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线索
南衡一早听闻消息便赶了过来,一直守在祠堂门外,此刻见陆谌出来,神色阴郁难看,南衡大气不敢出,只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陆谌一路沉默着,脚下步伐越来越沉缓,直到行至月洞门前,身形忽地一僵。片刻,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南衡。”
南衡闻声靠前了些,试探地看过去,“郎君?”
陆谌闭了闭眼,哑声道:“过来扶我一把。”
南衡愣怔了一下,赶忙伸手上前搀扶。手臂将一搭上去,陆谌便再也支撑不住,大半个身子沉沉压到他肩上,呼吸隐隐发颤:“……去寻些艾草来。”
南衡一惊,下意识地低头看向他左膝,“郎君的膝伤又犯了?”
陆谌疲倦地点了点头,额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滚落下来,洇湿了一小片中单领缘。
南衡心头骤然一紧,当即矮身弯下腰把人背负起来,疾步穿过庭院,匆匆送到主屋榻上安置稳妥,转身便奔去柜中翻找折柔先前留下的热敷方药。
疼得昏昏沉沉间,陆谌被他翻找药箱的声响惊动,微微蹙起眉,看着他动作,“……还有多少?”
南衡愣怔,等反应过来他是问草药的余量,忙将手里的小药箱拿回来给他看,“郎君放心,依着用量,至少还够三五回。”
三五回。
视线沉凝一霎,陆谌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闭上眼转过了头。
这就是不用的意思了。
举着药箱的手僵在半空,南衡咬了咬牙,只能默默合上箱盖,转头去外院的库房里寻艾草。
屋外不知何时飘起了大雪。
大半年过去,院中那株石榴树已经长得枝桠繁盛,夜雪一片片飘落在枝头,压出簌簌的轻响。
陆谌闭目躺在榻上,微微蜷缩起身子,疼得意识昏沉,脑中混沌一片,听着窗外窸窣的声响,恍惚想起当初在洮州时,他们一起种下的那棵石榴树,也不知能否活过这个冬日。
南衡取了艾草回来,搓成细条引燃,空气里渐渐弥漫开草木燃烧的涩味。
单独熏艾虽也能祛寒止痛,效用却远不及娘子制备好的药包,可偏偏郎君不肯用,南衡也不敢违逆。
等到再处置好背上的鞭伤,换过干净里衣,一番折腾下来已近天明,陆谌总算缓和下来,勉强歇睡了一个多时辰,又要出门上值。
南衡见他这副模样还要强撑,忍了又忍,实是没忍住,脱口劝道:“郎君,您这身上还有旧伤呢,禁不住这么折腾,今日……今日就且先告个假吧。”
陆谌神色未变,目光越过庭院,望向那株覆满冬雪的石榴树。
须臾,他淡淡收回视线,哑声道:“不必。”
不能等。
他等不起。
腊月深冬,难得江南也落了一场薄雪,碎琼般的雪粒覆满枝头,在熟透的红柿上积染出一层白霜。
折柔一早起来,穿了身藕荷色的对襟褙子,双手拢在兔绒袖笼里,站在石阶下,看着水青和谢云舟从树上摘了柿子,往竹筐里装。
那两个竹筐是折柔事先预备出来的,稍大一些的打算拿去给吴大娘子一家三口,小一点的则是要单独拿去给吴家七郎。
眼瞧着水青挑出两个浑圆通红的大柿子,悄悄塞进了七郎那一筐,还往深处按了按,折柔一时忍俊不禁,含着笑唤了声水青,故意低声道:“一会儿可要先给七郎送过去,免得教吴大娘子瞧见,最大最红的柿子都在七郎那一筐里啦。”
不想这点小心思被自家娘子看个正着,水青耳尖倏地一热,难得显出几分羞赧,“娘子!”
折柔抿唇失笑,眉眼弯弯。
水青脸上愈发热烫,烧得快要比竹篮中的柿子还要红,她羞窘得快要冒烟,闷头抱起两个竹篮就往院外跑。
看着小丫头匆匆跑远的背影,折柔忍不住翘起唇角。
真好啊,还是少年人呢。
谢云舟倚靠在柿子树上,也跟着笑了笑,看向折柔:“九娘,这还有好些呢,你来帮我接着些。”
自打那日将话说开,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闭口不再提及,日子一天天过去,交情温润如水,隐隐约约中像是有什么变化,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只是愈发熟稔亲近。
折柔走到柿子树下,微风掠过她褙子上的一圈雪白兔绒,绒毛细软,在她颈边柔柔地轻晃摇曳,日光斜斜映照下来,她脸上泛着微微的嫣红,笑容明媚柔软,整个人显见着比起前些日子松快了许多,眉眼间意态盈盈舒展。
低头看了一眼,谢云舟喉结微滚,忽然就起了玩心,忍不住探手出去,极轻极轻地,摇晃了一下树枝。
枝头的一小片积雪随着他的动作簌簌飘下,不偏不倚地落在折柔脸上,一瞬被温度化开,冰冰凉。
折柔低低惊呼一声,睫毛微颤着,睁圆了眼仰头望过去,“谢鸣岐!”
“嗯,我在呢。”
偏那始作俑者斜倚在树干上,一条长腿闲闲地支着,懒洋洋地看着她笑,眼底倒映着细碎天光。
如今藏身在燕子坞里,他只穿着寻常布衣,连发冠也省了,只用一条布带将墨发随意扎作马尾,一双点漆般的眸子噙笑看着她,不像已经二十余岁的青年,倒是显出几分干净落拓的少年气。
折柔:“……”幼稚。
眼见谢云舟作势还要抖雪下来,她佯怒转身,“我不管了,等水青回来,教她和你一起摘罢。”
不想她竟似是恼了,谢云舟心头蓦地一紧,也来不及细思,纵身跃下了树干,几个箭步追赶上去,端量一眼她的神色,当即痛快认错:“九娘,我错了。”
折柔睨他一眼,只装作没瞧见。
瞧着她这就要回屋,谢云舟在原地咂摸了片刻,索性又折返回到柿子树下,扬起下巴,遥遥冲折柔“欸”了一声,“九娘——”
折柔微愣,转过身,不解地看他一眼,“嗯?”
见她回头,谢云舟忽然扬眉展颜一笑,下一瞬,在她的注视下,抬拳砸向树干。
晨光明澈,他笑得意气飞扬,折柔还不及反应,只听一阵扑簌声响起,枝叶上的积雪大片大片地落下来,霎时浇了谢云舟满头满脸,又有不少洒进了衣领,化成雪水,激得他背脊一僵,倒吸了一口凉气。
折柔错愕片刻,旋即回过神来,顿觉又好气又好笑,简直不知道要说他些什么好,“谢鸣岐,你今年几岁了?”
她回身摘下门后的软布掸子,走过去递给谢云舟,低声道:“快扫扫,免得一会儿着凉。”
谢云舟笑嘻嘻地接过来,微凉的指腹擦过她温热指尖,一触即离。
折柔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颤。
掸子拿到了手里,谢云舟却也不急着清理身上的落雪,反倒是微微弯下腰,低头去寻她的眼睛,“九娘,你不生气了?”
他额发上都是落雪,两道漆黑的剑眉也沾了白霜,鸦色长睫上挂着水珠,一双俊眸黑亮熠熠,干净纯粹至极。
折柔心口忽地一窒,下意识别开视线。
谢云舟眸光微微一动,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不想这时水青从院外跑了回来,手里似是紧攥着什么东西,急声唤人:“公子,公子!”
谢云舟一怔,蹙眉看去,“怎的了?”
水青匆匆奔到近前,将手中的细竹筒递上去,“婢子方才回来路过后院鸽笼,正巧瞧见有上京的消息!”
谢云舟神色微顿。
算算日子,上京的事应当有了着落,依着陆秉言的心性手段,他既然送上李桢这么大的一个把柄,教陆秉言攥在手里,徐崇和李桢九成九要被压得翻不了身。
只要再等等。
等到官家册立太孙,国本既定,他的身份便再也无足轻重,一切都如同当年先太子还在时一样,官家不必动旁的心思,他自然也过得他想要过的闲散日子。
思及此,谢云舟抬眸看了眼折柔,唇边不自觉地噙起些笑意,漫不经心地接过竹筒,取出信笺展开,扫了眼信上内容。
不想还未看完这寥寥数语,他脸色猛地一变,而后将纸张一把攥进手中,指骨用力得咯咯作响。
折柔见他神色不对,不由出声关切道:“怎么?出了何事?”
说起来,眼见着谢云舟在这里盘桓数月,一丝一毫都不急着回京,她心中不是没有怀疑,也直觉其中另有隐情,只是谢云舟既然不想说,她便也不多过问,如今见他这副神色,她心中隐隐觉得不安,既是担心他,也是怕其间会和陆谌有什么干系。
好半晌,谢云舟咬了咬牙,缓缓抬起头来,隐约还有几分难以置信,“我阿娘出事了。”
折柔闻言一惊,“……长公主?”
沉默片刻,谢云舟喉头剧烈地滚了下,一字一字艰涩地从齿缝里挤出,“腊八施粥,有流民作乱,冲撞了翟车,我阿娘不慎磕伤了头,昏迷不醒,生死未知。”
上京,禁军府衙。
南衡急匆匆穿过廊庑,疾步奔进值房:“郎君,果然有消息了!好消息!”
陆谌闻声抬起眼,眸光倏忽一紧。
南衡快步走到近前,压低了声音,却也难掩隐隐的激动,“郎君,周霄果然露了马脚!京中出事不久,他便避过人耳目偷偷放了信鸽出去。属下叫人用提前预备好的游隼跟上去,就追见信鸽飞到雍丘驿,那守驿郎将正是从前小郡王在泾原军中的心腹旧部,在雍丘驿又换了新的信鸽放飞,如今咱们的人已经跟了上去,沿路在寻。”
第52章 夜探
陆谌喉结猛地一滚,眸光锋锐如刀,紧紧盯住南衡,“消息可靠?其间可有惊动旁人?”
南衡神色一肃,低低应声:“郎君放心,消息绝无错漏,派出去的人手行事也极隐秘。只是还要等游隼一去一回,路上难免要耽搁些时日,还需郎君稍待。”
指节不受控地发起抖来,陆谌一霎攥紧手中朱笔,舌尖狠抵住齿关,迫着自己生生将那股灼心的焦躁压下去。
也罢。徐崇如今败局已定,人被收押在大理寺内监,两淮盐运一案取证清楚,三司会审已过,他只消趁这两日理清卷宗,写定结案奏疏,便可上呈通进银台司,交由官家裁夺。
至于官家最后如何处置,他早已不甚在意。
这半载光景煎熬过来,日日如受凌迟。而今,他必要亲自去寻她回来。
妱妱。
休想再离开他半步。
他绝不允准。
徐崇一案进展极为顺利,毕竟牵涉天家骨血,官家到底存了些回护之意,纵使李桢不得圣心、行事出格,终究也比外臣更近一层。
墙倒众人推,朝堂上自有人窥得圣意,将不少罪责统统推到徐崇头上,御史台也连上数道弹章,力求严惩。
三日后,不等官家下旨定罪,陆谌称病告了假,当即带人出京南下。
他只带了几个最得力的亲卫,轻骑简从,几乎是不眠不休,循着游隼的踪迹,疾驰了七个昼夜,终于赶到平江府外的燕子坞。
已是戌末时分,夜色浓沉,屋外风雪渐紧,寒气顺着窗棂间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钻进来。折柔拢了拢衣襟,起身又往火盆中添了两块碎炭,铁钳轻轻拨过,炭火燃出哔啵声响。
正要将炉钳放回去,忽听屋外有人叩了叩门。
这个时辰,除了谢云舟不会有人来寻她。
折柔并未多想,放好炉钳,扑了扑手上沾染的细灰,走过去开门。
一拉开屋门,果然和谢云舟打了个照面。
“九娘。”见她出来,谢云舟倚着门框挑眉一笑,将手中的粗瓷碗递过去。
碗口热气腾腾,他的指腹被烫得微红,仍旧稳稳托着碗底, “夜里雪寒,我弄来了一碗姜汤,你喝完再睡。”
折柔心头一暖,伸手接过瓷碗,抬脸冲他笑笑,“明日还要赶路,你也早些歇息。”
谢云舟扬唇应好。
姜汤熬得热烫,不断滚着白汽,折柔捧着粗瓷碗,坐回到炭盆近前,小口小口地慢慢啜饮着,身上逐渐暖出了一层薄汗。
一碗姜汤饮尽,折柔搁下空碗,吹熄了灯烛,听着窗外风声呜咽,雪粒簌簌扑打向窗棂,她裹紧了被衾,整个人蜷成一团,安心地闭目入眠。
巷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陆谌挟着一身冷雪寒气,利落地翻身下马,长靴碾过石阶上的薄雪,他片刻未停,径直上前,抬手推门。
院门没有上闩,应声而开。
小院里阗然无声,屋中熄了灯烛,檐下也没有挂起风灯,四下里黑魆魆一片。
陆谌三步并两步跨上石阶,抬手要推门,却又在触及门板的前一瞬蓦地顿住。
喉结剧烈地滚了滚,一开口,声音抑不住地紧绷发颤,“妱妱。”
没有人应声。
心头燥意轰然烧起,陆谌猛地推门而入。
屋中陈设简单素净,一眼便可望尽,入目所及,空荡荡的一片。
一把掀起隔断的布帘,只见卧房榻前的帐幔向两侧收起,一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衾上犹带淡淡余香,四下里却不见她人影。
枕畔放着一本翻旧的太平圣惠方抄本,用宣纸叠作书签,没有折页,是她平素看书的习惯。窗边的小几上搁着一盒润手的膏脂,也是她惯用的味道。
这里是她的住处,不会有错。
可是,人呢?
陆谌脊背绷紧,猛地直起身,转身疾步冲出屋门,随行的护卫已经燃起火烛,将小院中映得亮如白昼,愈发显得院中空寂冷清。
陆谌脑中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尖针发了狠地戳刺,他强抑住胸腔里翻腾的暴戾,指节攥得泛青发白,几要将院中每一寸地皮掀开来找,却始终不见她半分踪迹。
屋前院后,连她半片衣角、半缕发丝都不曾留下。
她不在。
明明这砖瓦陈设,衣裳被褥,到处都是她生活过的气息,枕衾间还留着她身上的杏花淡香。
可偏偏,她不在。
胃里仿佛被什么狠狠翻搅,尖锐的痛意猛然翻涌上来,刹那间席卷全身。
陆谌猛地抬手按住心口,苍白瘦削的下颌死死绷紧,胸腔里的痛意却越来越烈,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肺腑间仿似被人狠力揉撕成一团,陆谌不得不佝偻起腰背,猛烈地咳嗽起来,修长的指缝间转眼渗出一大片殷红血色。
南衡失声惊呼:“郎君!”
陆谌闭了闭眼,强自咽下喉头那口腥血,再抬眸时,眼尾已是赤红一片:“去,把屋主……给我带过来!”
南衡赶忙应了一声,转身疾步出门,不多时,便将家住巷口的吴大娘子带到了院中。
时辰不早,吴大娘子原已安置歇下,又突然被人喝令起身,正要发作骂人,可一开门,就见数个劲装男子冷脸肃立在门前。
一行人个个玄袍皂靴,腰挎长刀,一看便是大有来头的武人,她如何还敢招惹?只能胡乱披了件夹袄,战战兢兢地跟随过来。
如今见了陆谌,她心中愈发惶惶,上前忐忑地唤了一声:“官人。”
听见声响,陆谌撑着门框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一寸寸剐过妇人惊惶的面容:“你是屋主?”
吴大娘子被那眼神吓得双膝发软,颤声应是。
陆谌喉结滚了滚,声音沉哑,一字一字仿佛从齿缝间生生挤出,“这屋里的人呢?去了何处?几时走的?”
眼瞧着他这副暴戾模样,想来八成是九娘的仇家,要寻人算账。
吴大娘子心中犹豫挣扎一瞬,终究还是不敢再含糊,心一横,将自己知晓的消息一股脑地交待出来:“他们走了大约有七八日了,听说是要去钱塘访友……”
他们。
她是和谢云舟一道离开的。
算算日子,想必是收到长公主出事的消息不久,便收拾了行装上路。
陪他一同回上京么?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陆谌指节骤然发白,心口像被毒蛇狠咬了一口,疼得他呼吸猛然一滞。
好半晌,陆谌抬起手,示意护卫将吴大娘子带出去。
院中复又空落下来,他缓缓转头看向南衡,眸光冷冽如冰,“我记着,皇城司似乎一直在寻谢云舟的下落?”
南衡点头,道了声是,“这几个月来,皇城司一直不停地往外调派人手搜寻,可小郡王始终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冯司使为此已受了官家不少责骂了,再这般下去,怕是要官职不保。”
陆谌微微扬起脸,凝望着远处黑浓如墨的夜幕,无声而轻蔑地扯了扯唇角,一字一句道:“即刻给京中传信,寻个机会,把京郊行宫的旧事透给冯綦,再教他这两日盯紧胥国公府,泼天的封赏就在眼前。”
南衡肃容,当即领命应是。
不多时,茫茫夜色中,游隼振翅而起,掠过院子里的柿树,在上空盘旋片刻,便朝着西北方向疾飞而去。
**
上京,禁中。
福宁殿中青烟袅袅,阗寂无声。四角的暖盆里红罗炭燃得正旺,只偶尔听得见炭火爆出的几声哔啵。
官家裹着件厚狐裘,神色倦乏地倚靠在圈椅里,手边的汝瓷药盏已经搁得没了热气。
自打小郡王出了事,官家显见着一日比一日地憔悴下去,怀忠看在眼中,心里极不是滋味,只能竭力劝慰:“官家切要保重龙体……等小郡王回来……”
许久无人应声,官家沉沉叹了口气,“你说,他可还活着么?”
怀忠登时一个激灵,忙道:“自然!小郡王可是有福之人……”
官家却不再说话,只低垂着眉眼,瞧不清心思,也没甚生机。
怀忠还要再劝,忽听殿外有小黄门通传,称皇城司指挥使冯綦求见。
官家动作一顿,抬手示意召见。
不多时,冯綦匆匆入内,由着黄门引到御前,向上行了一礼,尽管已是竭力压制,声音里仍是泄出一丝振奋,“启禀官家,有小郡王的消息了。”
大殿内霎时一静,几乎落针可闻。
官家缓缓抬起眼来,死死盯住冯綦,苍白指节不自觉地扣紧御案,好半晌,方才嘶哑着嗓音道:“……说。”
冯綦上前半步,低声禀道:“此事别有牵涉,还请官家屏退左右。”
停顿片刻,官家微抬了抬指尖,殿内侍立的宫人立即低垂了头,悄然无声地鱼贯而出。
怀忠留在最后,轻手轻脚地退出殿外,没敢走远,只在廊下静立等候。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他刚刚从值殿的小黄门手中接过一盏暖茶,忽听大殿内“砰”地一声巨响,不知是何重物被掷到了地上,紧接着又接连几声咣当巨震,似是案牍奏折被尽数扫落,哗啦啦地散落了一地。
怀忠浑身一颤,险些打翻手中茶盏,殿门外一众黄门内侍面面相觑,皆是大气不敢出,浑身冷汗直流。
**
风雪过后,折柔一夜好眠。
那日乍然听闻长公主出事,也说不清缘由,她心中始终不能安定,又隐约直觉和陆谌相干,索性简单收拾了些行装,同谢云舟一道北上。
已是腊月年底,如此既能回爹娘的坟前看一看,一路上也算互相有个照应。
他们先是乘船到楚州,因着北运河结冰,又转从陆路,一连赶了十几日的路,待行到上京城外时,已经是临近年节。
此处离上京城还有几十里路,正好遇上风雪大作,折柔原也不打算进城,便只寻了处客栈落脚。
天光大亮,折柔起身收了帐幔,下榻洗漱。
屋里燃了一夜的炭火,空气闷得凝滞,她上前将窗扇推开一小道缝隙,朔风一瞬卷着细雪扑进来,冷气入肺,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尽管已经过去了数月,可一想到上京城,一想到上京城里的那个人,仍是让她不受控地感到心悸,隐隐约约地,只想尽快离开。
谢云舟上楼来送羊肉汤饼,正见她望着窗外官道出神,猜她是急着赶路回乡,便从后唤了声九娘,“这等天气急不得。”
折柔闻声回头。
谢云舟噙笑斜倚在门边,骨节分明的一只手端住面碗,朝窗外扬了扬下巴,啧道:“你瞧瞧那边的山石,但凡沾上了雨雪,一块块松滑得跟抹了油似的,一脚下去能滚出二里地。你且先安心在客栈里歇一歇,等风雪彻底停了再上路。”
折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雪幕灰蒙,山石嶙峋,却瞧不出其间门道,“你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
谢云舟放下面碗,懒洋洋地抻了抻筋骨,扯唇一笑,“八岁那年,我和家中闹了别扭,一个人偷溜出城,四处胡乱奔走,最后闯进了这边的林子里,偏巧遇上大雨山崩,险些丢了一条小命。”
“八岁?”折柔微微吃了一惊,又不禁想笑,“你那时候人不大,脾气和胆子倒是都不小,难怪从小就是上京一霸。”
静默一霎,谢云舟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自嘲似的笑了下,“我自娘胎里带了弱症,他们生怕我一个不小心就夭折了,所以极少管教。”
谢云舟唇边仍噙着那副懒散的笑意,折柔却分明瞧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的晦色,像是狼狈,却又看不真切。
他一向张扬跳脱,仿佛不知世间愁滋味,折柔极少见他这般模样,也不知是什么牵动了他的心事。
可越是这般强撑无谓,反倒越是显出几分可怜,像只躲在暗处、倔强舔伤的小兽。
折柔心头莫名一软,想要开口劝慰,一时却又不知要从何说起。倒是谢云舟扬唇笑笑,漫不经心地搅了搅面条,轻巧地把话头岔了过去,“不说了,面要凉了。”
两人用过朝食,谢云舟同折柔说起他要入城的事。
前日周霄送了信,说他阿娘的伤势已无大碍,人也醒转过来,只是气血仍亏,如今在府中闭门谢客,安心静养。
当初在淮安时,他受情势所迫,无暇顾及利弊后果,一心只想趁机斩断和官家的血脉牵连,计划事起仓促,成与不成,只在一念之间,容不得他犹豫。
事后这几个月过来,他其实一直不敢去深想,他爹娘得知消息后,又会做何反应。
尽管不是生身父母,可他们待他更胜亲生骨肉万分。
事已至此,无论如何,他都需得冒险潜回去一趟,再见他爹娘一眼,否则此生难安。
折柔闻言点了点头,“多加小心。”
谢云舟扬眉一笑,收了碗筷站起身来。临到门边,脚下忽又站定,回头看了她一眼。
“九娘,等我回来。我送你回乡,正好……也去你爹娘坟前上炷香。”
折柔愣怔片刻,忽也弯唇笑了,眉眼盈盈舒展,“好,我等你。”
临近年节,上京城中已是一派热闹景象,四处人潮涌动,长街上香尘铺路,张灯结彩,谢云舟压了压斗笠,走到胥国公府斜对街,寻了一家不起眼的茶肆落座。
一直等到御街上暮鼓声响,屋外天光渐黯,夜色浮起,府中护卫巡守过一轮,正准备换防。
谢云舟掐准时辰,径直来到胥国公府后街的院墙下,足尖轻点,纵身一跃翻上墙头。
伏身看了一眼,院中四下无人,他心下微松一霎,如猫儿般轻巧落入院中,借着夜色遮掩着身形,不多时,便轻车熟路地绕到爹娘居住的正院主屋。
廊下风灯轻摇,屋内烛光透过重重桃花纸,在窗上晕染出一片暖黄的光影。
借着粗实的廊柱掩住身形,谢云舟悄无声息地贴近窗棂,指尖在窗纸上轻轻一戳,屏住呼吸,凑近向屋内看去。
透过半张泥金花鸟锦屏的缝隙,长公主斜倚在罗汉软榻上,只穿着一身燕居大袖,也没戴珠钗首饰,鬓发间还缠着几圈细布,正捧了药碗慢慢啜饮。
“今日头还晕么?”胥国公卸了玉带,换过一身家常便袍,走到榻前坐下,探手抚了抚她的额头。
见他过来,长公主随手放下药碗,懒怠地轻嗯了一声。
闻言,胥国公语气顿时变得不善,“明个儿叫那医官局再换个人过来,这苦药都灌了几天了?屁用没有!再不见效,我倒是要去问问那姓于的,他这院判还想不想干了。”
长公主微微蹙眉,叹了口气,怅怅道:“和他们不相干,你也清楚,我是心病。眼瞧着,这就到年节了……”
后半句没有说出口,可夫妻二人心里都清楚那一处隐痛,自从听闻消息,这数月以来彼此都刻意回避,轻易不敢提及。
胥国公神色不由一滞,半晌,刚要说些什么,却倏地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用眼角余光扫向窗外。
瞧见他脸上异色,长公主愣怔了一瞬,正欲开口询问,胥国公骤然扣住她的手腕,用眼神示意她噤声,随即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温声道:“我去给你倒盏茶来,漱漱口。”
谢云舟在窗外静静看了一会儿,见父亲起身往这边走来,他直觉不对,正要抽身后退,却不防窗户猛地被人破开,“咔嚓”一声,碎木飞溅中寒光乍现,身侧一把锋锐短匕直插而出——
谢云舟眸光一紧。
他这趟回府为了避人耳目,身上没带兵刃,此刻难以格挡,只能勉强闪躲,然而不等他站稳身形,胥国公已经探身出窗,手下没有分毫凝滞,又快又狠,径直向他咽喉攻去,谢云舟急退半步,仓促避开。
眼看他若是还手拆挡下去,势必要惊动府中护卫,届时闹出更大声响,人多眼杂,更难收场。
谢云舟只能收手卸力,任由父亲寻到空隙,一把钳住自己的手腕狠狠反剪到身后。
腕上陡然一阵剧痛,他倒抽一口冷气,不及胥国公开口喝问,咬牙低低急唤了一声,“爹爹,是我。别声张。”
胥国公闻声猛地一怔。
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抬眼看过去,映着廊下昏黄飘摇的灯火,胥国公看清了来人的样貌,虎目骤然一缩。
“鸣岐……”他本能地松开了禁锢,人却仍是恍在梦中,不大敢信,勉强克制着,颤声惊道,“鸣岐?!你回来了?”
手上的劲力卸去,谢云舟眉心紧蹙,下意识想要转身离开。
长公主听见声响倏然抬头,还不及起身,就见谢云舟正活生生地站在直棂窗外,侧脸微微绷紧,身形挺拔清俊,和从前别无二致。
心口猛烈地震颤一瞬,她几乎是脱口唤出了声,“鸣岐!”
谢云舟猛地一顿。
长公主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胸口急促地起伏了几下,竭力将声音放得平稳:“鸣岐……你转过来,到阿娘这儿来,让阿娘看看。”
谢云舟身形微僵了僵,垂在身侧的手一瞬紧握成拳。
他设计假死脱身一事,他爹爹和阿娘不知还好,可一旦知晓了,日后一个不慎,难免要牵涉上欺君的罪名。哪怕官家不会当真对他阿娘怎样,可迁怒之下,难保不会吃些苦头。
他本不该回来,更不该在此刻相见,原想过来看一眼放心了就走,可不成想他爹警醒至此,眼下已是避无可避,既如此,索性把话彻底说开,也算给他们一个交代。
咬了咬牙,心一横,谢云舟跟着父亲进了屋。
不待他走到榻前站定,长公主已经急急攥起他的手腕,指尖微颤着,将他从头到脚一寸寸看过去,直到确认他全须全尾、浑身上下毫发无损,紧绷着的肩背才微微松懈下来,却仍是攥着他不撒手,喉间微微哽咽出了声。
谢云舟心里也极不是滋味,喉结微滚了滚,老老实实地静立在原地,任由她反复打量检视。
屋内烛光明亮,他目光不觉间落到自家爹娘身上,只扫了一眼,心口却猛地缩紧。
不过短短数月未见,胥国公两鬓竟泛起斑白,眉宇间尽是疲色,长公主原本是珠圆玉润的富态样貌,如今也已憔悴清减了一圈,
“爹爹,阿娘……”谢云舟喉头一哽,心中愧疚难当,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重重叩首认错,低声道:“对不住,都是孩儿不孝。”
这一声“阿娘”入耳,长公主霎时红了眼眶,一时间语无伦次,正要拉他快些起来,廊下忽然传来一道冷冽阴沉的声音。
“你还知道自己不孝?”
话音未落,那道雷霆沉怒的目光已从身后直刺了过来,冷寒得像浸了冰水。
谢云舟猛地一僵,脊背骤然绷紧。
第53章 夜奔
夜色深沉如墨,冷风卷着细雪灌入室内,官家裹了件玄色狐裘,怀忠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迈过朱漆门槛。
谁也不曾料到,这个时辰,官家竟会突然驾临于此,长公主和胥国公皆是一惊,甚至不及回神行礼。
官家缓缓在圈椅中坐下,稍抬了抬手,示意他二人暂且退下,“朕有话,要单独同这孽障讲。”
长公主望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神色间犹豫不忍,胥国公见状,默声拍了拍她的手,扶着她起身离开。
屋内复又归于沉寂,安静得落针可闻,烛火忽地一颤,噼啪爆出一个灯花。
谢云舟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官家凝望着身前几步开外的青年,唇边浮起一丝冷笑:“你一早便知晓了,嗯?”
谢云舟目光低垂,盯着地上花砖的纹路,眼皮动也未动,“是。”
“那为何不与朕相认?”
“因为……不愿。”
官家一瞬被气得笑了,眼眸危险地眯起:“好得很……若非冯綦查知旧事,朕还不知,在你眼中,朕的血脉竟这般见不得人、让你觉得如此不堪,以至于不惜假死遁逃,也要斩断这父子天伦。”
谢云舟咬了咬牙,下颌绷出一道冷冽的线条。
官家的目光沉沉逼视下来,嗓音也变得冷寒,“你可知,欺君该当何罪?助你脱身之人,又该当何罪?”
谢云舟脊背挺得笔直,“臣自知有罪,无论官家如何处置,绝无二话。但假死是我,欺君是我,亲随护卫亦是受我所迫,从头至尾,皆是我一人所为,至于……”
他忽而停顿一霎,喉结上下滚了滚,将已到嘴边的“爹爹和阿娘”生生咽下去,唤了称呼,“至于胥国公和长公主,他们全然不知情,更不曾为我隐瞒过半分,还望官家,莫要迁怒旁人。”
“绝无二话……”官家怒极反笑,一字一顿地咬着这几个字,“好一个绝无二话……不愧是朕的好儿子,倒是有种。”
谢云舟低着头,一言不发。
“朕待你不好么?”冷眼看着他那副抗拒的模样,官家缓缓攥紧了桌案,指节用力得泛白,“你扪心自问,这二十余年来,朕是怎么待你的?”
“舅舅待我,恩重如山。”
谢云舟依旧低垂着眼,只喉结微滚了滚,慢慢出声:“从小是舅舅教我读书写字,教我骑射策论,小时候去校场习武,用的第一柄木剑,第一张角弓,都是舅舅亲手做的,那年我发了疹,哪怕舅舅政务繁忙,也破例将我养在福宁殿里,教太医日夜看顾。我这小半生过得顺风顺水,随心恣意,全仗舅舅庇护。”
听他说起这些细碎往事,官家胸口逐渐泛起痛意,一双眼紧紧地盯住他,连嘴唇都在颤抖,“你既然清楚至此,为何还要做出那等不忠不孝的悖逆之事?!”
默然片刻,谢云舟神色平静,一双俊眸冷淡如深潭:“……我听闻了一个故事。”
官家微微一怔。
“有一个小官家的闺秀,在机缘巧合之下和天家皇子年少相识,情愫暗生,却不想阴差阳错之下各自婚嫁,直到多年后,那皇子情难自已,竟强夺了臣子妻,将她偷偷养在外宅……这般不堪的身份,注定见不得天光,那女子却一腔痴心,信了情郎的许诺,等着他排除万难,娶她成亲。”
“可不想等到最后,她才知晓,原来她一心倾慕的情郎,为了所谓的江山朝局,后宫里早已迎进了一个又一个的新人。
甚至更讽刺的是,有贵妃已经怀胎九月,临盆在即,而她腹中骨肉,才将将不过月余。女子终于心如死灰,一朝情断,想要离开这处伤心地,偏偏那人蛮横霸道,将她强行困锁在后宅,软禁不得出。”
“她深恨情郎负心薄幸,强迫威逼,又怎肯生下他的孩子,为了堕胎,甚至不惜用了虎狼之药……”
屋外风雪簌簌,谢云舟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说得断断续续,声音低哑飘渺,伴着夜风猎猎,似有呜咽回声。
停顿半晌,他微微仰起脸,无声地笑了一下,“可偏偏孽种命大啊,一剂猛药下去,也不过是出生时带了些弱症,她却因此衰败了身子,生下孽种不久,积郁之下撒手人寰。”
檐角的铁马在朔风中翻飞摇晃,发出急促的啷铛声响。
官家呼吸微促,枯瘦的五指深深扣入檀木桌几的纹理,细锐木刺扎进指腹也浑然不觉,仿佛唯有这痛才能压住喉间翻涌的血气。良久,他喉头震颤着,眼底隐约泛起几许浑浊的泪光。
恍惚间,仿佛又见那年暮春,在京郊的马球场上,骄阳般的小娘子一袭猎猎红衣扬鞭而过,清亮的笑声漾开在春风里,鬓边的荼蘼花瓣随风飘落。
蓉娘……她走了太久太久了……如今,连他们的孩儿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大抵是因为怨着他,所以她从不肯入他的梦,很多时候,他甚至有些记不大清她的样貌,无论怎样拼命回想,脑中也只模糊地剩下一道朦胧的影儿。
唯一可作慰藉的,是他们的孩儿生得像极了她。
眉眼像她,性子也像她,刚烈热忱,赤诚坦荡,尤其是委屈又执拗地看着人的时候,那双明澈干净的眼眸,简直同她一模一样。
官家看着地上跪着的青年,一时间胸口涩痛难当,低低唤了一声:“鸣岐……”
谢云舟的声音却骤然冷了下去,那双俊眸直直地看向官家,一字一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您负了她。”
官家浑身一震,玉色袖笼里的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抽痛起来。
半晌,谢云舟低下头,轻扯了扯唇角,自嘲地笑了下,“我原以为……”
停顿一霎,他喉结艰难地滚了几下,隐约哽咽着说出那个称呼:“原以为母亲她恨得一心不想要我,可后来我才知晓,她也曾日夜期盼过我……她给我做过小衣裳,绣过虎头鞋,还打过平安锁……”
“那些东西,都锁在她床下的小箱子里,没来得及烧干净。”
那年他在京郊行宫,被她身边的嬷嬷认出来,隐约窥见了身世密辛的一角。
起初他难以置信,亦不能接受。等后来年岁稍长,他借着出城游猎,一次次偷转去那处行宫,也曾翻墙溜进过冯家旧宅,去看她生活起居的屋院、烧剩的手扎账册、锁在箱笼里的细碎旧物……时日久了,也不难在心底一点点勾勒出生母的模样。
她单名一个“蓉”字,取自于木芙蓉“拒霜不凋”的高洁坚韧之意。
她出身于清贵人家,虽家世不显,却也饱读诗书,年少时便有才情,写得一手好字,绘得一手好丹青,马球投壶样样精通,擅经商,爱美酒,好烟火,闲来养猫逗鸟,赌书消得泼茶香。
当然她也不是诸事俱通,她不擅音律,也不擅女红针黹,那双虎头鞋的针脚就算不上平整,甚至显得有几分笨拙,只是缝得很细密,反倒透着股执拗的认真劲儿。
他的生母,原是那样一个明媚鲜活的小娘子,却偏偏教情爱一点点磋磨成怨妇,被迫困在后院方寸之地,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眼睁睁地看着情郎娶妾生子……
原来他孺慕敬仰半生的父亲,竟是逼死他生母的元凶,他们父子两个,一个负心薄幸,一个孽种催命,生生害得她不过双十年华,便已香消玉殒,饮恨泉下。
这般不堪的往事摆在眼前,要他如何自处?
屋外风雪渐紧,呼啸作响,冷冽的北风扑卷起雪沫子,不住地拍打向窗棂。
官家仿佛一瞬老了十岁,声音里也染上浓浓的倦意,“你是朕最心爱的儿子……从前是我对不起你阿娘,我老了,也快要去见她,我和她之间的债,不该算到你头上……爹爹如今只想你回来,同我好好做几年父子。”
谢云舟却不为所动,挑眉轻哂:“与其说是想与我相认,不如说是因为您膝下单薄,后继无人。”
“鸣岐!”
“官家该当我死在淮河,喂了鱼虾,尸骨无存,如此才是最好!”
“放肆!”官家骤然暴喝出声,抬手直抵向他面门,苍白指尖不住地发颤,“朕……朕竟养出你这么个无君无父的不肖子!如此狂妄悖逆,不过是仗着朕疼你!”
“疼我?”谢云舟忽而扯唇笑了下,似是自嘲,眼底却又掺了几分凉薄寒意。
“当年您待大哥何其器重,委以重任、放权栽培,可谏院几句流言,刚好合了您推行新政的心思,便冷眼看着他被逼到自寻绝路。
您为制衡朝堂,纳三哥的生母姚氏为贵妃,自此和我母亲离心,是以,您迁怒于姚贵妃,继而迁怒于三哥……”
这些年来见多了天家薄情,让他很难不去思量,官家待他的这些偏心疼护,有几分是出自父子情义,又有几分是出自对他母亲的愧悔难安?
于是,生父每待他多好一分,他对生母的负疚便深上一层。
听他提及那两个哥哥,官家反倒是笑了,“原来你也明白,这锦绣江山,无上权柄,多少人求之而不可得,朕却……独独想留给你。”
“可我偏不稀罕!”
谢云舟猛地抬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一字一句冷硬如寒铁:“人活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
“我虽一日不曾见过生母,可我既承她骨血,便做不得恋栈权势、违背她遗志的事来。”
“什么劳什子的认祖归宗,我不认。”他缓缓站起身子,咬牙冷笑,“不认!”
言罢,谢云舟不再多留,转身便往门外走去。
“逆子!”眼见他要离开,官家猛地拍案起身,嘶声怒道:“你敢踏出这府门一步试试!”
谢云舟脚下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却终究是神色不改,继续大步朝外走去。
看着他头也不回地扎进漫天风雪里,官家气得浑身发颤,双目泛红,声音猛地高了起来:“冯綦何在?来人!给朕拦住他!”
夜色里骤然响起一阵甲胄摩擦的声音,皇城司的亲从兵自廊庑两侧鱼贯而出,呼啦啦地围上前来,如铁桶般团团拦住谢云舟的去路。
冯綦拱手一礼,沉声道:“小郡王,恕末将得罪。”
谢云舟缓缓环视一周,舌尖舔了舔后槽牙,嗤笑出声:“成啊,那便试试——我倒要看看,今日谁拦得住我!”
话音未落,数十个亲从兵一齐纵身拥上。
谢云舟一把截住迎面落下的刀鞘,反手将刀柄重重一掷,狠撞在另一人胸前,缠斗半晌,两厢里渐渐都打红了眼,激出血性,不知哪个兵卒手中的长棍重重击中了他的后背,当即折作两段,上头一截凌空飞了出去。
这一棍吃得结结实实,谢云舟只觉一股钝痛自脊背猛然炸开,胸腔里登时一阵气血翻涌,脚下跟着趔趄了退了两步,险些跪倒在地上。
四周人影憧憧,招式混杂,他只不过稍稍迟滞这一瞬,竟又接连挨了几下重击,喉间腥甜上涌,他勉强咬牙咽了下去,唇边仍是渗出一线血红。
官家猛地一惊,颤声怒吼:“不准伤他!”
听得这一声喝令,皇城司的人动作皆是一滞。谢云舟眸光一凛,趁机扯落了廊下风灯,借火引燃,反手掷向院中追兵,趁着周遭混乱,直冲过回廊,翻身跃出国公府的院墙,踉跄着遁入后巷,本能地顺着最熟悉的那条路奔逃。
听着身后甲胄摩擦的追赶声响,不知跑出去了多久,背上的钝痛一阵阵漫向四肢百骸,喉间也隐隐泛起血腥气,肺里灌进了雪夜冷风,像吞了无数冰针,呼吸间刺得生疼,谢云舟一时支撑不住,踉跄了两步,猛地跌跪下去。
恍惚间,眼前乍然浮现起那张温婉柔软的笑靥。
九娘——
她还在客栈里,等他回去呢。
他答允过,要送她回洮州,还要去她爹娘坟前上炷香。
既已决意斩断前尘,今日必要做个了断。
他要干干净净地离开这里,斩断这身血脉牵绊,从此天高地阔,做个寻常布衣,再也不必背着什么天潢贵胄的狗屁枷锁,只作这世间最平凡的一个男子,去赴一场这世间最寻常的约。
可皇城司的人又岂敢辜负圣命?转眼间已经紧随着追赶而来,四下里尽是追兵,街巷中火把通明,数不清的脚步声渐追渐近。
谢云舟咬了咬牙,正要撑地起身,眼前忽然出现一双沾了雪泥的墨色缂丝长靴。
微微一怔,他抬头顺着长靴衣摆向上看去——
竟是胥国公。
“……爹爹?”
胥国公冷沉着脸,一把将他拽了起来。
谢云舟勉强站稳身形,指腹抹过唇角,擦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防备地向后退开半步,“您亲自过来这一趟……可是要捉我回去?”
胥国公目光如刀,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低斥道:“小兔崽子,就这么跑了,身上有带银钱么?”
谢云舟猛地怔住。
胥国公看了他一眼,从怀中取出一个羊皮锦囊,塞进他手里,又解下躞蹀带上的鱼符,利落地系到他腰间,蹙眉交待道:“出门在外,一切要小心,多加保重。”顿了顿,又道:“若遇难处,随时传信。”
长指无意识地收拢,谢云舟眼眶倏地一热,重重跪到地上,喉头哽咽:“爹爹……”
胥国公沉默片刻,抬起手来,温热宽厚的掌心轻轻拂去他发顶落雪,又缓缓向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头,“去罢。”
谢云舟俯身叩首,拜别了养父,喉间血气未散,转身奔进风雪之中。
她就在城外等着他。
这念头仿佛一团烈火,烧得他浑身滚热,只想现在就去见她,半分都不可拖延。
第54章 撞见
夜色愈发深沉,屋外风雪呼啸,卷得檐下的灯笼上下翻飞,在窗纸上投出忽明忽暗的昏影。
这间客栈颇为偏僻,夜里投宿的行人不多,到此刻更是只剩下零星几盏灯火。
时辰已是不早,折柔却没甚睡意,只是坐在桌前,捧着茶盏怔怔出神。
水青留在平江府,谢云舟那边亦不知情形如何。
许是习惯了一路上有人作伴同行,此刻夜深人寂,独坐灯下,听着屋外风声呜咽,她竟隐隐感到一丝说不出的孤独意味。
见着炭盆烧得渐旺,折柔起身将手边的红泥小炉架放上去,正要再往里添两块碎炭,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折柔扑了扑手,走过去拉开屋门,就见谢云舟闲闲倚在门边廊柱上,见她开门,朝她扬唇一笑,眼底映着廊中灯火,轻快明朗:“九娘。”
显见是一路顶着风雪奔逃至此,一张俊脸上笑意明亮,形容却是狼狈至极,两道剑眉上的落雪化作水珠,脸色显出异样的苍白,唇边还隐约凝着一丝血色。
借着屋内黯淡的灯火,折柔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心下微微一惊,侧过身让他先进屋来,“你受伤了?国公爷打你了?”
谢云舟抬脚迈过门槛,眼神飘忽一瞬,喉间含糊地应了声:“没什么,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挨了两下闷棍。”
他嘴上说得轻松,可折柔瞧着那神色,料定他伤得不轻,此刻大抵在逞强硬撑。
她也不再多问,转身去翻找药箱,又吩咐谢云舟除去外袍和里衣,到椅子上反坐,“我带了治外伤的药,给你看看。”
谢云舟闻言一顿,可哪里又招架得住她这几分关切之意,乖乖依言解开外袍,俯身撑靠在椅背上,露出清瘦劲实的背脊。
折柔走到他身后,定睛看了一眼。
几道错杂的杖痕从左肩斜劈到右腰,到此刻已经红肿淤紫,边缘处裂开了几道血口,正缓缓向外渗着血珠,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尤为触目惊心。
好在只是皮肉伤。
北上路途遥远,折柔随身带了些治外伤的创药,没想到还当真派上了用场。
简单清理过血渍,折柔回身取来药膏,指腹剜出一小块,在掌心化开,用指尖蘸着,慢慢敷上他脊背的伤处。
她的手指柔软、细滑,带着微微的凉意。
指尖触及后心的刹那,谢云舟猛地一颤,背上那层薄肌倏地绷紧,须臾,紧绷的肌理缓缓放松下来,却将腰背挺得愈发笔直。
折柔的动作不由一顿,试探着抬眼看他:“很疼么?我轻一些。”
谢云舟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本想扯个无谓的笑,说“这点皮肉伤算什么”,可话到嘴边,也不知怎的了,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低低地应了声:“……疼。”
他一向是倔强桀骜的性子,此刻竟破天荒地开口示弱,想来是真的疼了,折柔停顿一霎,手上又放轻了几分。
屋外风雪呼号,脚边的炭盆燃得愈旺,红泥小炉上的茶水渐热,隐约腾起几缕白雾,茶香混着清苦的药味,在暖融融的室内慢慢氤氲散开。
温软的呼吸如羽毛般拂过伤处,带起一片细密的战栗,谢云舟只觉脊背上一阵阵发麻,喉结滚动几下,五指攥紧了圈椅的边缘,身上渐渐沁出一层薄汗。
折柔察觉到他的紧绷,心下微软,轻声安抚:“别怕,很快就好。”
知道她误会了,谢云舟喉间一哽,却也不好解释什么,只能闷闷“嗯”了一声,有点狼狈地别过脸去。
身后一盏油灯昏黄黯淡,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在斑驳的地板上轻轻晃动。
谢云舟闷头看了一会儿,无意识地抬起指尖,在浮动的光影里虚虚一碰。
想想几个月前,他初到燕子坞的时候,她待他还颇为冷淡疏离,换药包扎这等事只叫水青经手,自己很少进到他的卧房。
相处了这么些时日,好像有什么在悄悄改变。
上完药,折柔轻快地笑笑,“好了,衣裳穿回去罢。”
柔软的指腹倏忽离开了背脊,温热的触觉却仿佛还烙印在肌肤上。
红泥小炉上茶水烧至滚沸,咕嘟咕嘟地顶着壶盖,茶雾袅袅升腾漫开。
谢云舟慢吞吞地直起身来。
折柔低头收拢好药瓶,正欲起身,不经意瞥见他胸口的那道月牙似的旧疤,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抿唇笑了笑,“当初我手艺生疏,伤处缝合得不平整,留下这疤……倒是不大好看。”
说完,她收了帕子要转身,谢云舟却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人拉住。
青年的掌心温热干燥,完全包拢住她纤细的手腕。
折柔一愣。
“我觉得好看。”谢云舟侧首看向她,眉梢轻挑,懒洋洋地笑了笑:“它可救了我的命。”
折柔低头,正正对上他的视线,青年的眼神明澈纯粹,黝黑的瞳仁倒映着烛火,笑意明亮,只盛着一个小小的她。
心口莫名一紧,折柔只觉有些招架不住,匆匆别开了眼,低声催他快些将衣裳穿好,“客栈的窗子透风呢,小心着凉。”
雪夜奔逃的热血仍在血脉里奔涌,积蓄压抑了一晚的混乱心绪再也按捺不住。
谢云舟心一横,直直地看向她,“九娘,从今夜往后,我也不再是什么狗屁郡王,你可愿给我个机会?”
听见这话,折柔不由愣住,“鸣岐……”
他扯唇笑了笑,“先前有些污糟事,我原想着等料理干净再告诉你,不想今夜虽有些意外,但也算是做了个了断。
你不是最厌恶那些高门大户么?咱们去一处无人知晓的生地,置下几许田产铺子,过安稳平淡的日子,前屋后院再种点花木果树,等到了秋冬,我还给你摘柿子呢。”
对上那道热烈干净的目光,折柔心头一颤,呼吸隐隐发紧。
去一处无人知晓的生地,过安稳平淡的日子。只是这般想想,就让人觉得心中暖热。
怎么会不动容呢。
她也渴盼有人相伴,害怕形单影只,更不想孤独终老。
她垂了垂眼睫,生怕泄露出眼底的动摇。
“九娘……你既然决意不再回头,日子也总要往前走,身边总要有人相伴,与其和旁人,不如……不如就试试我呢?”
顿了顿,谢云舟忽而扣住她的手腕,牵引着她抬手贴上自己的心口,正好将那道月牙似的疤痕嵌进她的掌心,良久,低声道:“九娘,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从今往后,它也合该只属于你一个人。”
他仍赤着上身,胸膛的线条利落分明,肌理劲瘦而削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折柔恍惚着,只觉一股极为有力的脉动自掌心传来,如涟漪般轻轻荡开在她胸腔深处,渐渐和她的心跳声重叠起来。
那一小片柔韧肌肤分明透着微凉,却如烙铁般灼得她指尖发麻。
好半晌,她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哽咽出声,“鸣岐……这对你不公平……我,我……”
“九娘,你心里还有陆秉言,好的也罢坏的也罢,没那么容易忘干净。我知道,我可以等。”
“没有什么不公平,”谢云舟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也不在乎那些,只盼着你肯放下对我身份的芥蒂,同我试试,好么?”
折柔指尖微蜷,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楚。那酸楚里又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让她一时不知要如何作答。
见她垂着眼久久不语,他忽地展颜笑开,眉眼轻快,“九娘,像我这般送上门的便宜,不吃白不吃的。”
听见这句少年气的玩笑话,折柔愣怔一瞬,微微侧过脸,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又暗暗抿住。
屋外细雪飘飘,就快到年节了。
她和陆谌早已是尘归尘,土归土。
她已经慢慢地不会再做噩梦,不再想起他,能够安下心来过自己的琐碎日子,甚至也能对旁人生出朦胧而微妙的悸动。
为什么不往前走一步呢?
指尖浸润着青年胸膛的温度,心跳声声作响。
——她分明也是欢喜的。
似乎再找不到什么理由拒绝。
陆秉言,尤其不应当成为那个理由。
陆谌在江南生了一场大病。
本就是余毒积伤未愈,又不眠不休地疾驰了七个昼夜,见到的却只是人去屋空,一路上强撑着的那口气骤然溃散。
陆谌受不住这等剜心煎熬,勉强撑住最后一分清明,交待了心腹北上查探,随后便一病不起,也不许南衡等人近身,独自蜷缩在折柔的榻上,枕着她睡过的软枕,水米未进,高烧了整整三日三夜。
南衡一直挨到第四日傍晚,再也按捺不住满腔焦急,心一横正要强行破门,却见陆谌自己拉开屋门,慢慢走了出来。
他除了面色憔悴些,眉目间竟再看不出半分异样,只是周身气度冷寂得越发教人心惊。
南衡喉头一紧,“郎君……”
陆谌神色平静,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去把屋主带来,我有话要问。还有,问问这处院子值多少银钱,按三倍付与她。”
南衡忙领命去了。
陆谌裹着一身玄色大氅,面容苍白冷峻,静静地立在阶前。
听着吴大娘子战战兢兢的叙述,他慢慢拼凑出她这小半年来在燕子坞的生活。
起初没有寻什么生计,随身带着个女使,又养了只狗儿,算是在此处安家落脚。
后来开始做些成药,贩到平江府城里,生意尚算不错,与四邻相处也甚是和睦,不曾受过欺负。再往后,便是收留了谢云舟,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日夜相对。
说到此处,吴大娘子每说一句,便见陆谌的脸色难看一分。
实是分不清这到底是有情还是有仇,吴大娘子心头直打鼓,不敢再随意开口,只好仰起脸,壮着胆子问了一句:“敢问官人……同九娘是……”
“你想问,我是她什么人?”陆谌忽地轻笑一声,嗓音却冷寒如冰。
吴大娘子咽了咽口水,没敢应声。
“我是她男人。”陆谌眸色森寒,字字如刀:“她是我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结发妻。”
吴大娘子吓得一个哆嗦,讪讪地缩回了脖子。
陆谌沉默着转回身,望向洮州的方向。朔风裹起细雪扑面而来,如刀割般刮过脸颊。
眼下正值年关,她既然北上,少不得要回洮州祭奠爹娘的坟茔。正月初十是她爹爹的生忌,若无意外,在那之前她断不会启程南返,左不过是暂居在洮州附近的某处。
倘若冯綦堪用,能截住谢云舟自是最好,若是拦不下……那他们一道北上回乡,依着谢云舟的性子,定会担心暴露行踪后牵累泾原军旧部,如此必要绕开泾原的治所渭州,便只能取道岷州,再沿渭水西行。
不难找。
为防万一,陆谌单独留了两个人守在燕子坞,带着其余的护卫北上回洮州。
临行前,陆谌扫了眼谢云舟住过的厢房,平静道:“烧了。”
不及南衡应声,他又看向蜷在阶下瑟瑟呜咽的小狸,淡道:“把狗带上,一道返程。”
年节刚过便是立春,折柔和谢云舟到岷州暂作落脚的次日,正好赶上城中鞭春牛,街巷间一早便是人山人海,热闹繁盛。
用过朝食,谢云舟问她想不想过去看看。
折柔想了想,点头,“新年立春,去凑凑热闹,也算求个好兆头。”
看过鞭春牛,天上飘起了细雪,两个人却兴致不减,又去瓦市逛了一圈,买了琥珀蜜,桃穰酥和紫苏梅子姜,一直流连到天色全黑,这才顶着漫天的碎雪往回走。
回到落脚的客舍,就见门外停着一架半旧的灰篷马车。
岷州地处秦凤路要冲,客栈里往来行商素来混杂,折柔难得心情松快,倒也不曾在意,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从油纸包里捻起一块琥珀蜜,放进嘴里抿了抿。
谢云舟挑眉看了她一眼,“喜欢么?”
“味道不错。”折柔弯唇笑笑,另捡起来一块,伸手递给他,“尝尝?”
谢云舟手里还提着两包宵夜点心,一时也没有多想,直接弯腰俯身,张嘴含住了她手中的蜜糖。
薄唇带着细微的凉意,在触及她指尖的瞬间,温软的舌尖轻轻划过,如蜻蜓点水般卷走了那块琥珀蜜。
折柔心头倏忽一跳,脸上隐隐冒出了一丝热意,正要将手收回来,不远处的黑暗里,猝然响起一道冷冽低沉的声线——
“妱妱。”
那声音不轻不重,却如同一声钟鸣,在她心头猛然荡开,轰轰震颤。
折柔身形倏地僵住,方才还在发烫的指尖瞬间变得冰凉,再也动不了分毫。
第55章 逼问
陆谌从黑暗中走出来,天际一钩冷月,映出他苍白清俊的面容,脚下长靴碾过落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折柔和他隔着几步的距离对望。
看着那双黑沉如幽潭的眸子,她呼吸微微一滞,如同被无数根柔韧的丝线缠绞住心脏,又慢慢收紧。
陆谌不知在雪中站了多久,肩头与发间都已覆上了一层白霜。
“妱妱,过来。”
谢云舟警惕地盯着陆谌,本能地往前一步,将折柔完全挡在身后。周遭却同时响起一片呛啷啷的拔刀声,南衡带着一众护卫围拢上前。
折柔一惊。
陆谌的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凝定一瞬,又缓缓上移,如刀子般剐过谢云舟的脸庞,声音冷得像浸了冰水。
“鸣岐,官家眼下还不知晓你在此处,你想同他父子团聚么?”
谢云舟神色微变,咬牙怒道:“陆秉言你个混账!你尽管去寻官家,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便休想强逼她离开。”
折柔心头猛地一颤,指尖不自觉地掐入掌心。
谢云舟立时察觉到她的紧绷,微微侧过身,挡住陆谌的视线,冲她安抚地笑笑,低声道:“别怕,九娘。”
瞧着眼前两人的亲近模样,陆谌讥讽地扯了扯唇,眼底冷寒一片,示意南衡:“去,给冯綦传信,告诉他,小郡王就在此处。”
眼见南衡就要领命出去,折柔再也忍耐不下,出声叫住了他,“陆秉言,我和你的事,莫要牵连旁人。”
陆谌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眼中意味不言自明。
谢云舟不肯松手,执拗道:“九娘!”
折柔抬脸冲他笑了笑,“没事。”
说完,她轻轻挣开了他的手,将油纸包递给他,慢慢朝着陆谌走了过去。
陆谌微微抬了抬下巴,南衡当即意会,带人拦了过来,将谢云舟格在院外。
折柔迈过门槛,身后屋门“砰”地一声关合,震得她心脏一颤。
脚下将将站稳,陆谌已经反身将她抵在了门上,双臂如铁箍般将她禁锢在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陆谌目光紧紧地笼住她,一寸一寸描摹过她的眉眼,轮廓,可脸上却始终冷淡得看不出半分表情。
折柔也没有作声,心头有些说不出的发慌,只勉强镇定着同他对视。
数月不见,陆谌竟好似与从前大不相同,客舍内烛火昏暗,映得他神色半明半暗,缠着股骇人的阴郁冷戾。
“这几个月,你在外头,过得可还快活?”
折柔咬着唇,微微蹙起眉心。
“你们在一处,做过什么?”
折柔眼睫轻颤,咬牙出声:“陆秉言,这和你没有干系。”
陆谌一把揽过她的腰,低头埋在她颈窝,高挺的鼻梁循着她颈侧的曲线缓缓游移,如同野兽检视猎物一般,轻嗅着她身上的气味。
折柔背上汗毛直竖,渐渐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样的陆谌太过陌生,仿佛已经压抑到了极致,比山林那一晚还让她心生惧怕,她本能地挣动推拒,声音里也带出了几分惊惶,“陆秉言……”
陆谌抬头看她。
昏暗的灯火下,那双黑眸沉沉湛湛,幽邃不见底,她能清晰地看见自己不安的倒影,心脏仿佛被什么绞紧,发出一声哀哀的颤音。
陆谌捏起她的下巴,粗粝指腹缓缓摩挲过她的唇瓣,手上动作轻柔温和,眼底却冷冽如寒冰。
“他吻过你么?”
不想他会问出这话,折柔又惊又怒,越发觉得屈辱难当,倔强地抿紧了唇,不肯作声。
“说!”
折柔只觉心头恨痛如绞,颤声怒道:“陆秉言,我同你早已……唔!”
话音未落,陆谌猛地堵住了她的唇。
日思夜想的温软唇瓣,带着熟悉的淡淡杏花香,稍一触碰,便教他渴得一发不可收拾。
陆谌狠狠地打了一个激灵,周身热血一瞬燥涌起来,舌尖不由分说地叩开齿关,长驱直入。
一手扯开她的褙子,右手探进衣摆,抚过她背后温热细腻的肌肤,不容抗拒地按住那对纤瘦伶仃的蝴蝶骨,压向自己。
掌心的冰凉寒意渗入肌肤,激得折柔猛地一颤,浑身如同被雪水浇透,脊背一瞬窜起刺骨的战栗。
陆谌急促地低喘着。
她纤柔的脖颈就在咫尺,白腻肌肤下淡青色的血脉隐约可见,正随着呼吸急促搏动。
陆谌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牙关不自觉地咬紧,心头猛然生出一股暴虐的冲动,想狠狠地咬下去,咬出血。
他勉强抑制住翻腾的戾气,偏头避开那处脆弱的脉管,轻吻了吻她的颈侧,含吮片刻,渐渐向下流连。
身前的呼吸热烫凛冽,满是侵略意味,仿佛利刃抵在颈间,随时要割破肌肤划出血来,折柔心头微颤,本能地贴向门板,想要往后逃。
察觉到她的意图,陆谌手上骤然用力,一把掐紧了她的腰,迫使她将脊背挺直,靠他更近。他低下头,隔着衣料含住一端,用熟稔的力道轻轻舔咬。
细密绵长的酥麻混着些微痛意向周身蔓开,折柔惶然睁大了眼,猛地挣扎起来,奋力想从他的禁锢下挣脱出去。
陆谌却死死箍住她的腰肢,似是惩罚,唇齿间忽而用了些力道,她骤然吃痛,身子微微一颤,呜咽出声:“陆秉言!”
好半晌,似是终于抚平了心中燥戾,陆谌低喘着抬起头来,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与她鼻尖相抵:“妱妱,这几个月,可有想过我?”
折柔抗拒地侧过脸,“放开我……”
陆谌眸色晦暗,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突然扣住她纤细的手腕,不容抗拒地引着她探入自己衣内,掌心贴上他光裸的背脊。
他瘦得厉害,此刻微微弓着背,她手指触碰上去,竟能清晰地摸到凸起的肋骨轮廓。
一道道,冷硬如刀,锋利得能割伤人。
折柔指尖一颤,下意识要把手抽出来,却被他更用力地扣住手腕,动弹不得。
“抱我。”
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似是命令,又似是求恳。
折柔不肯听从,挣扎着要抽回手,指腹却不经意地触到一处狰狞凸起,靠近他后心的位置,长约寸余,边缘微微发硬。
那是一道疤。
折柔动作蓦地一顿。
他身上的每一处旧伤她都了如指掌,可后心这一道,她先前从不曾见过。
察觉到她的僵硬停顿,陆谌低低一哂,“摸到了?”
折柔没有作声,指尖却下意识地微蜷起来。
他语气沉静,淡得听不出一丝起伏:“那夜在船上,刺客留下的。”
“我中了你的药茶,身上不听使唤,眼睁睁教船上的贼人刺了一剑,剑刃淬毒,贯穿肺叶。若非阎罗殿中不肯收,此刻我已是地下一具白骨。”
折柔心头猛地一颤,仓促别过脸去,声音里带着几不可闻的哽咽,“你何苦……非要纠缠于我……”
“妱妱,”陆谌垂眸看着她,心中涩痛难当,哑声道:“这几个月,我过得很不好。”
他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硬挺的鼻梁抵着她细嫩的肌肤,呼吸热烫,如同无形的丝线,细细密密缠绕在颈间。
他喉结滚动,低低地重复,“妱妱,我过得很不好。”
像是在示弱乞怜,可手上的动作偏偏强势而粗暴,紧紧锢着她的腰肢,不容她有分毫的逃离。
折柔心头泛起涩意,哽咽道:“陆秉言,都已经过去了……”
“我不答允!”一阵尖锐的痛楚如利刃般刺穿脊髓,他猛地抬起头来,咬牙追问:“妱妱,到底要我怎样做,你才肯回头?”
折柔嘴唇颤抖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早就回不去了……你不要再逼我……”
“为什么不可以?”陆谌黑沉的眸子冷睨着她,半晌,凉笑了一声,“因为鸣岐?”
折柔抿了抿唇,没有作声。
陆谌死死地盯着她,额角青筋突突急跳,脑中的那根弦一点点绷到极致,仅存的一丝理智几要被她的沉默绞杀干净,就在此时,忽然听她低低开了口,“同他只有些许干系。”
当真是恨怒到了极处,陆谌险些要笑出声来。
从前是不相干,如今却是“有些许”。
折柔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抬眸望着他的眼睛,轻声道:“陆秉言,是我决意不回头在先。至于鸣岐……他说,姑且试试另去一处生地,过寻常日子……我答允了。”
陆谌瞳孔骤缩一瞬,眼尾霎时泛起了红。
如同一大锅沸腾滚油当头浇下,心头的怒火轰然炸开,烧向四肢百骸。
每一寸筋骨都似被烈焰灼烤,疼得他不知要如何是好,恨不能将胸腔里的东西剜出来扯碎了,教它从此再不能跳动分毫。
再也忍耐不住,陆谌一把掐起她的脸颊,低头深吻下来。
折柔喉间溢出一声呜咽,本能地用力想要挣脱,却被陆谌强硬地桎梏在怀里,被迫承受着他的侵袭,呼吸被掠夺得一干二净。
漫长的一吻结束,陆谌在她的唇上轻咬了一口,哑声道:“你是我的发妻,你只能有我一个。”
“说,你只要我一个。”
折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心底漫上一片悲凉。
又是如此。
又是这般强迫着她,逼她低头。
她不要,半分都不要。
“不是!”她用尽了力气挣脱出来,胸口急剧地起伏,咬牙怒道:“陆秉言,我同你早就没有干系了!”
“同我没干系……”陆谌沉沉地逼视向她,眼底戾气翻涌,声音陡然拔高,“你同他谢鸣岐就有干系了是不是?!”
折柔不甘示弱地同他对视,唇角抿成倔强的直线,“……是又如何?”
空气骤然凝滞。
半晌,钳着她脸颊的那只手缓缓下移,虚虚扣住她纤细脆弱的脖颈。
陆谌用指腹摩挲着她跳动的脉搏,“他逼你的?蓄谋已久,挟恩求报?嗯?”
折柔的声音微微发颤,喉咙里勉强抑着哽咽,语气却坚定非常,“他不是你……陆秉言,他不是你。”
箍在她腰间的手掌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折断那截纤腰。
折柔疼得轻吸了一口气,却仍是倔强地咬紧下唇,不肯出声示弱。
陆谌眼底泛起骇人的猩红,呼吸愈发急沉,如同一头负伤的困兽。
两人对峙不过瞬息,陆谌猛地松手俯身,一把将人扛上肩头,大步朝里间床榻走去。
折柔还未及反应,陡然间一阵天旋地转,惊慌中下意识抓紧他背上的衣料。
数月未见,陆谌消瘦了太多,肩峰的锁骨如刀般顶在腹间,哪怕隔着厚重的冬衣大氅,也硌得她隐隐生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意直冲喉头。
察觉到他的意图,折柔心脏猛地急跳起来,在他肩上拼了命地挣动,“陆谌,你放开我!放我下来!”
陆谌却浑似充耳未闻,任由她发了狠地掐挠捶打,只是一言不发地抱着她,将人狠狠压进了床榻,蛮横地撕扯起她身上衣衫。
折柔惊叫着奋力挣扎,手脚胡乱踢捶挣动,拼命地想要起身。
陆谌却轻而易举地将她压回去,屈膝将她制在榻上,俯身捏起她的下颌,寒声道:“妱妱,叫得再大声些,也好让鸣岐在外听个真切。”
全然不曾想到他竟能说出这等下流话来,折柔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眸子,怒从心起,扬手狠狠扇去一记耳光,明明是恨声又忍不住哭腔:“你混账!无耻!”
舌尖抵了抵发麻的颊侧,陆谌一把反剪住她的双手,冷笑中带了几分狠戾,“当年你我的洞房花烛不曾教他听过,如今想来,倒是一桩憾事。”
第56章 丸药
折柔心中又恨又痛,使尽全身的力气胡乱挣扎,抬腿踢踹一气,“你放开我!”
陆谌全然不为所动,与她十指相扣,将她的手死死按在床上,低头去寻她的唇瓣,流连缠吻。
折柔狠狠咬住他的唇,有血气蔓延出来,唇齿间一片腥甜,他却似浑然不觉痛意,抬手掐起她的脸颊,用舌尖渡过去了什么东西,迫着她含下。
黄豆大小的一颗冰凉圆粒,转眼在唇齿间化开,只留下淡淡的香气,甘咸中又夹杂着一点涩味。
折柔心下微惊,隐约觉得不对,虽然混乱中辨不全药性,但其中应当是掺了肉苁蓉和龙血竭。
似是看出她的心疑,陆谌吻了吻她的面颊,低声道:“让你快活些,免得受罪。”
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折柔一瞬气白了脸,“下作!混账!”
陆谌丝毫不以为意,欺身压下。
折柔死死咬住嘴唇,看着眼前那张熟悉至极的脸庞,只觉心上好像忽然间凝满了尖锐的冰碴,随着心跳流往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都泛起细密刺骨的冷痛。
她分毫不想在陆谌面前示弱,可眼中却不受控地浮起水雾,声音也止不住地发颤,“陆秉言……你又要像从前那样强迫于我?你总是这般欺辱我……”
说到最后,隐隐泄出一丝哽咽。
听出她声音里强自压抑的委屈和痛楚,陆谌心口猛地一紧,像被一柄钝刀狠狠锉进肺腑。
抬头,撞上一双盈满泪意的秀眸,眼中有怒,有恨,更藏着伤心。
本不该是这样。
四目相对的刹那,折柔猛地别过脸去,可眼尾的那滴泪终究是没能藏住,无声地坠了下来。
她还是和从前一样,倔强隐忍的性子,哪怕难过到了极处,也竭力压抑着,不肯让自己哭出声来。
脑中忽然不受控地浮现起宿州的那一晚,他惊怒交集,理智被烧干,行事彻底失了分寸。
想起后来她团伏在自己怀中,哭得无声无息,热烫的泪水仿佛要灼穿皮肉,在心头烫出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陆谌身形彻底顿住,沉默地看了她半晌,终于慢慢坐起身来。
谢云舟在外等得心急如焚。
他知道她与陆谌之间渊源纠葛太深,她许是也有话要和陆谌讲,本想耐着性子在院中等他们谈完,可等了半晌,却隐隐觉得屋里的动静越听越不对劲,终是再也按捺不住,朝屋中闯去。
南衡眼神一变,上前拦住他的去路。
谢云舟额角青筋突突急跳,咬牙怒道:“滚开。”
南衡死死定在原地。
谢云舟冷笑一声,二话不说,直接动了手。
他毕竟身份不同,南衡等人不敢对他下死手,很快便教他寻了破绽,闪身越过拦阻的护卫,一脚踹开木门,径直闯进了屋内。
听闻身后的声响,陆谌拧了拧眉,长臂倏地一探,一把扯过榻边的大氅,将折柔严严实实地围裹起来。
不及他直腰起身,谢云舟已经疾冲进来,匆匆扫了一眼室内情形,恨得骂了声粗话,一把抓起陆谌背上衣衫,提拳狠狠挥向他的面颊,“陆秉言你个畜生!”
陆谌却反应极快,猛地挣脱开来,抬臂格住了这一拳,又顺势捉住他的手腕,反手用力一拧。
这一招下了狠手,没有半分犹豫留情,谢云舟只觉腕间陡然一阵剧痛,似是骨节错了位,他脸色唰地一白,冷汗涔涔而下。
折柔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失声惊呼:“鸣岐!”
那两个字如同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耳膜,陆谌动作猛然一滞。
谢云舟趁机挣脱开他的桎梏,一记重拳毫不留情地砸在他腹间,陆谌恍惚间不及防备,结结实实吃了这一拳,登时半边身子都失了力气,腿上忽地一软,左膝重重跪到地上。
旧日的箭伤猝然被牵动,像是被人生生撕裂了已经愈合的筋骨,将带着倒钩的铁簇从骨缝间重新拔出,陆谌疼到了极处,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可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像方才唤谢云舟那样,叫一声他的名字。
从前她最是心疼他的膝伤。
仿佛被人当胸刺了一剑,剜剐去一大块血肉,空落落的闷痛蔓延向四肢百骸,疼得他直不起腰,连膝上的旧伤都已浑然不觉。
谢云舟满心牵挂着折柔,没有心思和陆谌多作纠缠,趁机便要往里冲,却不想又被他从后扣住肩头,一把扯了回来。
两个人自幼在一处习武,师从同一个禁军教头,互相切磋较量,对彼此的招式习惯再熟悉不过,厮打拆挡起来难分上下,很快便泄愤般斗成一团。
折柔蜷伏在榻上,只觉身上一阵一阵地烧热起来,周身说不出的酥痒难过,耳边嗡嗡作响,手脚越发绵软,使不出力气,偏又忍不住轻拢起双腿,低低地喘息。
药性已然发作,再耽搁下去不是办法,听着不远处陆谌和谢云舟还在发狠缠斗,折柔咬了咬牙,探手摸向榻边,寻到方才争执间打碎的茶盏碎片,暗暗攥回到手中。
陆谌早已和谢云舟打红了眼,全然不曾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
半晌,陆谌终于寻住破绽,一把将谢云舟掼在地上,手臂狠狠抵住他脖颈,呼吸急沉,声音冷戾得渗人:“谢鸣岐,你给我听好了。妱妱是我的妻,你若再敢觊觎她半分,休怪我要你性命。”
“爷还怕你不成?”
谢云舟怒极反笑,丝毫不肯示弱,随手抄起地上的包铁门闩,猛地朝他头上砸了下去。
陆谌眸光一沉,正要招架格挡,却忽然听见榻上传来一声似是压抑着痛苦的哽咽,他心下一惊,本能地转头看过去,就见折柔不知出了何事,微微蜷缩起了身子,眉心紧蹙着,唇边竟渗出血来。
陆谌脸色猛地一变,“妱妱!”
迟滞了这半拍,头上砰地传来一声闷响,木门闩狠狠劈落在他额角上,边缘包覆的锋锐铁皮刮破皮肉,温热的液体霎时涌流而出,小溪一般顺着眉骨蜿蜒淌下,顷刻间糊住了视线。
陆谌眼前一黑,脑中阵阵晕眩嗡鸣,却也顾不得伤势,咬牙挣扎起身,踉跄着朝折柔奔过去,却不想谢云舟也发觉了异样,抢先一步冲到了榻边,将人抱进怀里,急得红了眼。
“九娘!你哪里不好?”
折柔紧紧抓住他的衣袖,苍白着脸,声音低哑:“我没事……带我走……”
谢云舟咬了咬牙,竭力将声音放得平稳,低低应好,“我这就带你走,别怕。”说着,将她死死揽抱在怀中,用大氅护住了头脸,没有分毫停滞,一个箭步冲向窗边,纵身一跃而出。
谢云舟特意寻的后窗,南衡等人守在屋前,一时追赶不及。
趁着拼出的这半分空隙,他狠狠抱紧了人,疾步奔向马厩,扯过马匹翻身而上,马蹄踏碎一地白霜,硬生生闯出一条路来。
疾驰奔出后巷,谢云舟将人往怀里紧了紧,颤声问:“九娘,你如何了?哪里疼?忍一忍,我这便送你去医馆。”
折柔闭目蜷缩在大氅里,吃力地摇了摇头。
方才只是用碎瓷划破了掌心,装作咳血,引得陆谌分神,并无大碍。
但这肉苁蓉的药性得尽快处置。
她低低地喘息,勉强压抑着喉咙里的呻吟,“去药坊……抓些铜钱草,桑叶和决明子……一道煎水。”
她声音涩哑得不像话,呼吸绵绵细软,如云絮般扑落在他颈间,带着不正常的灼热,甚至烫得惊人。
谢云舟浑身一僵,霎时明白了什么。
脑中轰然炸开一片空白,他后背猛地沁出一层冷汗,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骨节用力得泛白。
心疼与怒意交织着涌上来,几乎要冲破胸腔,一时不知要如何是好,又忍不住怒骂陆谌就是个畜生。
谢云舟忙点头应下,寻到最近的药坊匆匆抓了药,随后片刻不停,直接带着她策马出了城。
一路过来,折柔身上难受,尽管勉力强忍,还是抑制不住微微发颤,本能地向身后人的胸膛贴靠。
怀里温软的感觉太过分明,谢云舟只觉得后背不断涌起热汗,里衣早已湿透,黏腻地贴在身上,被夜风激起一层又一层细密的战栗。
他死死咬住牙关,额角青筋暴起,难受得快要发疯时,终于在茫茫夜色中寻到之前途经的那处官驿。
此间官驿废置已久,僻静稳妥,驿中平日里无人入住,只有一个年迈的铺兵在此留守看护,权当养老度日。
谢云舟给他看过鱼符,抱着人匆匆入了内。
腊月深冬,气候冷寒,这屋子未曾来得及收拾,只草草换了套干净被褥,燃起一个炭盆,床榻触手一片冷意,不过眼下倒正是合用。
谢云舟小心地将折柔放上去,给她擦了擦鬓边浮汗,不敢有分毫停留,转身便奔出去煎药。
折柔发烫的身子紧紧贴在泛凉的床铺上,被熨帖得极是舒服。
陆谌喂她吃的那颗丸药大抵只是用来稍作助兴,药性不算太烈,这一路被冷风激过,她神志早已清明了大半,只是还空乏得难受。
身上越是不痛快,心中便越觉屈辱难堪,委屈、伤心、怨愤混杂着酸楚齐齐翻涌上来,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指节恨恨地攥紧了身下被衾,用力到泛白,下唇也被咬得隐隐沁出血丝。
“九娘,来。”
谢云舟很快端着药碗回来,吹温了,喂她慢慢喝下。
额角青筋突突急跳,他低哑着嗓音,艰涩出声:“喝了药就好了……别怕……别怕。”
渴盼经年的温香软玉就这般团伏在怀里,他早已要煎熬不住,这话也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
药汁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像是要一路苦到心里去。
折柔痛苦地闭了闭眼,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喘。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双熟悉又偏执的沉沉黑眸。
眼眶蓦地涌起一阵酸热。
仿佛被什么攥紧了胸口,她感觉心里疼得喘不过气来,心脏像是沉入了什么深渊,空茫茫地往下坠,往下坠,怎么也触不到底。
他总是这般欺侮她。
明明从前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不是么?
凭什么她是他的?
凭什么只要他一个?
不,她谁的都不是,她是她自己。
往后前路如何,没人能逼她低头,她要自己选。
这个念头渐渐浮现出来,心尖仿佛蓦地腾起来一簇火苗,摇曳蓬勃,隐有燎原之势。
说不清是残存的药性折磨作祟,还是积压已久的怨怼不甘,亦或是心底那丝难以言明的悸动欢喜,又或许什么都有,混杂成一团,朦胧中辨不分明。
见谢云舟放下药碗,转身就要走,折柔轻喘了两口气,纤瘦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勾住了他的衣袖。
“……别走。”
第57章 撞破
谢云舟动作猛地一僵,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九娘,我……”
鼻息间都是她柔软温暖的杏花香,他不成,再留下去当真要被熬疯了。
折柔却坚持着,不肯松手。
谢云舟心头猛地一阵急跳,好半晌,他张了张嘴,艰涩出声,“……药性很难受?”
折柔轻轻地点了点头,攥着他衣袖的指尖缓缓下滑,触到他清瘦有力的手掌,一点点穿过指缝,与他十指交握。
谢云舟脑中嗡地一声。
他明白她的意思。
却又不敢去信。
他当然渴,渴得都快要疯了,只能反复拼命告诫自己,药性催使,算不得自愿,她是一时糊涂,他又岂能做此等趁人之危之事。
尤其,那个人还是她。他怎么舍得轻慢?
折柔眉心蹙起,低低地喘息,“鸣岐……”
那声音简直,谢云舟喉结剧烈地滚动着,脑中那根理智的弦几欲彻底崩断,勉强撑住最后一丝清明,涩声问:“九娘……你当真……想要?”
折柔抬眸看着他,淡淡地笑了下,唇角微微弯起,哑声道:“不是说送上门的便宜……不吃白不吃么……”
谢云舟呼吸一滞。
他再也压抑不住。
半晌,他慢慢低下头,试探着,去吻她的唇。
动作极慢、极慢,留足了退避的余地,她若有半分不愿,立时便能停下。
可她没躲。
唇齿相触的瞬间,柔软与炽热交织,谢云舟浑身猛地一颤,似有簇烈火自尾椎直窜而上,激得他浑身战栗,头皮阵阵发麻。
再无半分理智,谢云舟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喘,整个人覆身而下,将她狠狠抱入怀中。
折柔闭上眼,细细喘息。
谢云舟单臂撑在她上方,一手轻轻抚着她的面颊,珍而重之地,落下一串热烫的细吻。
和陆谌的强悍蛮横全然不同,他动作温柔,生涩,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其实刚刚成亲那时候,陆谌也是极生涩的,甚至显出几分笨拙,却又想尽法子取悦撩拨。
直到后来,轻而易举便能惹得她轻颤低吟,他似是很得意,咬着她细嫩的耳垂,一声声唤着“妱妱”,同她缠眷到天明。
——妱妱。
折柔眼中忽然漫上泪意。
谢云舟倏地一顿。
察觉到突如其来的停顿,折柔微微睁开半阖的秀眸,迷蒙着抬眼看过去。
谢云舟定定地凝视着她,俊朗的眉眼被热汗浸湿,眸光压抑隐忍,隐有迟疑,“……九娘。”
他撑起手臂,意欲起身。
折柔却突然抬起胳膊,轻轻环抱住他劲瘦的背脊。
那双纤纤素手按在他的后心上,明明力道轻柔,却似有千钧之重,压得他退无可退。
仿佛被她捕获的猎物。
谢云舟早已忍得濒临崩溃,此刻得了她这般允准鼓励,再也按捺不住,低头吻了吻她湿润的睫毛,嗓音沙哑,“让我娶你,成么?”
折柔撞进他灼灼的目光里,那双眼太亮太烫,烫得她心尖发颤,胸口好似被什么轻攥了一下,呼吸为之一滞。
一切都过去了啊。
她要往前走。
无论是谁,都不能迫她低头。
好半晌,她闭了闭眼,听见自己极轻极轻的声音。
“好。”
心头仿佛,谢云舟喉结剧烈滚动,再也忍耐不住,猛地俯身吻了下来,呼吸滚烫交缠,一寸一寸,慢慢侵占。
青年的背肌削薄劲实,紧绷出一道道凌厉的线条,随着动作起伏贲张,热烫的碎吻落下来,顺着脖颈游移而下,时轻时重地啄吻舔咬。
渐渐寻到了趣味,折柔忍不住向后仰起纤长的脖颈,喉间溢出一声声细碎的呜咽。
窗外风雪渐紧,朔风怒号,雪沫子噼啪着拍打向窗棂,屋内却渐渐蒸腾起潮热的气息,暖意融融如春。
一夜春浓好眠。
次日一早,折柔还未睡醒,屋外忽然有人敲门,声音隐隐透着不耐,莫名叫人心惊。
这是一处废弃官驿,没有旁人入住,老铺兵自然也不会过来搅扰,会是何人?
谢云舟拧了拧眉,起身草草拢了件里衣,下榻穿靴。
走到门前,伸手拉开木门,寒风裹着雪沫呼啸卷了进来,他下意识抬眼,一瞬和廊下的陆谌四目相撞。
谢云舟猛地一怔。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冷冷对视片刻,陆谌先开了口,声音沉哑得不成样子,缠裹着风雪的寒意,“妱妱呢?”
谢云舟回过神来,扬唇笑了笑,长臂一探拦在门前,“她不想见你。”
陆谌再未作声,转而沉默地扫视向屋内,目光如寒刀,一寸寸凌迟过每个角落——
从地上燃尽的炭盆,桌上的两只用过的茶盏,到屏风后凌乱的床榻一角,再到谢云舟半敞的衣襟,最后落在他颈间那道刺目的红痕上。
陆谌的眼神陡然变厉。
没有分毫迟滞,他拔步便往屋里闯,谢云舟眸色一寒,一个箭步横挡在前,硬生生截住他的去路。
陆谌冷冷地看着他,“她在里面。”
谢云舟瞪了回去,怒声道:“我说了,她不想见你!”
两个青年男人胸膛相抵,呼吸急促,如同两头蓄力搏斗的雄兽,死死盯着彼此,僵持不下。
陆谌眉眼一沉,猝然扯过谢云舟昨夜伤过的右腕,狠狠一拧,只听咔拉一声,谢云舟脸色唰地一白。
趁他吃痛失力,陆谌猛地将人推开,径直闯进了客舍。
谢云舟咬牙怒骂一声,趔趄着追了上去。
此处驿站极是简陋,屋内不过方寸,陆谌两三步便绕过了屏风,却又在看清里间情形的刹那,如遭雷击般生生钉在原地。
他追查了整整一夜,心内如同油煎火烧,恨不能将岷州这地界一寸寸翻过来。
脑中闪过千百种可能,却万万不曾料到,他一夜未眠疾驰赶来驿舍,见到的竟会是这副情形。
听见门口的响动,折柔已经匆匆穿好了衣衫,却还未来得及梳发,乌黑浓密的长发披散如瀑,懒懒堆叠在颈间,眉眼间春情倦怠,盈盈如水。
四目相对。
半晌,视线缓缓下移。
也说不清来由,折柔心头蓦地一紧,几乎是出自本能地,抬手拢了拢衣襟,却仍是未能掩住雪颈上的一点刺目嫣红。
仿佛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入眼底,瞬间灼出刺烫的鲜血来。
胸腔陡然传来被挤压的窒痛,血脉里有什么东西一瞬炸开,陆谌身形晃了一晃,膝盖几要支撑不住。
原以为那夜她下药出逃已经是痛极,万万不曾想到,还有如今这一日。
万箭穿心。
剔骨剜肉。
这客舍里的桌椅摆设,连同呼吸间的空气,都化作钝刀,一刀一刀,凌迟着他的血肉,血管炸裂开,看不见的鲜血自内里汩汩涌出。
仿佛三魂七魄被生生扯出躯壳,四肢百骸传来剧烈的疼痛,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跪倒在地。
陆谌眼底瞬间漫上猩红,好半晌,他极慢、极慢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数步之外的谢云舟,喉间滚着腥甜,一字一字浸透了血气,从牙关里硬生生碾出,“解释。”
谢云舟咬牙道:“如你所见,又何需解释?”
当真怒到极致,反而绷成一线骇人的平静,陆谌的声音又沉又缓,“你碰她了?”
谢云舟闻言拧了拧眉,没有立时作答。
他不愿用那样的字词。
只觉是对她的轻慢。
陆谌指骨攥得泛青发白,额头青筋狰狞暴起,“她药性发作……你便乘人之危,嗯?”
谢云舟猛地变了脸色,“陆秉言,你是混账我不是!”
陆谌再没有分毫犹豫,一把抽出腰刀,狠狠抵上他的喉咙,目色赤红如血,咬紧了牙,厉声怒吼:“她是我妻……谢鸣岐,她是我妻!你竟敢碰她?!”
刀刃锋锐,入肉三分,一瞬便淌出血来。
他是真的想杀了他。
折柔心头大骇,疾扑上前,死死攥住陆谌握刀的右手,“陆秉言你疯了么?他是鸣岐啊,你放手!”
陆谌骤然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她,“妱妱,你要护着他?”
折柔心头狠狠一震,她从未见过陆谌这副模样,眼中血丝密布,狰狞如凶煞修罗,哪里还有从前半分清雅模样。
她身子不住发颤,却强抑住心头惧意,咬牙去掰他握刀的手指。
陆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谢云舟趁机一个扭身,猛地从刀下挣脱出来,一把将折柔扯到身后,冷冷瞪向陆谌,怒声斥骂:“她早就拿了你的休书,和你一刀两断了!是你偏要做畜生,伤她、迫她、辱她,是你对她不起!”
“陆谌你听清楚了,我与她之间,并非是我碰了她,而是凡她所求,我都会拱手奉上。”
“包括我。”
“她要你?”心脏已经被冰锥一寸寸凿穿,陆谌咬牙撑过那一阵痉挛的剧痛,强扯出个森冷笑意,木然开口:“她不过是要报复我!”
谢云舟骤然僵住,指节攥得咯咯作响,一时却又无从反击。
他有自知之明。
她如今待自己虽有几分情意,却远未到情深不渝的地步,若非陆谌步步紧逼,她或许还要迟疑数月,甚至经年,才会这般全然接纳他。
“不是!”
折柔忽然开口。
听见声响,陆谌僵硬着脖颈,缓缓扭头看过去,仿佛动一下,便要耗尽全身力气。
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入耳。
“陆秉言,我并非要报复你,只是想彻底斩断这段因果,和心悦之人去过安稳的日子。”
陆谌身形猛然一滞,如同被一道滚雷击中,整个人如泥塑木雕般僵立当场。
好半晌,他缓缓眯起眼睛,喉结上下滚动,嗓音沉哑得像被砂石中磨碾过,“……你再说一遍。”
即使已经竭力压抑,那声音里仍是隐隐泄出一丝颤抖,不知是在怒,还是在惧。
折柔迎上他的目光,眼眸清澈如水,语气平静至极:“陆秉言,我心悦他。”
像是被人当头重重一棒,一阵尖锐的嗡鸣陡然刺穿耳膜,在脑中轰轰作响。
她说什么呢?
他怕不是听错了。
心脏像是被人蛮狠地攥住,五脏六腑拧绞成成一团。陆谌死死咬紧牙关,将那口已经冲到喉头的腥甜压下去,如同硬生生吞下一块烧热的火炭,灼痛自喉头一路烧至肺腑。
可血气翻腾如沸,任他如何强压,仍有一线猩红从唇角溢了出来,在苍白的下颌上格外刺目。
那是他的妱妱,他的妱妱啊!
原本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妱妱!
疼么?
早已疼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疼到浑身都僵硬麻木,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腔子里的那颗东西为什么还在跳?早该被扯出来,撕烂了,教她亲手碾碎成齑粉。
陆谌冷眼看着这情形,心里惊痛恨怒到了极处,浑身的血一寸寸冷下去,唇边却不受控地牵起笑意。
半晌,他终于发出了沉闷的笑声,继而越笑越大声,最后笑得额角青筋狰狞暴起,连肩膀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笑着笑着,他猛地仰起头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有一瞬水光浮动,却又在眨眼间消隐无踪,快得让人疑是错觉。
“我生死相托的兄弟,与我的发妻,你们两情相悦……我搅扰了你们一对野鸳鸯,是不是?”
谢云舟咬紧了牙,浑身紧绷着,心头滋味一时错杂难言。
“好。很好。”
陆谌低低地笑了两声,缓缓抬起头,木然地抹去唇角血痕,扬手一招。
门外骤然响起一阵甲胄摩擦的铿锵之声,一队铠甲鲜明的禁卫撞破屋门,潮水般哗啦啦地涌了进来,森冷铁甲遮住半片天光。
陆谌的神色沉静下来,再也看不出一丝波澜起伏。
“拿下。”
第58章 强逼
那队兵卒锦衣鲜明,身形健悍,谢云舟一眼便认出,是皇城司的精锐。
谢云舟冷冷扫视一周,不由扯唇凉笑了一声,“成啊陆秉言,真有你的。”
陆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冯綦就在院外等着,今日带你回京认父。”
折柔闻言一惊,指尖不自觉地掐入掌心,“你一早便让皇城司的人知晓了?”
陆谌冷冷地看向她:“不错。”
“为什么?!”
“父子相认,本就是天理伦常,何错之有?”
折柔看着他,声音发颤,“你明知……明知他根本不愿……”
她话未说完,被陆谌猛地厉声喝断,“那又如何?!”
“是他背叛我们兄弟情分在先,他要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所以我才设计报复,怎么了?”
对上那一双含泪的眼眸,陆谌咬了咬牙,半晌,强压着怒意解释:“我虽一早便知会了冯綦,但从未透露全部实情,若非是他谢鸣岐昨夜自己找死,我断不会逼他至此。”
谢云舟暗自攥紧了拳。
眼见一人难敌众多精锐,只怕他今日已不能脱身。
可九娘要怎么办。
谢云舟咬了咬牙,抬眼看向陆谌,一字一句道:“陆秉言,你我兄弟多年,今日算我对你不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停顿一霎,喉结滚了滚,艰涩道:“只要……只要你别再为难她。”
陆谌眸光陡然一沉。
不及示意,数名精锐已经猱身扑上,谢云舟只能仓促应敌,寒光交错间,到底是双拳难敌四手,一个闪避不及,左臂被刀刃划破,渗出血来。
他原本不以为意,却不想皇城司的人在刀上抹了麻药,半边身子登时一软,脚下猛地一个趔趄。
这药性甚是蛮狠,谢云舟咬牙强撑片刻,便再也招架不住,只来得及回头看了折柔一眼,便昏晕着扑倒在地,又被几个兵卒架起,绑上绳索。
折柔心头一紧,猛烈地挣扎起来,“陆谌,叫他们住手!”
陆谌无动于衷地看着她,黑眸沉沉,看不出半分情绪,“妱妱,你心疼?”
折柔嘴唇颤了颤,将要开口,却被陆谌忽然打断:“你再多说一个字,我今日让他谢鸣岐横着出岷州。”
“左右他不愿同官家相认,如此也算成全了他。”
他如今恨怒到了极致,既然说得出,只怕是当真做得到。
折柔心头猛地一颤,声音止不住地发抖,“陆秉言,你别发疯,别逼我恨你……”
陆谌闻言僵凝一霎,突然扳过她的脸颊,微微眯起眼睛,“你是要为了他,恨我?”
折柔被逼着仰起脸,不敢再激怒他,只能咬牙强忍,眼眶渐渐蓄满泪意,偏又倔强地不肯在他面前示弱。
对视了半晌,陆谌忽而自嘲地扯了扯唇,凉凉道:“那便恨罢。”
哪怕是恨,也比从此全不在意的要好。
眼见谢云舟已经昏晕过去,由皇城司的人带走,陆谌也不再耽搁,随手扯过披风,一把将折柔裹住,打横抱起,往门外走去。
“陆谌!你放开我!”
折柔一瞬白了脸,发了狠地厮打挣扎,攀住他的胳膊,张口狠狠咬住他的脖颈,齿间用了全力,很快漫开腥甜的铁锈味。
陆谌似是已经觉不出痛意,只冷冷地看着她,任由她捶打撕咬。
那双冰寒凛冽的沉沉黑眸,像是要将她从里到外都冷凝成冰。
马车早已停在院外。
陆谌几步跨入车厢,一把将她扔到厚厚的软垫上。
磕撞得虽不算疼,眼前却也一阵发晕,折柔还不及撑起身子,陆谌便已然欺身压下,单手扯开她的衣襟,仿似自虐一般,凝目看去。
马车里炭火烧得正旺,可肌肤骤然露出来,仍是能感觉到细微的凉意。
折柔顿时一僵,羞耻的感觉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直要逼得她快要窒息。
她本能地想要闪躲挣脱,却被压制得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攥紧身下的锦垫,指节都泛了白。
入目尽是刺眼的红痕,陆谌只觉心头恨怒一阵阵地高涨起来,也不知是在讥讽她,还是在剜自己的心,说出口的话一句比一句恶毒。
“挣什么?怕被鸣岐知晓?你这是要为他守身不成?”
折柔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眸子,眼中颤颤溢出泪来。
“啪”地一声。
陆谌猛地偏了偏头,脸上被她的指甲划出一道血痕。
折柔气得哆嗦,再也压不住喉头哽咽,“陆谌你个疯子!”
她只觉一颗心狠狠地坠下去,沉沉触不到底。
她是真心想同谢云舟在一处,也是真心想要离开从前那片伤心地,去过安稳的日子。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
为何他偏偏就是不肯放过她?
折柔强忍住泪意,也不知从何处生出力气,拼命推开一丝空隙,挣扎着想要下车,陆谌却反应极快,迅疾伸手拽住了她,大力地将人拖回了怀中。
他单手钳住她的手腕,交叠着压在胸前,低头迅速而蛮狠地攫住她的唇瓣,吮咬碾磨。
慌张和惊愤交织,折柔越发激烈地挣扎起来,扭动着身子厮打踢踹,抬脚踹向他的膝盖,含混着怒斥:“陆谌,放手!放开!”
陆谌丝毫不为所动,反倒是越发用力地缠紧了她,压制得她毫无还手之力。
抬手将人按在身下,只见那双熟悉至极的秀眸里盈满泪水,尽是恨怒。
眼前这双含恨带怨的眸子渐渐与昨夜委屈伤心的模样重叠,陆谌心头蓦地一刺,越看,便越觉得昨晚的心软就像个笑话。
她偏就如此狠心。
陆谌已然紧绷到了极处,额角青筋鼓跳着,一手制住她交叠的双腕,一手虚拢住那截纤颈,削瘦的长指一点点收紧。
“你我拜了天地,立了婚书,我是你的郎君,不准抗拒我。”
折柔被迫仰起头,却也不肯示弱,恨声呜咽,“不是!不是……唔!”
陆谌听不得她这般反驳推拒,猛地俯身堵住那两片柔软唇瓣,也不再如从前那般耐心撩拨,喘息交缠间,极慢、极慢地,寸寸侵入。
仿佛一把刃,要将她彻底剖开,看一看她的心到底是怎生变得如此,看一看她怎就舍得如此待他。
脖颈间的窒息和身体的胀涩一齐上涌,如潮水般将她淹没,茫茫中只觉车厢外的声响愈发清晰入耳,折柔不自觉地掐紧了掌心,指节用力到泛白。
被她全然缠绞住的刹那,久违而又熟悉的酥麻席卷而来,陆谌脑中猛地空白一瞬,喉间不受控地溢出一声沉哑的低喘。
恍惚间生出一丝错觉,先前种种不过是一场梦,其实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可那截雪颈上刺目的红痕,偏在此刻映入眼帘,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一瞬又教他生生清醒过来,眼前猛然一阵眩晕。
像是被千万根冰针刺入骨髓,寒意蚀骨穿心,疼得他神魂俱震,只觉恨不能立时死了,总好过眼睁睁受这一场剜心酷刑。
他太清楚她的性子,她既愿同旁人成事燕好,虽有几分是出自怨恼他的缘故,但究其根本,是因为她本心就接纳了那人。
就算没有他催逼这一遭,她大抵也很快会同谢云舟定下名分,左不过是时日早晚,数月还是半载的区别罢了。
越想,心脏越是一阵阵难捱的剧痛,几乎要教人失了力,疼得狠狠弯下腰去。
陆谌猛地将她翻转过来,提起那截细软的腰肢,将她推摁在厢壁上,又从后扣住她的五指,死死抵按。
从前情浓之时,她也曾喜欢这般同他缠眷,可如今这熟悉的姿势,却只让她觉得无比屈辱。
她忍不住低声呜咽,挣扎起来不肯依从,发髻散乱了,雪白的背脊上沁出一层细汗,“陆秉言,你不能这般对我……”
偏偏身后郎心如铁,清瘦有力的手掌按住那对伶仃纤弱的蝴蝶骨,不容分说地迫着她弯下腰去。
车厢外卷起风雪,缠裹着车内的细碎声响,拍打着车窗,又一圈圈向外荡开。
马车不知何时行起来,突然遇上颠簸,他骤然用了力,顶撞上一处。
折柔猝不及防,低低发出一声惊喘。
察觉到那一处缠绞,陆谌俯身覆了下来,吮咬着她的耳垂,滚热呼吸烫灼着她的后颈,恨声逼问:“他可曾到过你这里,嗯?”
从前何曾听过这等荤话,折柔迟滞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顿时被他这般折辱激得浑身发抖,猛地挣动起来,“陆谌你……你混账!无耻!”
滚热的泪水夺眶而出,她发了狠地去掐他臂腕,指甲深深地陷进皮肉里,硬生生划出几道血痕。
偏偏挣动间又露出那抹嫣红,陆谌只觉心脏仿佛要爆裂开来,有什么在血脉里左冲右突,欲要破胸而出。
他突然俯身下去,齿尖狠狠碾过那处吻痕,力道重得几乎要咬出血来。
尖锐的痛楚猝不及防,折柔疼得仰颈瑟缩了一下,背脊无意识地向上挺起,陆谌顿时被绞缠得后心一麻。
他急促地低喘了两声,抵过那阵蚀骨的快意,齿间反倒更添了三分狠劲。
从前不舍,可如今他就是要她疼,要她死死记住这疼,往后再也不能忘记、不敢忘记。
折柔疼得低声呜咽起来,指甲深深掐入他的皮肉,尾音隐隐发颤,“放开我……”
看见她的眼泪一颗颗无声坠落下来,陆谌喉结微滚了滚,不自觉地松开齿关,伸手去给她擦泪。
折柔却偏头躲了过去,不肯教他碰触,反倒是张口咬住了他递来的指节,恨极用力,一瞬便见了血。
她心中难过,陆谌又何尝痛快?只任由着她狠咬泄愤,心脏一阵阵痉挛缩紧,疼得他几要喘不过气来。
马车辚辚而行,两个人汗津津地纠缠在一处,不像是行欢,反倒像是一场互相折磨的撕打搏斗。
车外风声渐紧,一阵阵,急促地叩响窗棂。
陆谌下颌紧绷,眸中暗色翻涌,动作间带着股狠厉的执拗,像是要将旁人留下的痕迹尽数抹去,要让她的骨血里都浸透他的气息,要将她里里外外都重新占有,从此往后只属于他一个人,再不能教旁人染指半分。
折腾到最后,折柔已经昏昏沉沉,不知何时收场。
朦胧中只觉被裹进一片厚重的温暖里,连同头脸都一道遮住,有人将她打横抱起,颠簸着似乎下了马车,很快又落入锦衾之间。
恍恍惚惚中,似有一线湿热自身后流入颈窝。
温度灼人,顺着锁骨往下淌,仿佛要一路淌到心里去,烫得她心头一颤,忍不住微微蜷缩起身子,在裘绒中轻轻哽咽。
陆谌喉结滚了滚,抬手拂去她颊边的泪珠,坐在榻边沉默地看了半晌,转身走去浴室。
他的妱妱是铁了心,此生不愿再回头。
为什么?
为何如此?
他无论如何也不明白,他们怎么就会走到今日这般地步。
忍不住想要惩罚她,又忍不住深深自厌。
心脏传来一阵阵挤压般的剧痛,陆谌闭了闭眼,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疼。
太疼了。
皮肤灼痛,脏腑揪扯,他从未经过这般锥心刺骨的痛楚,疼到不知要如何自处,不知要如何方能发泄丝毫。
不觉间,陆谌解下随身的匕首,轻车熟路地抵开刀鞘,寒刃贴着小臂划过。
可那刀刃太过锋利,轻而易举便划破皮肤见了血,快得连痛觉都来不及反应。
不成。
不够痛。
瓷片正好。
他放下匕首,面无表情地捏碎了一只茶盏,随手挑出一片薄刃,攥入掌心。
瓷片断口粗糙,需得用足了力方能割破皮肉。
沿着被她掐抓过的痕迹,用力划下去,碎瓷狠狠碾进伤口,带出细小的瓷渣,仿佛撒下一把粗盐。
冷眼看着汩汩鲜血顺着劲瘦肌理蜿蜒而下,在温水中一圈圈洇散荡开,将清水渐渐染作猩红。
血脉里快要炸开的痛,终于找到了些许出口。
说不清的畅快盈满胸腔,让他忍不住微微发抖,仰头轻喘。
心悦旁人么?
无妨。横竖先将人拘在身边,往后天长日久,自有千百种法子,同她慢慢磨。
她只能留在他身边,任谁都休想抢走。
第59章 旧居
折柔身心俱疲,整个人蜷缩在锦衾中,仿佛沉入一片漆黑的深潭。这一觉睡得朦胧混沌,不知过了多久,恍惚感觉身侧床榻一沉,似有人靠近过来。
迷朦中也知晓,来人只会是陆谌。
她无意识地蹙起眉头,整个人往被衾深处缩了缩,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乌发散乱地铺落到枕上,在彼此间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偏偏陆谌丝毫不肯放过,伸手将她从被子里挖了出来,又扳住她单薄的肩膀,迫着她转过身子。
折柔不由生出一阵烦怒,正想用力挣脱,却发觉原本胡乱裹着的衣襟已经被他挑开,身前隐约掠过一丝凉意。
她一瞬清醒过来,睁眼看向陆谌,指尖无意识地扯住锦被,“……你做什么?”
一副分明惊慌失措又强作镇定的模样。
陆谌喉结微滚,心里忽然一阵发堵,静默片刻,举起手中的东西给她看,淡淡道:“给你上药。”
折柔怔了怔,目光向下,看见他手中攥着一个青瓷小瓶,紧绷的身子这才稍稍放松,不再乱动,只是仍旧别过脸去,不肯看他。
陆谌沉默着拔下软布塞,指腹沾了些药膏,轻轻涂抹上她脖颈和胸前的红痕。
药膏沁着凉意,甫一触碰上来,折柔便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陆谌看了她一眼,动作停滞片刻,将剩余的药膏先在掌心化开,方才重新抚上去。
他指腹上带着一层粗粝的薄茧,打着圈推揉过身前最细嫩的肌肤,动作轻缓,与先前在马车上的粗暴全然不同。
折柔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身子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冒出一层又一层细密的战栗,偏又挣脱不得,只能咬住牙,任由他施为。
屋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炭火偶尔爆出哔啵轻响,和两个人浅淡交错的呼吸声。
陆谌迫得太近,她即便偏着头,也能嗅到他手上萦绕着一股血腥气,和药膏的清苦混杂在一起,直往鼻子里扑钻 。
想来是先前被她咬伤的地方还不曾处置,折柔冷淡地闭上眼,只作全然不觉。
她不知谢云舟现下如何了,心里难免有些记挂,却根本不敢开口问,生怕陆谌发起疯来,不定又要做什么出格事。
陆谌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冷冷道:“休想再去寻鸣岐,往后他有的是麻烦缠身,只怕是自顾不暇。”
折柔心口猛地一震,转头看向陆谌。
陆谌的眸光陡然沉了下来,唇角扯起一抹自嘲的凉笑,“非要同你提起他,才肯正眼看我,嗯?”
折柔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被褥。
这是她和陆谌之间的恩怨纠缠,鸣岐本是无辜,是她贪恋那份温暖,其间又夹杂了几分怨怒,这才将他牵扯进来。
她万不愿连累到他,惹得陆谌对他下手。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陆秉言,我和你的事,不要牵扯旁人。”
“旁人?”咬牙忍住心脏的剧痛,陆谌眯眼看着她,冷笑了一声,“妱妱,他还是旁人么?”
折柔一瞬顿住,不知该如何作答。
“对付鸣岐,用不着我出手。”
“官家对他寄予厚望,可他这出身实在算不上名正言顺,朝中又有李桢虎视在侧,想要堵住那群文臣的嘴,官家必会在有声望的清流中为他择一门亲事。
此番回京,不出两月,官家定要下旨迫他娶妻完婚。”
听他说完,折柔一时有些愣怔,陆谌嘲弄地笑了笑,将药瓶收回掌心,指节暗暗攥得泛了白,也不再多留,起身出门。
此后一连三日,陆谌只在白日里过来给她敷药,等到上完药,看也不看她一眼,径直起身离开。
两个人像是绷着一股劲,凝作一道无形的冰墙,俱都沉默着,谁也不肯先开口。
南衡过来给她送饭食,放下食盒却并未立即退下,反倒是吞吞吐吐了半晌,犹豫着向她求恳:“娘子……郎君这几日受寒犯了旧疾,夜夜咳嗽呕血,还请,还请娘子去给他看看吧……”
折柔愣了一下,旋即回过神来,又忍不住微微冷笑,“岷州城中遍地医馆药坊,他这般有权有势,随心所欲,还会缺一个大夫不成?”
南衡偷觑着她的脸色,咬咬牙把心一横,解释道:“娘子有所不知,是那夜淮河船上遇刺落下的毛病,剑上淬毒伤了肺经……郎君心里有结,一直不肯求医问诊,拖到如今……几乎已成痼疾。”
折柔心头蓦地颤了一颤,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可静默片刻,终究还是抿紧了唇,别过脸去,不肯理会。
南衡见她当真狠了心,一时也不敢再多言,只能咽下话头,行礼告退出去。
等到第四日晨起,用过朝食,陆谌过来寻她,除了脸色苍白些,倒也看不出分毫异样。
叫人草草收拾了些行装,他伸手给她裹了件裘袍,便要带她出门。
折柔不由蹙眉,“去哪?”
陆谌给她戴上风帽,长指在系带处微微一顿,声音冷淡得听不出半分起伏:“回上京。”
这两个字如同一块寒冰,砸进心口。
一想到上京的生活,折柔心中便隐隐作痛,满心的抗拒烦闷,却又无可奈何。
马车早已候在客舍门外,车辕上积着层薄霜,明亮稀薄的日光映照上去,折射出一片冷冽的清光。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倒是换了一驾马车,瞧着和前几日在城外官驿的不同。
折柔被陆谌半扶半抱地送上去,两个人坐稳后不久,马车辚辚行起,匀速行了一段路,很快出了岷州城。
一出城门,马车便越行越快,路上几乎没有什么停顿,临近夜里方才寻了一处驿站,一行人暂作休整。
折柔不熟悉地形,不知他们这是走到了何处,自然也不会开口问陆谌,只闭眼歇息,全当身旁没有陆谌这个人。
直到隔日晌午,马车似是驶入了一座城池,行到某处终于缓缓停下,陆谌先一步下了车,又回身扶她,“过来。”
折柔踏下车辕,不经意抬起眼,周遭熟悉的景致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夯土高墙,土坯木屋,四望苍山积雪,一河环抱。
竟是洮州。
她愕然转头看向陆谌,却见他神色如常,没有什么波澜,“不是要回乡祭拜爹娘?”
见她呆立在原地发愣,陆谌握紧了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带着她往前走去。
折柔被动地跟着他,入目尽是熟悉的景色街巷,一时间心头滋味错杂,喉头隐隐发哽,她忍不住偏过头去,咬紧了唇。
一路走到农田尽头,绕过一个小山丘,林后便是她爹娘合葬的坟茔。
陆谌已经叫人备好了祭扫用的香烛纸钱,从南衡手中接过线香,带着她一道在坟前跪了下去。
陆谌拈香长揖,伏身拜过大礼,又郑重道:“小婿秉言,请岳父、岳母大人安。”
折柔脸色唰地一变,万般不愿在爹娘坟前被迫着认下他的身份,当即挣扎着便要起身,却偏偏又被陆谌死死按住,不得不和他一道叩了三个头。
“从前秉言有愧于妱妱,日后必定千百倍补偿,今此立誓,只要有我一条命在,必定护住妱妱往后半生安稳,富贵无忧。”顿了顿,他又低声道:“还求岳父岳母在天有灵,保佑我与妱妱重修旧好,夫妻和美,恩爱绵长。”
明明是带她来祭奠父母,偏又依旧如此蛮横霸道。
折柔咬紧了牙,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强忍着没有在爹娘的坟前发作。
却不想祭扫过爹娘的坟茔,陆谌又非要带她回旧居,说是还要在此处小住几日。
从前的那处小院已经收拾出来,院中的石榴树还活着,旧井和菜畦也都还在,屋顶的瓦片似乎被人换过,平整簇新。
分明是再熟悉不过的景象,偏偏教人觉得物是人非。折柔心头倏地一堵。
陆谌垂眸看了她一眼,正要带她进屋去,南衡却忽然过来向他禀事,似是京城急报。
折柔索性挣开他的手,独自进了屋。看过熟悉的桌椅陈设,心头滋味愈加错杂难言,胸腔仿佛被什么挤压,她只觉一阵阵窒闷得难受,隐隐有些喘不过气来。
正要转身出去,却忽然瞥见木柜下的缝隙里露出一角纸张,经风一吹,微微拂动。
脚下犹豫刹那,鬼使神差一般,她走过去弯腰捡起来,展开。
是一张泛黄的竹麻纸,边缘残缺,却依稀可见墨色。
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两个小人,旁边蹲着一只大黄狗,线条粗糙,一看便觉稚拙得可笑。
可若说最为扎眼的,还要属狗儿身上飞扬峻挺的三个大字——“陆秉言。”
彼时她初学作画,画技粗陋,人像歪扭,陆谌看了直笑,说她这画得哪里像人,分明像山精。
直到给她逗弄得当真恼了,陆谌眼见哄不好,索性大笔一挥,在黄狗身上写了自己的名字,低头看着她,黑眸里笑意湛湛,又带着点无奈,“好妱妱,我这样赔礼,算不算诚心?”
乍一看清这幅画,折柔愣怔一瞬,不自禁地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睫忽然湿了。
热泪绵绵地滚落下来,她再也忍不住,蜷起身子蹲下去,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哽咽出了声。
那些从前她再珍视不过的东西,如今都已变得面目全非,不会再有了。
就好像不会再有阿娘用五颜六色的丝绦给她编辫子,也不会再有爹爹会让她骑在脖颈上,带她去瓦子里看百戏。
不管她怎样不舍,怎样难过,都不会再有了。
第60章 铜镜(强制,慎入)……
陆谌在廊下隐约听见些声响,疾步进屋,就见折柔抱臂蹲在地上,喉咙哽咽着,肩头不住地发颤。
陆谌愣怔片刻,走到她身边,伸手去扳她的肩膀,可她只是哭,哭得愈发难过,倔强着不肯依从。
陆谌心一紧,拧眉唤她:“妱妱?”
折柔竭力压抑着哭声,将下唇咬得死紧,眼看着就要渗出血来。
陆谌心头忽而一阵急怒,手上用了力,强行将人抱进怀里,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怒喝:“放开!”
他使了蛮力,却不想折柔也发起狠,就势咬上他的肩头,齿关用力扣紧。
从前的一切越是缱绻珍贵,如今便越是让人恨海难填。
她心中恨苦,齿间用足了气力,尖锐的痛意猛然刺穿皮肉,陆谌的身子一瞬绷紧,额上霎时沁出一片冷汗。
“为何非要逼我……”她含混着呜咽,泪水混着血丝洇湿他肩头衣衫,“明明……你最是可恨……不肯放过我……”
陆谌一声不吭地任由着她发泄,感觉到有血珠滚下脊背,划出一线温热的触觉。
只是沉默地收紧双臂,让她伏在自己怀里,掌心轻轻抚着她不住发颤的脊骨。
放过她。
他忍不住扯起唇角,自嘲又悲凉地笑笑。
他也想知道,这世间又有谁能来放过他。
不如就这么纠缠,纠缠到死,与他同入陆家祖坟,受陆家香火,便是灵位之上,也要刻下陆门宁氏四个字,此后生生世世,再也不能同他分离。
也不知过了多久,折柔终于哭得累极力竭,眼中干涩得再流不出一滴泪,喉咙里也被腥甜的铁锈味呛得难受,这才缓缓松开咬得发酸的齿关,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陆谌沉默片刻,将她抱去圈椅里坐下,转身斟了盏温茶,递给她漱口。
哭得久了,胃里本就难受得翻江倒海,折柔勉强饮尽一盏温茶,却仍是压不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气,忍不住俯身干呕起来。
陆谌见状,下颌线条骤然绷紧,转身重又斟了一盏茶回来给她,拧眉嗤道:“现在知道难受了?可解恨了?”
折柔垂着眼睫不作声,双手紧紧攥着茶盏,用力到发白,直又饮尽满满两盏温茶,方才漱净嘴里的血腥味。
静默半晌,等到她紧绷的肩背全然松懈下来,陆谌这才搁下茶盏,垂眸看着她,淡淡道:“咬过人,出过气,如今也该赔我一件东西。”
折柔闻言一怔。
不及反应,就见陆谌在她身前半蹲下来,从怀里取出一枚青玉长命锁。
看清了那是何物,折柔抬手便要挡,陆谌却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先一步将那枚玉锁戴回到她的颈间。
“物归原主。”指腹摩挲过熟悉的纹路,他低低道:“不许摘。”
他幼时曾大病过一场,他爹爹担心他就此夭折,特向相国寺的高僧求来这枚长命锁,为他挡灾去难,此后他贴身佩戴十余载,这玉锁里是寄着命的。
当初她悄无声息地留下玉锁出走,如今也合该重新戴回来。
就仿佛,从不曾离开过。
夜里,在昔日那张亲昵过无数日夜的榻上,陆谌用上了十足的耐心,同她慢慢缠磨。
折柔心知横竖挣脱不得,多挣扎两下反倒显得可笑,又何苦让自己白白受罪,也不再咬牙强忍,只由着他撩拨取悦,终于渐渐放软了身子,呼吸也隐约变得急促。
纠缠半晌,愈发感觉到滑腻,陆谌忽然托住她的腰肢,一把将人抱起来,抵去了铜镜前的妆台上。
那面铜镜是当年逢她生辰,他升了军职,饷银发下来,特地去洮州城中最好的铜匠铺子为她打的。
镜面精磨细锻,又掺了银粉,比寻常铜镜更亮,照人时不显昏黄,反倒折出清冽的淡淡银光。
陆谌低头衔住她细嫩的耳垂,灼热的吐息裹在耳畔,激起一阵阵酥麻,不由分说地直往人骨头里钻。
“妱妱,”他声音低哑,长指扣住她的下巴转向铜镜,“看清楚,如今同你在一处的是谁?”
镜里映出女子潮红的面庞,和身后男子清瘦利落的下颌。
一只筋骨有力的手紧紧钳握住她纤柔的胳膊,长指收拢,轻而易举地将她圈握在掌心,教她分毫逃离不得。
她稍一挣扎,镜中的影子也随之晃动起来,可很快又被身后的人攥着胳膊抵按回原处,脊背撞上他硬热的胸膛。
折柔不由溢出一声惊喘,慌忙紧阖双目,长睫不住地簌簌发颤。
“妱妱,睁眼。”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
带着薄茧的掌心腻了层潮汗,从后拢覆上去,力道熟稔无比,引得她仰颈轻喘起来,镜面也随之蒙上一层薄雾。
陆谌动作未停,只用指腹抹去那层水汽,逼着镜中人同自己对视,“又是谁教你这般快活,嗯?”
铜镜明澈如水,将一切映得纤毫毕现。
折柔恼恨他的厚颜无耻,心中只觉既羞耻又难捱。
只能紧紧闭上眼,细弱手指死死攥住妆台边缘,借着那缠枝雕花的纹路将掌心硌得生疼,以此迫着自己在混沌中留住几分清明。
偏偏他恶意地加重了几分力道。
要送她欢愉,更要她只能记得他给的欢愉。
折柔只觉眼前阵阵恍惚,仿似神魂都漂浮起来,终于忍无可忍,低斥出声:“……陆秉言!”
如此倒也算回答。
陆谌似是终于得偿所愿,低哑地轻笑了一声,俯身寸寸吻去她颈后的细汗。
窗外风声愈急,屋内潮热蔓延,铜镜上映出两道汗湿交缠的身影,轮廓氤氲模糊成一团,只能瞧见她颈子上的玉锁落下来,垂在凝白如脂的胸前,一荡一荡。
不知过去多久,等到一切收场,折柔疲倦得快要站立不住。
陆谌将她揽抱回去,取了软帕,仔细清理干净。
掌心轻轻抚过汗湿的脸庞,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妱妱……忘了不相干的人,只和我好好过,嗯?”
似命令,似求恳,又似诱哄。
不止是要她忘,更是要逼着自己忘。
这些时日以来,他甚至不敢再看她,只怕多看一眼,血脉里沸涌的痛楚和恨怒就要爆裂而出。
舒爽的余韵褪去,折柔只觉满身倦意,连指尖都懒得动弹,心中更是分毫不愿应承,朦胧中蹙起了眉头,倦怠地偏过脸去。
陆谌垂眸。
红绳串起长命锁,温润的青玉静静卧在那一小片白腻的肌肤上,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在烛影中荡开一圈圈涟漪,好似撞进他的心口,牵起细细密密的疼。
仿佛心中的某处缺憾被填满,却又好似仍觉远远不够,还想要更多、更多,恨不能将她揉进骨血,寸寸皆要占尽,如此方算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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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司的人生怕半路横生枝节,不惜连茶水中都下了狠药,谢云舟在路上一直混混沌沌,分不清车外是白日还是夜里,待到意识终于清明过来,便发觉已经身处禁中的福宁殿。
大殿里光线晦暗,分不清眼下是何光景,穿堂风掠过重重帐幔,带起细微的窸窣声响,殿中的人不知去了何处,一旁的鎏金狻猊兽炉袅袅吐出青烟,愈发显得四下里空旷静谧。
九娘。
要尽快回去寻九娘。
心头倏然一紧,谢云舟猛地掀被起身,下榻穿靴。
“醒了?”
官家的声音忽然自屏风后幽幽传来,不疾不徐,亦听不出喜怒起伏,却教他浑身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住。
谢云舟心神俱震,脚下鞋靴还未穿妥,整个人陡然僵硬在原地。
半晌,他喉结艰难地滚了滚,俯身将长靴穿戴齐整,快步行到那架剔红描金山水屏前,整衣行礼:“官家。”
锦绣屏风后,隔着那团朦胧的云纹,官家冷冷地斜了谢云舟一眼。
“这般匆忙,”半晌,他鼻中轻哼一声,指节在紫檀桌案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是要急着去何处啊?”
谢云舟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臣一路昏沉,醒来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只想去瞧一瞧情形。”
“谢鸣岐!”官家“啪”地一声收合奏折,盯着他的眸光愈发冷冽,“你可是把朕当做三岁小童,由着你肆意瞒骗?!”
谢云舟垂首,“臣不敢。”
“这世间,还有你不敢做的事?”
官家冷嗤一声,振袖起身,缓步绕出了屏风,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就这般急着去和你表兄争抢一个乡野女子,嗯?”
犹如陡然被一道炸雷当头劈下,谢云舟脸色一霎变得惨白,愕然抬起头来。
官家微微眯了眯眼,打量着他的神色。
“朕倒是不知,你还打算继续胡闹到什么时候。不过一个二嫁妇人,残花败柳之身,也值得你和兄弟反目……甚至罔顾伦理纲常,连生父都不认了?嗯?”
语气平淡徐缓,却分明挟了万钧怒意。
谢云舟只觉得后背陡然一凉,冷汗已然浸透中衣。
再也顾不上旁的,他径直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砸在殿中的澄泥花砖上,磕出一声闷响,急声道:“私逃一事,罪皆在我,从始至终,同旁人没有半分干系,官家切莫迁怒无辜!若要降罚,还请官家罚我一人!”
“果然回护得紧呐……”官家一哂,轻飘飘地道:“你若继续犯糊涂,如此不分轻重,区区一个女子,朕断不会再留。”
谢云舟浑身剧震,心跳如擂,还欲再分辩求恳,抬头正撞上官家深不可测的目光。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意会到那句“连生父都不认了”的言下深意。
他下意识攥紧了拳,指节用力到泛起青白,咯咯作响。
官家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喉结艰难地滚动数下,谢云舟终是慢慢、慢慢地伏拜下去,额头抵住冰凉的地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爹爹。”
这个他始终不肯承认的称呼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还是混着喉间翻涌的铁锈味吐了出来。
“求爹爹……明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