拱,伸出一只胖出肉窝儿的小手,手心轻轻贴了贴她的脸颊,忽地咧开嘴,咯咯地笑作一团。
陆谌下了值,回到别院,刚掀开帘子踏入内室,便正正瞧见了这一幕,身形不由一顿。
只觉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鼻间忽而泛起一阵涩意。
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骨节隐隐泛白。好半晌,陆谌迈步走进里间,话虽是对陆琬说的,目光却始终凝在烛晕深处那一大一小两个人的身上,“琬娘。”
陆琬闻声抬头,眉眼不由一弯,“阿兄回来啦。”
陆谌淡淡地应了一声。
将一听见陆谌的脚步进来,折柔便已别过了脸,全当屋里没有这么个人。陆谌倒也不以为意,走到近前,逗了逗萱姐儿,又深深地看了眼折柔,便识趣地不再多留,好让她和陆琬能自在说话。
只不过他人虽是出去了,屋内气氛却已然有几分凝滞住。陆琬心知微妙,面上倒是丝毫不显,依旧笑吟吟地为折柔布菜添酒,象牙筷夹起一块金丝肚,轻轻放进折柔面前白瓷碗里。
“阿嫂尝尝这个。”陆琬脸上带笑,极是热情地同她分享,“潘楼近来新上的菜色,听闻掌勺的铛头是北地来的,我想着应当能合阿嫂的胃口。”
折柔也不再多言,只是抬起脸淡淡地笑了笑,低头又饮了两盅酒。
潘楼新出的蔷薇露口味清淡,隐有回甘,她心中不痛快,不觉间就喝得多了些,酒意渐渐上头,人也有些发晕。
饭到最后,酒意渐浓,她倚在引枕上昏昏欲睡,一旁的女使见状,起身便要去搀扶她回房。
“慢着。”陆琬忙出声叫住,转头低声吩咐自家嬷嬷,“快去寻我阿兄过来。”
陆谌得了信,很快便赶了过来。
只是他胸口伤处未愈,不便使力抱她,索性转过身,弯腰将人背了起来。
折柔是当真喝得醉了,几乎没怎么挣扎,便由着他背起来往回走。
陆谌走下石阶,背上的人跟着颠簸了一下,唇瓣不经意擦过他的发尾。
陆谌的脚步骤然一顿。
那年在洮州的城隍庙里,他膝伤将好,一时间少年意气上头,脱口便说要背她走几圈试试。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可若是立时反悔反倒更显不对,便也只能硬着头皮强装无事。
她乖乖地教他背起来,小身板绷得紧紧的,揽住他的脖颈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屏住,却偏偏在一处颠簸时,装作不小心,偷偷亲了一下他后颈的发尾,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她以为他不知晓。
其实他察觉得再分明不过。
只是那时他自己也羞乱得失了方寸,脑中轰得空白一霎,心脏跳得快要冲出去,震得胸腔发疼,生怕一开口就泄露了端倪,只能假装浑然不觉。
如今想来,彼时两个人的心跳都乱作一团,隔着他的背脊贴在一处,又如何分得清到底是谁的心跳急如擂鼓。
夜风簌簌刮过面颊,陆谌眼眶倏而发烫,心脏像被人重重擂了一拳,疼得他几乎弯下腰去,浑身失了力气,险些站立不稳。
折柔醉得迷蒙,浑然不觉他脚下停顿,一直安静地团伏在他背上。
陆谌喉结滚了几滚,将她又往上掂了掂,把人背回到主屋,安置在榻上,给她解了外衫,脱去鞋袜,随后在她身畔躺下。
折柔在夜里被渴醒,刚动了一下,便有温润的茶水送到唇边。
蔷薇露的酒劲不算烈,她只是当时有些昏晕,此刻睡到下半夜,喝了几盏温茶,酒意便已散去大半。
折柔意识清明过来,察觉到陆谌就在身畔,当即翻了个身,面朝向床内,只用脊背对着他。
正要闭眼入睡,忽然听见他低声开口,嗓音涩哑:“萱姐儿似乎很喜欢你。”
折柔微微一顿,抿了抿唇,没有理会。
身后传来窸窣的响动,陆谌的手臂环上她的腰肢,从后抱住她。
他沉默着不再出声,只是将温热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极缓、极轻地抚摸,一下,又一下。
可这意味已经足够分明。
折柔咬住唇,心头不受控地一阵阵抽痛起来,正想把他的手拍开,颈后却忽而一热,似有一线湿润缓缓流入她的颈窝。
她浑身一僵,呼吸也不由凝滞了一霎。
帷帐内一时静得可怕,只有两个人刻意压抑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沉默良久,陆谌在黑暗中低低地开了口:“是我的错……妱妱,我不该……”喉结上下滚动几下,涩声道:“不该教你遭这个罪。”
折柔愣了愣。
须臾,她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衾,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没入鬓间,缓缓渗进枕中。
她原以为时过境迁,那些过去的事她早已不再在意,可乍然听闻这样一句,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和不甘还是翻涌上来,逼得她眼眶酸热,泪意难止。
陆谌察觉到异样,伸手去她脸颊上抚了抚,一瞬便摸到了湿意。
动作凝住一霎,他稍稍用了些力,将她的身子翻过来,低头吻下去。
折柔偏脸躲开。
他也追过去,却不再用上蛮力,只是慢慢地啄吻,轻轻含吮,舌尖若有似无地描摹过她的唇瓣轮廓,掌心捧住她柔软的脸颊,用拇指缓缓摩挲着,尽是刻意讨好的亲昵意味。
折柔呼吸微乱。
仿佛唯有在绵长幽暗的夜色里,目不能视,看不清彼此的模样,只借着熟悉的身体依偎着,温暖着,方能咂摸出些许往日的缱绻温情来。
次日天光微亮,陆谌起身准备去上值,折柔还未睡醒。
起身想走,却又静坐在榻边,沉默地看了好半晌,最后给她掖了掖被角,方才转去了书房,叫南衡过来帮他换药。
换完药,南衡收拾了染血的细布和药瓶,正要退出去,将走到门口,陆谌忽然从后叫住了他,“把红升丹留下。”
南衡闻言一愣,“郎君,这药今日已经用过了。”
陆谌淡淡地“嗯”了一声,“我知道。”
南衡动作微僵,不自觉地攥了攥药瓶,硬着头皮道:“郎君,陈医正特意交待过,这药里多添了铅汞之物,虽是可以去腐生肌,但一日用量不可过多,否则只会伤得更重。”
陆谌抬眸看了他一眼。
南衡心头一凛,当下也不敢再多劝,只能低了头,把手中的那瓶红升丹送了回去。
陆谌随手接过药瓶,顶开布塞。
一粒朱红色的药丸滚落到掌心里,他指腹稍一用力,将丸药碾作粉膏。
银簪刺入的伤口狭而深,需得用干净的细布制成药捻,将药粉一点一点送入刺伤深处。
陆谌面不改色地将药捻慢慢抵按进去,呼吸渐促,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下来。
一直忍到那阵灼烧般的药力全然渗进皮肉,化作麻木的钝痛,方才取过一旁的细布,一圈圈缠裹好伤处。
从前是他用错了法子。
——她分明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第66章 谈判(含女配,介意慎入……
年前的积雪还未化尽,上京又落了一夜的鹅毛雪,禁中白皑皑一片,福宁殿中愈发安静,鎏金狻猊兽炉中青烟袅袅。
“想通了?”
听见来人进了大殿,官家端坐在案后,依旧垂眸批阅着条陈,手中动作分毫未停,连眼皮都未曾掀起一下。
谢云舟上前行礼跪下,低声应道:“是。”
官家笔下一顿,这才抬起头来,颇有些意外地打量了他一眼。
他原以为自己这个儿子生性桀骜,自幼又娇惯坏了,这性子还需有日子慢慢磨,竟这么快便乖觉起来,想通了?
殿中静默半晌,官家缓缓搁下手中狼毫,汝瓷笔杆在砚台上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指节在案上轻扣了扣,“想选哪家贵女,说来听听。”
谢云舟却将脊背挺得笔直,朗声答道:“孩儿不娶。”
简直怀疑自己年岁大了,耳朵已经出了毛病,官家心头怒意一瞬便烧了起来,“啪"”地一声,抬手重重拍了一下龙案,冷声斥道:“那你想通的是什么?!”
谢云舟直挺挺地跪在殿中,如今伤重初愈,一张俊脸上依旧苍白得没什么血色,神色却松快了许多,扯唇笑了笑:“爹爹要孩儿娶亲,说到底,不过是要一个能让朝野上下心服口服、足以承继江山的人选,既如此,也未必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官家不由微微眯起眼来,“嗯?”
“昭儿聪慧仁善,天资聪颖,唯一不足便是尚算年幼,但孩儿愿为其臣佐。如此,孩儿如今的身份足够名正言顺,不必非要入玉碟、正名分。”
官家闻言,眸色骤然一暗,好半晌,方才缓缓靠回到圈椅里,袖笼里的枯瘦指尖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摩挲,一时没有言语。
殿内沉寂一片,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清晰的滴答声。
良久,他忽然哼笑了一声,那笑却分毫未达眼底,甚至隐有几分凉意,“你倒是……想得周全。”
谢云舟分毫不惧,跪在殿中,神色平静。
“罢了。”官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瞧不出到底是何心思,只曼声道:“先过了春享,教你认祖归宗,余事,容后再议。”
不多时,殿中的消息便经由皇城东南角,悄无声息地送入了三皇子府。
“官家前日召见了礼部尚书和太常寺卿,似在商议二月太庙的春享事宜,少府监也已得了令,着手赶制亲王礼服……”小黄门跪伏在地,停顿片刻,偷眼觑了觑李桢的脸色,小声继续道:“奴婢教人暗中打探过,那尺寸……正正是依着小郡王的身量来的。”
打发走了小黄门,李桢猛地将茶盏掼在地上,顿时瓷片四溅,“怪不得那般偏心,原来我这十几年骂他野种都骂对了!”
一旁的幕僚心头焦急,冷汗涔涔而下:“殿下可有打算?难不成……难不成咱们就眼睁睁看着凭空冒出来一个……”
李桢却忽而阴恻恻地笑了下。
“若无意外,这一遭西羌使团入京求娶和亲的,应当是那二王子李保吉,说起来,他和谢云舟倒是有一桩杀兄血仇,或许……能借这些蛮族之手,替我除了碍眼之人呢。”
**
上京入夜,潘楼里四角燃起明灯,烛影摇红,暖意融融。行首坐在阁中象牙簟的地衣上,掐着红牙板浅唱低吟,“愿君长似春庭柳,岁岁东风第一青……”
这行首近来在州北瓦子风头正盛,一双眼波盈盈如春水,软语呢喃婉转,一曲终了,席上众人纷纷喝起彩来。
陆谌倚坐在案后,心里早已有些不耐,可今日是顾弘简叔父升迁拔擢的喜宴,陆琬娘家无人,他既身为兄长,到底不好推脱,只能来此同人客套应酬。
宴上多是簪缨但勋贵人家,大多说些不着边沿的闲话,谁家新纳了小娘,谁家又买到宝刀骏马,他百无聊赖地听了一耳,等到酒过三巡,借口要散散酒气,总算抽身从席间退出去,到隔壁的酒阁里小憩片刻。
楼中的过卖很快过来,送上一碗解酒的木樨汤,又在云鹤香炉中燃起安神的淡香。
那头的席上喧闹鼎沸,笙歌靡靡,哪怕隔了一个酒阁子依旧清晰入耳,实是恼得人心头烦乱。
不知妱妱此刻在做什么。
这个时辰么,大抵是睡了,必然不会等他回去。
先前在席上不便推脱,饮了几盏温酒入腹,此刻倒是灼得胸口的伤处渐渐泛起痛意来,一阵一阵有如针扎火燎,刺得生疼。陆谌微微仰起脸,自嘲地勾唇笑了笑,也不知回去能得她几分心软。
不由思量起来,待会儿回去是忍过今晚,不搅扰她好眠,还是向她说几句软话,磨她给他上药看诊,正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软的轻唤声。
“秉言哥哥。”
陆谌微怔一瞬,眉眼立时冷了下来。
徐有容先前去校场寻过他几回,他皆已教人拦了回去,不知今日又如何寻到了潘楼,此刻正站在不远处,定定地看着他。
“你来做什么?”
“我等了许久,可你人一直不在京中,也不知你去了何处……”徐有容本是有些恼恨,此刻当真见到了人,却是越说越觉委屈,她咬了咬唇,低声道:“我没有法子……只能到这里来寻你,能不能替我爹爹向官家求情……”
陆谌扯唇一哂,“不能。”
既然答允过妱妱,和旁人再无半分干系,眼看阁中来了不该来的人,他自然也不欲多留,起身便往外走。
却不想徐有容直接拦住他的去路,仰脸看向他,“我知道那桩盐运案是你主办的,只要你肯向官家求情,定能让官家容情的!我爹爹他年纪大了,若是当真流放去岭南,那样蛮荒僻远之地,我怕……我怕他路上受不住……”
“你并非不知晓,徐崇曾害得我父身死监牢,陆家败落不振,你来寻我求情,是找错了人。”
徐有容脸色一白,不由暗自攥紧了拳,“你从前明明不是这般待我的,你说过去的事已经不重要,还说要娶我,那些算什……”
“算利用。”不待她说完,陆谌直接开了口,冷声打断,“我对你,从始至终都是利用,为的就是让徐崇对我少些防备,仅此而已。徐家待我亦是如此,先前徐崇默许你同我来往,存的是甚么心思,你又何尝不是心知肚明。”
徐有容顿时愣住。
陆谌的耐心早已耗尽,见她定住不动,索性绕过了她,抬步便要离开。
却不想,他站定不动还好,这一动,眼前竟忽而一黑,小腹中猛地腾起了一团邪火,那股炙燥之意瞬间直冲向四肢百骸,在血脉里激荡开来,让他脚下也随之踉跄了一下。
前后只稍稍反应了一霎,心头便陡然生出一阵高涨的怒意,此刻他如何还能不明白,这间酒阁中必有下作手段,不是香料,便是那碗解酒汤。
徐有容咬了咬唇,伸手过去想要搀扶,陆谌却猛地撤开一步,避开她伸来的双手,甚至不曾教她碰到半片衣角,径直往酒阁外走去。
徐有容站在一旁,忍不住抬眼看他。
他不似京中贵胄子弟的靡靡之气,大抵是因着在军中打磨过,别有一番青年的英武挺拔,很洗练,所以那日宫宴之上,她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了他。
却不想如今他竟能冷漠得这样可怕,陌生得好似她从未真正认识过他一般。
眼看陆谌就要去推开虚掩的阁门,再犹豫便没有机会了。
“陆秉言,你站住!”
徐有容眼眶发红,哽咽着颤声道:“你若是迈出这道门,今日宴上的人便都会知晓,你对我强逼不成,反伤人命!”
陆谌一怔,拧着眉回过头,额前已然浸透了一片热汗,眼神却冷厉如寒芒。
徐有容被他的眼神吓得一个激灵,却仍是强撑着胆子扯乱了鬓发,颤着手用珠钗抵住脖颈,细锐的钗头瞬间刺入皮肉,映着阁中明亮摇曳的烛火,白皙的肌肤上缓缓渗出了一线血珠,“我,我没有骗你……”
冷着眼沉默一霎,陆谌的声音彻底寒了下来,“徐十六娘,看在从前你尚算无辜的份上,我只同你说最后一句。徐崇一案已成定局,但你还有阿姐可去投靠,莫让你爹娘的脏血污了你最后的体面。”
徐有容咬紧了唇,眼中泛起泪意,浑身都在不受控地发着抖。
她又何尝不知是羞耻?
自从记事起,她便是显贵高门的骄女,是爹爹阿娘捧在手心长大的宝珠,今日这般行事,她心中早已难过羞耻得快要死掉。
可她当真没有法子了,爹爹被关在在刑部的大狱里,就连姐夫也自身难保,她只能抛却了全部的尊严和体面,豁出去做这最后一搏。
她竭力压抑着心中的羞耻痛苦,嗓音止不住地发颤,哽咽出声,“这香,这香性子极烈,是没有解药的……”
“倘若秉言哥哥肯出手相助,容娘心中感激,无以为报,愿,愿为秉言哥哥纾解难过……可若是你决意不肯答允,我也只能行此下策……这宴上人多眼杂,以你这副形容出去,不出今晚京中便会传遍,上将军酒后失德,意图借我爹爹的安危逼迫强欺,容娘不甘受侮,只能自尽以保清白……”
陆谌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抬脚便走。
徐有容本以为能有几分成算,却不想他竟丝毫不为所动,错愕过后,急忙追上几步:“只要你出门去,我立时便舍了这条性命,我家中女使就等在外头,她会唤人过来,不待你走出这潘楼,便会百口莫辩……”
言官弹劾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只是万不能再教妱妱生出半分误会。
指节狠狠攥紧门框,用力得泛起了青白,陆谌强忍住血脉里的那股四处冲撞、几欲喷薄而出的燥烈,站定回头。
徐有容见他脚下停住,眼睫不由地微微颤了颤,既轻缓又柔顺地唤了一声,示弱一般呜咽:“秉言哥哥……”
陆谌眸光一瞬变得冷冽无比,咬牙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讥诮凉薄的笑意,“十六娘虽是孝心可嘉,救父心切,可你阿娘若是在天有灵,看到你今日之谋算,只怕是要死不瞑目。”
徐有容闻听此言,浑身忽地一颤,陡然间,一个可怕至极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来。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他,几乎不敢置信,嗓音颤抖得几不成调,“我阿娘……她,她……”
陆谌看出她的怀疑,薄唇微动,“不错。”
似是犹觉不够,他继续开口,语气淡漠得教人心惊:“我亲自动的手。”
徐有容惶然睁大了眼,唇瓣开了又合,合了又开,不知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喃喃问道:“为什么?”
下一瞬,她回过神来,通红着双眼,猛地站起身来,厉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阿娘!”
“她心思阴毒,算计我妻,我自然容她不得。”陆谌扯唇冷笑,凝睇她片刻,眼神凉薄得显出几分残忍:“你我之间,是深得不能再深的血海深仇,你大可为自己选这么个死法,又或是自诬失身于我,只是不知来日九泉之下,可否还有颜面去见你阿娘。”
徐有容脸上一瞬变得惨白,所有血色被抽得一干二净,整个人颓然失了力气,跌倒在地上,浑身冷如寒冰,肺腑痉挛着,俯身一阵阵干呕起来。
陆谌看也不曾看她一眼,拔脚将她撇在一旁,冷沉着脸疾步出了酒阁,没有分毫停滞,匆匆往楼下走去。
那香炉里添的不知是何等下作东西,药性又急又猛,前后只不过须臾,将将走出潘楼,他已经快要支撑不住,浑身烧热,眼前渐发模糊,脚下几乎不停使唤,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力气。
好在潘楼离别院不远,很快回到了府上,亲卫半扶半抱地将他送进前院浴房,又急急唤人取了两大桶碎冰和数盆冷雪过来。
陆谌身上的衣物尚未除尽,便已直接跨入装满浮冰的浴桶中,却不想这药性实是太烈,冷水里浸了半晌,也不能解脱分毫,几乎全然压不住血脉里窜动的火。
不够。
根本不够。
他索性屏气埋头没入水中,不知熬了多久,恍惚间,竟觉有一双柔软的手抚上他额头,指尖微凉,柔软,带着淡淡的杏花香。
“妱妱……”
陆谌猛地睁开眼,伸手却只抓到一把浮冰。
亲卫守在一旁,眼见着不成,转身就往主屋跑,“属下这就去请娘子过来!”
“站住!”
身后猛然一声厉喝。
亲卫心头一惊,顿时定在原地。
陆谌已经苦熬到濒临崩溃,周身如遭火焚,肌肤处处都炙痛难当,热汗大颗大颗地从鬓边滚落下来,只勉强撑起一丝神智,哑声道:“再去取冰……不得教她知晓……”
第67章 错认
夜色深浓,半弯的蛾眉月高高悬在穹际,泻下一地清辉。
折柔早已上榻安眠,睡意朦胧间,却被院中一阵阵杂乱的声响吵醒。
此处别院占地不阔,冬日里窖冰的暗井就在后院的西北角,离主屋不远,护卫来往的动静在这阗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入耳。
折柔在榻上迷糊中翻了个身,扯起锦被裹了裹,正想要继续睡,屋门却被人急急敲响。
“娘子可歇下了?”
是南衡的声音,隐隐有些紧绷。
折柔慢慢睁开眼,拥被坐起身来:“出了何事?”
屋外安静了一瞬,南衡迟疑的声音随即响起来,“娘子,有急事,可否开门,容属下当面详禀?”
折柔顿了顿,应了一声好,“你稍等。”
她起身穿好衣裳,下榻穿鞋,随手挽了个发髻,走去开门。
却不想刚一推开房门,就见南衡直挺挺地跪了下来,院中月光清冽,映出他额前细密的汗珠,那张脸上的神色焦灼异常。
“郎君不知出了何事,突然间发起高热,一直唤人送冰,今早属下给郎君换药的时候,看见那伤口还生着红疡,这般生生浸在冰水里泡着,只怕要出大碍,还求娘子救命!”
眼下这时辰虽晚了些,但上京不设宵禁,此刻去外头医馆也能请来郎中,折柔下意识地蹙了蹙眉,不想过多理会。
南衡见她犹豫,索性心一横,俯身就要向下叩首,“娘子!”
折柔不由一惊,伸手想去拦,南衡却已经结结实实地拜了下去。
沉默一霎,她抿了抿唇,“何必如此,我去便是。”
见她总算松口应允,南衡不由暗暗呼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也微不可察地松懈了几分。
事急从权,大不了等郎君清醒以后,他自去认罪受罚便是。
当即不再耽搁,南衡利落地站起身,引着折柔将她送去前院。
薄薄的一层积雪覆满了青石小径,在月光下折出清冷的微光。
折柔走进书房,就见浴间里只遥遥地点了两支灯烛,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摇曳的暗影,屏风后的光线越发昏昧,雾蒙蒙的一团。
“陆秉言?”折柔走进去,站在屏风后,轻唤了一声。
里间却无人应声,只隐约听得见水珠滴答的轻响。
折柔不由蹙了蹙眉,从案上擎起一支烛台,慢慢绕过屏风,走近了些,抬头看过去。
陆谌正闭目仰靠在浴桶里,眉心紧蹙,喉结峥凸,一条手臂湿淋淋地探出来,脱力般搭在桶沿,水珠顺着紧绷的肌理缓缓滴落,浴桶中水波轻荡,浮冰未消,随着他胸口的微微起伏,在水面上不停地打着转,碰撞出细碎的脆响。
见他呼吸虽沉,但尚算平稳,折柔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唇瓣微张了张,正想再唤他一声,却忽然嗅到空气里一股若有似无的腥甜气味。
心下迟疑一瞬,借着烛光照过去,昏黄的光晕映亮了里间的方寸之地。
是血。
烛光摇曳,那条瘦削劲实的小臂上伤痕交错,有旧痕,也有新伤,像是被瓷片割破,伤口处皮肉狰狞翻卷,血珠混杂着冰水,一滴一滴地顺着修长的指缝淌落下来,在青砖地上积成一滩淡红。
“陆谌!”折柔手一抖,烛台险些脱手,她不由地睁大了双眼,惶然失声,“你……你又做甚么?”
似是恍惚间听见了她的声音,陆谌极慢、极慢地睁开眼,吃力地朝她看过来。
他脸上湿漉漉的一片,分不清是热汗还是冷水,墨色的碎发已被浸得透湿,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前,眼尾泛着不正常的赤红,眼神也迷蒙涣散得厉害,飘忽了好半晌,方才勉强凝起一丝清明,却仿佛连眼前的人是谁都辨不分明。
折柔心口猛地一紧,顿觉情形不妙,“……陆秉言?”
他依旧不应声。
人命当前,哪里还顾得上先前的怨恼,她立时伸手去探他的脉息。
陆谌明明在冷水中浸了这许久,她却只在将一触到腕间时感到湿冷,指腹稍作停留,便察觉他肌肤滚烫得骇人。
像是中了药。
折柔神色微变,暗自稳了稳心神,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低声吩咐道:“你且忍忍,莫要乱动,我这便去叫人给你煎药,喝两副清热利下的方子就好了。”
眼见事出紧急,她也不敢再有耽搁,交代完便匆匆转身往外走。
陆谌忍耐着煎熬到此刻,意识早已变得模糊混沌,耗尽仅剩的一分神智,也只能勉强辨出身旁说话的人是她。
可认不出还好,这一认出来,反倒让身体里那股燥烈窜得更旺,如同泼下一锅滚油,邪火霎时轰燃而起,眨眼间烧成燎原之势。
折柔将将走到门口,指尖刚要搭上门棂,忽听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巨响,似是有冰水泼溅到了地上,在寂静的浴房里尤为清晰。
折柔心头倏地一跳。
就在她出神愣怔的刹那,身后忽有阵劲风挟着水汽掠过来,一条湿漉光裸的手臂自她耳侧横穿而过,“砰”地一声重重将门板按合关严。
几滴冰凉的水珠飞溅到脸颊上,激得她浑身一颤。
还不及她惊呼出声,整个人便被一股蛮力扳转过来,脊背骤然撞上坚硬的木门,下一瞬,陆谌一把将她捞进怀里,滚烫的身子紧紧压覆上来,将她死死抵困在门板和胸膛之间。
陆谌的呼吸愈发急沉,体温炙烫灼人,哪怕隔着几层衣衫,她也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
“妱妱……别走……”
湿濡的热意缠裹在耳畔,折柔知晓他情形不对,抬起手去推他热硬的胸膛,低声哄道:“你忍一忍,我去煎……唔……”
话未说完,陆谌已然忍耐不住,一手掌住她纤细的腰肢,迫着她越发贴近自己,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寻到她温软的唇瓣,不由分说地吻了下来。
呼吸纠缠间,心脏跳得急促起来,一阵阵直撞得胸腔生疼,折柔愈发感到不安,本能地挣扎了几下,呜咽出声,“陆秉言,你醒醒!”
察觉到怀里人温凉柔软的挣动,反倒撩起他身体深处愈加难以自控的欲望,额角的青筋突突急跳,陆谌彻底失了控,单手便将她拦腰抱起来,疾步走出了浴房。
外间是书房,只有一张用来小憩的竹榻,容不下两个人,陆谌看也未看,抱着人径直走到桌前,抬手扫去案上的杂物,将她放了上去。
纸墨笔砚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四下里顿时一片狼藉。
折柔还未回过神,后背已经贴上坚硬的案面,她慌忙撑起身子,身前却忽地一凉,炙热的薄唇随即压覆下来,烫灼得她猛然一个激灵。
她心头发慌,说不清是惧怕还是旁的什么,眼中不受控地溢出泪来,眼见挣不过陆谌的力气,当即狠狠一口咬住他的肩头。
她并非是迂腐自苦、非要倔着让自己受罪的性子,更何况他们夫妻相伴多年,这等事早已熟稔至极,可眼下这般境况断然不成,陆谌失控得教人害怕,她心中只觉惶恐,全然没有准备。
陆谌疼得眉心一拧,下意识地抬起头,正正对上一双隐忍含泪的秀眸,眼前微微地晕眩一霎,让他忽然想起那日的质问——
“在你心中,我寻你,只是为了这等事?”
“不然呢?”
不过是轻飘飘的三个字,却仿佛缠裹着风雪的凉意,如同一柄冰刃直插心头,将混沌的神智撕开一道裂口。
陆谌浑身猛地僵住,人还在急促地低喘着,动作却硬生生停顿了下来。
“妱妱……”咬紧牙关平复许久,他颤抖着将人搂进怀里,与她额头相抵,薄唇轻轻碰了碰她湿润的睫毛,声音哑得几不可闻,“我本不想教你知晓……”
指节攥得咯咯作响,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下颌滴落下来,在她散乱的衣襟上团团洇开。
好半晌,陆谌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捉住她细软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帮我一回……”
折柔不自觉地掐紧掌心,忽又想起他左臂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狰狞划痕,心头一时滋味错杂,抿了抿唇,低着头偏过脸去。
低喘着等了片刻,见她似乎不甚抗拒,陆谌喉结微滚,手上用了几分力道,带着她探入自己早已湿透的衣襟。
温凉的指尖滑过块垒分明的劲瘦腰腹,瞬间撩起一阵阵酥麻的战栗,薄肌不受控地收缩一瞬。
陆谌的喉结狠狠地滚了几滚,引着她继续,直到纤细柔软的五指轻蜷合拢起来。
触感玉凉、柔软、细嫩,陆谌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喉间不由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浑身的血液仿佛陡然间集中到一处,让他的身子越绷越紧,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
明烈的快意无处宣泄,他忍不住捧起她的脸颊,低头寻住她的唇瓣,慢慢地缠吻含吮,辗转厮磨。
折柔被迫着仰起脸,同他呼吸交缠,暧昧的吞咽声缠绵在耳畔,喘息间都是熟悉的男子气息,混杂着几分血气,屋内的灯烛不知何时熄灭,唯余窗外疏漏的浅淡月光,模糊昏暗的光线一寸寸放大彼此的感官。
掌心的触觉越来越分明,她指尖被烫得隐隐发麻,想要抽手松开,偏又被他更加用力地扣紧,分毫挣脱不得。
察觉到怀里人的退意,陆谌顺着她的脖颈向下啄吻,最后埋头抵住她的颈窝,呼吸愈发滚烫,涔涔热汗顺着硬挺的鼻梁滑落,浸湿了她细嫩的肌肤,“妱妱……帮我……”
“我自己试过……不成……”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禁锢着她,偏又带着几分罕见的脆弱意味,似命令,却更似诱哄求恳。
折柔动作一僵,半晌,她咬了咬唇,闭上眼。
也不知那香料里添的到底是何等猛药,陆谌记不清就着她柔软的掌心折腾了几回,断断续续,直到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体内的邪火似乎才渐渐止歇。
耽搁到这个时辰,折柔早已困得睁不开眼,只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胸前,整条手臂都酸软得紧,连一丝一毫都懒得再动。
陆谌长臂一探,扯来一件换洗用的干净外袍,将她密密实实地缠裹起来,抱起来送回到主屋,放到软榻上,除去她身上被浸得半湿的衣衫,换上干爽的里衣。
又起身去打来一盆温水,浸湿了帕子,拧干,捉住她细弱的十指,从指尖到指缝,一根一根仔细擦拭干净。
不等他收拾利落,折柔便已沉沉地熟睡了过去。
她乏倦地蜷缩在锦被里,鬓发乌浓散乱,唇瓣被吮吻得嫣红水润,烛光下映着白净的侧脸,整个人仿佛沁润在潺潺山泉里的一片玉瓷,莹润生辉。
无处不惹人爱怜。
她若不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只是一想,就让他浑身血液寸寸冻结,连呼吸都像被冷刀刮过肺腑。
他断然无法忍受。
也绝不容许。
长指拨开她鬓边散乱的碎发,陆谌低下头,轻吻了吻她的唇瓣,这才掀开被衾上了榻,在她身畔躺好,合眼之前,又伸手将人捞进怀里紧了紧。
陆谌这一夜折腾得乏累非常,醒来时比平常晚了许多,似是已经天光大亮,只不过床帐四角掩得密实,隐隐约约地透过几缕曦光。
身侧,折柔睡得正沉,温热气息轻轻拂过枕畔,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显出几分慵懒的意味。
低头看到怀里枕着的人,昨夜的亲昵重又浮现上来,陆谌喉结滚了滚,目光描摹过她温婉柔软的轮廓。
“妱妱。”
她还在睡,却无意识地往他这边蹭了蹭,发丝扫过他的手臂,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陆谌心头一时情动,指腹轻轻抚过她凌乱的鬓发,忍不住低头去寻那两片嫣红饱满的唇瓣,捉弄似的吻了一下。
也不知她做了什么好梦,唇边带起一点恬淡的笑意,被痒得往一旁躲。
太久没见过她这般柔软的模样,陆谌眼眶竟有些酸涩,心头一拱一拱地发热。
他无声地笑了笑,薄唇追过去,捧住她的脸颊,轻轻地吻了吻那截纤柔白皙的脖颈。
折柔昨夜忙得精疲力尽,这一觉睡得混沌迷朦,意识浮浮沉沉,有些分不清身处何方,是梦是醒,恍惚间只觉是在燕子坞里,似是去山上采药,有人拿着新摘的草梗,轻轻挠着她的脖颈。
“别闹……”她迷糊着笑了,声音里带了些慵懒放松的倦意,“鸣岐……”
陆谌一瞬僵住,仿佛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缓缓抬起头,眸底一片赤红,面上再无一丝表情,死死盯着她犹带笑意的睡颜。
“妱妱,你在唤谁?”
第68章 醋怒
折柔睡得正是昏沉,却不想被人硬生生唤醒,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就对上一双阴沉含怒的冷冽黑眸。
她不由得微微一怔。
陆谌抬手擒住她的脸颊,下颌绷紧如冷铁,寒声质问:“方才,你在唤谁?”
折柔此刻虽是醒了,意识却还困倦混沌着,脑中无力思索,茫然间更想不起方才梦到些什么,又梦到了谁,怎么就惹得他一大早胡乱发疯。
床帐里光线昏昧,周遭像笼了一团灰蒙蒙的薄雾。
折柔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一时间神智愈发恍惚,只觉眼前那道目光锐利得分外刺人。
她下意识地蹙了蹙眉,抬手想要挣脱开他的桎梏,声音里还带着些倦懒的困意,“你做甚么?”
陆谌却纹丝不动,指节反而收得更紧,目光冷冽得仿佛淬了冰水。
梦见旁的男人时还缱绻含笑,睁眼看见他便只剩满脸的疏离和不耐,仿佛多看一眼都扰了她清梦。
这哪里只是睡糊涂了的无心之失?分明是早已熟稔习惯的亲近,毫不设防,既自在,又松快。
明明从前只是他一个人的妱妱,满心满眼盛着的只有他一个,向来容不得旁人半分。
可不过才分开短短数月,她的柔软和温存便已经不再只属于他一个人,就算她的人被迫留在了他的身边,她的心里却存下了旁人的影子,那是他触之不得的回忆,更是他抹之不去的过往。
少年相伴的情分算什么,不过区区数月,没了他陆秉言,她立时便有了谢鸣岐。
这个念头一起,简直如同一根淬了毒的细针,直直戳刺进心头深处,戾气翻涌起来,恨怒得让他想杀人。
更恨不能将她的心剖开来抖干净,什么谢鸣岐李鸣岐通通扔出去,有多远滚多远。
“妱妱,你方才是在唤谁?”
陆谌手上不自觉地用了些力,折柔只觉下颌被他掐得有些发疼,意识彻底清明过来。
看清了他又是这般模样,她心头顿时涌起一股恼意,使力去掰他的手,怒声斥道:“总归不是你,放开!”
心脏陡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陆谌眯起眼睛,唇角扯起一抹冷笑:“还惦记着他谢鸣岐,嗯?”
折柔正怨恼着他的粗鲁蛮横,闻言也蹙了眉,抿唇不耐,“是又怎样?”
当真是又狠又倔。
陆谌只觉胸口像是压了块寒冰,呼吸间一阵一阵冷刺得肺腑生疼。
那双黑眸冷冷地看向她,“妱妱,你只能是我的妻,旁的哪个胆敢再伸指碰你一下,管他是什么皇亲贵胄,”停顿一霎,他语气越发平静,一字一句地道:“我也照杀不误。”
折柔心头霎时一紧。
他既说得出,那多半便也做得到,若是当真发起疯来,还不知旁人要如何受她连累。
好半晌,她不觉间微红了眼眶,轻轻地颤声道:“……那你不如先杀了我。”
陆谌闻言猛地撑起身子,长指如铁,一把扣住她单薄小巧的肩头,俯身死死地逼视着她,“你说什么?!”
折柔抿紧了唇瓣,倔强地同他对视。
陆谌被她眼中的怨怒狠狠刺痛,想要说些什么,薄唇动了动,喉头却痉挛得发不出丝毫声音。
他不想如此。
他想要同她恩爱绵长,想看她弯着眉眼冲他笑,望着他的时候,一双秀眸中如漾春水,盈盈脉脉,想听她再柔声唤他“阿郎”。
他们可以和好如初,等到春日来了,他带她去祓禊踏青,入夏至秋,同她到金明池游湖摘荷花,去樊楼吃蟹喝花雕,到瓦子里看灯节百戏,朔冬天寒,在廊下支个红泥小火炉,他给她温酒烤芋头,两个人依偎在一处,看着院中落雪簌簌。
或许来日再生养一个孩儿,定要生得像她,招人怜爱。
那才是他的妱妱,是他们本该有的模样。
清瘦的指节不自觉地用力,收紧,在她白皙圆润的肩头上留下淡红色的印痕。
简直恨不能就这样将她揉进骨血里,让她的眼里心里,从此都只能装着他一个,那些不该留的记忆,那些多余的人,都该被剜得干干净净。
折柔的眼眶微微泛了红,索性偏过头,不再去看他。
好半晌,陆谌缓缓地松开了她,翻身下榻,随意扯了件衣裳披上,再没有片刻停留,转过屏风,径直出了门。
“砰”地一声,直棂木门被人重重关合。
屋子里再度沉寂下来,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清浅的呼吸声。
折柔依旧躺在榻上,一动未动,只盯着床帐上缠枝连理的珠线绣纹,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眼眶都酸涩得快要流下泪来。
她想好聚好散,想去过能让自己安心的日子,他却偏偏要蛮横强硬地将她拽回到身边,不管不顾地死死锁住。
一旦发起疯来,更是不拿人命当回事,随意糟践他自己也就算了,可竟连周霄这等外人都要因着她而饱受牵累。
她心中的怨恼早已积了一层又一层,如同被江堤拦住的潮水,日复一日地壅塞在胸腔里,无处宣泄的情绪越涨越高,几乎要漫过咽喉,堵得她连呼吸都困难。
心绪烦乱至极,折柔索性闭上眼,扯了扯被子,将自己紧紧裹成一团,等到睡醒再去想,来日到底要如何,方能同他彻底断了干系。
总归……总归不能一直这般下去。
陆谌在公廨衙门里一连住了两日,只是吩咐南衡看住她,自己倒是没再回过别院。等到第三日,官家派了人过来传话,令他入禁中觐见。
陆谌心中大约有数,官家传召,应当是和徐崇一案有关。
此案朝议数回,总算在昨日尘埃落定,官家朱笔御批,革其官职,抄没家财,贬为雷州别驾,即刻离京,押解赴任。
想是念及当年旧事,有意示恩安抚,这才特意传召。
却不曾想,踏入福宁殿时,竟见谢云舟也在。
时隔月余再见,两个身量相当的挺拔青年,身上分明是锦袍玉带,脸上却都带着掩不住的憔悴倦色,一个眉间含怒,一个眼底沉霜,隔着几步的距离,四目相接。
日光从窗棂漫进来,两人投在地上的影子都绷得笔直,如刀似剑。
对视不过短短一息,时间却仿佛过得很慢,殿中隐有剑拔弩张之势,侍立在侧的宫人们都不自觉地低下头,屏住了呼吸。
须臾,陆谌移开了目光,神色淡然地与谢云舟擦肩而过,上前向官家行了一礼。
官家将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却只作未见,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指,示意他落座,“传召你过来,倒也没甚要事,徐崇这桩案子办下来,你实是多有辛苦。说罢,今日想要什么赏赐,我都准了。”
陆谌沉默片刻,起身叉手行了一礼,沉声应道:“回禀官家,臣蒙圣恩擢用,掌职军务至今已满三载,岁课考绩俱为上等,依着朝中典制,如今已可为家中妻室请封诰命,臣斗胆,唯此一求,还望官家允准。”
谢云舟闻言猛地抬起头来。
官家不由地微顿了一霎,撩起眼皮,意味深长地朝他扫过去一眼。
谢云舟正欲上前开口,却撞上官家瞥过来那一眼,似警告,又似审视,生生将他钉在原地。
见自家儿子还算老实,官家淡淡地收回视线,转而看向陆谌,若有所思般“唔”了一声,“我记着,你家中元配,不是早被一纸休书遣返娘家了么?怎么,如今是又续了弦?”
陆谌俯身答道:“彼时是臣母一时气怒,但那封休书不曾得臣首肯,亦未过公门画押,臣与发妻宁氏,至今仍是三媒六聘、拜过宗庙的正头夫妻。”
殿内一时静默下来。
官家的指尖缓缓摩挲着扶手,半晌,颔首道:“既如此……也成,你先给礼部递个条陈,倘若一切属实,依循着典制来便是。”
陆谌向上谢过圣恩,便也不再多留,更是不曾再多看谢云舟一眼,径直行礼告退。
果不其然,从大殿里退出来不久,将将迈过一道宫门,转入夹道,谢云舟便从后追了上来,一把扣住他的肩膀,怒喝一声:“陆秉言,你给我站住!”
陆谌脚下站定,缓缓转身。
忽而一阵寒风掠过夹道,涌动的玄狐裘毛出锋遮住他半张清俊的侧脸,只看得清一双沉沉湛湛的冷冽黑眸。
视线在谢云舟难看的脸色上停留一霎,陆谌扯唇嘲道:“怎的,被圈在禁中,整日观政读史,父慈子孝,这做皇子的滋味可还舒坦?”
谢云舟指节一瞬捏得发白,强忍着怒意,一字一句地问道:“九娘呢?她眼下如何了?!”
陆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冷寒无比,“她是我妻,自然有我疼惜爱护,同我夫妻和畅,不劳你挂心惦记。”
谢云舟咬着后槽牙,不甘示弱地讥刺回去:“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你我都心知肚明,她早已舍了你,答允了我!”
不过短短数个字眼,却如同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直往心窝子里戳。
陆谌怒极反笑,扯了扯唇角,下颌微微一扬。状似不经意的动作间,雪白的中单领缘松开了些,透过狐裘涌动的间隙,隐约露出小半个已经发红泛紫的牙印,将将落在靠近喉结的位置。
是那晚她帮他纾解的时候咬出来的。
牙印边缘还带着淤血,两日过去,已然有些发紫,在冷白的肌肤上分外扎眼。
谢云舟瞳孔骤缩,脸色唰地一变。
原本已是咬牙强忍,他自己自是没甚好怕,只怕引得她惹了官家的眼,给她招祸,可事到如今,还叫他怎么忍?
胸腔里“腾”地燃起一团烈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生疼,心头妒恨交织翻涌,他再也按捺不住,挥拳就朝陆谌面门砸去——
“陆谌你找死!”
第69章 第 69 章 谋算
两个人距离太近,陆谌猝不及防,被他一拳狠狠砸中,头偏了偏,唇角立时便见了血,喉结上的牙印随着吞咽滚动了一下,淤紫的痕迹愈加刺眼。
一旁引路的小黄门瞧见这情形,当即被吓得发了慌,上前想要拉架,却被二人厉声喝退,只能连滚带爬地奔回去,去找近前值守的禁军过来帮忙。
谢云舟胸口急剧起伏,眼底烧着火,还要再提拳砸来,被陆谌抬手截住,嗤道:“谢鸣岐,你也就这点出息,至多泄愤而已。”
闻言,谢云舟一瞬攥紧了拳,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陆谌漫不经心地抹了抹唇角血痕,见他脸上神色变幻,不由冷笑了一声:“怎的?又想设法,避过旁人耳目,带她偷偷私逃出京?”
谢云舟死死地盯着他,眸光凛冽如刀,“你当小爷不敢?”
“你自然是胆大包天。”陆谌扯唇一哂,停顿片刻,声音却陡然沉了下来,“可若没了这层皇亲贵胄的皮,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拿什么同我争?就如当初在岷州,除了眼睁睁地看着我带她走,你又能奈我何?”
听他还敢提起岷州之事,谢云舟心头又怒又愧,眸色狠狠一沉,抬手便又是一拳。
这回陆谌早有防备,一把擒住他砸来的拳头,一拉一拧,顺势反剪住他的手臂,猛地将人顶按到宫墙上,俯身死死地压制住,指节用力到发青泛白。
两个青年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宫道间回荡。
陆谌用全身重量桎住谢云舟,垂眸,冷眼打量着这个曾经生死与共的兄弟。
他们两个本是自幼一同长大的手足至交,少时焦不离孟,也曾抵足而眠,无话不谈。
可如今,即便只是这般短暂的对峙,都让他胸口发闷,难以忍受,只觉得他谢鸣岐的身上到处都沾染着她的气息。
让他嫉妒得要发疯。
哪怕明知谢云舟已经与她分离月余。
他仍是分毫都不能忍受。
妒意在血液里奔涌,烧得眼眶都泛红,陆谌发了狠,冷声怒道:“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到底是设法私逃,从此做个手无寸铁的寻常庶民,还是留在禁中,好好做你的孝子贤王,谢鸣岐,你大可自己思量。”
谢云舟半张脸被抵在冷硬粗粝的宫墙上,皮肉磨得生疼,反倒愈发激起了血性,“姓陆的,有本事你今日杀了我,否则不出下月,小爷必要带她走!”
陆谌一瞬眯起了眼,脑中不受控地反复回荡起她那日梦呓的模样,太阳穴突突直跳,疼得他眼前发黑,心头恨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当即猛地收紧五指,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几乎要将谢云舟的腕骨捏碎。
谢云舟顿时痛喘出声。
陆谌扯了扯唇,笑意冷得像淬了毒:“只可惜,妱妱如今是与我日日相伴,她素来心软,不待你脱身出来,我必能哄得她回心转意。说不准过些时日,我同她便能有个孩儿,到时还请小王爷来喝我孩儿一杯满月酒。”
一股热血唰地直冲头顶,谢云舟胸口急促地起伏,张口怒骂:“做你的春秋大梦!小爷早就该弄死你,省得你再敢欺负她!”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肘向后一击,重重一记不偏不倚,正好撞在陆谌胸前的伤处。
这一下顶得结结实实,陆谌闷哼一声,剧痛之下陡然便失了力,整个人趔趄着向后连退几步,后背狠狠地撞到宫墙上,一时支撑不住,滑跌在了青砖地上。
不及他喘息起身,谢云舟已经趁势猛扑上去,一把揪起陆谌的衣襟,将他牢牢压在身下,挥拳便向下砸落。
凌厉杀气裹挟着风声迎面袭来,陆谌本能地偏头闪避,拳锋擦着他的耳畔砸在墙上,头顶积雪簌簌震落。
他这一击虽是未中要害,陆谌却不曾回缓过来,胸口的刺伤已然迸裂,气血阵阵激荡,他只觉肺腑里一股热流倒涌而上,喉头一甜,偏过头猛地呛出一大口鲜血,溅在皑皑落雪上,猩红得触目惊心。
可谢云舟早已打红了眼,见状非但没有住手,反而趁机又往他腰腹间连捣数拳,恨怒交集间,当真存了杀意,拳拳到肉。
陆谌闷哼着弓起身子,几乎再也无力抵挡,却仍死死扣着谢云舟的一只手腕不放。
两个人厮打得齐齐滚倒在宫道上,衣袍鬓发都沾满了雪泥,喘息急沉粗重,像两头不死不休的困兽。
正咬牙僵持间,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声响,小黄门求援引来的禁军匆匆赶到,众人甫一踏入夹道,看见这场面俱是大惊失色,急忙围拢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撕扯在一处的两人强行拽开。
眼见着俩人一个是官家的心头肉,一个是执掌禁军的上将军,如今却这般为个女子争风吃醋,在禁中宫墙内大打出手,这事若是传出去谁也担待不起,一行人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言,只能使出全力分隔开两个人。
“陆秉言!”谢云舟被两名禁军架起来往回拖,一时挣脱不开,却仍不甘心地挣扎怒喝,额角青筋暴起,“你给小爷等着!我早晚要了你的命!”
陆谌只觉五脏六腑痉挛绞痛,喉间不断涌上腥甜,好半晌,方才勉强撑起身子,由禁军架着腋下堪堪站稳,还不及开口应声,突然剧烈地弓腰呛咳起来,又呕出一口鲜血。
禁军都头见状一惊,抢步上前,沉声劝道:“上将军,且先去茶水房里歇一歇,末将这便叫人请医官过来!”
陆谌抬手抹去唇边血迹,指节因剧痛而微微发颤,偏却抬眼望向仍在挣扎的谢云舟,扯出了一抹冷笑:“不必。”故意顿了顿,淡淡道:“我家夫人医术高明,待回了府……自有她亲手照料。”
谢云舟气得瞪直了眼,挣扎的力道陡然暴增,架着他的两名禁军猝不及防,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急忙使出全身力气,用裹着皮甲的臂膀死死将他箍住,几乎要将人都勒进甲胄里,才勉强将他再度按住。
陆谌冷下眉目,吃力地转过身,由禁军搀扶着踉跄走出了夹道。
不待谢云舟回到殿中,此间消息便已分了两路,一路送入官家耳中,一路递去李桢府上。
怀忠打发走前来报信的小黄门,轻手轻脚地进了殿,将夹道中前后的始末细细禀明。
殿内静得出奇,除去他低缓的声音,只听得见铜漏滴答,熏香从博山炉里袅袅升起,在透过槅扇的日光中浮沉。
听完禀报,官家执笔的手顿了顿,“老三那边也知晓了?”
怀忠低低应是,躬身道:“官家放心,奴婢已着人透了风声过去。”
官家淡淡地“唔”了一声,眼底微微闪过一丝满意,良久,似自言自语一般,低叹道:“鸣岐这性子,从前叫我纵惯得太过了,如今既要担当大任,便需得好生磨一磨……”
顿了顿,他微微眯起眼,目光透过槅扇望向远处,“这个女子么,倒是块现成的磨刀石……若是他连三郎的一点小伎俩都招架不住,便是我再想,也断不能放心地把这江山大位留给他。”
言到此处,怀忠适时地垂目屏息,不再应声。
只不过话虽如此,官家到底还是心绪难平,停顿平复半晌,又重重搁下御笔,起身来回踱了两圈,终是忍不住抬手指向殿外,恨声道:“你看看他那个不值钱的样子!”
怀忠见状,赶忙递上一盏温茶,笑着劝道:“咱们小王爷骨子里是刚烈赤忱的脾性,再肖母不过了,活脱脱就是娘子当年的模样。”
官家闻言一怔,接过茶盏的手微微发颤,好半晌,方才怅惘地点点头,望着殿外渐暗的天色,沉默着不再言语。
折柔白日里到城西出诊,往回走时已是暮色四合,天色渐暗。
自从上次被陆谌半路截回来,南衡和平川便整日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看守得那般严密,她便是长了翅膀也逃不出去。
更不必说经过周霄那一遭,她实在是后怕,担心再牵连到旁人,如今也只能借着外出行医的由头,在上京城中四处走走,既是散心透气,也是为了熟悉各处街巷的走向,权当是未雨绸缪,留条后路。
马车绕过潘楼时,夜市已渐渐热闹起来。沿小货行街往里去,人流愈密,马车再难行进,折柔索性下了车,慢慢往药铺的方向走。
走出不远,她忽然在熙攘的人群中瞥见一张熟悉的脸。
那眉目轮廓似曾相识,却又有几分陌生,倒像是她看错了。
正迟疑间,那人显然也瞧见了她,眼神倏地一亮,隔着街上攒动的人头,踮起脚尖朝她招了招手:“九,九娘!”
这回看得再清楚不过,竟然真的是叶以安。
折柔不由愣了一下。
原以为自那日扬州一别,二人往后大约不会再见了,谁知竟会在偌大的上京城里遇上。
叶以安乍见故人,心头极是欢喜,赶忙拨开身前拥塞的人流,朝着她的方向挤了过来。
等走到近前,看清了她的模样,叶以安不由微怔了一霎。
和从前那般荆钗布裙的打扮不同,她如今换了一身云纹织锦褙子,发间穿坠珍珠璎珞,身后还有健壮护卫跟随,看起来俨然是哪家的富贵官眷。
“叶公子。”见他发愣,折柔抿唇浅笑,先开了口,“正月才过,你怎么到上京来了?”
叶以安回过神来,有点不大好意思地应道:“今、今岁,官家开恩科,我、我再来试试。”说着,又不自在地悄悄整了整儒生袍袖。
折柔瞧着他这副模样,不禁莞尔,温声道:“原是如此,那便祝叶公子金榜题名,蟾宫折桂。”
叶以安闻言微微低头,腼腆地笑了笑,“谢、谢九娘吉言。”
从前毕竟是承过他的恩情,难得再遇,折柔抬手指向前方挂着青布招子的铺面,含笑客套道:“我家铺子就在前头不远处,叶公子若是得空,不妨过去喝口热茶,歇歇脚。”
“多、多谢九娘美意。”叶以安犹豫一瞬,还是摆了摆手,回身指向长街对角的布庄,“家中掌事还在布铺等着,实、实不相瞒,我这次来京也是为着生意……听说西羌要同大周和亲,商、商队往来必多,家中也想看看,能、能否同羌人多做些布匹买卖。”
闻言,折柔眸光微微一动。
他是说者无心,可听者却是有意。
这些时日以来,她曾思量过不少脱身的法子,可不论走水路还是官道,但凡出城都需勘验凭由,极容易留下线索,瞒不过陆谌的耳目,如今想来,唯独西羌的商队是个例外。
眼下西羌正欲与大周和亲,此事关系甚大,这些商队往来城门时,守军多半会行个方便,不会严加盘查,免得生出冲突,担待不起。
若是能混进西羌的商队,借着便利一道出京,或许不失为一个掩盖行踪的法子。
“九娘?”叶以安见她出神,迟疑地轻唤了一声。
折柔一瞬回过神来,抿唇笑笑,两个人又寒暄了几句,只不过还有南衡跟在身后,她一时也不便打听太多。
正要同叶以安告辞别过,她却忽然感觉脊心一阵发麻,总觉像有人正在看她。
下意识地转过头,四下一张望,目光猝不及防撞进了一双漆黑冰寒的眼。
陆谌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披着一件玄狐大氅,脸色微白,薄唇紧抿成一道锋利的线,目光冷淡地盯着她。
第70章 缓和
折柔一瞬愣住。
不知陆谌是何时过来的,更不知他在此处看了多久。
一旁的叶以安也顿住了,看了看陆谌,又转头看了眼折柔,带着点迟疑地唤了一声:“九娘……”
周遭街市喧嚣,人声如沸,不待她做出反应,陆谌已经迈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折柔心跳蓦然加快,掌心微微沁出了一层细汗,只怕陆谌心里不痛快,不知又要生出什么事端。
眼见着陆谌越走越近,一双黑眸沉沉湛湛,她索性也往前迎了半步,极为自然地挽上他的臂弯,轻唤了一声:“陆秉言。”
陆谌的身形骤然僵住,臂上肌肉一瞬绷紧,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仿佛一只被人捏住了后颈的狸奴。
“叶公子。”折柔笑笑,转头向叶以安引见,语气愈发温软,“他是我阿郎,从前你们在宿州也见过的。”
阿郎。
陆谌缓缓垂下眼眸,望向身畔依偎着的人。
她脸上笑意温柔,细弱的指尖白皙微凉,搭在他的衣衫上,仿佛春日里一捧将融未融的初雪。
虽然明知她这般亲昵不过是在外人面前做戏,可看见她主动挽上来的胳膊,原本还在心头翻腾的戾气一瞬便被抚平了几分。
陆谌喉结滚了滚,忽然捉住她挽在自己臂上的那只素手,瘦削有力的长指强势地挤进她的指缝,一寸寸与她十指相扣。
温热粗粝的掌心贴覆上来,折柔下意识地挣了一下,却没能挣动,反倒教他攥得更紧。
叶以安这时也认出了陆谌,可不正是当初在宿州,九娘生辰,蛮横地闯进小院的那个人!
他脸色唰地一变,“你、你……”
陆谌和他对视片刻,扯唇轻笑了下,淡淡道:“不错,是我。”
叶以安心头倏地一怒,可转念又想起方才九娘去挽臂的亲近模样,脑子里顿时嗡嗡乱成一团。
他本以为九娘是寻常人家受了欺的妇人,却不想她原是上京城中的高门贵眷,大抵早已和郎君重归于好,才会在人前这般亲近恩爱。
而他只是商户,虽薄有资财,却未有官身,自然、自然也是比不得的……
陆谌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指腹轻轻摩挲着折柔细嫩的手背,声音倒是越发淡然,“既是故人,不如我夫妇二人做东,请足下到潘楼小聚一场,略尽地主之谊。”
叶以安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两人紧紧交扣的十指上,男子的筋骨有力,女子的纤柔白皙,竟有种说不出的契合。
他只觉面皮渐渐涨红,整个人局促得快要冒烟。
“多、多谢足下美意,在下还、还有事,不便久留。”
陆谌闻言挑眉,语气隐隐有些轻佻,“如此,我夫妇二人倒是不宜多留了。”
叶以安耳根烧得通红,仓促地和二人行了一礼,便匆匆转身往回走,低垂着头,拨开人群,倒是显出几分慌不择路的狼狈。
见叶以安已经平安走远,折柔立时便想挣开陆谌的手,却不想被他反手一拽,整个人踉跄着跌进他怀里。
陆谌顺势用大氅一裹,将她严严实实地团拢住,温热掌心覆上她的后腰,稍稍用力压向自己,“人都走了,不许再看。”
他将头低得很深,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尖,呼出的热息直往耳朵里扑钻。
夜幕将垂未垂,街巷高悬的细纱灯一盏盏亮起来,大庭广众之下,各色小贩的吆喝声近在咫尺,折柔忍不住蹙起眉,用力挣动了一下,低声斥道:“街上好些人呢,放开。”
“现在知道羞了?”陆谌却非但不松手,反而搂得更紧,冷嗤一声:“宁妱妱,方才挽着我喊阿郎时,怎的不见你躲?就这般怕我对他动手?你以为我会怎样,杀了他么?”
听出他语气不善,折柔不想在街上同他起争执,抿了抿唇,违心地否认:“没有。”
陆谌睨她一眼,转头唤了声南衡,语气淡淡:“去,叫人查查那书生家中的铺子,可有不法缺漏之处,若有,告到平准司去。”
折柔一惊,急声唤道:“陆秉言!我同他没有干系,你莫要为难旁人。”
陆谌却低低地笑了起来,似是心情极好,埋头在她颈窝,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傻妱妱,吓你的。”
周遭人流如织,他却这般肆无忌惮,浑然不顾旁人眼光。
折柔面上一瞬烧热,只觉得羞恼交集,抬手抵住他的胸膛,用力想要推开,却忽听头顶的人闷哼一声,微微佝偻起腰背,半边身子都压上了她的肩头。
折柔顿时怔住。
借着街边羊角纱灯泻下的昏黄光晕,她这才发现陆谌脸上有伤,唇角破了,颧骨处淤红发青,就连身上也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这副模样,分明是刚和人动过手。
可是以他如今的身份,哪里还有什么人敢轻易和他动手打架。
心里莫名生出些不安的直觉,折柔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这是怎么回事?”
陆谌咬了咬牙,强撑起身来,黑眸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扯唇冷哂:“路上遇见条野狗,和他打了一架。”
折柔愣了一瞬,旋即便明白过来,但也不敢多问,左右他和鸣岐打不出人命来,只能不大自然地垂下眼睫,掩饰道:“……先松开我。”
陆谌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清瘦的下巴朝药铺方向一扬,竟有几分小童似的狡赖,“你帮我上药,我便松开。”
折柔心中虽不大想理会,可思量半晌,到底没有拒绝。
如今她被看守得太严实,一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若想随西羌商队出城,她时间不多。
或许只能如当初一般,哄得陆谌稍稍松懈下来,她才能寻到机会,设法离开。
暮色渐浓,药铺后院的厢房里没有掌灯,四下里雾蒙蒙一片,只有街边的几缕暖黄光晕从槅扇窗筛进来,给屋中蒙上一层微光。
进了屋子,折柔径直走到案前点亮灯盏。暖黄的光晕渐渐晕开,映得她侧脸愈发温和柔软。
“把衣裳脱了。”
陆谌利落地解开外袍,布料窸窣落地,露出削瘦紧实的上身,黑漆漆的俊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药铺里就有现成的干净细布,小婵很快又送了温水和巾帕过来。
折柔净了手,用巾帕沾着烈酒,上前替他清理创口,轻声道:“忍着些。”
烧酒触及皮肉,一瞬便带起火辣辣的刺痛,陆谌疼得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却咬紧了牙一声不吭,只垂眸端量她的神色。
折柔却浑然不觉,低着头,露出一截纤瘦白净的脖颈,指尖温热柔软,轻轻擦过他的伤处,带着淡淡的杏花香,温软的触感与伤口的灼痛交织在一起,竟让他生出几分诡异的快意来。
细布穿过腋下,一圈圈缠绕在他的胸膛上,纱布摩挲的细微声响在静谧的室内尤为清晰,恍惚间,像是她主动张开了手臂,轻轻地环抱住他。
陆谌眼眸低垂,喉结不自觉地轻滚了滚,看着她微微凸起的颈后骨节,感觉到她柔软的发丝轻轻蹭过下巴,暖绒绒,勾得心中一阵发痒,窜起细微的战栗。
这是他的妱妱。
没了一个谢鸣岐,又来一个小书生,同她言笑晏晏,只一想便让人生怒,心口如同刀剜似的揪了一揪。
重新缠好细布,折柔收了药罐,正要转身离开,陆谌却忽然抬起手,一把将她拽进怀里,擒住她的脸颊,低头深深地吻了下去。
折柔猝不及防,只觉有浅淡的些微胡茬蹭过侧脸,带起一阵细细的刺痛,脚下便忽然一空,整个人已被陆谌打横抱了起来,径直送到榻上。
“陆——”不待她挣扎起身,眼前光线骤然暗了暗,陆谌已经俯了身,用膝盖抵开了她细长的双腿,粗粝掌心拢住她的脸颊,薄唇带着安抚诱哄的意味,慢慢地取悦亲昵。
衣料窸窣落地,折柔身上微凉一霎,随即便察觉到身上的人埋头下来,热烫的吻一路游离而下,又重重一吮。
折柔被激得浑身一颤,不自觉地弓起腰肢,唇间溢出几分细碎的轻哼。
陆谌眸光微沉,撑臂探身过来,想要寻吻那两片嫣红饱满的唇瓣。
折柔却轻喘着将他推开。
她心知这等事不可避免,他既然俯就伺候,她又何苦让自己不痛快,只不过无论如何,孩子一定不能有。
她抬眼看过去,一双秀眸中水雾迷朦,偏又分出几丝清明,“……避子药呢?”
心头陡然一阵拧痛,陆谌沉默着并未作声,只是抬手抚了抚她汗湿的鬓角,低下头,再度吻住她的唇,勾牵出柔软的舌尖,让她亲自尝过自己口中那点淡淡的苦意。
如今她心结未解,他岂敢再有半点疏忽,只怕一个不慎,她还能做出如当初一般惨烈的事来。
可一想起从前旧事,心里便愈加沉痛,陆谌咬了咬牙,收紧双臂抱住怀里的人,将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含咬住她的脉管,脊背上薄肌愈加贲勃。
……
一场云雨直到最后,陆谌揽抱住她汗津津的身子,依旧埋头在她的颈间,久久不愿离开。
呼吸一下下落在最细嫩的肌肤上,折柔渐渐觉得有些痒,有点想躲。
“别动,妱妱……”他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哑,“让我抱会儿。”
两条手臂劲实有力,紧紧环抱住她的腰肢,一手压在她脊背上,一手虚虚扣住她的后脑,将她纤细柔软的身子完完全全笼在怀中。
环抱的力道不轻不重,不至于弄疼她,却也让她挣脱不得。
呼吸间都是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又混杂着几缕清苦的药香。
折柔犹豫半晌,终于还是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
察觉到她的回应,陆谌身子微僵一霎,坚硬的手臂随即越发用力地缠紧了她。
“妱妱……”
似乎一向如此,她态度强硬,他便更强硬,她稍有柔软,他便也随之柔软。
“往后就这样,”陆谌的声音闷闷地从她颈窝传来,隐约带着几分沙哑的颤抖,“咱们好好过日子,不许再离开我……成不成?”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上,两个人紧紧相拥,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细微震动,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透过相贴的胸膛传来。
折柔静默了一瞬,终究没有推开他,只是任由他这样抱着,也违心地没有反驳。
窗外月色渐浓,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纱帐上,倒真像是鸳鸯交颈,情深爱浓。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着枕边人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一阵一阵清浅绵长,已然是睡得沉了,陆谌轻手轻脚地披衣起身,借着月光,垂眸看了看她恬静的睡颜,又在榻边静立了片刻,方才迈步出门。
南衡一直候在屋外,见他出来,忙迎上前去,“郎君,马已经备好了,可要即刻出城?”
陆谌点点头,示意他噤声,最后回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再无分毫停留,径直出了院门,翻身上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