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遇刺
夜色昏暗,船舱外“刺客”人数不少,陆谌的亲卫同他们缠斗在一处,也有船客被声响惊扰,奔逃躲避,周遭人影晃动,喊声杂乱,四下里已然乱作一团。
仿佛陷入一场混乱的梦境之中,折柔脑中嗡嗡作响,心脏狂跳,什么也顾不上去看,只用尽全力朝着船板的方向奔去。
如无意外,谢云舟应当会安排人手在船板上接应她。
匆匆绕出客舱,奔上船板,果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逆着人流迎了上来。
“鸣岐!”
折柔一路逃到此处,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双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强撑着一口气,踉跄着向前跑去,看见谢云舟的一瞬,只颤抖着唤了一声,便再也喊不出半分声音了。
“九娘!”
谢云舟疾冲过来,一把扶住她的身子,低声安抚道:“莫怕,随我来。”
折柔俯身急喘了两口气,点点头,由他在身前护着,一路往船尾的方向行去。
“公子。”周霄早已在船尾放下了舢板,一见二人过来,忙招手唤了一声。
谢云舟冲他点点头,纵身从船上一跃而下,又转回身,抬手将折柔稳稳地接了下来。
见折柔已经站稳,谢云舟俯身放开船绳,吩咐周霄撑浆划船。
然而,船只行出不远,舢板另一端忽地微微一沉,晃动了一下。
南衡竟不知何时追了上来,身形敏捷似闪电,轻轻一纵,径直跃上了小舟,抬眼看向折柔。
“请娘子随属下回去。”
折柔还未完全从奔逃的惊惧中回过神来,乍然看见南衡,心头忽地一紧,少顷,她掐了掐手心,迫着自己冷静下来:“南衡,烦你回去转告陆秉言,我不愿回头,也绝不回头。”
南衡心中焦急,忍不住上前一步,“娘子!”
见状,谢云舟一把将折柔护到身后,迅速地抽出腰间长刀,沉声怒道:“你没听见么?她说不想回去!”
有谢云舟拦在身前,南衡根本碰不得折柔半寸衣角,又挂心着船上形势,几招下来,南衡顿时急红了眼,咬着牙急声重复:“还请娘子随属下回去!”
折柔摇了摇头,语气坚决,“我不回去。”
听着身后大船上传来的喊杀声,南衡再也顾不上什么尊卑礼法,猛地提刀向谢云舟攻去,刀刃相接间,怒声逼问:“小郡王今日所为,难不成是要杀兄夺妻么?!”
谢云舟闻言怒了,“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几时动他陆秉言一根汗毛了?!”
“那船上刺客是何人所遣?!”
谢云舟微怔,两道俊眉一瞬拧起,“什么刺客?”
忽然间听见他这样一句,折柔猛地意识到不对。
听着语气,船上那些“刺客”并非出自谢云舟的调遣?所以,是当真有人想要陆谌的性命?!
她脑中“嗡”地一声,背后登时窜起一层冷汗。
“住手!”再也不敢往深处想,折柔忙看向南衡,急声道:“别打了,快回去!回去救陆谌!”
南衡微微停顿一霎,却只是攥了攥刀柄,又朝谢云舟劈去,声音微沉: “郎君有命,要带娘子回去,属下万死不敢辱命!”
见他一副恍若未闻的模样,折柔咬了咬牙,颤声道:“南衡回去!他喝了我煮的药茶,药性发作起来,周身麻痹,动弹不得,落在刺客手里,只有死路一条!”
听闻这话,南衡猛然一惊,顿时停下脚步,“娘子说什么?”
舱室里,陆谌倚在木壁上,急促地喘息,听着不远处铁器相击的喊杀声,依着多年战场拼杀的本能,他直觉此番夜袭来者不善,应当正是冲他而来,此地断不宜久留。
咬紧了牙关,陆谌一手扶住舱壁,踉跄着站起身,低喘了几息,勉力抽出腰间佩刀,正要循着折柔逃脱的方向撤去舱外,忽然发觉腰间有些异样。
原本系在躞蹀带上的一个软布荷包不见了。
里面还装着她阿娘留给她的银镯。
心头忽地一慌。
回过神来,陆谌又忍不住自嘲冷笑,胸口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拧痛。
那是她阿娘的遗物,虽然值不上几贯钱,可她一向极是宝贝珍视,平素里连一滴水都不曾沾过,只有同他成亲那日,才小心翼翼地取出来,当做她仅有的嫁妆,戴在腕上过了一夜。
失而复得更是难得,可如今为了弃他而去,她竟连此物都舍下了。
陆谌闭了闭眼,喉头隐隐泛起腥甜。
她虽狠心舍得下,他却不能任由那对银镯就此遗失。
更何况……更何况谢云舟给她寻回来的东西,又岂能丢在他手上。
药性发作得愈加蛮狠,手脚已是麻僵难动,陆谌勉强用长刀撑住身形,喘息着向地上寻去。
身后厮斗声愈近,明知此地危险,倘若有刺客寻到破绽闯进来,他几乎是必死无疑,偏却似入了魔,满心执拗地要将她的东西寻回来。
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安心。
额角青筋鼓胀跳痛着,视线愈加模糊,陆谌艰难地挪拖着脚步,转过桌案,低着眉眼,四下寻了半晌,终于在榻前的碎瓷片下,瞧见隐约露出来的荷包一角。
眼前一阵阵地发晕,顾不得地上尽是碎瓷,他僵着身子半跪了下去,颤手抽出荷包,长指摸索着按了按,触到一圈微硬的弧度,镯子还在。
心下忽地一松。
正要撑身离开,身后忽而有脚步掠近,似是有人纵身闯入了舱室。
“郎君小心!!”
有亲卫踉跄着紧紧追赶过来,嘶声厉吼着示警。
然而不及陆谌回头,身后那人下手利落凶狠,未留分毫余地,兵刃直向他后心刺去。
陆谌只觉背上一寒,听得身后剑风掠过,有心想要起身闪避,可胸口血气翻涌,四肢僵痹着不听使唤,周身上下连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
下一瞬,剑刃已经刺入背脊,尖锐的剧痛猛然袭卷全身。
几乎是出自本能的求生反应,肌肉收缩痉挛一刹,陆谌拼尽力气翻身掠起,反手提刀,堪堪格住一击。
刀剑相撞,激出一片火花。
刺客见状还欲再攻,陆谌却已无力再挡,只能看着眼前白晃晃一道寒芒闪过,直冲面门袭来。
“郎君!”
正当此时,南衡疾冲赶到,猛地扑身上前,刀剑铮然划出一声锐鸣,刹那间挑开剑刃,一刀朝刺客直劈而下!
万不曾想,会见到南衡骤然去而复返。
陆谌面色一白,刹那间心神剧震,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凉透。
刺客同南衡缠斗过几招,舱外的数个亲卫也终于脱身追了进来,将人团团围住。
刀光剑影交错,刺客眼见不敌,左右方才一剑也算得手,当即不再恋战,虚晃一个破绽,向舱外的同伴沉声下令:“撤!”
南衡顾不上再追,赶忙回头,快步上前,急着去看陆谌的伤势。
“郎君!”
“上将军!”
几个亲卫匆匆围拢而上,将陆谌半扶起来,南衡伸手探去他后心伤处,挪开一看,指腹间的血色暗红发乌,显见是淬了毒。
见此情形,众人心头皆是一沉,情急之中先撕下一截武袍,替他紧紧缠裹住伤处。
陆谌意识尚算清明,却已说不出话来,只猩红着一双眼,赤若滴血,谁都不看,只死死地盯着南衡,呼吸急沉,鬓边冷汗如雨,俊容扭曲,青白狰狞。
南衡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喉头滚了几滚,愧怍地低下了头,不敢同他对视。
“属下无能,未能,未能追回娘子……是小郡王……”
周身剧痛蚀骨,额头青筋鼓跳,心脏猛烈收缩一瞬,忽而喉头一甜,一线腥热自腔中倒涌而上。
再也压抑不住,陆谌下意识收拢掌心荷包,呼吸间,猛地呛呕出一大口急血。
众人惶然变色,“郎君!”
几乎是竭尽全身的力气,抬手,狠掐住身前的手臂,喉咙痉挛着,艰难挤出几个破碎气音,仿佛也浸透了腥甜血气:“带……咳,咳……带……我……”
南衡知晓他心意,一瞬红了眼,咬紧下颌,半背半扶着陆谌走出舱室,登上船板。
一路走,一路有血珠顺着衣袍指尖滴落到地上,在身后蜿蜒出一条细长的狰狞血线。
江面上隐隐泛起薄雾,南衡喉头哽咽着,抬手给他指了折柔乘船离开的方向。
星垂平野,月涌江流,小舟上杳杳一盏昏灯,已然顺风行远,在黑漆漆的江面上半隐半现。
然而只一眼,陆谌就望见了立在船头的折柔。
她身上披着一件明显是男子制式的外袍,江风灌入宽大的袍衫袖口,鼓动起她天水碧的罗纱裙裾,在夜色中翻飞飘摇,仿若将要乘风归去,从此教人再也触摸不及。
舟船渐远,她甚至连一眼都不曾回头。
一瞬间,锥心刺骨的痛怨混杂着百般酸苦直冲喉头,胸口仿佛被人用钝刀活生生剐去一块血肉,喘息间早已分不清身上是何处在疼。
陆谌双眼通红,自虐一般,死死地盯住那道纤瘦身影。
她竟能狠心至此,一次又一次地决绝而去,原来这些时日,她那般柔情婉转,笑意盈盈,也不过是在哄骗于他。
原来她从始至终,都在想着要如何将他舍弃得干干净净。
为此,甚至不惜给他下毒,对他动手。
好极,当真好极。
万箭穿心,剜骨剔肉,不过如此。
装着银镯的荷包仍攥在手中,金丝绣线细密的纹路硌得掌心伤处微微刺痛。
陆谌闭了闭眼,想自嘲地笑一笑,唇角却有如千斤之重,扯不动半分,唯有眼尾一瞬泛起潮润。
第42章 夜谈
夜色沉静,水雾苍茫,舟船顺风而下,破开的水浪潺潺作响,在黑寂辽阔的江面上愈发清晰入耳。
“九娘?九娘?”
谢云舟连唤了几声,折柔方才回过神来,发觉脸上的泪水已经被江风吹干,肌肤紧绷起一丝细微的刺痛。
谢云舟垂眸看她,“可是在担心陆秉言?”
折柔抿了抿唇,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声。
谢云舟也说不出心头是什么滋味,喉结上下滚了滚,出声宽慰:“莫担心,我既传信给岸上守备,不出一炷香,必会有人前去接应。”顿了顿,又解嘲似的扯唇笑笑,“俗话说得好,祸害遗千年,他这祸害轻易不会有事。”
良久,折柔低低“嗯”了一声,眺着阔远苍辽的江面,在船头怔立半晌,终是一眼都不曾回头望过。
不觉间,小舟已经行到清江浦口码头,谢云舟事先便安排了快船在此等候。
一行人弃了舢板,登上快船。
为着不惹人眼目,这条船的体量也不甚大,瞧着像是寻常渔家载货的客船,但比起方才简陋的舢板,已算得上极为宽绰舒适。
见谢云舟扶着折柔上了船,船头一个头梳双髻,作丫鬟打扮的小娘子快步迎了上来,恭敬行礼,唤道:“公子。”
嗓音脆生生的,极为清亮,气劲十足。
谢云舟勾唇笑笑,转头看向折柔,挑眉道:“她叫水青,原是我阿娘身边侍奉的武婢,身手极好,寻常家丁护院也不是对手。你一人孤身在外,身边总要有个护卫才行,男子难免多有不便,我思来想去,觉得这小丫鬟正合适。瞧瞧,如何?”
折柔向水青脸上看去。
小丫头瞧着十五六的年岁,举止间极为利落,手脚修长,偏又生得圆脸圆眼,模样倒有几分肖似小婵,让她一看便心生亲近。
折柔不禁冲她弯唇笑笑。
“日后她就是你的人了,只听你一人差遣。”谢云舟见她似是颇为满意,不禁也勾了勾唇,继续道,“往后你若想见我……”
话音未落,便惊觉失言,他又急着解释,“不是……九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折柔自然知晓他没有旁的意思,只是一时有口无心,可难得见他窘迫,唇角也不由微微地翘了翘。
谢云舟不大自在,轻咳一声,重新解释道:“往后你若有事寻我,就叫她给周霄传信,若是不想教我知晓行踪,她也绝不会向我透露分毫。九娘,你尽管放心。”
不想他会考量周全至此,折柔忽觉眼眶隐约有些发烫,沉默半晌,她轻声道:“鸣岐,多谢你。因着我的事,也牵累你了。”
谢云舟垂眸看着她,语气认真:“九娘,我同你说过的,既是我甘之如饴,便算不得牵累。”
更何况,他也有私心。
——他嫉妒陆谌。
明知是至交好友的发妻,明明也隐忍克制多年,可偏偏心生嫉妒,一日复一日,已然嫉妒得要发疯。
停顿片刻,谢云舟忽地笑了,斜乜她一眼,“不过一个小丫头,算不得什么。胥国公府里像这般的女使不止一个,都是我爹亲自教导的武艺,挑选出来近身护卫我阿娘的。”
折柔从前便知晓一些国公府的情形,听闻这话,心中也隐隐生出歆羡,“你爹娘很恩爱。”
“可不正是。”谢云舟笑笑,松散地倚在船杆上,又似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老头子如今惜命得很,连多年的酒瘾都戒了。他死要面子不承认,但那点心思又瞒不过我,他和羌人打了半辈子的仗,身上旧伤太多,是生怕自己走得早了,留我阿娘一人孤单可怜。”
折柔听得有趣,不由笑起来,“能生在这样的人家,简直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谢云舟不知想到些什么,默了默,仰头望着天上漫漫星河,牵起唇角,“能做他们的儿子,确是我的福分。”
夜深无人,四下静谧,船头一盏昏黄暖灯,两人坐在船板上,看着江面波光水色,就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叙了半夜家常。
不知不觉间,折柔原本浮动着的心绪渐渐松散下来,心中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定。
如今有谢云舟在,两淮水路都可通行无阻,舟船便只沿着江阔通畅的里运河而行,夜里过了北神堰闸口,次日清晨便已抵达楚州地界。
楚州是淮南商埠重地,渡头人流往来如织,熙攘繁闹。
谢云舟将早前准备好的包袱交给水青拿好,送折柔下了船,便要折返淮安。
隐约猜出些不对,折柔犹豫半晌,最后仍是没能忍住,开口问道:“你是要回去寻陆谌?”
谢云舟应了一声是,垂眸望着她,扬唇笑笑,“陆秉言同我的交情终究非同寻常,我既插手此事,总要与他有个交待。”
淮河船上,不出谢云舟所料,淮安道守备郎将很快便带了人手前去接应陆谌。
南衡早已急红了眼,一把扯住郎将追问:“附近可有得用的大夫?我家郎君重伤,快叫大夫来!”
眼见陆谌已是面如金纸,气息将绝,那郎将也不免心头直颤,当即道:“回淮安,先前小郡王遭水匪暗算,不慎中了一箭流矢,官家特将翰林医官院里最擅金创外伤的胡医正遣来淮安,随军听调,如今人就在守备所营中!”
众人赶回到淮安时已近三更,胡医正早已解衣睡下,忽听得院中起了喧闹,人声杂乱,夹杂着兵器啷啷,当即心道不好,只怕是那金尊玉贵的小王爷出了事。
再也顾不得旁的,胡医正匆匆换上衣衫迎出去,等见来者并非谢云舟身边亲卫,顿时心下一松,可下一瞬就看清了一身是血的陆谌,不由愕然顿住。
南衡急道:“请先生救命!”
胡医正忙定了定神,吩咐将人抬进屋中,上前查看伤处。
护卫相互搭着手,将陆谌送到屋内榻上,胡医正一见创口血色,心下便是一惊,显见是兵刃上淬了毒。
胡医正伸手探了探陆谌的脉象,一时间难以确认刺客剑上用了何毒,但寻常兵器淬毒多取自于蛇虫,如今唯有死马当作活马医。
也顾不上许多,胡医正先给他硬塞了一颗消解蛇毒的石黄清露丸,接着一面施针,一面沉声吩咐南衡:“这一剑刺得太深,八成已经伤及肺腑,要想救命,还需先将内里淤积的毒血引出来。我药箱里有麻沸散,黄布包的那个,拿出来教他服了!”
南衡当即应声,去药箱里翻出一帖麻沸散,匆匆倒进碗里用烈酒化开,转身给陆谌喂去。
却不想陆谌疼得痉挛起来,齿关扣得死紧,南衡费了大力,急出了一头的汗,也才堪堪灌进去小半碗,余下大半都洒在了外头。
眼见情形不妙,已然等不及再喂更多麻药,胡医正当机立断,出声唤人,“来,你们几个,扶他侧卧,按住了,莫要教他乱动。”
几个护卫二话不说,遵照从命,伸手将陆谌死死按扶在榻上。
见状,胡医正赶忙从药箱里取出一截尺来长、小指粗细的空心竹杆,用烈酒仔细洗过一遍,斜刺着插入陆谌背上伤处,紧接着抬手压住伤口边缘,发狠力迅疾地揉按下去。
似乎是陡然间疼到极处,陆谌整个人猛一痉挛,无意识地痛喘了几声,脖颈上的青筋贲张暴起,一股污血立时顺着竹杆涌了出来。
众人看得俱是一阵心颤。
如此反复数次,直到最后引出来的血完全变作鲜红,不再泛黑发乌,胡医正这才微松了一口气,蘸着一旁的烈酒,匆匆给陆谌清理过创口,又取线缝伤。
等到敷上七厘散,彻底止了血,陆谌周身早已被疼出的冷汗浸透,皮肤冰凉苍白,仿佛刚刚被人从水中捞出一般,连身下被衾都洇得能攥出汗滴。
胡医正累得几乎瘫坐到地上,抬手抹了抹汗,又招呼护卫给陆谌喂下两碗老参汤。
折腾到临近天明,见陆谌呼吸稍显平稳了些,面上那层隐隐的青黑也有些淡去,胡医正微点了点头,“只要熬得过今明两日,便能保住一条性命。”
南衡稍松了一口气,当即就要行礼拜谢。
胡医正抬手止住他的动作,脸上神色依旧端凝:“不必急着道谢,上将军所受这一剑伤及肺叶,剑刃又混了剧毒,眼下虽用猛药将毒性催出去泰半,但终究难以拔除干净。”
“就算勉强保住一条性命,可日后余毒侵肺,也必会留下症候,只怕是要终生受苦。当务之急是尽快回京,有太医院的妙手和稀贵药材,或许还可调养有望。”
南衡听闻这话,心下猛地一沉。
眼下娘子踪迹不明,郎君又如何肯独自返京?倘若他就此带人回去,那和直接要了郎君的性命也没甚分别。
再心急,也只能等郎君醒来再做决断。
陆谌一连昏迷了整整两日,又高热不断,间或睁眼几回,也认不清人,只是谵语连连,又将前来侍药的亲随认作折柔,直到第三日的夜里,才挣扎着从昏昏深渊中勉强醒转。
南衡上前给他端去药碗,试探着说起胡医正的嘱咐。
陆谌似乎已从变故中缓复过来,闻言只是平静地撩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南衡便知晓了他的意思,当即垂下头,闭口不言。
好半晌,陆谌嘶哑着出声,“她是和谢云舟一道?”
南衡犹豫片刻,只能硬着头皮应了声是,又急忙道:“娘子心里极是挂念郎君安危,她原以为船上刺客是小郡王安排的接应,等到发觉不对,娘子立时急催属下回来,嗓音都急得变了调,当真情切,属下绝无虚言!”
陆谌眉眼阴沉着,一霎攥紧了手中瓷碗,骨节用力得隐隐泛白。
挂念么?
陆谌想起那年在洮州,他也如这般受了重伤,昏沉不醒,虚弱得不能起身下地,妱妱便日日守在榻前照料,直到那日他夜半被伤处疼醒,忽觉眉心湿漉漉的一片。
他抬手抹了抹,似是水渍,忍不住问她:“这是何物?”
却不想,见他意识清醒过来,折柔的眼圈一瞬就红了,埋首搂住他的脖颈,哽咽着啜泣,湿湿热热的泪水顺着衣领,直往他脖颈里流。
“屋外有几只夜枭……我听村里的老人说,夜枭啼叫是在数人眉毛……等教它数清了,便要带人走……我蘸了茶水……给你摸得糊一些,它就数不清了……陆秉言,我不许你走……”
真傻啊。
简直教他不知该如何疼惜是好。
那时的妱妱,是真心恋慕着他,满腔牵念只为他一人。
可如今呢?
怎就走到了如今这一步?
南衡不知陆谌想到了什么,只觉他神色冷静得叫人心惊,明明面色无波,偏却寒意森森,冷冽中又透着几分死寂。
咬了咬牙,也只能继续劝道:“郎君莫急,小郡王想必清楚娘子的行踪,咱们从他那处查起便是。”
听见这话,陆谌忽而牵唇冷笑了一下。
此事有谢云舟从中插手,看似是一条能借此寻人的线索,实则反倒是条绝路。
有谢云舟的人手帮忙打点,只会将她的踪迹彻底打扫干净,更不会再教他察觉半分。
只一想,陆谌便觉心头狠狠一阵拧痛。
他本就是偏狭强势的性子,那是他一个人的妱妱,这么多年爱欲入骨,早已容不得她身边再有旁的男子半分位置。
尤其那人还是谢云舟。
她幼失怙恃,没有真心待她的亲人,最最贪恋的便是这尘世间的一份甜暖,渴念着有人真心相伴。
他一向介怀谢云舟对她心存觊觎,正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她这般的性子,尤为受不住谢云舟的热烈赤忱。
他也比不得谢云舟,能活得那般潇洒,随心所欲。
一想到她身上还披着谢云舟的外袍,这一路将由他悉心护着离开,两人途中不知将有多少言笑,不知将要亲近几许,待到日后,更不知还能遇见多少对她有意的男子,他便有如被油煎火烧,满腔恨怒忧惧不知要从何处倾泄。
恨不能剜去旁人的眼珠,恨不能立时将她捉回来,就锁在身边,教她从此只能看他一人,心中也只能有他一人。
碗盏被生生捏碎,汤药洒了一地,一片片碎瓷如同钝刀,在掌心滚砺划割,直剜得血肉狰狞翻卷,他竟丝毫不觉得疼,反倒只觉得痛快,甚至痛快得他忍不住微微发颤。
眼见又有鲜血自他掌中汩汩淌落,南衡惶然一惊,“郎君!”
陆谌平静地闭了闭眼。
短短几句话,一字一字慢慢从他齿间挤出来,犹如饮冰淬血,“去找她……掘地三尺,翻天覆海,也要给我,找出来。”
第43章 对峙
楚州地处淮水东南,虽然仍算在淮安辖下,两地间隔不远,但此处人烟稠密,素来是兵家必争的雄伟富庶之地,商埠繁华,街巷喧闹,往来客商极多,天南地北哪里都有,折柔带着水青行于市井,两个年轻娘子尽管都是北方口音,但混在往来客商的家眷中,一时半刻倒也极难教人察觉异样。
折柔对江南一带很是陌生,并未想好要去往何处定居,只是忽然想起叶以安说起过他家住楚州,她先前拿着叶家的工钱却不告而别,理应过来说上一声。
最要紧的是,她还存了旁的心思计较,她认识的人不多,陆谌早晚会查到叶以安的头上,若是能借他的口,将陆谌远远诓走便是最好。
谢云舟准备的东西极为周全,除了作假的身份凭由,数张空白路引,还另外备足了银钱,既有平常要用的散碎银两和数贯铜钱,也有可去坊柜兑取的交子牌票,粗粗算起来,起码大半年内她都不必为生计发愁,无论是北上回乡还是继续南下,都足够她慢慢寻一处僻静安稳的地方落脚隐居。
与上一回孤身一人匆匆出逃不同,她眼下身边既有水青,又有钱财傍身,心中不由安定许多,一路慢慢打听着,很快便寻到叶家的商铺。
陆谌伤重难行,身上又有毒性未解,受寒便夜咳呕血,几乎下不得床榻,便是早已心急如焚,也只能留在淮安守备所衙门里静养,等着散出去的人手回禀消息,生受这一遭煎熬。
南衡又端药进来,陆谌看他一眼,哑声问:“散出去的人手可寻到踪迹了?夜船去了何处?”
南衡手一抖,险些将碗里的药洒出去,也不敢直视陆谌的眼神,只能硬着头皮答:“当夜过了北神闸,而后那条船每到一处渡口便停下一回,娘子究竟是在何处下船……还需再查……”
陆谌沉默半晌,垂着眼应了一声。
有谢云舟出手帮忙,她这一路上必然不缺衣食,一时间不必急着去典当财物,更不必急着到药堂寻找生计,甚至连落脚赁屋也不必亲自出面,寻常那些去车马牙行打探的路子都行不通。
八月正处淮河汛期,河道上关卡遍布,船只在夜里通关,必得有河卒勘验牌票,行过便要留下痕迹,这是眼下仅有的还能寻她的线索。
南衡退下后,屋内重又陷入一片死寂。陆谌独自枯坐在榻前的那一爿光瀑中,指腹反反复复地摩挲过手中银镯的纹路,只觉周身一阵阵地发冷,仿佛浑身的血液都要凝结成冰碴,自血脉中穿刺而出。
她就走得这般干净,除了这对被舍弃掉的银镯,什么都不曾留下。
如此折磨,简直无异于摧心剖肝,寸寸凌迟。
自打清醒过来,他时常会生出一个偏执念头——倘若他当真死在那夜的刺客剑下,或许反倒是干净利索,大抵能换得她懊悔难过,到他坟前哭上一场,此生再也不能忘了他分毫。
谢云舟知道陆谌必会遣人追查他的行踪,在楚州别过折柔后,他片刻未停,当即一路南下,又兜转到扬州、江宁,如此过了三日才回到淮安。
去到守备所值衙门外,谢云舟翻身下马直入后衙,还未走进院子,扑面便嗅得一股极浓的苦药味,直呛得人肺腑隐痛。
正巧南衡端着空药碗从屋中退出来,一见来人是他,神色顿时微微一变,在原地定住片刻,似乎分毫没有向他行礼的意思。
谢云舟倒也不以为意,长指勾着马鞭轻转两圈,下巴朝屋内扬了扬:“陆秉言呢?在屋里?”
南衡迟疑半晌,上前行礼道:“郎君重伤未愈,受不得刺激,也不能生急怒,还请小郡王留神。”
谢云舟闻言倒是收敛了神色,点点头,应道:“知道了。”
南衡又谨慎地看他一眼,这才犹豫着侧身放行。
守备卫所是武人衙门,装点本就简陋,屋内又收拾得极整洁,没有屏风遮挡,谢云舟迈步进去,一眼就瞧见了支摘窗旁,阖目歇靠在圈椅里的陆谌。
如今不过将将入秋的时令,室内还沐着日光,他竟已披上了薄氅,一张俊脸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眼窝微微凹陷,眼下也泛着青,掌心缠了数道细纱布,隐约还能透出丝缕血迹。
算起来,前后不过短短数日未见,陆谌却显见着清减了一大圈,形容憔悴得教人触目惊心。
也不知是因为刚受过重伤,堪堪捡了条命回来,还是因为旁的什么。
瞧见陆谌这副病骨支离的枯槁模样,谢云舟心里一时间也颇有些不是滋味。
他和陆谌打小相识,这么多年过来,手足情分绝非泛泛。
他幼时体弱,偏又桀骜难驯,同人打架难免会吃亏,每每都是陆谌替他出头,和他同进退,还曾替他受罚挨打。
当年他们在资善堂一道进学,李桢骂他阿娘堂堂公主嫁马夫,骂他是野种,他气不过,和李桢厮打成一团,旁人都惧着李桢的皇子身份,一味地上前拉偏架,只有陆谌豁出去帮他,虽然事后官家并未追究,陆谌却也被陆老相公抽断了三根藤条,在祠堂里罚跪了七天七夜,最后高热大病一场,休养了整整一月有余才能下榻。
若是认真论起来,他虽从不曾唤他一声表兄,可在心里也着实视他如兄长。
从前他对陆谌是又羡又妒,此刻忽见他憔悴至此,却又觉得他可恨可怜。
谢云舟暗骂自己两句,主动唤了陆谌一声,坦然交代道:“我已经将九娘送走了,银钱、护卫也都准备得齐全,她在外安全得很,你不必担心,也莫再想着要强抢她回去,日后她若愿意见你了,自会来寻你。”
陆谌闻声缓缓睁开双眸。
午后的日光从窗中斜射进来,明亮的光束中细尘翻滚,如同楚河汉界斜斜隔在中间,两个青年男子四目相对,注视打量着彼此,一时间谁都没再作声。
“她在哪?”陆谌一开口,声音涩哑得仿佛被砂石磨过,丝丝沁血。
谢云舟扯了下唇角,轻哂:“你明知我不会说。”
陆谌的脸色越发冷冽阴沉,本就苍白如纸,此刻愈加像是凝结了一层朔冬寒冰。
他自然清楚问了也是白问。
可是这一遭也不知是何缘由,他竟隐隐有种走投无路的绝望。
既恨她冷情,怒她决绝,又害怕从此同她再也不见,诸般情绪连日来煎熬着心肺,折磨得他如同一头负伤的困兽,几乎不知要如何是好。
谢云舟顿了顿,继续道:“你我兄弟一场,今日我来便是给你个交待,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随你出气,但九娘的行踪下落,我绝不会向你吐露半分。”
陆谌沉默着不作声,望向谢云舟的一双眼却如淬寒冰,沉沉地翻涌着戾气。
谢云舟微微蹙了眉,斜睨着他道:“我劝你也莫要再去寻她,如今王仲乾一死,徐崇绝不会再轻易信你,他若想把自己摘干净,必然要想法子拖你下水,等你我回京以后,上京城中必有动荡。
就算你能找到她,又不管不顾地强行将她扣在身边,可等到日后徐崇和你撕破了脸皮,只怕你自己都要去皇城司里走一遭,又如何分神护她安危?”
谢云舟看着陆谌,继续道:“李桢那厮是何等的畜生混账,也用不着我多说罢?倘若教人知晓她是你我软肋,李桢会不会拿她做文章?还有当初的那条漕船上,曾有水匪打过她的主意,难道你忘了么?
眼下这般境况,倒不如放她离开,旁人寻不到她的踪迹,她既能过得快活,也能过得太平安稳。”
陆谌沉默半晌,缓缓攥紧了圈椅扶手,骨节用力到咯咯作响,“我既要寻她回来,自然能护她周全。”
“护她周全?”谢云舟似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匀气忍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冷嗤出声:“陆秉言,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么?好好的一个小娘子,当初满心欢喜地嫁与你、同你去了上京,结果呢?不到三个月,她便孤身一人南下离京,甚至险些丢了性命!这就是你护的周全?!”
似是终于被戳到痛处,陆谌再也压不住怒意,咬牙冷笑道:“说得如此堂皇,我倒想问问你,这般缠搅进我与妱妱之间,你究竟有几分是担心我护不住她,又有几分是为着自己的私心?若非是你从中插手,她又岂能就这般离开?!”
谢云舟一瞬气笑了,“她一心要走,难道是因为我么?还不都是因为你!她同你在一处,日子过得不好,过得不快活,她才要走。
我还想问问你呢陆秉言,你到底干了多少混账事,竟能伤她至此,铁了心要和你一刀两断?”
停顿片刻,他看着陆谌,下颌扬起,一字一句道:“是,我也的确有私心。从前你待她好,我便视你们为兄嫂,绝不逾矩半分,可如今你待她不好,那我便去做那个待她好的人。
陆秉言,我就是心悦她,怎么了?”
陆谌的脸色变得愈加惨白难看,鬓边不住地淌下冷汗,两人对视片刻,他忽而偏过头,握拳剧烈地咳了几声,摊开手,一掌心的殷红血色。
见状,南衡神色猛地一变,几步上前,护在陆谌身前,隐隐含怒地看向谢云舟。
陆谌却忽然抬了抬手,示意他退下。
南衡咬了咬牙,半晌,终是领命退了出去。
四下里再无旁人,屋内一时静谧,只能听得见两个男人微微发促的呼吸声。
恢弘的光瀑从窗外斜射进来,陆谌半边脸颊映着日光,半边脸颊匿入黑暗,本就惨白的一张脸,神色越发显得晦暗不定。
半晌,他哑声开口:“妱妱一向心软,最是受不得旁人的好。你不能予她安稳,便莫要害她,更莫要去勾引她。”
谢云舟闻言猛地上前一步,俯身逼视过去,寒声怒道:“陆秉言你自己做不到护她安稳,少来往我身上泼脏水,我有何不能?”
陆谌似是听到什么笑话,深邃幽沉的黑眸抬起来,直直望向谢云舟,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讥嘲:“你能如何?你能娶她么?你能明媒正娶,让她做你的郡王妃么?”
谢云舟早已怒红了眼,不由凉凉嘲讽道:“有何不可?只要她今日答允,明日我便能请你喝一杯喜酒,到时候你可莫要不来。”
“是么?”陆谌忽然冷笑一声,胸有成竹一般,不疾不徐地开口,“鸣岐,你莫不是忘了你这郡王爵是从何而来。”
他一双黑眸沉静无波,出口的话却有如惊雷炸响,“我是该叫你谢鸣岐,还是……李鸣岐?”
第44章 安居
谢云舟也仿佛被滚雷劈中,身形一瞬僵凝在原地。
陆谌却似浑然不觉,勾了勾唇,漫不经心般地开口:“我还记得你的表字,是在七年前的那场秋狝上,官家当着朝臣百官的面亲自为你取下的。
‘周之兴也,鸑鷟鸣于岐山’,鸣岐,官家对你,当真可谓是寄予厚望啊。”
谢云舟脸色唰地一白。
看着陆谌薄唇淡淡开合,他眼前竟隐约泛起一阵眩晕,某些刻意遗忘的东西争先恐后地从脑海中翻涌而出,仿佛又回到那个雨夜,京郊行宫里,那人嘶声骂着孽障野种,一双苍老狰狞的枯手死命掐住他的脖颈,几乎迫得他喘息不能。
谢云舟用力地闭了闭眼,下颌线条紧绷起来,齿关咬得咯咯作响。
冷眼看着他这副模样,陆谌牵起唇角,讥嘲地笑了笑,“倘若让官家知晓,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和他演着一出好舅甥的戏码……不知他会如何作想?”
谢云舟掌心死死扳住案几桌沿,抬眼瞪向陆谌,语气中又隐约带了几分不可置信,“陆秉言,你威胁我?”
陆谌忽而冷笑了一声,眼神却越发平静,只苍白着一张脸,不疾不徐地开口:“不错,我就是在威胁你。”
“眼下两淮盐运案发,李桢和徐崇的勾当遮掩不住,已是难逃罪责,官家对他早有不满,此番责罚必要牵动他根基筋骨,若无意外,王爵难保。如此紧要关头,若是有人将那等要命的事捅出去,你猜,官家是会册立太孙呢,还是会顺势要你认祖归宗?”
也不待谢云舟作声,陆谌仰起脸,似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微微地勾了勾唇角,“待到那时,你又拿什么予她太平安稳?如此显赫身份,只怕她更要对你避之不及罢。”
“陆秉言!”
谢云舟呼吸变得急促,眼中怒意猛然高涨起来,上前一步狠狠地瞪住陆谌。
陆谌也阴沉了眉眼,分毫不让地逼视回去,嗓音愈加冷寒:“谢鸣岐,看在多年的兄弟情分上,我今日便将这丑话与你说个清楚明白。
倘若你还对妱妱存着不该有的念想,我不介意出手从中推上一把,且看看你还有多少逍遥日子好过。”
听到此处,谢云舟再也忍耐不住,上前一把揪起陆谌的衣襟,挥拳便朝他面门砸了过去,“陆秉言,你我二十年的兄弟,你竟拿此事来威胁我?!”
陆谌抬手抹去唇角渗出的血丝,微红着眼转过头,声音也猛地高了起来,“你觊觎我妱妱的时候,又可曾想过你我是二十年的兄弟?!”
两双黑沉沉的锋锐剑眸撞到一处,俱是怒意翻腾,戾气汹涌,剑拔弩张着,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对视半晌,谢云舟咬了咬牙,恨声怒道:“陆秉言,你是疯了不成?当年之事你也参与其中,你就不怕自己一朝惹上欺君大罪?牵扯天家密辛,你可是嫌命长了?!”
听见这话,陆谌不屑地垂眸轻哂一声。
少顷,他牵了牵唇角,冷嘲道:“鸣岐,你还是不够心狠,行事亦不能做绝,却偏偏投生在帝王家。以你这般的身份性情,到头来只会害人害己,又如何配谈能给她安稳?”
谢云舟气得额上青筋突突直跳,只觉自己先前当真是瞎了眼,竟会觉得陆谌有几分可怜,这厮分明是可恨可恶至极,活脱脱一副疯狗模样,怎就没教那刺客一剑捅死了事。
他忍不住凉笑着嘲讽回去,“我自然比不得你心狠手黑,诸事做绝,不然依着九娘那般的柔善性子,又岂能被逼得与你情断反目、从你身边一逃再逃?”
一瞬被刺中心头隐痛,陆谌怒极反笑,幽沉目光定定地落到他脸上,“妱妱同我是年少结发,相依为命情深爱重,即便如今她和我生出几分龃龉,也迟早都会回到我身边。谢鸣岐,你若敢打她的主意,便休要怪我打你的主意。”
谢云舟舔了舔后槽牙,微扬起下巴,语气嘲讽,一字一句直往陆谌的心窝子里戳:“说到底,还不是怕我乘虚而入?陆秉言,看来你心里分明清楚得很啊,她如今早已不是非你不可,就算不是我,她也会有旁人。
她还这般年轻,正当好年华,又生得好容貌好性情,只要她愿意,有大把的好儿郎想要娶她回家,她早晚会嫁给旁的男子,和旁的男子生儿育女……”
“做梦!”
陆谌猛地厉喝打断,舌尖狠狠抵过齿关,再开口,眼尾已然泛起一片赤红,“我此生只有她一个,她此生亦只能有我一个,旁人谁敢碰她一指,我便杀了谁!要我放手,除非我死。”
闻言,谢云舟咬牙冷笑两声,也不欲多留,回身拿起马鞭,轻转了两圈,插到腰间,抬头冲陆谌扬唇一笑,不甘示弱地顶了回去,“成啊,我等着你来杀我。”
话衅撂下,也不管陆谌再作何反应,谢云舟反身快步出了后院衙署,片刻未停,一路策马疾驰到长街尽头,方才遥望着穹际云霞,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
尽管他心中再恨再怒,可有一桩事陆谌却不曾说错。
他的身份终究是个隐雷,倘若不想个法子趁早拔除了,迟早要炸出更大的动乱,甚至还会牵累到旁人,又哪里有资格对她生出妄念?
如今朝中形势不同,官家的身子一年比一年老弱,他虽无心朝野,可终究是生在天家长在天家,如何看不出官家那一层隐秘欲动的心思?甚至几次试探,他也不过是自欺欺人,装聋作哑。
心头说不出的烦躁,谢云舟勒马而立,遥遥望着上京的方向,不自觉地缠紧了手中缰绳,骨节渐渐用力到泛青发白,在掌心勒出一道道淤红的深痕。
呵,说起来,李桢当年倒也不曾骂错,他可不就是个野种么?
生来便是一身肮脏污血,这辈子,都洗脱不清。
折柔带着水青寻到叶家名下的一处药堂,报上了沈九娘的名号,说明来意后,掌柜很快便打发人去请了叶以安。
当初在宿州的时候,叶以安亲眼看着她家中闯入一个蛮横郎君,她又突然不告而别,叶以安起初很是为她担忧过一阵,为此,还曾特意去府衙寻过谢云舟打听消息。
直到后来他打探得知,那男子似乎是她家中郎子,和离后又追过来要带她回去,倒也不是什么凶徒歹人,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默默徘徊几日后回了楚州,只是这一路上,心中难免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怅之意。
万万没有想到,她竟还会有一日寻到楚州来。
叶以安乍然听闻此信,整个人都精神了,原本已准备乘船南下去钱塘访友,人都到了渡口,当即又折返回来,匆匆赶到药堂去见折柔。
“九……九娘!”走得太急,他额上都沁出了一层细汗,在日光下莹莹闪烁。
见到叶以安,折柔笑着起身,同他问好,“叶公子。”
两人闲叙了几句,叶以安拘谨着问起陆谌,折柔只推说是郎子闹过一阵也冷了心,说好了同她从此一别两宽。
听闻叶以安原要乘船南下,倒是正合她心意,折柔笑了笑道:“我也正想去扬州定居,和钱塘也算顺路,不如咱们一道。”
叶以安自然欢喜应下。
次日舟船便抵达扬州,折柔笑着同叶以安作别,带着水青换了一条渔船,折拐到繁盛的平江府盘旋了一日,问过几处房价,都贵得不甚合宜,又听闻城外燕子坞风景秀丽,赁屋价格也便宜得多,她打算过去瞧一瞧。
离开人烟埠盛的平江府,周遭的喧闹渐渐变得稀落,等到下了舟船,初到燕子坞,看着眼前全然陌生的街巷景色,折柔恍惚间竟生出几分无措,好在还有水青陪在身边,多一个人,总能教她安心许多。
燕子坞有山有水,遥山淡淡,草木萋萋,一陂秋水绕坞而行,待到黄昏傍晚,放目远望,便瞧得见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1]。坞中百姓大多以捕鱼种稻为生,都有正经营生,民风尚算淳朴,一看便是宜居的好去处。
折柔很快便定了心,向街坊打听着,四处看过了几间屋宅。最后定下一处价钱适中的安静小院。
此间小院占地不阔,只有一进大小,位置也不甚惹眼,家具摆设已经半新不旧,仔细说来,屋内只能算是将将可住,不少物什还得自己置办。
其实她手中银钱足够,也赁得起更贵的住处,但她毕竟是外乡女子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最忌露财,先寻一处简朴不出格的屋宅落脚,旁的可以日后再看。
更不必说,小院里栽了一棵柿子树,树冠高大挺拔,枝叶繁茂婆娑,半青不红的柿子累累垂挂在枝头,秋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生机勃然,折柔一看便觉得极是喜欢。
屋主是个微胖的中年妇人,姓吴,团团一张圆脸,看着便颇为和气面善,邻里街坊都唤她“吴大娘子”。
折柔自称是投亲不遇的寡妇,吴大娘子见她一个孤身娘子,身边又只有水青这么一个小丫鬟,不由得生出同情,特意回家抱来了一只半大的狗崽儿,说是养只狗儿给她们看家护院,闲汉也就不敢轻易过来招惹。
折柔便笑笑,也没有多言,吩咐水青留下小黄狗,多添了三百文赁金,算是谢过吴大娘子的一片好心。
很快在燕子坞安顿下来,日子却并不像她原本设想的那般舒泰。
和在路上的时候一样,夜里总是睡不安稳,常常做一些混乱破碎的噩梦,最后又无一不是以陆谌身死而收尾,每每骇得她半夜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一面恨自己优柔,既已决心一刀两断,他是生是死又与她何干?一面又抑不住整夜混沌梦境,哪怕用上了一些安神的猛药,也不甚见效。
折柔痛苦着挨过了起初的几日,终于下定决心,绝不能再这般浑噩下去。
她盘算起手中的散碎银两,除去添衣买菜这些日常开支用度,还够再采买些寻常的草药,炮制一些简单的成药拿去药堂贩售。
其实她也能行医,但不论出诊还是坐堂,都免不了要抛头露面,她不知……不知陆谌是否还活着,也不知他是否派了人四处寻她……总之,还是谨慎些为好。
打定主意,折柔便开始整日整日地繁忙起来,采药、清洗、炮制,可制出的成药也不曾拿去过药堂,她心里清楚,她只是需得让自己忙起来,不然……不然心中空落,难免胡思乱想。
只有身上累了,夜间才能睡得安稳,才能好眠无梦。
匆匆数日过去,折柔自以为掩饰得极好,却不想教水青看出了她有心事。
第45章 来客
又是一夜难眠,折柔睡得很是不好,夜半做了噩梦,浑身大汗着惊醒,等到心跳终于慢慢平复,她在榻上翻覆许久,听着窗外柿子树叶的沙沙声,再无半分睡意。
一直挨到次日,天际晨曦初露,几缕清淡的日光透过支摘窗,听见晨鸡报晓,折柔披了衣裳到院子里洗漱,水青给她端来一个盛水的小木盆,放好后却没有立时走开,脚下踟蹰着,倒像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折柔看了她一眼,柔声问道:“怎么了,有事么?”
水青犹豫半晌,抬头瞧了瞧她眼下泛起的淡淡乌青,终于开口向她问起:“娘子……你是不是在挂念一个人?”
折柔微微一怔。
眼前忽又浮现起那双她已熟悉入骨的幽邃眼眸,时而含笑,时而冷冽,时而痛楚。
折柔紧紧攥住木盆的边沿,胸口隐约牵起一阵心悸。
挂念么?是在挂念他么?
先前在路上忙着奔波辗转来不及想,等到在燕子坞落脚安顿下来,她又本能地不愿去想,可如今听水青乍然一问,她当真去细细思量一回,才猛然觉出异样,这连日来的忐忑煎熬,竟也算不上是挂念。
陆谌毕竟和她有着年少相伴的情分,虽然她心中对他有怨有恨,却也不想看见他出事,可是同陆谌可能遭遇不测相比起来,她原来更在意的,是陆谌因她下药而遇险。
担心自己亏欠上一条性命,所以梦中煎熬痛苦,是负疚,是良心不安,却偏偏不再是单纯的挂念,也不再是从前那般,一见他受伤吃苦,便要被他牵动肺腑,心疼得几乎不知要如何是好。
不觉间,一切都有了些微妙的不同。
这般想来,大约……大约也算是一桩好事罢。
水青看折柔一直怔怔地出神,只当她是担忧那人,急忙劝慰道:“娘子不必担心,公子离开前曾给婢子留过话,说娘子心有牵挂,倘若十日内他不曾有飞鸽来信,那便是一切平安,公子要我告诉娘子,不用再担心那人的安危。婢子算了算,今日已经是第十一天了呢。”
“什么?”折柔闻言愣了一下,片刻后反应过来,又急忙追问:“所言当真?”
水青又在心里默数了一遍日子,确定无误后,冲她笃定地点了点头:“娘子,昨日就是第十天,没有收到公子的消息,娘子心中牵挂的那个人定是平安无恙的。”
大抵是心病还需心药医,一朝得知了这个消息,仿佛心头一瞬放下重担,陡然间一身轻松。
折柔的心思渐渐安定下来,夜里虽然还需用些安神的药汤,但至少不再噩梦连连,也能定下心,仔细打算起往后的日子。
燕子坞是个小村,虽然距离平江府不远,平素也有行商往来落脚,算不得闭塞,坞中却没有什么像样的医馆,村民若是有个头疼脑热,都需得乘船入府城,才有医馆药堂给人诊病卖药。
如此一来,折柔若想贩售成药,便需得去平江府里寻医馆寄卖。
相较于在燕子坞中行医卖药,去平江府不仅更麻烦些,也更容易暴露行踪,毕竟她一个外乡女子,北方口音,又会医术制药,倘若教陆谌的人寻过来,想要找她简直是轻而易举。
倒是可以让水青扮作少年郎的模样,替她去城中寻合适的医馆,但水青毕竟年纪还小,又听不懂吴江官话,让她独自过去,只怕会吃亏,最好能寻一个人同她一道,多熟悉几回。
仔细思量后打定主意,折柔亲自做了些点心,又准备了一包滋阴补气的药茶,登门去寻吴大娘子。
她记着吴大娘子说过,她家中有个发苦功求功名的小郎,每月都要去府城买几回书本文房,既是吴大娘子家中的人,知根知底,若是能请他载上水青走个三五遭,想来最好不过。
到了吴家,折柔送了礼,同吴大娘子说明来意,又许诺每次出一百五十文,当做酬劳。
折柔特特留意过两淮一带的物价,这一百五十文差不多是书生替人抄书的一日所得,她提出这个数目,既不至于多得惹人留心,也不至于少得不够诚意。
吴大娘子本就心善,听闻此举既能帮了她,自己又能从中得些酬劳,自然极是愿意,当下便笑眯眯地应了下来,将这活计交到自家小郎手上。
折柔炮制成药一向用心扎实,要价也偏低一些,很快便有几家医馆验过货愿意收下,卖出了两批成药后,已经能收回本钱,甚至小有薄利,也算能在此地存身了。
匆匆间过去了快一个月,桂花落,霜降至,院中的柿子也由青转红,累累垂挂在枝头,长势喜人。
她如今已然适应了在这里的生活,与四邻渐渐熟悉,回想起这小半年以来,竟从未觉得日子如此安心闲适。
陆谌却已苦痛到了极处。
上京温序不断传来急信,催他回去,谢云舟那头已将水匪清剿干净,抓了大大小小十余个匪首,又招降了几个小漕帮,手中攥着王仲乾的账本,如无意外,回京便要掀起一场动荡。
这等紧要关头,陆谌需得尽快返京,还要寻着时机,安排王仲乾的妻女去敲登闻鼓告御状。
如今他在淮安盘桓月余,形势迫人,几乎已不能再拖,可他偏似生了心魔,怎样都不肯离开。
陆谌在上京虽有几分权势,根基却并不稳固,身边堪用的人手不多,十几个护卫,也顾不得防备刺客再来,他将南衡留在身边,再除去两个盯着谢云舟动静的亲卫,剩余的人手全都散了出去寻人。
然而一日日过去,始终不见她踪影。
这天下四海,二十三路四百州,人口数以千万计,要去寻一个有意掩藏踪迹躲着他的人,简直难过大海捞针,她到底会去哪里,他没有半分头绪。
间或也会有那么几个似是而非的好消息,听闻哪处渡口见过肖似的妇人,又或是听闻哪间药堂添了位年轻女医,可等他寻过去,要么是错认,要么是眼睁睁看着线索再断。
如此希望与失望反复交替,竟比全无消息更要人命,陆谌几乎夜夜不成眠,余毒入骨,彻底坐下了咳血的病症,整个人显见着消瘦下去,熬得一日比一日憔悴,神色也一日比一日阴沉狠戾,连南衡都不敢再轻易靠近。
爱极而生恨,痛极而生怨。
她明明知晓他绝不会放手,偏就这般藏身起来,安静地看着他苦苦寻人,看着他生不如死,熬干最后一丝心血。
妱妱。
妱妱。
她竟已舍得这般待他。
江南一带盛产虾蟹,临近重阳,正是秋蟹黄满膏肥的时候,燕子坞的村民傍水而居,鱼虾更是应有尽有,这日水青去平江府送药回来,手中竟拎了满满一篓的肥蟹。
她像是心情极好,微红着脸蛋,一进院门便兴冲冲地嚷了起来:“娘子!娘子快瞧!七郎送了咱们好多湖蟹!他说少用些葱姜,洗净清蒸了就能吃,味道很好!”
七郎是吴大娘子的小叔,水青和他一道去了几回平江府,两个人便愈发熟稔起来,水青索性不再唤他公子,只唤他族中序齿。
折柔笑了笑,从她手里接过来竹篓,低头看了一眼,也有些吃惊,“这么多!”
水青笑起来,脸蛋红扑扑的,眸光晶亮:“是呢!七郎真是大方!”
果然还是少年人呢。
隐约察觉到了些微妙的年少心思,折柔不觉弯唇笑了笑,既是觉得欣慰有趣,心中却也暗自盘算起来,往后还要留意些,水青尚是单纯懵懂,可千万莫要让人随意诓哄了去。
两个人闲话间洗好了螃蟹,上锅开火,螃蟹易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已蒸熟红透。
折柔生在北方,此前并未尝过蟹味,这时看着出锅的螃蟹,一时间竟有些无从下手。
好在水青自小随在长公主身边,见多识广,此刻自告奋勇地站了出来,去水盆里洗净手,她小心翼翼地学着长公主身边女使的模样,剥开蟹壳,先给折柔剜了勺饱满红润的蟹黄,再用筷头剔出雪白蟹肉,堆到小碟里,抬起脸,眼睛亮亮的,殷切地望向折柔。
“娘子,快尝尝!”
折柔眼睫微垂,低下头尝了一口。
这湖蟹生得极肥,红玉饱满鲜美,醇香过后,舌尖又隐有清甜回甘。
原来……原来螃蟹是这个味道。
倒是和他说过的没什么分别。
从前在洮州的时候,她和陆谌一穷二白,身无长物,她采药换来的银钱要给他买药治腿伤,勉强剩下一些,只够做两碗清粥小菜,两个人许久都没有尝过肉味,半夜先后被饿醒,五脏庙咕咕作响,实在睡不着,两个人便依偎在一处,平白做起梦来,想象着等日后银钱宽绰了,都要买些什么好吃的。
说着说着,陆谌便同她讲起了螃蟹。
他似模似样地吞了吞口水,喉结微微滚动着,讲到什么古人有言“不到庐山辜负目,不食螃蟹辜负腹”、“米贱茅柴酒美,霜清螃蟹螯肥”[1],又说樊楼还有一道名菜蟹酿橙,一蟹两吃,蟹黄肥美,尝完了膏黄,再将调过味的清甜蟹肉放进圆橙里,稍蒸片刻,鲜甜解腻,滋味简直胜过羊肉百倍。
她听得食指大动,在黑夜里悄悄地咽口水,肚子咕咕得越发响亮。
陆谌就闷闷地低笑,将她抱进怀里,一双黑眸亮得似天上寒星,低声同她许诺,等回了上京,到秋去冬来螃蟹肥美之时,必要带她去趟樊楼,点上一桌全蟹宴,让她好好尝上一回滋味。
彼时,他们都以为最难的事是回上京,谁又能料想得到,他们后来当真回去了上京,却没能等到今岁的秋冬。
折柔抿了抿唇。
算算日子,她已走了一月有余,但依着陆谌的脾性,想必还在让人寻她下落。
只能聊以宽慰自己——王仲乾那边出了事,想来他也不能在这边久留,至多两月,早晚要回上京的。
既然做不得相濡以沫,那她和陆谌这两条鱼儿,从今往后能安安稳稳地相忘于江湖,便是最好。
转眼重阳过后,气候愈发冷寒,折柔到市集上买了些针线,又挑了两匹布头,想着要给自己和水青和做两件御寒的夹衣。
一直忙到隔日傍晚,夹衣上还剩些细活没有做完,眼见着灯油快要不够使,折柔让水青去村口货郎家中再买些回来,自己则留在家中继续赶制衣裳。
听着屋外吹起秋风,摇动得柿子树簌簌作响,只怕夜间要下雨。
折柔放下针线,起身到院中唤了声“小狸”,屋角的小黄狗一瞬竖起耳朵,欢快地奔了过来,在她脚边躺倒,蹭了蹭,翻出肚皮。
折柔情不自禁地笑起来,伸手摸了摸它柔软的肚皮,将它抱进屋里,陪着她做针黹。
正低头缝着衣摆锁边,忽听见窗外隐约传来些窸窣声响。
折柔起先并未留意,只当是水青去买灯油回来了,然而原本还趴在她脚边打盹的小狸却警觉地站起来,冲着门外叫了几声。
直觉出不对,折柔心脏一瞬收紧,紧接着又砰砰急跳起来。
窗外的声响又近了几分。
折柔悄声站起身,到枕下摸出一把短匕,紧紧攥在掌心。
有人敲响屋门。
喉咙一阵发干,折柔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挪到门边,压低声音,谨慎地问了一声:“是谁?”
“是我。”
不过须臾,门外响起一道低哑疲惫的男子声音。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
折柔心一惊,伸手拉开了屋门。
见她开了门,一室昏黄的烛光倾泻而出,门外那人抬起一张惨白的俊脸,虚弱地冲她笑了笑,“九娘。”
第46章 赖上
院中天色黯淡,乌云聚拢,折柔借着屋内的一豆灯火,将将看清了谢云舟的模样。
谢云舟穿着一身交领粗布袍,像是特意乔装成了寻常百姓,此刻几乎是将大半个身子都倚靠在门框上,神情倦怠,苍白的脸上隐约泛着些不正常的潮红,但门口光线晦暗,她也看不大真切。
折柔直觉谢云舟的情形有些不对劲,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问道:“鸣岐,你怎么来了?”
谢云舟扯唇笑了下,似是想要回答她的问话,可还不及张口,整个人便直直地倒了下来,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朝折柔栽去。
折柔心一惊,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把,掌心骤然触到他肩背,这才发觉谢云舟是发了高热,浑身滚烫得厉害,甚至还在隐隐发颤。
折柔勉强撑住谢云舟脱力的身子,吃力地抬起头,朝门外望去一眼。
然而院中空无一人,想来谢云舟的护卫没有跟随过来。
折柔心中暗觉不妙,若非是出了变故,谢云舟断不会这般突然地寻过来,独自一个人,又发着热,也不知是病了还是伤了,当务之急,还需尽快诊治。
看着眼下这情形,无人能伸手帮忙,折柔咬了咬牙,将谢云舟的一条胳膊搭上自己肩头,撑起他大半边身子,半拖半抱着将人往屋里送。
小狸乍然见到生人极是警惕,冲着谢云舟吠叫了几声,紧紧地跟随在折柔身边。
折柔分不出力气,只能抬起脚尖,轻轻地将它拨开一些,“小狸,让开些。”
谢云舟看着清瘦,却生得极是结实,身量又高大,和陆谌几乎不差上下,他失了意识,压在她肩头上既硬且沉,从门口到里间卧榻,不过短短十余步的距离,已走得折柔气喘吁吁,累出了一身的热汗。
卧间里的烛光熹微黯淡,只隐约照亮床榻的边缘轮廓,光线昏昏,眼前像笼了一团雾,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影儿。
小心试探着走到脚踏附近,折柔咬紧牙关,总算顶住最后一口气,将谢云舟扶到床上躺好,却不想,他后背将一触到床褥,脸上便露出了痛苦神色。
似乎是被痛楚唤醒,谢云舟倒吸一口凉气,原本紧闭着的双眼微微挣开了一条缝隙。
折柔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急忙唤他:“鸣岐,你背上有伤?”
谢云舟喉结上下微滚,费力地低应了一声,还不等折柔再追问详情,便又烧得昏了过去。
看着床榻上双眼紧闭呼吸急沉的谢云舟,折柔蹙着眉犹豫一瞬,还是决定不等水青回来帮忙,先救人要紧。
折柔在榻前点了一只明烛,反身走去外间,在装着针线的笸箩里寻出一把小剪,拿回来放在烛火上烧了烧,解开谢云舟的外袍,去剪他身上里衣。
衣裳裁开,借着一旁的灯火,折柔乍然看清了他的伤势,不由惊得一怔。
谢云舟的腰背处是一大片已经血肉模糊的皮肤,这般瞧着,不是被刀剑所伤,倒像是被大火烧灼过,又处置不当,以至于到此时燎泡尽数发红破溃,渗出血水,紧紧地粘黏住了里衣。
这般大片的烧伤,一旦生出肿疡足以要人性命。折柔也不敢再耽搁,匆匆去小厨房兑了盐水,回来将谢云舟背上伤处仔细清洗过一遍,又去药箱里翻出一把地榆根,用药杵捣出汁液,连同蜂蜜一道和了,涂敷到谢云舟的背上。
一切忙完,折柔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湿,黏在身上,极不舒服。
正巧水青买了灯油回来,折柔便将谢云舟交给她照看,自己去外间草草擦了身,重新换上一身干爽衣裳。
洗漱停当后不久,谢云舟已经有了退烧的迹象,折柔心下微微一松,又去庖厨煎了一味黄连解毒汤,吩咐水青喂着他服了。
总算处置利落,等到谢云舟彻底退了热,已是深夜时分。谢云舟占了她的床,西次间里水青的小榻也睡不下两个人,折柔索性便在外间的竹椅上将就着歇下。
她实是忙得疲累了,很快便昏沉着睡去。
醒来不知是什么时辰,折柔微微动了动,却忽然发觉她正睡在自己的榻上,盖着的被子和身下的床褥也都是新换过的。
折柔愣了一阵,急忙坐起身,四下环顾了一圈。
屋子里空无一人,她还有些回不过神,几乎要以为昨夜看到的谢云舟都是她做的梦。
似乎是听见她的动静,卧房的门忽然被人叩了叩,谢云舟低哑的声音在外响起:“九娘?醒了?”
折柔应了一声,低头仔细检查一番,整理好衣襟,起身下榻。
谢云舟抱臂倚在门口,见她从屋中出来,立时扬唇笑了笑,“九娘,劳烦你了,又救我一回。”
他像是刚刚洗漱过,墨色碎发微微润湿,稍显凌乱地贴在额前,脸上虽然还是苍白着,不见多少血色,精气神却好了许多。
折柔笑笑,张了张口,正想说还要谢谢他帮忙才是,忽然被谢云舟扬眉打断,“不要说谢我。”
他才不要她的感谢,未免也太过生分了。
她又几时会对陆秉言说声“谢谢”?只这样一句,便轻易地划分出了亲疏远近。
折柔抿唇失笑,也不再同他客套,转而问起旁的:“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谢云舟神色微微一顿。
折柔没有留意他的异样,只是多年行医诊病的习惯,让她微微蹙了眉,“你伤得不轻,怎的非但没有好好诊治,反倒是还发着高热便胡乱走动?”
谢云舟眼神飘忽一瞬,少顷,若无其事地唔了一声,“也没什么,就是这回差事办砸了,捅出来一个不大不小的篓子,回去怕是要受官家重罚,正巧路上遇了刺客,我索性脱身出来躲躲,也就来不及仔细处置。”
说着,谢云舟侧头看向折柔,懒洋洋地咧嘴一笑,“一时间又无处可去,只想求九娘收留我些时日,等官家火气消了我再回去。”
日光透过桃花窗纸漫进室内,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浅淡金色。
谢云舟的里衣已经被剪坏了,他此时便只穿了件外袍,尽管有意掩了衣领,可动作间难免稍有松垮,刚好露出来一截清俊利落的锁骨,冷白清瘦,隐约残留着洗漱过后的微凉水气。
折柔不由得怔了怔,昨夜情急时只当医者眼中无男女,此刻曦光明澈,倒是让人有些不大自在。
她稍稍别开些视线,又为了掩饰那点细微的不自在,开口问道:“昨夜情急之下剪了你的里衣,你平素穿什么尺寸?隔壁张婶子做裁缝营生,我让水青去给你裁一身回来。”
谢云舟闻言愣了下,倒是真的被难为住了,“……我也不知。”
折柔一顿。
是她糊涂了,如谢云舟这般金尊玉贵养大的小王爷,自然是从小衣来伸手由人伺候,又哪里能知道自己衣裳的尺寸大小?
折柔又快速扫了一眼他的身形,心中大致有了主意,“你和陆谌的身量差不多,按着他的尺寸做便是。”
说完,她便迈步出门,打算去寻水青,吩咐她到张婶子家给谢云舟新裁一件里衣。
“不一样。”
刚刚走出两步,谢云舟忽然在她身后出了声。
折柔一怔,回过头,“嗯?”
“我和陆秉言的尺寸不一样。”
谢云舟也不倚着门框了,在她的注视下站直身子,又状似不经意地挺了挺腰背,挑眉闲闲道:“我比他高了半寸。”
折柔:“……”幼稚。
上京,禁中,福宁殿。
还不到掌灯的时辰,幽深的殿宇中光线昏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苦药味。
那日乍然得了谢云舟遇刺失踪的消息,官家急火攻心之下一病不起,至今已经三日有余。
官家清醒后,还不及用药,便下了一道旨意。
“把李桢,给朕叫来。”
官家声音嘶哑得厉害,一字一字,像是生生从齿缝间挤出来,怒意雷霆,直教人胆颤。
近侍怀忠腿心一软,忙领命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李桢进了殿,低头上前行礼,“爹爹……”
谁成想问安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官家厉声喝断:“跪下!”
官家虽素有积威,但极少这般疾言厉色,今日显见是雷霆震怒,难以收场。
李桢脸色唰地一白,心头巨震,只怕是要发作两淮盐运一事,当即伏跪了下去。
官家倚靠着软绸引枕,急喘了几口气,冷沉的目光却一直死死地钉在李桢身上:“不肖子,朕且问你,鸣岐遇刺,可是你叫人动的手?”
他原已做好被问讯插手私盐一事的准备,却不想会听到这样一问,李桢猛地一惊,愕然抬起头来:“爹爹,此话怎讲?孩儿冤枉!”
官家骤然提高了音量,怒声断喝道:“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
说着,他怒极攻心,猛地抬手将榻边的药碗砸过去,正正劈中李桢的面门。
李桢不敢躲,只能生受了这一下,额角霎时被碎瓷割出一道细细血线,匆忙辩解,“此事当真与儿臣无关,还请官家明鉴。”
官家怒极反笑,咬牙切齿地看着他,目光阴鸷得如同淬了寒冰,“除了你,还会有谁?还会有谁?!鸣岐奉命去清剿水匪,顺着一路查到盐运,查到你头上……你眼看着自己罪责难逃,便从此生出歹念,可是如此?”
说到一半,官家俯身剧烈地咳了几声,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吐出来,双眸一瞬充了血:“你是觉得,朕只有你一个儿子……昭儿年幼,难以为储……你有恃无恐……便生出这般熊心豹子胆,为了遮掩自己的罪证……竟敢对鸣岐下手,朕说的,是也不是?!”
第47章 皇命
立储传位,一向是父子间隐而不宣之事,就这般被戳破将会引来何等大罪,李桢怎敢轻易认下?
更何况,他虽然确实恨不能谢云舟早死才好,可也当真不曾动过手脚。
参与私盐舞弊的确是重罪,他也为此日夜焦心,但其间仍有转圜余地。
若是寻常钦差涉及此案,他或许还真会动手,但那是谢云舟,他心里有忌惮,如今却平白蒙受冤屈,李桢只觉胸臆难平,“官家,儿臣实是冤枉!儿臣不曾暗下毒手,更不敢心存此念!”
可官家全然不理会他的辩解,一双苍老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目光阴冷至极:“不必说那些无用的话,朕今日便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既当真动了这份畜生心思,便休要怪朕……做一回前朝石季龙。”
犹如一道惊雷在头顶轰然炸响。
石季龙是何人?那是因次子石宣谋害幼弟,便下旨虐杀石宣全府上下数百口的暴君啊。
李桢猛地抬起头,额上的血珠顺着下颌滴落下来,洇湿了雪白的中单领缘,鲜红刺目。
起初的惶然到此刻已经彻底化作了悲愤,藏在袖中的指尖不住颤抖,李桢红了眼,愤然道:“爹爹!到底我是爹爹的儿子,还是他谢云舟才是爹爹的儿子?从小到大,每每我同他有什么争执,爹爹都偏心护着他、叱骂我……爹爹,他是您的心头宝,我就是地上草么?爹爹又焉知这不是他谢云舟设计的一出好戏,要陷害于我呢?!”
李桢越说越恨,可他的委屈不平却只招来官家的拍案震怒,“放肆!竟还敢狡辩!当年太子被人挑唆谋逆,你在其中又有几分清白,真当朕不知么?”
李桢惶然一震,还要再说什么,官家的额头上已然青筋暴起,狰狞怒道:“来人,将这逆子给朕押去宗正寺别院,无赦不得出,留待审刑院细查!”
殿外值守的禁军班直奉命入内,甲胄作响,团团围拢过来。
哀莫大于心死,李桢暗暗攥紧染血的袖口,平静地低了头,掩去眸中层层阴翳,被禁军簇拥着带出了福宁殿。
声响远去,大殿中重又变得空旷,官家急咳不止,面色涨得通红,怀忠赶忙上前抚着后背替他顺气,又斟了一盏温茶,呈敬上去,“官家息怒,官家息怒,保重龙体啊。”
官家咳了许久才平复下来,颤抖着接过茶水抿了一口,哑声问道:“长公主府上可得知消息了?”
怀忠应道:“依着官家先前的吩咐,还不曾透出信儿去。”
沉默良久,官家缓慢地点了下头,“再等几日……寻到鸣岐下落之前,将消息暂且压下来罢,免得阿姊白白跟着忧心。”
怀忠小心应声:“是。”
吩咐完,官家复又沉默下来,好半晌,方才缓缓转过头,凝望向窗前盆中栽植的一株木芙蓉。
竹帘如篦,低垂半卷,将薄暮的天光筛作无数缕金丝,盆中的木芙蓉已经由白转红,瓣叶显出几分颓然,仿佛褪去残脂的美人,一日花期将尽,眼看着就要零落成尘。
不知过去多久,忽听官家疲倦地叹息了一声,又似是自言自语,涩然道:“我想着让他去积些功劳威望,谁成想……他还不曾娶妻呢……若是当真出了事,九泉之下,我有何面目去见蓉娘……”
冷不防听见那两个字,怀忠登时一个激灵,强自按捺住乱蹦的心跳,出声劝慰:“官家可莫要说这等丧气话,小郡王吉人自有天相,此番必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犹豫片刻,他又向上觑了觑官家的神色,继续劝道:“娘子……娘子她在天有灵,想必也会保佑小郡王遇难成祥。”
官家想听的自然是吉祥话,可话虽是这样说,他们主仆心中却都有如明镜,知晓这一回小郡王怕是凶多吉少了。
淮河正值汛期,水急湍猛,贼人趁着夜黑炸船行刺,小郡王负伤坠江,守备卫所几百人捞了一天一夜,也没能寻到半分踪迹,风高浪急,这到底会被江流卷去何处……大抵只能看天命如何了。
还有护卫送回来的那本账册,他曾在旁边瞧过一眼,那上面不仅浸了水渍,更是星星点点布满血痕……
这简直就是活生生地往官家心窝里戳刀子啊。
“会么?”沉默良久,官家转头看向怀忠,眼中隐隐泛红,声音涩哑难当,“我只怕她心中还记恨着我,也不肯保佑我们的孩儿……”
官家老了,无论当年有过何等铁血手腕,到此刻也终究是难□□露出几分脆弱。
怀忠心头微微一酸,一迭声地应道:“会的,自然会的,那可是您和娘子唯一的骨血,如何能舍得呢。”
官家似是信了他的话,垂下眼,良久,默然地点了点头。
铜壶滴漏中水声滴答,远处的天色渐发黯淡,到了掌灯时分,一列宫人无声地鱼贯而入,手中捧着仙鹤衔枝铜烛台,在澄泥花砖上投下一道道摇曳的暗影。
星星点点的烛光在大殿内渐次亮起,官家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忽然开口问道:“陆谌回京了没有?”
怀忠忙抬头应了一声,“是,陆将军已于昨日抵京,往禁中递了复职的申状。”
官家点点头,“去,召他来见我。”
怀忠连声应下,转了身悄声退出福宁殿。
陆谌在淮安盘桓日久,眼见上京的形势已不能再拖,只能一面安排人手继续寻人,一面先行回京善后。
原本谢云舟和他先后返程,却不想他前脚抵京,后脚就听探子回报谢云舟出了事,整桩事太过于巧合,处处透着不对劲,越想越让他心头难安。
刚刚见过了温序回到府中,御前的小内侍便寻上门来,陆谌只能换了身公服,随前来传话的黄门步入内廷。
福宁殿外气氛凝沉,一片阗寂。值殿的小黄门见陆谌过来,呵着腰行过礼,像猫儿一样轻轻撩起门帘,请他入内。
陆谌被引到御前,肃容向上行了一礼,“臣拜见官家。”
官家闻声抬眼看去,却不想教他的形容微微惊了一霎。
入宫面圣,自然要收拾仪容,陆谌一身公服严整妥帖,黑鞓银銙带,鬓发收入玉冠,束得丝丝利落。
可饶是如此锦衣光鲜,竟也难掩神态上的憔悴沉寂,倒像是得了场大病缠绵催命,整个人苍白消瘦得叫人心惊。
官家抬了抬手,示意他免礼入坐,拧眉问了一句:“这是怎的了,路上奔波病了?”
陆谌谢恩落座,也未多言,只简单地应了声是,“路上不慎遇着些波折。”
官家一腔心思都牵念在谢云舟身上,本也无心过问臣子私事,略问一句以示关切便够了,闻言便只点点头,不再追问。
“急传你入禁中,是有要事。你大抵不知,鸣岐在路上遇了刺客,幕后之人许是冲着他手中账册罪证而来。
眼下我已着令将李桢圈禁在了审刑院,但终归是家丑不可外扬,你和鸣岐情谊深厚,他最信得过你,我想着,两淮盐运舞弊和鸣岐遇刺这两桩案子便并到一处,交给你彻查承办。”
陆谌恭敬应了一声是,又状似全然不知这场变故的模样,蹙眉关切了一句,“敢问官家,鸣岐他可还平安?”
闻言,官家深深叹了一口气,神色晦暗,“眼下尚无消息。”顿了顿,又继续道:“鸣岐麾下亲卫已将一应账册尽数送到了上京,封存在审刑院中,详细情形,你可去问询周霄。”
陆谌神色微微一顿。
官家抬眼看向他,吩咐道:“我也知晓,你和王仲乾有旧日恩怨,但我只要你查盐运查刺客,不咎过往,不涉新旧朝党,明查盐运,暗查谋刺,你可明白?”
陆谌垂下眼。
官家这是不欲推翻当年旧案,他心里也清楚,若要为他爹翻案,那和揭了官家的脸面扔到地上踩没有任何分别。
再多计较也无用,只要能用这桩盐运案将徐家送上绝路便够了。
陆谌沉声应下,“官家放心,其间轻重,臣心中明白。”
闻言,官家点点头,倦怠地摆了下手,“去罢。”
陆谌起身长揖行礼。
从福宁殿退出来,陆谌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沿着狭长甬道越走越快,长靴踏出东华门,官服袍角在夜色中翻出一串凌厉弧度。
那些不对劲的巧合果然不是他的错觉。
那日登船临行前,谢云舟回头看了他一眼,扬唇而笑。
接着便是半途遇险,船上烧了一场大火,连重重护卫之下的谢云舟都能坠江失踪,情急惊险至此,那些繁多的账册和证据却无一缺失,甚至是这般及时、一路上再无阻碍地送抵上京……
真是好一招金蝉脱壳。
脱身以后,他会去哪?除了去寻她,他还会去哪?!
眼前不受控地浮现起她和谢云舟言笑亲近的画面,他们会在一起做什么?
大抵她只要笑一笑,轻轻一声“鸣岐”,就要唤得他骨头都酥了罢……
可她已经不会再像那样笑盈盈地唤他“陆秉言”了。
心脏仿佛被什么刺得一紧,剧痛之下猛烈地收缩一瞬,陆谌只觉喉头有股腥甜的热流倒涌而上,他竭力想要咽回去,却还是没能压住,猛地吐了一口血出来。
东华门外值守的禁军长行见状大惊,忙要上前搀扶,“上将军!”
“无事。”
陆谌摆了摆手,挥退了靠近的小卒。
闭目咬了咬牙,陆谌撑着宫墙直起身子,指腹狠狠揩去血痕,唇角扯起一抹冷笑。
想脱身么?那他偏要将他逼出来。
第48章 诊病
折柔的小院里还有一处偏仄的厢房,平素用来放置一些杂物和药草,谢云舟倒是没有寻常贵胄公子的娇气,简单收拾一番后就暂住了下来。
折柔其实不大想同谢云舟有太多来往,他和陆谌的渊源太深,又是那样的身份。
可是毕竟是同处一个屋檐下,时日久了,难免感觉到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谢云舟又是个热闹疏朗的性子,整日听着他要么在院中招猫逗狗,要么在提点水青拳脚,明明只是多出来一个人,日子却仿佛一下子热闹鲜活起来,让她想要假作家中没有这个人都不成。
或许是因为中间隔着一个陆谌,尽管两人都没有逾越的言辞举动,可就是隐隐地有些不大自在,说不出的微妙。
若是非要寻出好处,倒是也有一桩。自打谢云舟在此处住下,劈柴挑水之类的粗活便都由他一力担下,教她和水青都轻松了不少,甚至近来气候愈冷,她每日晨起洗漱都能用上烧好的温水,再也不必被冷水冰得牙齿打颤。
屋檐上霜花渐重,红透的柿子累累垂挂在枝头,朔风吹过院墙,摇晃着沙沙作响。
十月初一是寒衣节,依着风俗,女子和孩童都要佩戴辟邪的茱萸承露囊。
折柔事先便已经做好,一早起来给水青拿了一个,小狸也有份,小巧玲珑的荷包用红绳穿过,戴在毛茸茸胖乎乎的脖颈上,可喜得紧。
谢云舟抱臂倚在檐下,看得酸溜溜的,“九娘,怎的连狗都有?”
听出他话音里的试探,折柔眼睫微垂,轻轻挠了挠小狸的耳朵,浅笑道:“当然啦,我们小狸还是个孩子呢。”
狗儿似是听得心满意足,用狗头挨蹭着她,黏糊哼唧了两声。
折柔不自觉地弯起唇角。
水青欢喜地戴好荷包,噔噔噔回屋抱出来一个小提篮,“娘子,我这几日做的纸衣都在这了,您瞧瞧可还缺些什么?”
折柔接过来,篮子里头装满了用黄纸裁作的寒衣鞋靴和各色冥币元宝,她远在异乡,没有坟茔可祭拜,只能去河边路口,车马通达之处,将这些祭品烧给过世的亲人。
水青做得很用心,模样也甚是精巧,折柔翻看了两样,抬头冲她笑笑,“劳烦你了,我屋中也有一些,取来放在一处罢,等到晚间咱们拿去路口烧了。”
“娘子同婢子还客气什么。”水青咧嘴一笑,转身回屋将折柔糊的纸衣抱出来,又拎过来一个更大的竹篓,帮着折柔将两篮子的祭扫之物收拢到一处。
谢云舟也撩袍蹲了下来,正想要伸手帮忙,忽然看见堆叠的纸衣冥币间,有一个彩纸糊作的拨浪鼓,同那些素色的衣带鞋靴格格不入,显然是小孩子的玩意儿。
谢云舟的眼神一瞬顿住,喉结滚了滚,半晌,僵硬着脖颈转向折柔,“九娘,这是……”
折柔垂下眼,继续收拢着竹篮,没有作声,只是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若说原本还是隐约的猜测,可见到她这般反应,谢云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从前在洮州的时候,陆谌担心前路未卜,一直在用避子的丸药,甚至怕影响药效,连酒水都戒了。那时他对折柔也没有旁的心思,听闻他们夫妻间的这桩小事,还曾为此打趣过陆谌,笑话他贤惠惧内。
这个孩子,只会是在上京没的。
所以她才会独自一人,逃命似的匆匆离京。
她到底是受了多大的欺负?
心头猛地蹿出一股火来,说不清的酸楚混合着愤怒在胸腔里炸开。
谢云舟忽然就有些克制不住,一把攥住折柔纤细的手腕,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是意外,还是他害的你?”
热意一霎透过衣衫,烙在微凉的肌肤上。
折柔抿了抿唇,将手腕从他的掌心下抽出来,低声道:“已经过去的事,不重要。”
谢云舟的动作僵了一瞬,半晌,他涩然出声:“六月里你突然离京,身子可调养好了?有没有留下什么症候?”
……还疼么。
折柔低下头,拿起波浪鼓仔细地收进竹篮里,“鸣岐,这同你没有干系。”
良久,谢云舟扯唇笑笑。
看着她将那只小鼓埋进黄纸堆中的刹那,他只觉心口好像也被什么重重压住。
明明已经熟稔了许多,却仿佛陡然间又竖起一道无形的高墙,将他彻底隔离在外。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院中变得安静,小狸也缩在石阶下,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气氛正有些沉凝,院门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折柔闻声抬头,就见吴家七郎神色焦急地跑了进来,大口喘着粗气,扯起嗓子高声唤人。
“九娘!水青!九娘!”
看着情形有些不对,折柔心中一紧,站起身往前迎了几步,“怎的了?出什么事了?”
吴家七郎一瞧见折柔,顿时如获救星,一把抓住她的衣袖,急急道:“求九娘救命!全哥儿不知怎的回事,从昨晚夜半开始腹痛呕吐,一早起来竟然眼看着要不好了,兄长请来一个走方郎中[1],我却信不大过,还请九娘随我去看看!”
全哥儿今年将满两岁,吴大娘子和丈夫直到中年才得这么一个孩儿,一向宝贝得和心头肉命根子没甚两样。
折柔忙应了下来,温声安抚道:“别急,我这便同你过去。”
当即也顾不上旁的,她转身回屋取了药箱和银针,疾步跟着七郎出了门。
见两个人匆匆离开走远,谢云舟眯眼望了半晌,交待水青守好家门,自己也跟了上去。
折柔急急赶到吴家,还未进门就听见小儿哭闹的声音,极是让人揪心。
进了主屋,吴大娘子正守在榻旁,通红着一双眼,屏息盯着游方郎中为全哥儿诊脉。
探过两手脉象,郎中咂摸着捻了捻短须,回身从药箱里取出几个小药包递过去,“令郎应当是过食生冷、胃内寒凝所致的腹痛,想来并无大碍,用上两服温脾汤便是。”
吴大娘子赶忙应了下来,连声道谢,转头催促婢子快去煎药。
看着全哥儿的模样,折柔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对,上前唤了声大娘子,“能让我看看全哥儿么?”
吴大娘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见来者是折柔,知晓她也通些药理,便点头让开了些。
见着似有人要来抢生意,郎中心中老大的不乐意,语气也颇为不善:“你是何人?莫要过来添乱。”
折柔没有理会,上前抱起全哥儿,走到光线明亮之处,捏起他的食指,顺着指间纹路反复推挤了几次,眼见着纹理青黑直透命关,分明不是简单的寒凝腹痛,而是肠痈之兆,若是用了温药无异于火上浇油。
折柔小心地将全哥儿放回榻上,蹙眉对吴大娘子道:“全哥儿这是肠痈,万不能用温药,需得服大黄牡丹皮方泻热。”
郎中顿时瞪圆了眼,“胡言!什么肠痈,这分明就是寒症,泻热才是万万不可!”
吴大娘子一时愣住,看看折柔,又看看游方郎中,实是没了主意,急得左右为难。
七郎适时出声:“嫂嫂,九娘做的成药在平江府里卖得极好,我信九娘。”
郎中闻言冷笑一声,不屑道:“按着成方做两副成药有什么难处?一个后院妇人,她能见过多少病患?胡乱逞能,耽搁了人命,谁来负责?”
眼下救孩子要紧,折柔也不多作分辨,只低声对吴大娘子道:“请大娘子稍待,全哥儿这到底是什么症候,用银针一试便知。”
说着,她回身取出三棱银针,在全哥儿的足三里和阿是两处穴位下了针。
两针甫一刺入,微稠的紫黑色血珠便倏地涌了出来,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血珠引尽,全哥儿的哭闹渐渐消止下来,原本紧绷蜷缩的小身子也微微舒展了些。
瞧见这情形,吴大娘子一时喜极而泣,口中直念了一溜的神天菩萨,赶忙催人去按折柔的吩咐煎药,又握住折柔的手,连连道谢。
郎中倒是被冷落在一旁,眼见着今日这生意也要飞了,面上不由得有些挂不住,恼羞道:“不过是瞎雀儿撞着秕谷罢了,一个妇人家也学男子行医,在外抛头露面成什么样子,只怕是不知安分,想来也做不得良医。”
毕竟是身在外乡,不好闹出是非惹人眼目,折柔微微蹙了蹙眉,打算忍下来,不欲同他多做无谓的口舌之争。
郎中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甩长袖,背起药箱就要出门去,却不想被等在檐下的谢云舟一把钳住手腕,逼得踉跄着倒退回了屋内。
谢云舟眯起了眼,冷声道:“道歉。”
郎中挣了两下没能挣脱,反倒梗起脖子怒斥道:“你又是哪一个?多管什么闲事!还不放开我!”
谢云舟手上骤然用了力,郎中毫无防备,登时被疼得嗷一声惨叫了出来。
“我说让你道歉,没听见么?”
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
不过短短几息,郎中已经疼得额头冷汗直冒,心中虽倍感屈辱,却终是受不住疼,只能颤着手向折柔作了个揖,不情不愿地含糊了一句:“恕……恕老朽冒犯,方才满嘴胡言,冲撞了娘子……娘子虽然年纪轻轻,却也有那么几分本事。”
折柔抿了抿唇,受下他这一礼。
谢云舟这才将人搡开,又扯唇讥讽道:“自然不像你,虽然年纪一大把,却也当真不中用。”
郎中也不敢再回嘴,颤颤地擦了擦汗,逃也似的出了吴家大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
折柔抬头看向谢云舟,心里也说不清滋味,一时间不知要说些什么。
谢云舟却是扯唇一笑,极为知趣地转身出了屋。
直到晚间去路口烧祭寒衣,折柔才定下心神,向他道谢。
“先前吴家的事,多谢你。”
她冲谢云舟笑了笑,低头向火堆里添了一沓纸钱,“其实不过两句难听的话而已,没事的。”
谢云舟沉默一霎,低声道:“可我觉得有事。”
折柔微微一愣。正此时,不知何处吹来一阵冷风,刮过火堆,火舌“腾”地向上蹿了一蹿,折柔还不及反应,谢云舟已经一把握住她的手,带她往后避让,“小心烫。”
他手掌生得清瘦宽厚,长指收拢起来,将她整只手完全包覆在掌心。
温热微糙的手掌猝然间贴覆上肌肤,折柔心头忽地一紧,几乎是出自本能地挣了一下,想要把手抽回来。
却没能抽动。
折柔不由一怔,意外地抬头看向谢云舟,正正撞进一双漆黑明亮的俊眸。
谢云舟执拗地看着她,两道剑眉微微拧起,哑声道:“九娘,我不想再教人欺负你。”
第49章 剖白
夜幕低垂,远处几粒寒星疏疏落落,泻出几许微光,天地间昏茫茫一片。
焰火在暗夜里不安分地跃动,火舌剥剥吞吐,将盆里的纸衣一寸寸舔舐成蜷曲的焦黑。
安静半晌,折柔垂了垂眼睫,仍是用了力,把自己的手抽出来,“鸣岐,你和我并不是一路人。”
她微微低着头,鸦青的发丝松松挽作一团,露出一截纤柔的脖颈,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在颈边轻轻拂动。
谢云舟的喉结滚了滚。
沉默片刻,他涩声道:“九娘,我想让你过得随心快活,想让你像从前那般整日欢笑。换了旁的任何一个人来,我都不能放心。”
说着,他扯唇笑了下,抬眸直视向她的眼睛:“九娘,过去的事我们就不再提了,从今往后,你的路便是我的路。
既然你已经决定舍弃过往,重新开始……那不妨回头看看我,成不成?”
折柔冷不防迎上他干净炽烈、又带着几分执拗的眼神,她张了张唇,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忽然又像是教什么堵住,一时间有些说不出口。
她在陆谌那里伤透了心,弄得一身狼狈,四下举目无亲之时,是谢云舟处处护着她,又帮着她离开,分毫不计回报地给她立身之本,让她得以喘息。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怎么可能毫无动容。
她的性子里其实是藏着一些软弱的,所以才会想要逃离,会害怕一个人的孤独,也贪恋安定的温暖。
可她刚刚才从一段剜心裂骨般的感情里挣扎着逃出来,茫然间看不清前路。
离开陆谌,她不清楚自己还会不会恋慕上旁人,只知道她绝不能为着陆谌而蹉跎了下半辈子。动心与否并不重要,她只是想有个温暖的小家,过这世间最平常的日子,再生个乖软可爱的孩子。
不拘男孩还是女孩,只要和她血脉相连,迈着小短腿磕磕绊绊地跟在她身后,扯着她的衣角,抬起小脸软软地唤她“阿娘”……
如果谢云舟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平民百姓,没有那么多的牵绊,或许她当真会试着往前走一走。
可他不是。
于他和陆谌这样身份的人而言,活在世上,有太多比情爱重要的东西,家族、门楣、权势、前程、声名……
就算他自己不想,可身份如此,身处其中,难免要被裹挟得身不由己,不得不争,不得不权衡。
一缕冷冽的夜风从巷口掠过,细灰打着旋儿升腾上来,空气中弥散开草木燃烧的苦涩气味。
折柔垂下眼,伸手抚了抚胳膊,低声道:“鸣岐,我爹爹阿娘的坟茔还在洮州,北疆才是我的故土,我大约不会在这里长住……你也早晚要回去上京,娶亲成家。以你这般尊贵的身份,合该有高门贵女相配才是,着实不应在我身上蹉跎时光。”
隐约看出她似乎有那么一丝犹豫挣扎,谢云舟拧了眉,还要再说些什么,“九娘……”
“鸣岐,我知晓你待我好。”折柔摇了摇头,打断他的话。
她无言凝望着跃动的火光,好半晌,喉头微微发哽,“从前陆谌待我,也是极好的。”
只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不对等就是不对等,她将一颗心完完全全地交付出去,他却可以游刃有余地权衡进退得失,等到她想要抽身离开了,他又可以罔顾她的意愿,用千百般手段迫她低头,让她反抗不得。
“我和他不一样。”谢云舟忽然开口,又重复道:“九娘,我和他不一样。”
折柔抿了抿唇,没有作声。
火星噼啪爆响,映得周遭忽明忽暗,两个人的影子摇曳着,时隐时现。
谢云舟忽而挑眉看向她,“倘若有朝一日,我也不再是什么小郡王,只是寻常庶民,你可愿瞧我一眼?”
折柔愣怔片刻,忽又失笑,“说什么傻话。”
谢云舟斜睨她一眼,淡淡地“唔”了一声,勾唇笑笑:“说不准将来哪日惹了官家大怒,要罚我做庶人呢,等到那时,只怕我当真要求九娘收留了。”
折柔只当他一时玩笑戏言,便也笑笑不说话。
两淮盐运案发,上京城中一片动荡,陆谌连日来愈发忙碌,极少回府,即便回去也都已是深夜以后。
“还没有消息?”
南衡不大敢看他,低着头,应了声是,“淮河沿岸的州府都已找遍,仍未能寻到娘子踪迹。”
陆谌沉默下来。
身边最得力的人手都已被他分拨出去寻人,一连数月,却始终如同石沉大海,竟无半分音讯。
他哑声道:“继续找。但凡药堂,不问大小,都寻上一遍,查清楚有无女医出诊,有无女子制售成药,又或是突然之间有外地口音的男子去售卖成药。还有,京郊行宫里的那个人也要翻出来,我有大用。”
南衡忙应了声是。
“再叫几个人,把胥国公府上上下下都给我盯紧了,过几日便是腊月初八,长公主要去大相国寺上香施粥,一旦那边出了事,周霄必定会传信给谢云舟,我就不信他露不出些蛛丝马迹来。”
闻言,南衡心下挣扎一瞬,还是犹豫着问了一句,“郎君,那可是长公主,您当真要动手?”
陆谌平静地抬起眼来,那眼神无波无澜,却冷得让人心头狠狠一颤。
南衡一凛,不敢再多言。
他隐隐约约能瞧的出来,自从那晚娘子离开算起,至今已经四月有余,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郎君面上虽已不复初时那般焦躁,整个人愈发沉静如深水,内里却像一张渐渐拉满的硬弓。
他仿佛能听见那弓弦被缠绞得咯咯作响,不知何时便要崩断。
陆谌径直回了东院主屋。
平川已经预备好了热水,走进净室里,烛光杳杳,水汽蒸腾着,素纱屏风朦胧半透。
躞蹀带的铁扣在雕花木案上磕出当啷一声脆响,陆谌胡乱扯落了衣裳,瘦长的指节扣住浴桶边缘,整个人如同卸去机簧的弓弩,疲倦地沉入水中。
四下里寂然一片,窗外月色温润,悄悄地从窗棂里漫进来,泻下几缕清冷的银光。
无端端地就让他想起她雪白细腕上的那圈玉镯,如凉雾般滑过他的掌心。
额角的青筋忽而急跳起来,陆谌闭上眼,仰头靠在浴桶里,清俊喉结不住地滚动起伏。
想起从前抵着她在此处缠绵,热水翻浪,薄雾氤氲,汗渍淋漓交融。
想起她纤细的十指紧紧掐在桶壁上,指尖用力到发白,他从后覆上去,那对玉镯就挂在她细瘦的皓腕间,随着动作叮伶晃荡,间或磕在桶壁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又或是将她温软的身子转过来,任由那双柔软的藕臂紧紧揽住他的脖颈,沁着凉意的镯身抵上他汗湿的脊背,渐渐被他滚烫体温浸得温热。
玉镯浸透了不知是谁的热汗,在她腕间变得滑腻,纤长的脖颈向后仰起,吟声破碎,“陆秉言……”
脑中画面纷纷叠叠,耳畔隐约细吟轻喘。
心头燥火一阵阵地烧起来,愈发渴得厉害,偏偏苦求而不得,反倒化作诛心利刃,一刀一刀戳刺着肺腑,几要教他痛不欲生。
“平川。”
分不清是燥还是痛,陆谌再也忍耐不住,朝外唤了一声,水珠顺着滚动的喉结滑落下来,“倒茶。”
纱屏外却没有人应声。
等了几息,陆谌不耐地拧起眉心,正要睁眼,鼻息间忽然飘来一阵熟悉的杏花淡香。
“郎君……”
身后有细碎的脚步轻移过来,伴着一道怯怯的娇柔女声。
第50章 家法
陆谌猛地睁开眼。
浴房里的烛光被水汽氤氲得朦胧,隐隐约约地在青砖上映出一道袅娜暗影。
身后女使小心地走到近前,素白的手捧着青瓷茶盏递过来,腕间一只银镯随着动作轻垂慢晃,若有似无地从他的手背上擦过,带起一串细微的凉意。
“郎君可是要用茶?”
声音娇若黄莺出谷,柔腻得快要能滴出水来。
陆谌顿了一顿,须臾,视线缓缓从那只银镯移到来人的面上,“你是何人?”
女使微微低下头,纤长脖颈弯折成一道温驯的弧度,柔声道:“婢子檀云,是受夫人吩咐,特意过来侍奉郎君的……”
听闻这话,陆谌抬眸扫了她一眼,声音里辨不清喜怒,“夫人?”
檀云柔柔地点头应是,余光窥见青年整个人倦怠地歇靠在浴桶里,水波浮动中,隐约露出一片白玉似的劲瘦胸膛,肌理薄韧紧实,利落分明,不似少年般青涩,反倒尽是成年男子的韵味,望之惹人心折。
她顿时一阵脸热心跳,鬼使神差般地大起胆子,上前靠近了些。
动作间衣袖拂动,又送来几息极为清淡的杏花气味,和她身上的软香一模一样。
明明已经数月未见,可只是嗅到这样一缕气息,那些熟稔亲昵的记忆便如溃堤般奔涌而来,呼啸着要将他彻底吞没。
妱妱……
陆谌眸光一暗,喉结微微地上下滚动,骨节分明的长指不自觉地用力,扣紧了桶壁。
檀云瞧出他的不同寻常,暗觉自己许是入了郎君的眼,胆子愈发地大起来,轻轻伸手探向他光裸的肩背,“让婢子服侍郎君沐浴罢……”
指尖就要触上那一截劲实的薄肌,却不妨被陆谌一把擒住了手腕。
“……郎君!”
他手上用了力,硬如铁铸。檀云忍不住颤声呼痛。
陆谌脸色已经彻底寒了下来,一双幽邃黑眸冷冷地盯着她,“谁给你的香?”
檀云身子颤了颤,慌乱地看着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郎君,郎君可是不喜?这香是夫人吩咐婢子,去问小婵讨……唔!”
哗啦一声,浴桶中水花四溅,陆谌猛然抬手,湿淋淋的手掌狠扼住眼前那段纤瘦脖颈,五指如铁钳,猝然收紧。
“呃……咳……”檀云脸色涨得紫红,眼中满是惊恐,拼命地想要咳喘,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水痕顺着脖颈蜿蜒而下,渐渐在轻薄的齐胸小襦上模糊洇作一团。
“她的香,你也配。”
喉咙里的空气越发稀薄,檀云濒临窒息,本能地去攀他的手臂,如同一条脱了水的鱼儿,剧烈地扭身挣扎。
热意蒸腾,香气一缕一缕地往鼻息间扑钻,陆谌心中燥火愈盛,满腔的暴戾和恨怒如潮水般一波波地腾涌上来。
恨旁人用了她的香,更恨用这香的人舍他而去,不肯回头。
偶尔有几个极其恍惚的瞬间,曾隐隐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因他清楚,有谢云舟出手相帮,想来她在外不会过得辛苦,也不会轻易教人欺负。
可紧随而来的却是更为暴烈而明晰的恨,几要刻骨入心,明明是他的妱妱,却被旁的男人伴在左右,只一想,便恨得他杀意沸腾,妒意如焚。
冷眼看着檀云被扼得两眼翻白,喉骨咯咯作响,直到就要窒息而亡,陆谌方才松了手,任由掌下的人像一滩烂泥般滑跌到地上。
颈间一瞬失去桎梏,空气猛地涌了进来,檀云狼狈地趴伏在一地的水渍中,捂着喉咙拼命急喘,又止不住地剧烈呛咳。
“滚出去。”
恍惚间听见这一句,檀云连滚带爬地挣起身来,正要往外逃,忽又被陆谌冷冷叫住,“滚去松春院,叫夫人仔细看看你脖子上的伤。”
檀云慌乱地点了点头,半分都不敢再多待,几乎是逃命一般地踉跄着奔出门外。
浴房中复又陷入一片死寂。
陆谌站起身,随意扯了件外袍披上,阴沉着眉眼,赤足走回到榻上,沉默着坐了良久。
床榻上仍旧摆着双人的鸳鸯枕,是他们一同去挑选的布料,她亲手绣制的纹样。
可她走了太久了。
枕衾上早已嗅不见她柔软的香气。
更漏声声,月影轻移。静默了半晌,陆谌撑膝起身,走到衣柜前,重新翻出一件深色襕袍换上。
果然不出意料,他这厢将将理好衣襟,门外便有婆子过来传话,语声里透着抑不住的紧张忐忑:“郎君……郎君可歇下了?夫人,夫人请郎君移步祠堂,有话要同郎君讲。”
陆谌轻扯了下唇角,迈步出门。
夜过三更,朔风凛冽刮骨。
祠堂里已经燃起明烛,映得四下里一派通明,陆老相公的灵位端端正正摆在紫檀雕花案几上,香炉中青烟袅袅。
郑兰璧在灵前静立良久,听见陆谌进门过来,不自觉地微微绷直了腰背。
“跪下。”
陆谌平静地扫了一眼身前蒲团,撩起袍角,膝盖径直跪落在了青砖上。
沉沉一声闷响,几乎是砸在郑兰璧心头。
再也强撑不住,她猛地转过身,看向地上直挺挺跪着的青年。
她这儿子,如今早已不复少年时的温润清雅,面容褪去了青涩,眼角眉梢俱是成年男人的硬朗,跪在冷硬的青砖地上,挺拔得如同一尊石像。
“不过区区一个乡野女子,竟值得你颓丧至此,浑似变了个人……当真是好生出息,陆家的脸面都要教你丢尽了!”
陆谌神色淡漠,“儿子与从前有何不同?”
“……有何不同?”郑兰璧颤声反问,“你问我有何不同?”
“当啷”一声脆响,她猛地将袖中菱花小镜掷了出去,狠狠砸在陆谌膝前。
“你对着镜子好生看一看,自己现在到底成个什么样子!”
陆谌平静地垂下眼。
烛火明灭跳跃,铜镜里映出半张苍白面容,和一双毫无生气的冷冽眉眼。
“三郎,”郑兰璧心中又痛又急,“这世间女子数不胜数,难道你就非她不可?!”
陆谌低垂着眼,紧绷下颌,一言不发。
见他沉默抗拒,郑兰璧怒声斥道:“自打当初我既写下休书,你和她便已是缘分断尽!这个世道,一个无父无母的美貌女子,哪有那么容易自立存身?如今半年光景过去,说不准她早已改嫁他人,再过些时日,只怕连孩儿都要生下了!你再执迷不悟,又能如何?!”
陆谌扯了扯唇,轻哂。
郑兰璧猛地打了一个颤栗。
他虽未明言什么,可眼中泄出的那分狠戾,她身为人母,又如何看不懂?
像是被那目光狠狠刺痛,郑兰璧指尖颤了颤,踉跄着转回身,抄起案上那根粗实的藤条,用力朝着陆谌背脊抽去!
“疯了……你真是疯了……”她深深地吸气,一字一句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我今日便替你父亲,打醒你这不肖子!”
郑兰璧气怒到极处,手上用足了力道,两指粗细的藤鞭狠抽下去,“啪”地一声脆响,震得她自己都隐隐打了一个寒颤,手腕发麻。
陆谌却不闪也不避,咬着牙关生生受下,脊背反倒挺得愈发直如劲竹。
一连抽过十余下,藤条上已然见了血。郑兰璧突然停住,攥着藤鞭的手不住发颤,她微微抬起下巴,眼眶泛红:“你认不认错?”
那夜遇刺本就留着遗毒,骤然间挨过这么几下,陆谌几要跪立不稳,背上仿佛被烈火燎过,胸腔里一阵气血激荡,喉头也隐约泛起了血气。
然而身上越疼,心中便越悔。
眼前不受控地浮现起她手臂上的那道血痕,狰狞得刺目剜心。
恍惚间,只觉哪怕再受更多苦楚,也不能偿她半分委屈。
喉头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强咽下那口翻腾的血气,陆谌抬眼看向他母亲。
只哑声问:“那日我不在,母亲便是如今日这般责罚于她的么?”
不想他竟偏执至此,郑兰璧鬓发散乱,喘着粗气,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痛苦,“我此生只有你这一个孩子……我只是想看你娶一位贤淑贵女,同你绵延子嗣,安稳到老,这有错么?为何你就是不肯?!”
“是么。”陆谌唇边忽而噙起薄薄的笑意,“不知母亲心中在意的,到底是儿子的安稳,还是您的体面。”
“三郎!”郑兰璧气得嘴唇颤抖,“……你这是说什么混账话!”
祠堂里的烛火骤然爆开一个灯花,陆谌仰头望向父亲的画像,画中人的眉眼浸在烛影里,原本温和清雅的容貌显得愈发模糊。
他扯了下唇角,淡淡道:“母亲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母亲曾同郑家的西席先生有过一段旧情,可后来因那位西席出身微末,家世不显,您便断然弃他另嫁。
却不想十几年后风水轮换,陆家败落,原本的小小西席倒是仕途通达,官居三品,夫妻和顺……母亲素来心高气傲,始终拗着这口气,生怕儿子一个行差踏错,再教您再让人看轻了去,教人笑您嫁错夫门。母亲,我可曾说错?”
郑兰璧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不住地发起颤来,勉强撑靠着桌案才能站稳。
陆谌却恍若未觉,讥讽地牵起唇角,笑得凉薄。
“您是高门贵女,前半生风光显耀,人人艳羡,自然受不住夫家获罪败落后的世态炎凉,为此,当年我被判充军流放,临要被押解出京,哪怕明知从此死生渺茫,母亲却连一次都不曾去看过我。”
“母亲想要的,从来都是一个能光耀门楣,给您挣来诰命的少年进士,而不是一个被废去功名、落得残疾的充军罪囚。”
遇见妱妱之前,没有人一心纯粹、别无所求地待他好,哪怕是生养他的母亲,也不曾例外。
除了他妱妱,没有人会要那个一无所有、半个残废的陆秉言。
他可以什么都不要。
独独不能失去他妱妱。
谁都可以背弃他。
独独他妱妱不可以。
半晌,陆谌伸手撑住身前的一块青砖,勉强借力站起身子,哑声道:“母亲先前问,是不是非妱妱不可。今日我便将话与您说个明白——是。就算舍了这条性命不要,我也必要将她寻回来。”
“至于母亲想要的风光体面,我既已为您求回封诰,从今往后,母亲便当作,从未有过我这个儿子罢。”
说完,他也不再多留,暗暗咬紧牙关,吃力地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迈下祠堂前的石阶,身后隐隐传来郑兰璧竭力压抑着的哽咽哭声。
陆谌微微地垂了垂眼,脚下半分未停,顶着凛冽的夜风,一步一步地朝着东院往回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