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官家
陈三是存着同归于尽的心思入府行刺,下手狠辣不留余地,陆谌这一遭伤得极重,腰腹间的伤口缝了两寸余长,数不尽的参汤灌下去,堪堪吊住一条命。
昏迷了将近三日,陆谌才将将挣扎着醒转,意识逐渐回笼,恍惚间忆起先前的情形,他心脏猛的一沉,一瞬间彻底清醒过来,当即便想起身下榻,却不料动作牵扯起腰腹的剧痛,整个人疼得脱了力,汗涔涔地倒在榻上。
闭目低喘了两口气,稍稍缓和几分后,陆谌急声唤了南衡过来,一开口,声音已经涩哑得不像话。
“南下的探子可有消息?”
南衡忙应了声是,小心着道:“郎君,南下的两条漕船都回了消息,一条直下江宁,一路上都不见娘子踪迹。另外一条则是在归德府一带遇上了水匪,漕兵船工几无幸存,只有少数船客侥幸遇到了剿匪的官船,得救逃脱……余者不是被害于当场,便是被水匪劫船掳走……”
说到最后,南衡心中忐忑不已,抬头向上觑了一眼,见陆谌的神色尚算冷静,这才稍稍松下一口气。
“陈三呢?”
南衡顿时头皮发麻,“……那贼厮趁人不备咬了舌,眼下还未清醒。”
陆谌倏地看过来。
南衡眼皮直跳,只能越发地低下头去。
陆谌默了半晌,继续问道:“剿匪救人的,又是哪一路官船?”
南衡犹豫摇头,“只知道船上挂着淮南东路的旗号,并未结队成行,只这一条船独自追剿匪寇,时间有限,散出去的探子也查不到太多消息。”
“不曾结队,单独追剿……必非寻常兵卒,至少是偏将以上。”
鬓边的冷汗滴落下来,陆谌咬了咬牙,吩咐道:“即刻去给鸣岐传个信,眼下淮南两路的水军都归他辖制,若有杀匪救人的功劳必得向他上报,是哪条船救的人他定然知晓,问他可曾见过妱妱的踪迹。”
南衡连忙应是,匆匆退下。
时近晌午,陆谌用过药,又稍歇了一阵,很快便起身更衣,入禁中向官家陈情告假。
他担的差事非比寻常,事涉禁中拱卫,这一去少则半月,多则数旬,若想成行,必得要官家允准首肯。
缓缓行了近一个时辰,下了马车,到东华门外递上牌子,两侧侍立的青琐郎上前叉手行礼,“将军。”
陆谌微微颔首,进了宫门,由黄门引着,行到福宁殿外。通报过后,值殿的小内监轻轻打起珠帘,请他入内。
阴雨连绵几日,天色将将放晴,大殿中光线昏昧,官家俯身在御案之后,似是在提笔描画,两名宫女远远侍候在角落里,垂首静立,兽炉袅袅吐出青烟,愈发显得殿中静谧空阔。
听见陆谌由黄门引着走近,官家并未停笔,只是抬了抬眼,示意他免礼入座,“听闻前两日你在家中遇刺,怎不好好养伤,反倒胡乱走动?”
语气还算得上关切亲近,陆谌掂量着应道:“臣入禁中,是想与官家告个长假,少则十天,多则一月。”
官家运笔不停,淡笑点头,“原来不过这等小事,上道折子便是了,你伤势不轻,自然应当在家中好好调养一阵,准了。”
陆谌沉默片刻,继续道:“官家有所不知,臣并非请旨在家中休养,而是要去一趟淮南。”
官家笔下倏忽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南下?作甚?”
陆谌自嘲地笑笑,向上禀道:“臣先前行事荒唐,惹了发妻不悦,以至她弃臣而去,然臣心中多有牵挂,实是割舍不下。是以想请官家恩准,允臣南下,寻回发妻。”
闻言,官家慢慢地搁下了手中小毫,抬头凝望向陆谌,“你来同我告假,不顾伤重南下,只为寻个女子?”
陆谌自知此举说来荒唐,却也坦然地点头应是。
官家也不再说话,落在他脸上的目光渐渐变得幽远,似是在看他,又似是透过他在看旁的什么,安静良久,方才慢慢收回视线,低头叹了口气,摆手道:“去罢,时日久些也无妨。”
陆谌连忙起身,道了声“多谢官家”,向上行礼告退。
他走了几步,临出殿门,忽又被官家从后叫住。
“秉言。”
陆谌回过身:“臣在。”
殿宇深处日影斑驳,烟雾氤氲,官家缓缓站起身,影子静静投在墨染的山水屏风上,竟莫名显出几分苍老的萧索意味。
好半晌,他喃喃叹道:“既是你对她不起,那就算她心中怨你,教你吃了苦头,也要将人寻回来才好。”
陆谌喉结微滚,垂首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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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小半个月过去,折柔已经大为适应宿州的生活,到叶家药堂寻了份活计,打算在此处暂住一段时日。
虽然谢云舟大多时候都在知州府衙忙公务,早出晚归难见人影,但同住一个屋檐下到底多有不便,折柔从药堂支出半月的工钱,去小巷对面另租了一个院子,如此两下里既能照应,又不必太过亲近。
七月十二是她的生辰,折柔打算早些回去,给自己做一碗寿面。
她刚出药堂,走了几步,就见门口洒扫的仆妇正和一个女童拉扯争执,似是拦着不允她入内。
女童看着五六岁的模样,一身素布小袄浆洗得发白,头上扎两个小髻,小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怀里还抱着个扑满[1],一边挣扎一边叫喊。
“放开我!我要给阿娘请大夫!”
药堂的仆妇却分毫不作理会,只将女童紧紧夹在腋下,抬脚就要往院外送。
折柔见状,忍不住出声询问。
说起缘由来,仆妇脸上轻蔑丝毫不加掩饰,撇撇嘴道:“娘子不知,这小孩叫年年,是隔壁帽儿巷焦寡妇家的。那家男人死了,只剩下她们娘俩儿,她阿娘如今也不嫁,也不守,只零碎嫁,做了个半掩门儿。”
说着,那仆妇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摆手道:“嗐,得的是脏病,咱们药堂治不了,她们也没钱治!”
年年的年岁还小,前面都听得懵懵懂懂,却听懂了后面这句“没钱治”,急忙挣扎着嚷叫起来。
“我有钱!我有!”
年年愤怒地挣开仆妇,抱着小猪扑满噔噔噔跑到折柔身前,又将扑满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
里面有七八枚铜钱,几张已经褪色的彩纸,三四个风干的红枣子,还有被咬了一口的半块饴糖。
折柔一怔。
倒干净了扑满,年年似是反倒生出些局促和紧张,仰起一张微红的小脸,强忍着眼中泪意,怯生生地看向她,“娘子……这些都是我攒的宝贝,够不够给我阿娘看诊呢?”
折柔心下霎时酸软一片,忍不住蹲下身子,一样一样替她把“宝贝”装回到扑满里,给她擦了擦哭花的小脸,点头笑道:“带我去看你阿娘罢,我能治。”
年年又惊又喜,破涕为笑。
年年家住的小院不大,但收拾得甚是干净,屋里也没什么杂物,折柔一眼便看见榻上躺着个消瘦女子。
听见门口传来声响,焦娘子动也未动,只嘶哑着嗓音道:“我身子不成,明日再来罢。”
年年噔噔噔跑过去,抱住她的胳膊摇了摇,欢喜地道:“阿娘阿娘,是我呀!我给你请到大夫了!”
焦娘子身子一滞,好半晌,转过头,缓缓坐起身来。
折柔冲她温和地笑笑,放下肩头药箱,上前给她看诊。
纤细指尖搭上腕脉,焦娘子忽地瑟缩了一下,似是忽然回过神来,犹豫着嗫嚅道:“大夫,我孩儿不懂事,我,我这病……”
她支吾着,越发难以启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衾,用力到泛白。
折柔打断道:“放心,我都知晓,无碍的。”
诊过脉,又看了症状,折柔看出她这是染了鱼口病,好在如今病症不算太重,所需的药材也廉价易得,年年家中勉强负担得起。
写好药方,焦娘子连连向她道谢。
折柔犹豫半晌,终是忍不住开口劝了一句,“这行当,往后莫再做了,对你身子不好。”
焦娘子神色一顿,又渐渐变得木然,低叹道:“没有男人,不做这个,我们孤儿寡母要怎么活?”
折柔看着她,温声道:“焦娘子或许不知,我自幼生在边镇,那里常有蛮族袭掠侵扰,最多的时候,街巷上家家缟素,那些失了丈夫的女人一样活得下去,做绣活、卖茶汤、种菜养鸡,都是出路,日子该怎么过便怎么过。”
说着,心下难免想到自己,折柔抿了抿唇,继续道:“焦娘子,就算没了郎君,我们女子也能靠自己活着,难是难了些,但总归还能过下去,自己立起来,旁人便不能再轻视欺侮。”
“你染的这病,眼下还有的治,但若是继续下去,有一日你不在了,年年该怎么办?”
焦娘子张了张嘴,终是没再作声,沉默下去。
折柔便也不再多劝,嘱咐年年看顾她阿娘按时吃药擦洗,拎起药箱,告辞离开。
这般耽搁一番,回到小院已近戌正,夜色漫入窗棂,屋内黑魆魆的一片,没有半分人气。
折柔走进屋里,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四下里寂然无声,那些白日里不曾察觉的疲惫孤独如潮水般漫涌了上来。
在她生辰这日,看着年年和焦娘子母女两个相依为命的模样,她忽然就很想爹娘,很想她失去的那个孩子。
离京已有些时日,若说她一点都不再难过,那是假的,说她从不曾想过陆谌,那也是假的。
但只要一想起他和旁的女子虚与委蛇,心中就仿佛被一根尖刺梗住,吐不出吞不掉,就算强行咽下,也只会划穿脏腑,戳刺得心头鲜血淋漓。
她也曾想过,倘若她和陆谌只是一对寻常盲婚哑嫁的夫妻,奉父母之命而结亲,一朝知晓郎君与人逢场作戏,她大抵也会像这世间的多数女子一般,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碍着她自己的安稳,想来也能忍下眼里揉沙的日子。
可他们不是。
正因为那个人是陆谌,所以尤为可恨,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容忍。
如今的生活虽是辛苦孤单了些,但难得自在,也难得让她心中踏实,不会再有从前那般渺渺茫茫的无措和惶恐。
求仁得仁,已经很好了,不是么?
折柔抬起指腹,轻轻按去眼角的湿润。
就在此时,院中忽然响起一阵轻快飞扬的脚步声。
“九娘!”
人还未到,声已先至,青年清越的嗓音传进来,沉寂的小院仿佛一瞬有了生机。
谢云舟几步迈上石阶,长指叩了叩屋门,“九娘。”
折柔暗暗呼了一口气,起身开门,“鸣岐,寻我有事?”
“自然有事。”谢云舟斜倚在门口,拎起手中的布袋,扬眉笑道:“今日不是你生辰么?还好赶得及,我来给你做寿面。”
第32章 生辰
折柔意外地愣住。
谢云舟却是自在又镇定,眉眼间笑意轻快,半点都不见外地朝屋内扬了扬下巴,“怎的不点灯烛?”
折柔回过神来,转身取了火折去点灯,笑笑道:“我傍晚去帽儿巷出诊,也是将将才回来。”
“这么说我来的倒正是时候。”谢云舟扬唇一笑,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屋室不大,收拾得极是简朴整洁,桌椅虽已半新不旧,却擦得不染分毫浮灰,堂上没有多余的装点摆设,只在桌角放着一个瓷瓶,里面插着几株新鲜的蜀葵。
小小一间屋子,满是她生活的气息,干干净净,伴着她身上浅淡的杏花香,无端就让人觉得安心。
不像在洮州,那间小屋里不止有她的气息,还有陆谌的,一看就是正当年少情热的爱侣,旁人连进去做客都是多余。
折柔在屋内点了灯,四下里烛光昏黄,柔柔一层暖色落在她的鬓边,发丝间浮动起黑亮的光泽,映着那一身素衣布裙,很有种恬淡安稳的况味。
谢云舟唇角微扬,到桌前放下手中酒坛,拎着小半袋新买来的面粉,掀起隔断的布帘,一头钻进了庖厨。
折柔犹豫片刻,终是不放心地跟上去,“你会和面么?不如我来。”
……免得糟践了好好的白面。
谢云舟听出她的言下之意,不由气得笑了,回头挑眉斜她一眼,“看不起谁呢?”
折柔自然不指望他这等富贵作养的公子王孙能通晓厨事,想来能煮熟便已很好了,也就笑笑由着他去。
却不成想,庖厨里很快飘散出清郁的面香。
仔细嗅了嗅,分明是洮州才有的炝汤肉面的味道。
说不惊讶是假的,折柔起身走到门边,隔着缭绕漂浮的白雾,一眼便看见谢云舟专注的身影。
分明是挽弓勒马、骄傲恣意的贵胄公子,甚至此刻还穿着一身劲装武袍,却如寻常百姓一般,腰前围一片素布,动作娴熟地在灶台前忙碌着煮上一碗面。
昏黄的灯火中水雾氤氲,衬得他英气的眉眼也柔和了下来。
这幅画面太过家常温馨,庖厨里热雾缭绕,仿佛顺着肌肤丝丝缕缕地溶入血脉,润物细无声般熨帖着心肺,折柔心头忽而生出微微的动容。
却也只是一瞬,捉摸不及,一闪而逝。
她不再多看,转身回了屋堂。
谢云舟很快端出一碗热腾腾的汤面,得意地看着她:“来,尝尝我手艺如何。”
语气轻快自得,却又藏不住眼底的几分紧张。
折柔笑笑,拿起筷子,低头尝了一口面条。
味道竟然着实不错,很像洮州的面摊小食。
“你怎么会做这个?”
“那年我在洮州养伤,闲着也是闲着,就和西街面馆的大娘学了一手,怎么样,还不错吧?”
谢云舟松快地笑起来,抬脚勾了张椅子过来,在折柔对面坐下,又给她添上一盏酒,“宿州城里最好的小槽珍珠红,不醉人。”
折柔笑着点点头,脸庞被雾气氤得细腻温润,鬓边有几缕碎发随着动作垂落下来,沾在微微泛红的半边面颊上,显得愈加温婉。
谢云舟忙活半晌,闻多了庖厨的味道,一时也没有用饭的胃口,此刻懒懒地靠在椅子里,从小碟中拿了个鸡蛋开始剥,余光不经意扫过瓷碟上映出的莹润侧脸,不自觉地勾了勾唇角,旋即又若无其事地调开视线。
“来来,再吃个鸡蛋,圆圆滚滚,霉运滚走,好运滚来。”
都是哄小孩的吉祥话,偏偏教他说得一本正经。
折柔接过鸡蛋,抬起头真心实意地笑了笑,“鸣岐,多谢你的生辰礼。”
“谁说这是生辰礼了?”
折柔一怔,就见谢云舟从怀里取出个小木盒递给她,眉梢轻挑,“这个才算。”
拉开木盒,她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是一对粗简的银镯,阿娘给她留下的遗物。
那年羌人袭城,这对银镯在混乱中遗失,但当时急着逃脱,她不能让护卫因为她一对镯子而拿命犯险,等到羌兵退去,她沿路来来回回地找了无数遍,还以为再也寻不回来了。
折柔轻轻摩挲着粗银上篆刻的纹路,喉咙微微发哽,“这镯子,怎么在你这?”
自打那年洮州城破,谢云舟已苦寻了这对镯子快两年,原想寻个时机,借着陆府名下商铺的路子,神不知鬼不觉地交到陆谌手里,却不想他们之间先出了变故。
谢云舟扫了她一眼,唇边噙了点懒散的笑意,轻描淡写地道:“说来也巧,年初庄子里收上来的,我瞧着像你的东西就留下了,如今物归原主。”
折柔心下感激,半晌轻声道:“鸣岐,多谢。”
谢云舟扬唇一笑。
又先说了一会儿话,折柔吃完了寿面,谢云舟见时辰不早,收拾了面碗,准备回去。
折柔弯唇笑笑,起身送他。
她喝了酒,乍一起身,脚下稍有些不稳,不防被罗裙牵绊了一下,她本能地伸手去扶桌案,却不想旁边伸来一双搀扶的手臂,让她一把握了个实。
谢云舟的身形微微一顿,隔着轻薄的夏衫,她的手掌纤软似温玉。
离得太近,能闻见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折柔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的手臂肌肉一霎绷紧,劲瘦结实,蕴藏着青年男子蓬勃的力量。
她只有过陆谌一个郎君,就算行医治病时会和旁的男子接触一二,却也极少这般亲近,折柔心头一瞬觉出不自在,慌忙松开了手,站直身子。
谢云舟垂眸瞥了一眼,薄唇紧抿。
他想伸手去扶稳她的身子,但心知不妥,强自按住冲动,手握成拳,捏得指节泛白,面上却不以为意似的,轻快道:“那我先走了,你早点歇息。”
折柔没再看他,只点头应好。
出了院门,周霄就等在一旁,不大自在地觑了自家公子一眼,轻咳道:“公子,陆家郎君来信了。”
谢云舟本来心情颇好,听见这话,一顿,心中生出不祥预感,警惕地转头看向周霄:“来信作甚?”
周霄抓了抓脸,硬着头皮道:“问您知不知晓汴河上剿匪救人的是谁,又可曾见过……”他停顿下来,眼神朝院中飘了飘,小心道:“那位的踪迹。”
谢云舟难得沉默下来,好半晌,艰难道:“……说我不知,没见过。”
吩咐完了,谢云舟又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身后,望着小院里杳杳冥冥的灯火,忍不住低低骂了句粗话,他怎么就觉得那么心虚呢!
夜深,百里外的驿站,雷声隆隆,雨如瓢泼。
陆谌刚刚换了伤药,衣襟还不曾掩上,收到谢云舟的回信,他接过纸张,飞快地扫过一遍,心头一松的同时,眉眼间又漫上一片化不开的沉郁。
先前已从陈三口中撬出了消息,知晓她不曾落进水匪手里。
此刻再看过回信,若是他没猜错,她如今不仅平安无恙,谢云舟还知晓她的下落,甚至和她有着往来。
谢云舟对她存了多少真心,他实是再清楚不过,倘若谢云舟当真不知晓她的下落,回信又岂能忍住不问清缘由,不关切她的安危?
她离去前还特意要了休书,分明就是打定主意要与他再无瓜葛,连另行婚嫁的退路都已想好,若是再晚些,说不准她就要把自己给嫁了!
想到这,陆谌忽觉心口一瞬被什么揪紧,眼前不受控地浮现起她和陌生男子亲近的模样,明明不敢去想,偏偏又自虐一般反复重现。
想象着她盈盈如水的眉眼,纤柔的脖颈,床笫间的低吟轻喘,陆谌只觉血液直往头上涌,眼前一瞬瞬发黑,胸腔里妒意烈烈升腾,几要烧得他五内俱焚。
除了他,她还想嫁给谁?做梦!
她只能是他一个人的妱妱。
再也无法忍耐,陆谌随意扯了衣襟系上,扬声唤来南衡,咬牙道:“备马,去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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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柔酒意微醺,这一觉睡得香甜,直到翌日清晨才被窗外沙沙的细雨声唤醒。
起身收拾停当,她撑了伞,去药堂坐馆。
不想刚一出院门,就见门口歪歪斜斜地放着一捧野花,花色不是很讲究,粉白参差,却收拾得很干净,连叶子都像是特意修剪过,还用草秆笨拙地打了个结。
折柔愣了愣,清晨下着雨,四下都不见人影。
看着想了一会儿,她倒是想起个人来。
年年。
折柔心里一软,不禁就觉得如今的生活很好,很自在,她心中也是欢喜的。
晚间,折柔从药堂回来,正在院中洗衣,忽听有人叩响院门。
“九娘。”
听见是叶以安的声音,她擦了擦手,起身去开门。
门外,叶以安一手拎了条用草绳串过的白鱼,一手抱着一大捧的荷叶,里面装着好几个鲜脆欲滴的蜜桃。
折柔愣了一瞬,又请他入内。
“九娘。”叶以安笑了笑,脖颈微红,神色诚挚,“我,我才知晓,昨日是,你生辰,我来送生辰礼。”
折柔不禁笑起来,伸手接过草绳,“多谢。”
灿烂的夕光被院中枣树繁茂的枝叶层层筛过,斑驳着摇落一地。
她袖上系着襻膊,露出两条纤细白润的胳膊,仿佛上好的东珠软玉,在金灿灿的夕晖下晕出一片细腻柔和的光泽,直晃人眼。
叶以安的脖颈更红了,紧张道:“还有这桃子,新,新鲜可人,味道很好。”
折柔看向他手里的一捧荷叶,眼中犹豫一瞬,正要开口道谢,院门处,一道她熟悉至极的声音冷冷响起。
“她最不爱吃的便是白鱼,更碰不得桃子。”
第33章 发疯
一道高大清俊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被夕晖模糊了面容,看不清五官神色,可折柔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视线相对,她心口忽地一阵抽痛,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转身离开,却又被那道低哑的声音生生叫住,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妱妱。”
陆谌迈过院门,直朝着院中的俩人走过来,脸上看不出半分表情。
分别不过大半个月,他却已清减了一圈,脸色苍白,带着说不出的憔悴疲惫,显得一双眼眸愈发漆黑幽沉,隐有戾气翻涌。
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青年一步步走近,短暂的错愕过后,折柔只觉心脏砰砰急跳起来。
他怎会寻到这里来?来得竟还这般快?
不等她作出反应,叶以安已经发觉了不对,往前迈上一步,将折柔挡在身后,抬头看向陆谌:“阁,阁下何人?”
陆谌却看也不看他,漆黑幽邃的眸子定定地望着折柔,哑声道:“妱妱,过来。”
折柔抿紧了唇,喉咙微哽,“陆秉言,我同你已经没有干系了。”
陆谌被她这般排斥的态度刺痛,漆黑的眸子里怒意翻涌,咬紧了牙道,“过来!”
叶以安挺直了腰,伸手拦在前面,冷声道:“她,她与你,没干系,莫为难她!”
陆谌忍到此刻早已没了耐性,一把扣住叶以安的手腕,反手用力一拧,只听骨节一声脆响,猛地将人推掷在地,厉声怒喝:“滚!”
眼见南衡还要动手,折柔心头一惊,忙上前一步,低声对叶以安道:“叶公子,你先走罢。”
看着她回护的动作,陆谌只觉心脏被刀剜似的揪了一下,也不知是想讽她,还是要刺伤自己,“怎的,心疼了?”
听清了他这句混账话,折柔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气得身子微微发抖,“陆秉言!”
“九娘……”
叶以安眼见气氛不对,自然放心不下,还想将折柔护在身后,可他一个文弱书生,如何抵得过南衡的身手,还不待挣扎起来,已被南衡一个手刀劈晕,扛了出去。
院中重又安静下来,晚风簌簌拂过枣树的枝叶,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陆谌漆黑的眼眸定定看了折柔许久,哑声开口:“为何要走?”
折柔心中存了气,闻言忍不住讥讽:“我不走,难道要留下来,亲眼看着你停妻另娶,再喝你一杯喜酒么?”
“妱妱!”陆谌脸色唰地一白,像被人当胸刺了一刀,怒道:“你明知我不会!”
这话既是刺伤了他,她心里又何尝好受?折柔紧紧咬牙,不再作声。
闭了闭眼,陆谌强自压下心头躁怒,耐着性子开口解释:“妱妱,徐家的事我已处置干净。”
折柔一怔。
“徐崇的夫人周氏已死,我亲自动的手。”
“徐家女需得在家中守孝,更何况,我是她杀母仇人,从今往后,我不会同她再有半分干系。”
折柔彻底愕住了。
“妱妱,莫再闹了,同我回去,嗯?”
这消息来得太过于猝不及防,若说心里没有丝毫震动那是假话,可他们之间远不止一个徐十六娘这般简单,甚至……他竟觉得她这是在闹么?
回过神来,折柔只觉心里涩得发疼。
她摇了摇头,低声道:“陆秉言,我明白你曾有难处,已经过去的事不必再计较,我如今过得很好,也不想再回头。”
说完,她也不再多言,转身走回屋内,抬手就要关门,却被陆谌追上来,一把顶住,“你这是何意?”
折柔抿了抿唇,低声道:“时辰不早,我这里不方便,你走罢。”
“你是我的妻,区区一间屋室,我有何不便,又有何进不得?”
陆谌直接迈步进门,空气仿佛都在一瞬变得稀薄,折柔心脏一颤,暗暗攥紧了掌心。
陆谌打量了一圈她如今租住的屋舍。
简陋至极,卧房只有一张矮榻,堂屋桌椅都是旧物,地面也是最粗糙不过的砖石。
如今盛夏还勉强可住,等到冬日江南湿冷,没有暖炕,无人给她劈柴烧水,洗衣做饭又要用冷水,手上冻疮必定再发。
宁可过这般辛苦的日子,也要离开他。
陆谌心里霎时一阵绞痛,咬紧了牙,“一会叫人来收拾行装,明日同我回家。”
想起在上京的日子,折柔心口一涩,眼泪滑落下来,轻轻摇头,“那不是我家。”
“怎就不是?!”
“陆秉言……我与你完全不是对等的人……将来有一日,你若是想纳妾养外室,我也毫无办法,只能忍受……”
好半晌,她咬紧了唇,抬头看向陆谌,眼前一团模糊,“我不能指望着你的良心过一辈子……陆秉言你明不明白!”
“我不明白!”陆谌一把擒住她的手腕,眼尾泛红,“你信不过我,偏就信得过旁人,信得过那穷书生,嗯?”
折柔一时没有作声,陆谌再也忍受不住,低下头不顾一切地吻上她的唇瓣,急切地辗转吮吻。
呼吸相抵,难分彼此,折柔心中恼怒,奋力地推拒挣扎,陆谌索性将她两只手反扭在身后固住,一手掐起她的脸,发了狠地深吻缠绵。
掌心下的肌肤温暖柔润,细腻如软玉,带着熟悉的淡淡杏花香气,碰触的刹那,陆谌心底恍然一震,眼眶忽而涌上酸热。
心头渴念愈甚,他再也不能满足,呼吸间试图撬开她的齿关,偏偏折柔咬紧了牙,不肯顺从。
额间青筋突突直跳,陆谌一面亲吻,一面熟稔地探入衣摆,滚热掌心覆住她的细软腰肢。
侵犯来得猝不及防,折柔毫无防备,顿时呜咽一声,身前的人趁势抵开她齿关,长驱直入,勾出她的舌尖深深含吮。
说不清的屈辱和悲凉漫上心头,折柔气到极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推拒,也不知捶打到了何处,忽听陆谌闷哼一声,似是受不住痛,手上力道有一霎的松懈。
折柔趁机挣脱开他的禁锢,扶住桌案,大口大口地喘息。
好半晌,陆谌抬手捂住腰腹的伤处,指缝里已有血迹渗出,他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沉痛,“妱妱……”
折柔与他说不通,心中愈发涩痛,低低地哽咽道:“我出身乡野,原就该过这般市井寻常的日子,总好过再与高官贵胄有什么牵扯。”
“好一个不愿再与高官贵胄有牵扯……”陆谌嘲弄地笑了一声,“那你以为,他谢鸣岐又是什么身份?”
“陆秉言,我同他们没有干系!就算有,也与你无关。”折柔心中急痛,忍不住抬头直视向他,胸口剧烈地起伏,泪水汹涌而下,她勉强抑住喉咙里的哽咽,“我问你阿娘要过休书,如今我已是陆家弃妇,婚丧嫁娶都同你再无半点瓜葛!”
视线安静地相对了少顷,陆谌忽然低笑一声,眼底却是冷沉无波,“那休书何在?”
折柔微微一怔。
休书……休书丢在了漕船上,她眼下拿不出。
折柔一时无法作答,只能低头咬紧了唇,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陆谌垂下眼眸,旁观着她这般沉默抗拒的模样,只觉整个人都要被胸口酸涨的潮水彻底吞没,肺里针扎一般的疼,让他喘不上气,甚至疼得想弯下腰去。
休书在哪呢?
休书被人送去上京,让贼人拿来掐着他的软肋,威胁他的性命。
彼时他伤重昏沉,只一想到她可能落进了贼人手里,他连死都不敢死,只怕再无人救她回来,她要遭人欺负。
可忽而又有一个瞬间,他浑浑噩噩地想着,倘若他就这般丢了性命,待她日后知晓,可会心生难过,可会后悔弃他而去?
谁想她倒是过得快活,左一个谢鸣岐,右一个穷书生,又岂能在意他的死活?
陆谌只觉腰间伤处疼得兴起,满腔的酸楚混杂着愠痛妒意沸腾而上,死死哽住喉咙,须臾间烧干了理智,脑中戾气翻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折柔脚下忽地一空,已教陆谌拦腰抱了起来,几步送进卧房,压到榻上。
待反应过来,她一瞬白了脸,挣扎着想要起身,可陆谌轻而易举地就将她制住,一手去解自己腰间的躞蹀带。
他要做什么,再分明不过。
一时间,惊惶、愤恨、羞耻齐齐涌上心头,心中仿佛破了一块缺口,嗖嗖的冷风凉意直往里面倒灌,折柔再也忍不住,扬手扇去一个耳光,呜咽出声。
“陆秉言,你疯了!放开我!”
陆谌咬牙生受了这一下,转回头一把抓住她的两只手腕,迅速地用腰带缠了几道,高举过头顶,旋即欺身而上,他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紧她,平静地点头,“我是疯了。”
“陆谌,你混账!”折柔是当真慌了,急促地喘息着,泪水汹涌而出,用尽了全力去踢挣,“放开……你不能这般对我……”
夏衫单薄,天青色的诃子一霎被撕裂,白生生的一片。陆谌用膝盖抵开她的双腿,眼底隐有戳伤:“有何不可?你我本就是夫妻!”
光线昏昧,白馥之上珠玉惹眼,血潮汹涌着冲向耳膜,陆谌俯首含吻,粗粝舌尖熟稔地勾缠流连,一手顺势向罗裙探去。
相伴多年,他太熟悉要如何抚慰取悦于她,入骨的酥麻混杂着屈辱的愤怒霎时向全身蔓延开。
入夜微凉的空气拂过肌肤,折柔打了一个激灵,身上冷,心中更冷,心脏仿佛骤缩起来,空空荡荡地向深处沉去。
她知晓陆谌是铁了心要成事,自己全然抵不过他的力气,索性不再费力挣扎,只低低地道:“我来月事了。”
闻声,陆谌动作微顿,脑中随即又分出一丝清明,哑声道:“你几时的月事我岂会不知?如今不过七月中旬,你的小日子是在月底。”
折柔喉头哽咽,声音极轻、极低:“它走以后,月事不准……”
听懂了她的话意,陆谌的身形一瞬僵凝在原地,犹如一尊石刻泥雕。
空气仿似凝固成一团,四下里寂静无声,只能听见两个人交缠微促的喘息声。
好半晌,陆谌沉沉地抬起手,指尖微颤,轻抚过她的小腹,只觉浑身上下,每个骨节缝隙里都嘶嘶冒出让人无力的酸冷寒气,铺织成一张无形的细网,一点一点绞紧他的心脏。
折柔偏过头去,把脸埋入被衾,肩头不住地发颤。
陆谌从她身上慢慢地坐了起来,许久,解开她腕上的束缚,眸中渐渐漫上一片赤红,“妱妱……我真恨不能瞧一瞧,你到底是怎样生的心肝。”
折柔被他握得手臂生疼,可心中痛意更甚百倍,她闭上眼,哽咽着啜泣:“放开我。”
陆谌定定看了她片刻,蓦地松开了手。
第34章 打架
屋里没有掌灯,隐约一点月色从支摘窗中漏进来,四下里雾蒙蒙的一团。
院中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动静,像是起了什么争执,紧接着就听见谢云舟隐隐含怒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陆秉言,你给我出来!”
听见声响,陆谌微眯了眯眼。
他原本就要去寻谢云舟,不成想他倒是先找上门来了。
陆谌捡起地上的躞蹀带,慢慢扣回到腰间,垂眸看向折柔:“正巧到了此地,我还有些事要去办,等处理妥当,我们便回上京,嗯?”
折柔抿紧了唇,并不应声。
停顿一霎,陆谌继续道:“南衡留下,有事吩咐他,莫再想着乱走。”
陆谌推门出去,折柔攥着被衾,微微蜷缩在榻上,身前仿佛还残留着他舌尖濡热的触觉,湿漉漉的,极不舒服。
歇了好一阵,听着院中再无声响,她起身拢好外衫,穿上绣鞋,到庖厨里打了半盆清水,拿帕子擦过身,重新换上一件小衣,身心俱疲地躺回到榻上,独眠房中,心中寒凉一片。
大周承平日久,夜里不设宵禁,这个时辰街边的酒肆小贩正是喧闹,陆谌和谢云舟骑着马一直行到近郊,才寻到一处空旷僻静的闲地。
穹际一轮圆月高悬,四下里一片阗寂,唯有夜风拂过野草的沙沙声,间或伴着草丛里小虫传出几声鸣叫。
一前一后地翻身下马,走到空处,陆谌先开了口,“你一早便遇着她了?”
谢云舟痛快应了一声,“是。”
陆谌冷眼看向他,声音里听不出一丝起伏,“为何要隐瞒于我?”
“陆秉言,咱们兄弟二十年,今日不妨把话敞开了说。”谢云舟看着远处随风轻摇的稗草,扬唇自嘲一哂,“我什么心思,你不是早就清楚么?”
虽然早已心知肚明,可亲耳听得承认终是不同,再一想到这些时日,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二人还不知有多少亲近往来,心头怒火便一阵阵地烧起来。
额上青筋隐约鼓胀绷起,陆谌向前逼近一步,幽沉的眸子紧紧盯着谢云舟,“为什么?你明知我与妱妱情非泛泛,这世上女子何止千万,只要你想,环肥燕瘦天香国色应有尽有,为何偏偏要觊觎她?”
“为什么?”谢云舟猛地转过头,俊眸中也满是怒意,“我还想问你为什么!她究竟为何会孤身离京,那个徐十六娘又是怎么一回事?!”
闻言,陆谌眉心微蹙一霎,“她同你说了什么?”
谢云舟咬紧了牙,“她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么?上京出的变故,她连半个字都不曾提起过,是我自己叫人去查的。”
“一知半解地查了些东西,”陆谌紧紧地逼视过去,沉怒道:“你便要觊觎兄嫂、甚至意图趁虚而入么?”
“怎的,你自己有错在先,难道还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欺负她不成?”
说着,谢云舟上前一把揪起陆谌的衣襟,恨声道:“你明知她在上京举目无亲,可怜无依,你还要瞒着她和旁人牵牵扯扯,我管你什么狗屁苦衷,你就是欺负她心软,欺负她心里有你,吃准了她舍不得你,所以才会这般行事,对不对?!”
视线相对,陆谌沉默下来,良久,哑声道:“那是我与她之间的事,同你无干。”
谢云舟早已压不住怒意,低低地骂了句粗话,握紧拳头,猛地朝陆谌面门挥去!
“陆秉言,从知晓你和徐十六娘的事开始,我就已经忍的够久了,你欺负她,就是和我有关!她背井离乡地跟着你去了上京,受了欺负没人替她撑腰出气,我来!”
这一记拳用足了力气,陆谌被打得头偏向一边,唇角登时渗出血来。
他们两个自幼一同长大,在一处学武,身手招式难分上下,也熟稔至极,陆谌若想避开这一下倒也不难,只是他没想躲。
妱妱出事,怪他自负太过,总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内。
他以为自己可以将事情瞒得很好,她什么都不必知晓,只需安稳着过她的日子,等他扳倒徐崇,等他为她求来诰命。
可这世上的事,哪有什么是万无一失的?
如今谢云舟要替她出气,他挨这一下也算不得冤枉。
“还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儿郎。”陆谌抬起手,用指腹抹去唇角血痕,冷嘲道:“可惜,她心里没你。”
谢云舟微微扬起下巴,斜乜着他,不甘示弱地回讽:“是,她心里有你,那又如何?可惜啊,她不想要你了!”
这一句彻底戳痛了陆谌心中伤处,咬牙对视片刻,陆谌的呼吸渐渐粗沉,忽然反扣住谢云舟的手臂,猛地提拳挥了过去。
谢云舟也还手扑来。
两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又太过熟悉彼此的招数习惯,手下很快便没了章法,近乎是泄愤般地扭打到一处,拳拳往对方伤处招呼,半分不留情面。
厮打半晌,彼此都几近力竭,陆谌寻到机会,一把反剪了谢云舟的双手,将他死死地压制在身下,喘息着冷哂:“我与妱妱是结发的夫妻,难不成你当真以为她会离了我,同你在一处?”
谢云舟半边脸颊都被紧紧按在湿润的草地上,急促地喘了几大口气,咬牙挣扎:“她离不离也由不得你!就算她不肯,大不了日后我胥国公府给她做娘家,爷乐意!”
陆谌勾唇一嗤,眼神讥讽地看向他,凉声道:“李家血脉倒是出了个情种,倘若教官家知晓,你觊觎表兄发妻,甚至为此多年不娶,不知他会如何作想?”
谢云舟微微一滞,旋即猛一用力翻挺过来,挣脱了陆谌的辖制,反向他腹间捣去一拳,怒声骂道:“我去你娘的陆秉言,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你娘都已写了休书,她还算你哪门子发妻!”
陆谌生生受了这一下,一瞬间仿佛五脏六腑都移位揪缩到了一处,疼得他不自觉佝偻起腰背,痉挛着喘息,好半晌,他捂住腰腹站直身来,赤红着眼看向谢云舟。
“李桢承不得大位,官家膝下只剩一个六岁皇孙,你又能随心所欲潇洒多久?你想求娶她这样一个身无依傍的孤女,你猜官家可会应允?到那时,他是会责你浪荡不知事,还是会怪妱妱红颜祸水?”
陆谌咬紧了牙,一字一句满是沉怒:“谢鸣岐,莫忘了你的身份!你对妱妱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就是在害她!”
谢云舟本已要抬步离开,听清了这番话,整个人顿时僵凝在原地,攥紧了拳头,一动不动。
陆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些微地踉跄着,转身大步离去。
第35章 软禁
回到小院已近深夜,月色深浓如霜,泻落满地清辉。
院落里树影斑驳,静谧无声,她洗衣用的木盆还散在院中,不曾收起。陆谌淡淡扫过一眼,走上石阶,推门进屋。
折柔心中存着事,身上也不大舒坦,夜间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中将要有些睡意,忽然听见屋门开合的声音,不多时,庖厨里又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直扰得人心中烦乱。
她勉强又睡了一会儿,就听见陆谌走进卧房,旋即榻边微微一沉,一条胳膊伸过来,搂住了她的腰,停顿片刻,炙热的掌心向下移到腹间,来回轻抚。
本就不多的睡意一瞬消散干净,不知他是还惦记着先前未成的床笫之事,还是又想起那个失去的孩子。
不论哪一种,都教她心中闷痛。
折柔闭目忍了片刻,实是恼恨陆谌这般不守分寸,迷糊中捉住他的手腕,想要推去一旁。
不想这一动,陆谌反倒直接将她揽进了怀里,半是强制地扳过她脸颊。
折柔忍不住微微蹙起眉头,含混着问道:“……又做什么?”
陆谌并未应声,下一瞬,温润微凉的瓷碗贴上唇瓣。
折柔一怔。
陆谌从后托起她的身子,声音冷寒,又带着说不出的疲意:“把这碗蜜姜饮子喝了再睡。”
从前在洮州天冷苦寒,若赶上哪月她不大注意,碰过冷水受了寒,来月事时便少不了要吃苦头,后来陆谌同她学了这方子,只要他不在军中,便都会按时熬给她喝。
其实今日她月事已过,先前只是情急之下的托辞,不想他这般轻易当了真,深夜回来,还惦记着熬上一碗姜汤。
折柔喉头忽而有些发哽,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攥着被衾的指尖用力到发白。
姜汤熬得温度合宜,热而不烫,又加了些红糖和槐蜜,喝起来不算太辣,喝下去将将能发散出一层薄汗,暖身驱寒效用极好。
喝完姜汤歇下,陆谌又将她往怀里拢了拢,让她同他紧紧依偎着睡去。
折柔这一觉睡得昏沉,翌日醒来,陆谌已不见了踪影,榻边空无一人,她伸手摸了摸,枕褥都已发凉。
仿佛昨日诸般情形不过是她做的一场梦。
然而起身推开门,看见院中人的一瞬,她就知晓不是在做梦。
南衡正抱着刀守在阶下,见她出来,忙上前行礼道:“郎君出去办事,说是晌午前后就回来,还请娘子稍待。”
折柔点点头,想要出门,却被南衡拦住了去处。
他颇有些为难,抬头觑了折柔一眼,硬着头皮道:“娘子,郎君出门前特意吩咐过,等他回来。”
折柔愣了一瞬,明白了。
这是要软禁她。
虽然隐约有所预料,可眼见成实,她仍是气得发笑。
陆秉言还真是有本事,她将将生出些犹豫和不安,他就适时地送来当头一棒。
昨夜的一时心软简直像个笑话,他到底把她当什么?圈养在后院的花草鸟雀么?
好吃好喝,悉心照料,心中挂念着她,却又蛮横霸道全然不顾她的意愿。
她心中存着怨愤,等到晌午,陆谌回来时她也没有理会,只安静地坐在榻边,就着透过支摘窗的几分天光,低头读着手中书卷。
日光被窗格细细切割成玲珑的菱形,交错着映亮她半边白玉似的面颊,几缕碎发轻垂下来,恬淡安然,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洮州。
陆谌喉结微滚,忍不住上前硬把人拉进怀里,热烫的吻细细碎碎落在她颈后,哑声呢喃,“妱妱。”
他一靠过来,折柔便发觉他身上不对劲,浑身滚烫,分明是发起了高热。
陆谌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慢慢收紧,折柔不理他,只僵硬地沉默。
陆谌似也不大好受,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默不作声地抱了她好一会儿。折柔渐渐被他周身体温熏烫得难受,正想伸手将他推开,忽觉肩头一沉。
她微怔,轻唤一声:“陆秉言?”
没有人应声。陆谌不知何时支撑不住,抵着她的肩头,不知不觉的昏了过去。
回想起昨日他腰腹间透出的血迹,折柔心口莫名一紧,起身唤了南衡进来,问道:“陆谌身上有伤?”
听她这一问,南衡倒是有些意外,“怎么郎君不曾和娘子提起过?娘子走后不久,郎君便在上京遇了刺。”
听见“遇刺”两字,折柔心下微微一颤,少顷,她定了神,点头应道:“那大抵是伤势反复,他眼下发了高热,你送他去医馆罢。”
南衡不由一怔,迟疑道:“娘子不就通晓医术么?”
折柔抿紧了唇,没有作声。
任谁被禁足关上半日都会有怨气,她心里正恼恨着陆谌行事的蛮横,哪里还有照料他的心思?
觑着她的神色,南衡隐约猜出几分缘由,犹豫片刻,他咬了咬牙,索性心一横,直言道:“娘子或许不知,郎君为了寻娘子下落,自从上京出来一路上片刻未停,几百里的脚程,马背上颠簸数日,伤处不知迸裂了几回,这才引得伤势反复,娘子……当真忍心不管不顾么?”
听出了他话中隐隐的不忿,折柔不禁觉得可笑,眼睫低垂着,轻声道:“所以我要感谢他不顾伤重、千里迢迢地追过来强迫于我,对么?”
南衡发觉她会错了意,急忙出声,想要为自家郎君辩解:“娘子切莫误会!郎君是误以为娘子被水匪掳走,担心娘子安危才这般拼了命地赶路,直追到归德府一带收到线报,得知娘子不曾落入水匪手中,这才停下稍作歇息。绝非是为了旁的!”
折柔不再作声,低头看着陆谌苍白憔悴的面容,心中实是又恨又痛,半晌,暗自叹了口气,伸手去解他衣衫。
除去里衣,折柔就见他腰间胡乱缠着几道细布,大片血迹一层层地渗出来,边缘已经变暗发乌,一看就是路上不曾好好处置过,至多草草换过几回药,挨到此刻,只怕已经发红生疡。
折柔咬了咬牙,回头吩咐南衡去打温水,再拿烈酒和干净帕子过来。
南衡见她肯接手处置,赶忙松快地应了一声,转身去打水取药。
折柔仔细净了手,小心揭去已被血粘住的细布,又重新用烈酒给他擦洗换药,陆谌在昏沉中被剧痛唤醒,咬牙低喘着,勉强把眼皮撑开一条细缝,漆黑的眼眸浸了汗意,微微湿漉,一眨不眨地看向她。
折柔被他那眼神看得不大好受,起身便要出去。
陆谌一把扯住她的衣袖,嗓音干哑:“别走。”
“刀伤还未愈合,不要乱动,我去给你端药来。”
闻言,陆谌微顿一霎,旋即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点笑意,转眸去寻她的眼睛,“妱妱,你这是心疼我?”
折柔把衣袖从他手中抽出来,低声道:“我是医者,便是素不相识的路人,我也不会放任不管。”
心头忽又一沉,陆谌微微眯起眼,嗓音发寒:“我如今在你眼里,不过是个素不相识的路人,嗯?”
折柔抿着唇,没有应声。
陆谌把僵在半空的手收回来,咬牙闭上了眼,偏过头去。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陆谌断断续续地烧了小半日,直到傍晚才有退温的迹象,只是人还昏睡着,不曾全然清醒。
折柔也不再管他,独自换了身衣裳,起身出门。
南衡见她出来,立时警惕起来,站直身子,“娘子?”
折柔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今日是中元,我要给孩儿送盏河灯,也不行?”
听她提起孩子,南衡不由怔住了,犹豫半晌,终是咬牙道:“那属下同娘子一道。”
折柔当真只是心中难过,记挂着要去放一盏河灯,倒也不曾存着偷逃的念头,有人跟着也没甚妨碍,便没有出言拒绝。
见状,南衡心下一松,招手唤来一个护卫,吩咐他等郎君醒后回禀详情,自己则尾随在折柔身后,出了院门。
宿州虽比不得江宁一带富庶,却也是汴河上的重要商埠,人口繁茂,热闹非常。
今夜两岸放河灯的人极多,四处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水面上烛光潋滟,成百上千盏花灯连绵如星河,折柔勉强寻了一处空地,弯腰蹲下,将手里的河灯送入水中。
一盏给爹娘,一盏给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
不是不愧疚的。
说不清的悲哀与酸涩隐隐缠绞上心脏,她初为人母,狠下心肠舍弃了那个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竟也未能和陆谌断个干净彻底,如今想来只觉讽刺。
静静地看着水面上荷花灯摇晃着飘远,她正要提裙起身,却不知从何处猛地窜出个蒙面男子,身形迅捷异常,也不及折柔反应,一把将她稳稳扣入怀中,足尖一点,纵身越过人群,往远处掠去。
“娘子!”
变故生得猝不及防,南衡大惊失色,猛地回过神来,当即拔腿追去,身边却忽然涌来人群冲挤牵绊,他脚下只稍慢了两步,竟已被甩脱在后。
蒙面男子将折柔紧紧揽在怀中,迅速地飞身掠向河面,跃上一条就近停泊的舟船,船上的人即刻摇起浆板,向桥洞深处匿去。
南衡急得红了眼,再也顾不上旁的,直接同碍事的人动了手,一路沿岸在人群中左右奔突急赶,却仍是眼睁睁看着那条小船顺风而下,根本追击不及。
眼见舟船就要匿入暗处,离开人群喧嚣,折柔心头大骇,勉力取下头上发簪,正要奋力挣扎,忽听身后的人急急唤道:“九娘!是我!别怕。”
惊慌中听见这熟悉的一声,折柔不由愕然顿住,好半晌,才迟疑着唤了一声:“鸣岐?”
谢云舟应了一声,将她稳稳放在船板上,抬手拽下面衣,扯唇苦笑了下,“陆秉言防我跟防贼似的,我想去寻你,等了整一日也没个机会,总算等到你出了院门,只能用上这法子。”
折柔一怔,“你寻我有事?”
谢云舟看着她,开口先解释了一句,“九娘,我不曾将你的行踪泄漏给他。”
不成想他还记挂着这个,折柔不由得弯唇笑笑,“我知道,你不会。”
谢云舟扬唇笑笑,复又轻哂道:“他陆秉言的狗脾气我再熟悉不过,如今既然追过来,必定要强行带你回京。”
停顿一霎,他喉结微滚,俊眸抬起,定定地看向折柔,认真道:“但你若是想清楚,当真不愿再同他好,我便送你离开,给你另寻一处地方安置下来。”
入夏酥暖的夜风拂过河面,折柔看着青年澄澈干净的眼神,听了这话不免有一瞬的动容。
可越是如此,有些话越是要与他说清楚,她做不到这般心安理得地受他恩惠,折柔拧眉思量半晌,犹豫着开口:“鸣岐……”
“九娘,你不必多想。”谢云舟忽而打断她的话,看着她微愣的神情,自嘲般勾了勾唇角,“就当是我报答当年你在洮州的救命之恩吧。”
折柔一怔,抿了抿唇,想要点头应下。
就在此时,突然“铮——”一声利响,一支钢羽弩箭不知从何处急射而来,锋锐箭头狠狠钉入二人之间的空地,距谢云舟脚前堪堪不过半寸,箭身没入船板大半,瞬间飞溅起数片细碎木屑,箭羽还在嗡嗡震颤。
折柔猛地一惊,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脚下一时不稳,险些被船绳绊倒,好在谢云舟及时伸手,一把将她扶稳,反手护在身后。
不待她回头,不远处的岸上,一道竭力压抑着怒意的声音已经冷冷响起。
“妱妱,回来。”
第36章 强要
折柔刚走不久,陆谌便已醒转,听闻她去河边放灯,本想寻着她,陪她一道给孩儿送灯,却不想正撞见她被人劫走。
换做旁人或许还认不出,可他和谢云舟自幼一同长大,谢云舟便是化作了灰他也能一眼就认出。
一路追赶到此处,心中怒意早已翻腾汹涌,陆谌直接从马背跃上了船板,朝两人走过去。
折柔不曾想到陆谌会这样追上来,心脏砰砰急跳着,勉强镇定在原地。
谢云舟也看清了来人,立时往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拧眉道:“陆秉言,你站住。”
这样熟稔回护的姿态简直像当胸一剑,刺得陆谌心头剧痛,妒意沸腾如焚。
明明是他的妻子,却被旁的男人护在身后,何其可笑?
他抬起头,冷冷地看向谢云舟,隐忍着沉怒道:“放开她。”
谢云舟却不肯松手,反而又扯着折柔的手臂,更往身后藏了藏,讥讽道:“休书已签,九娘的事,你管不着。”
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心头怒火一阵阵地高涨起来,陆谌再也忍耐不下,上前反手格开谢云舟,一把将人拉了过来,“妱妱,同我回去。”
折柔抿了抿唇,心中实是不愿,用了力气想要挣脱,谢云舟见状,猛地扣住陆谌手臂,怒道:“她回不回去,由不得你!放开!”
陆谌没有心思同他多作纠缠,看了南衡一眼,示意动手。
谢云舟一瞬便被数个护卫团团围住,他向来不叫太多护卫跟随,眼下只有他和周霄两个,双拳难敌四手,一时间难以脱身,眼见要招架不住,他气红了眼,一边勉力护着人,一边咬牙斥骂:“陆秉言你混账!你要动她一下,从今往后兄弟也没得做!”
陆谌丝毫不作理会,寻到一处间隙,也不待折柔回过神,直接将她拽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拦腰抱起,几步走到岸边,提举着扔上了马背。
不待她挣扎起身,陆谌已经翻身而上,一把扯过缰绳,轻夹马腹,扬鞭往路上行去。
折柔被颠得发晕,好容易坐起身子来,却讶异地发现眼前并不是回往小院的方向,而是正往僻静的城郊而去。
她惶然回头,“陆秉言,你要去哪里?”
陆谌却一言不发,侧脸线条紧绷如冷铁。
一路行到郊外山林,陆谌翻身下马,伸手将她抱了下来,径直抵按到旁边的树上,禁锢在怀中,一把扯开她轻薄的褙子,俯首吻咬上她纤柔的脖颈,呼吸急沉。
陆谌早已教满腔的妒恨烧尽了理智,血潮汹涌着拍向耳膜,几日来积蓄的沉郁和隐约的一丝慌急在心头翻腾,脑中唯有一个念头越发清晰明烈,仿佛只有如此,才能确认她还在自己身边。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折柔惊骇得脸色煞白,浑身都在发抖,抬手奋力推挣,“陆谌你疯了么?!这是在外面!”
“那又如何?!从前在洮州,你我又不是没有过。”
陆谌狠狠钳住她的手腕,高大身形将她笼罩在怀中,几乎密不透风,压得她全然不能反抗。
羞恼、愤恨,连带着惊惶,仿佛潮水般一齐涌上心头,折柔只觉心头大恨,不知从何处生出的力气,咬牙从他臂弯间挣脱,踉跄着起身。
陆谌却一手擒住她纤细小巧的肩头,将人拦腰抱回来,不由分说地压覆到树干上,膝盖分抵开她细长的双腿,“躲什么?怎的,怕教鸣岐追来看见?”
折柔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盈盈秀眸中盛满怒意。
“无耻!”
“啪”地一声脆响,陆谌偏过脸去,眼下被指甲划出一道细细血痕。
树皮粗糙,折柔脊背磨得生疼,心中更是剧痛难当,泪水止不住地从眼中滑落下来,“放开,放开我!”
陆谌喉结微滚,带着薄茧的指腹抹去睑下血珠,揉按上她的唇瓣,迫着她尝了这一线甜腥,又低头吮吻吞缠,向下流连。
夜风寂寂,山林间静谧无声,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喘息急促起伏。
折柔咬唇仰起头,天上皎白的圆月在她眼中变成模糊的一团影儿。
原以为当初的分别已经足够惨烈,却不想还会难堪到如此地步。
热烫的碎吻一路向下,炽热呼吸喷薄在她光洁的小月复,似痛又似痒,她挣动着想要逃离,发狠地去推搡陆谌肩头,却被他滚热的手掌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陆谌对她的身子了若指掌,轻而易举便能引得她阵阵颤栗,可越是如此,就越是让她屈辱难捱,愤恨得难以面对自己。
折柔抗拒地咬紧唇瓣,不肯泄出一丝一毫的声响,纤细手指没入陆谌的发间,用了力向后拉扯。
陆谌却却不为所动,直到唇齿间泛起微咸的润泽,他起身掐住她的脸颊,迫着她仰起头,不由分说地深吻下去。
折柔被他紧紧锢在胸膛和树干之间,进退不得,只能被迫着承受侵袭,舌根渐渐被吮得痛麻,脑中生出阵阵晕眩,混乱迷蒙中,听见躞蹀带落在石子上,磕出清脆的一声细响。
她越发地惊慌,推捶着挣动。
陆谌一言不发,只是解下了衣衫,胡乱地堆叠几下,垫到她身后,隔开粗糙磨人的树皮。
折柔一瞬仰起脖颈,泪水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下来。
夜色渐深,山林间越发安静,月色朦胧倾泻,在地上映出一团婆娑树影,无风而动,一阵阵有如水波潋滟。
身前,光裸劲瘦的手臂上热汗淋漓,陆谌捏起她的下巴,逼她睁眼。
“看着我。”
折柔心中恨极,闭着眼,将头扭去一边。
他低低地喘息,热气灼暖着她的耳,“唤我阿郎。”
折柔只是闭目咬紧了唇,不作理会,眼泪不断地流下。
陆谌被她的倔强牵引出心底一缕无望的孤绝。
数日前,他重伤未愈便急着离京,郑兰璧不知从何处闻讯,赶过去拦阻,怒到极处嘶声斥责,问他是不是要把自己的命当草芥。
草芥。
在沙场上,人命连草芥都不如。
那年韩嗣全率部贪功冒进,他所在的厢军中了羌人的埋伏,不知血战多少日夜,指甲缝里都是血,手心滑腻得握不住刀柄,身边同袍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他泡在腥黏的血水里,浑身再无半分力气。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
是她把他从死人堆拖了出来,提着一把不知从何处捡来的、早已经卷了刃的残刀。
见到他的瞬间,她一把扔了刀,瘫软到地上,紧紧抱着他的脖颈失声痛哭。
她是那样柔润温和的性子,竟独自一人,豁出了性命去寻他,跋涉过沙场上的尸山血海,被吓得大半年都再不能吃肉,一见,一闻,便止不住地想吐。
真傻啊。
可这样的傻姑娘,怎就狠了心,非要从他身边离开?
他绝不答允,绝不!
她是他的妱妱,谁都不可以觊觎染指,他不准。
她只能是他的妻。
生前同衾,死后同穴。
心中钝痛难当,他越发加重了力道,偏要去惹得她难忍出声,仿佛唯有如此,方能些微填补几分他胸腔里的空荡荒芜。
渐渐感觉到滑腻,陆谌手上用力,扳过她的脸颊,沉声逼问:“妱妱,看清楚,是谁让你快活?”
折柔微微哽咽着,无力挣动。
混混沌沌地,不知过去了多久,她忽然察觉到异样,急忙伸手去推他,“不要……”
她舍弃了一个孩子,已是剜心蚀骨般的剧痛,更何况他今日这般行事已教她恨极,又怎会再同他有另一个孩子?绝不可以。
陆谌却恍若未闻,半分都不停。
折柔咬紧了牙,把头偏去一边,呜咽出声:“放开……我不想再要你的孩子。”
满是潮汗的掌心一把掐住她细嫩脸颊,陆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眸漆黑幽沉,浸透了深深寒意,“那你想要谁的?”
也不待她回答,陆谌呼吸急沉,黑漆漆的眼中戾气翻腾,也不知是想刺痛她,还是要剜自己的心,咬牙切齿地逼问:“鸣岐么?”
折柔受不住他这般讥讽羞辱,心中伤恨到极处,泪水汹涌而下,使足了力气去推打他腰间伤处,呜咽着恨声:“总归不要你的。”
未愈的刀伤再度迸裂,温热的鲜血顺着腰腹蜿蜒而下,陆谌疼得呼吸发颤,牙关紧咬,反倒是越发蛮狠。
伤口挣裂的痛楚不抵心中之万一。
陆谌咬紧了牙,一手将她抱举起来,一手扯动衣裳垫到她腰后。
察觉到她的抗拒闪躲,他一掌掐住她细软腰肢,黑眸沉沉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偏不答允。”
第37章 冷心
夜色浓稠,天际云雾轻移,掩住了远处的清淡月光,山林里四下阗静,黑暗无声。
山风微凉,纠缠折腾到最后,折柔已是满身疲累,困倦得昏昏欲睡,连指尖都失了力,软软垂下。
陆谌捞住她脱力下滑的身子,伸手向她身后摸去,这才发觉她背上不见浮汗,反倒有些发凉,只怕是受了寒。他心下一惊,一把抖开外袍将人裹得严实,打横抱进怀里,“妱妱?”
折柔身上一阵阵地发冷,忍不住微微蜷缩起来,本能地寻着热意,往他滚烫劲瘦的胸膛上贴靠。
怀里的人鬓发乌浓柔软,散乱着堆叠在颈间,遮住了大半张脸庞,整个人安稳地团伏在他臂弯里,呼吸轻软,仿佛一只归巢的倦鸟。
陆谌心下涩软难言,又将人往怀里紧拢了拢,长指勾开鬓边碎发,低头吻去她乌浓睫毛上咸湿的泪珠,“妱妱,往后都留在我身边,嗯?”
折柔没有作声,紧闭着双眼,脑中浑浑噩噩,也不知如今是什么光景,渺茫间像是做了个梦,却又不大真切。
她似乎睡了很沉很久,醒来时只见天色灰蒙,屋外飘起了细雪,四下里静谧无声。
门外隐约飘来烤芋头的香气,她抬鼻轻嗅了嗅,终于忍不住起身下榻,趿上绣鞋,走到门口。
一眼就见陆谌正坐下廊下,左手捏着个泥人,右手蘸了彩墨,正往泥人身上涂色描画。
愣怔片刻,她一霎惊喜,眼眸亮了起来,“这是给我的?”
走过去,看着那个丑胖的小泥人,还不待陆谌回答,她的语气已经变得笃定,笑吟吟道:“这就是给我的。”
见她这副模样,陆谌偏偏幼稚起来,存了心要逗弄她,仗着自己生得身量高大,站直身子,一手将磨喝乐高高举起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谁说是你的。”
她忍着脸颊泛起的热意,坚持道:“我说的。”
陆谌垂眸看她,“你喜欢?”
她点头,眸光盈盈。
“那唤声阿郎就给你。”
“阿郎。”
可他竟又不知足,漆黑幽邃的眼眸中泛起笑意,低声引诱道:“好妱妱,叫点更好听的。”
她知晓他想听什么,可张了张嘴,实是羞窘得说不出口,索性踮起脚自己伸手去够。
却不料教他一把揽住腰肢,挣扎中她脚下不稳,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两个人齐齐向后倒在青石台阶上,陆谌手上未干的彩墨顺势糊上她脸颊,留下几处湿黏黏的触觉。
愣怔片刻,她是真的有些羞恼了,推开他起身要走,“陆秉言,你欺负我。”
陆谌赶忙伸手将她拉回来,无奈地往自己脸上也糊了一层墨,亲了亲她的额头,“傻妱妱,我几时欺负过你?”
停顿一霎,他又轻声叹了一句。
“我也舍不得欺负你。”
微微一怔,她抬头看去,眼前熟悉的面容却在下一瞬变得模糊不清,周遭的一切如同雪片融化消散,迅速地变幻褪去,只剩夜色茫茫,山林寂寂。
心中的委屈和痛楚忽然决堤似的崩溃,泪水止不住地汹涌而出,“陆秉言……”
滚热的泪水绵延不绝,流淌在胸口,仿佛岩浆灼穿皮肉,在他心头烙下一道道细密的烫疤。
陆谌的喉结滚了几滚,又将她往怀里紧了紧,抱着人朝林外走去。
**
折柔醒来不知是何时,脑中仍是昏沉,暖融融的日光洒在脸上,却并不觉得舒服,喉咙也干涩得难受。
“醒了?”
陆谌就坐在榻边,听见声响,起身斟了一盏温茶,从后扶起她的身子,将人圈在怀里,喂她慢慢喝下。
温热的茶水润过喉咙,胃里稍觉舒泰,折柔慢慢睁开眼睛,睫毛轻颤,茫然地反应了一会儿。
见她眼中尽是懵懂迷离,陆谌放下茶盏,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想去摸摸她的脸颊。
折柔回过神,认出眼前的人是他,下意识地偏头避开。
陆谌伸出的手滞在半空,整个人如同被鞭子狠狠地抽了一下,脸色一霎白得难看。
听得外面桨声欸乃,眼前又像是一处船舱,折柔忍不住蹙起眉,“这是哪里?”
“淮河。”陆谌把僵在半空的手收回来,声音分外平静,“我在此处还有几桩要事,先去淮安暂住几日,等事情处置干净,我再带你回京。”
折柔心下一阵阵发凉,他这是铁了心不肯放她走,偏要同她强求,有他亲自监视,无人能帮她的忙,她根本无处可去。
她抿了抿唇,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陆秉言,你但凡还念着我们之间的半分情意,那便放我走,我不要回上京。”
“从前是我的错,教你在上京过得不快活。”陆谌喉结微滚了几下,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强硬,“回去后我会另置一处宅子,同我母亲分开住,再不会让她扰你半分。”
折柔早已不以为意,闻言只淡淡地笑了下,“生母尚在,你却分府别居,就不怕被言官弹劾不孝?”
陆谌拧起眉来,低声道:“妱妱,你当知晓,我并非权欲熏心之徒,只要你同我回去,旁的不论前程亦或权势,都不打紧。”
“那你的家仇呢?也不打紧么?”
“……妱妱!”
咬牙匀过一口气,陆谌深深地看向折柔,哑声允诺道:“徐崇的事我会尽快处置干净,不会扰到你半分。至于上京的官职……你若不喜,等来日事情安定,我也可以卸了差事,我们再回洮州去,你开药铺,我帮你打理杂务,只过寻常日子。”
心中忽然一阵闷痛,直让人眼眶泛酸。
分别多日,她不是没有幻想过陆谌会说出这样的话,想着他也能设身处地地为她考量几分,哪怕明知来日难以兑现。
可是时至今日,再听见他这般的承诺,她已经不想要了。
折柔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想欺瞒便欺瞒,想逼迫便逼迫,想挽回便挽回,陆秉言,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呢?”
“我把你当妻子!”陆谌攥住她的手腕,眼尾隐隐泛红:“你是我拜过天地,立过婚契,明媒正娶的发妻。”
妻子么?
哪有这样的妻子呢。
折柔闭了闭眼,少顷,缓慢却坚定地推开他的手,平静道:“陆秉言,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额头青筋突突直跳,陆谌眼中不由涌起怒色,伸手拢住她的下巴,紧紧逼视着她:“你为何偏就如此固执?不肯与我回头?”
折柔被迫着同他对视,看着眼前这张熟悉至极的俊脸,心脏又是一阵抽痛,眼中渐渐蓄起朦胧泪意,好半晌,她轻声道:“因为我心悦你啊,陆秉言。”
因为我心悦你,所以尤为不能忍受那些伤害和欺侮。
教她如何去接受,这世上她最在意的人,偏偏伤她最深,给她最多难堪。
陆谌猛地一怔。
“妱妱……”
“可是,我如今不想再喜欢了,也不想再同你在一处。”折柔打断他的话,闭目轻轻摇了摇头,泪珠无知无觉地滚落,“永远都不想了。”
只当从前她心悦的、那个说不舍得欺负她的陆秉言,已经死了。
陆谌彻底沉默下来,身形僵凝如铁。良久,他哑声道:“从前都是我的错,往后再不会如此。你我之间不会有旁人,我也绝不会要旁人。”
停顿片刻,陆谌替她擦去眼尾泪珠,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脸颊,“妱妱,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再与我生个孩儿,同我相伴到老,嗯?”
心中又是一阵酸痛,折柔偏头避开他的手,垂眸看着被衾上简单的纹路,语气分外冷淡:“你是堂堂三品上将军,若想要个孩子,上京城中多的是女子愿意为你生,何必非要强求于我?”
“我要的是孩子么?”
被她这般排斥抗拒的态度刺痛,陆谌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扳过她的脸颊,咬紧了牙,声音里满是愠怒:“妱妱,你明明知道,我要的是你和我的孩子!”
“可是我和你的孩子已经死了。”折柔只觉心头猛然一阵拧痛,如同涟漪般震荡向四肢百骸,她直视着陆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陆秉言,它死了。是你逼我不要它的!”
陆谌脸色一霎变得惨白,仿佛被人当胸刺过一剑,眼中泛起赤红的血丝,下颌紧绷僵硬如冷铁。
看见他这副痛苦模样,些微报复的快意过后,折柔只觉满心的疲倦,好半晌,她低低地道:“陆秉言,过去的事都算了,你放我离开,我们好聚好散罢。”
陆谌气怒已极,指节攥得咯咯作响,一字一字从牙缝间艰涩挤出,“绝无可能。”
“妱妱,你是我的妻。”陆谌捏起她的下巴,黑眸里一片幽沉深邃,“倘若有一日你离开我,就算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要追你回来,你我生在一处,死也在一处。”
见他这般偏执不可理喻,折柔心中恨痛至极,说不清的悲哀与无力漫上心头,干脆别开眼,再不去看他。
门外忽然有人过来禀事。
听闻响动,陆谌看了眼舱门,回过头,抬手摸了摸折柔的脸颊,哑声道:“你好生歇息,旁的什么都不必再想。”
折柔抿紧了唇,低着头,也不理会。
陆谌复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起身出去,关合舱门,神色淡淡地扫向南衡。
“何事?”
“是京中传来消息,小郡王……”提及谢云舟,南衡小心地向上觑了觑陆谌的神色,又低头继续道:“前些时日,小郡王已剿灭大部水匪,拿了王仲乾与之勾结的证据,向官家上奏,说是王仲乾经由水匪之手‘借帽取底’,用以偷运私盐,牟利甚大,甚至与京中有所牵涉。昨日官家宣召皇城司指挥入禁中,大抵是要缉拿王仲乾入京受审。”
陆谌眸光微沉,“王仲乾在京中的家眷,可看紧了?”
南衡肃容点头,“郎君放心。”
沉吟片刻,陆谌低低应了一声,吩咐道:“到了淮安,先寻处稳妥之地安置了妱妱,至于王仲乾那头,我亲自过去。”
南衡应是。
宿州城中,折柔暂住的小院已经人去屋空。
谢云舟气得直咬后槽牙。
掂量片刻,周霄迟疑着问道:“公子可要遣人去路上阻拦?算算脚程,他们北上也不久,咱们有快船,追赶得及。”
“不用了。”
周霄一愣。
“陆秉言难得南下走这一遭,断不会那般轻易就回去。”谢云舟抬头看着东南的方向,咬牙笑了笑,“如今王仲乾出了事,倘若我猜得不错,咱们这便启程回淮安,我就不信逮不着他。”
第38章 银镯(已修)
日光顺着低矮的支摘窗漫进舱室,映得小屋里亮堂堂一片,直晃人眼。
折柔稍稍歇了一阵,起身下榻。
陆谌推开舱门,弯腰走进船室,就见她倚在窗畔,望着外面粼粼的江面出神。
“妱妱。”
她仍看着窗外,分毫不理会。
陆谌眉眼微沉,走近了,将手中的青布包袱递过去,“在宿州小院里收拢的用物,看看可有漏下什么,若有要紧的,我再叫人回去寻。”
折柔抿了抿唇,这才转过头,垂着眼接过包袱。
她在宿州落脚不久,身边的琐碎物什并不多,全部身家也不过两贯铜钱,还是问叶家药堂预支的工钱,此外就是几件粗简的换洗衣裳,若说要紧,只有那对失而复得的银镯,她需得妥善安置。
简单翻过几件衣衫,折柔寻到装着首饰的小盒子,拉开木屉,看见银镯已被收拢在内,心下微微一松。
陆谌站在一旁,目光起先只是随意扫过,忽然在看清银镯的一瞬凝住。
他自然认得出,那是她丢失已久的生母遗物。
“这是何时寻……”
话未说完,陆谌已然了悟,凉笑一声,额角青筋跳了跳,“谢云舟给你寻回来的?”
停顿片刻,又讥讽道:“也不知费了多少力气。”
折柔抿了抿唇,没有作声,只是从匣中取出银镯,打算戴到自己腕上,随身保管。
却不想被陆谌劈手截了下来,带着薄茧的微糙指腹擦过她柔嫩手背,划起一瞬细微的刺痛。
“这镯子的圈口太松,你戴上也容易弄丢,回头我叫人紧好了再还你。”
“妱妱。”陆谌眉心深深蹙起,好半晌,他咬牙匀了一口气,似是在竭力压抑着什么,眼眸中晦暗不明,“谢鸣岐身份不同,远非你所知晓的那般简单,背后牵扯极深,日后如非必要,莫再与他往来。”
听见这话,折柔不由得笑了,抬头看向他,凉凉讽刺道:“陆将军未免多虑,我如今这般情形,又能同谁往来?”
陆谌一瞬顿住。
折柔心中憋闷得不痛快,也不再理会他,低下头整理包袱中的衣物。
陆谌垂眸看了一会儿,眼中神色渐渐变得冷冽,“不论如何,往后都离他远些。他谢鸣岐若是还对你存着不该有的心思,我自然也有法子叫他死心。”
折柔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什么,猛地抬起头,“你要做什么?”
视线冷不防地相对,看见她眼中的惊惶和隐约怒意,陆谌微眯了眯眼,嗓音一霎寒凉下来,“怎的,你担心他? ”
折柔张了张唇,却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妱妱。”陆谌凝视着她,神色平静,黑漆漆的眼中却泛起戾气,“告诉我,你在担心谁?”
眼见他又是一副要发疯的摸样,折柔忍不住蹙起眉心,转头避开他逼视的目光,咬牙道:“我同他没有干系,你我之间的事,莫要牵扯不相干的人。”
似是被她口中“不相干”这几个字取悦,陆谌整个人忽而松散下来,眸色也柔和了几分。
他抬手摸了摸折柔的脸颊,低声道:“昨夜是我犯浑,我不应强迫于你,也不想再强迫你。”
四目相对片刻,陆谌低下头,吻住她的唇瓣,流连片刻,温声道:“但我耐性有限,妱妱,不要逼我,嗯?”
折柔暗自攥紧了掌心,嘴唇微微发颤,鼻间止不住地泛起酸意。
陆谌早已是个成熟的青年了,身形不再像少年般瘦削单薄,又是自幼习武,一身劲韧的薄肌,从前护在她身前,只会让她感到满心说不出的安稳,可如今钳住她的手腕,也同样犹如钢浇铁铸,让她连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折柔闭上眼,说不清的悲哀漫上心头,她又如何想得到,原来有一日,她竟也会对陆谌感到惧怕。
舟船顺风南下,一日便抵淮安。
南衡提早下了船,寻牙人在渡口附近赁下一间不甚起眼的两进小院。
院落占地不阔,正院是一明两暗,没有廊屋,只是寻常百姓的简朴屋舍,但收拾得干净齐整,东南角是一处小小的花圃,旁边的紫藤花架下还置了一张秋千,几簇夏花开得正盛,如胭脂点点,灼灼而放。
景致玲珑精巧,尚算不错,可折柔全然没有心思观赏。
陆谌这一遭南下随行带了十余个亲兵护卫,个个彪悍健壮,俱是陆谌亲手从西军旧部里提拔上来的心腹,同他有沙场浴血过命的交情,只听他一人之命,尤为忠实可靠。
有这些人守着,她至多只能在院中随意走动,根本出不得院门半步。
更为恼人的是,陆谌口中说着到淮安有要事处置,却不见他外出忙碌,反而是整日地守在她身边,与她同寝同食,相伴而眠。
折柔却不愿多做理会,待他也愈发冷淡,两人只有在床笫间会说上几句话。
大抵也是知晓山林那晚做得过了,惹她心中恼恨,故而对他生出抗拒,这几日陆谌倒是收敛了性子,不再强要与她行事,反倒是用足了耐性,只将人搂贴在怀里,轻轻含吮住她的唇瓣,辗转啄吻,又带着点讨好似的,慢慢地安抚着亲吻。
从前两人情浓之时,这般亲密的举动他不是没有做过,却也不曾似近来这般频繁。
直到惹得她呼吸渐乱,陆谌从衣裙中抬起头来,探身过去,寻住她嫣红唇瓣,让她也尝过唇上的那点咸润,温热掌心抚了抚她微微汗湿的面颊,“喜欢么?”
折柔咬紧了唇,偏过头,不去理他。
陆谌却仿佛变得心情极好,整个人都显而易见地松散下来,伸臂将她揽抱在怀里,鼻尖拨去她鬓边沁湿的碎发,在她耳边极低、极轻地闷笑,很得意似的,“妱妱,你明明喜欢。”
月事将将过去六七日,折柔心中最怕的一时不慎会再有身孕,见陆谌能忍着不做过分举动,松开她独自去浴房纾解,她便也不再白费力气挣扎,索性由着他去。
好在陆谌只缠了她几日,很快便忙得不见人影,一连数日都是早出晚归,折柔总算落得清静,自然懒得理会他的行踪,只照常过自己的日子,几乎不再出门,偶尔出去,也不过是去花圃采些鲜花,用来入茶或是合香。
只是不论陆谌回来多晚,都要过来与她同住,安静地更衣上榻,再从后将她捞进怀里,也不做什么,只是相拥而眠,仿佛唯有这般,他才能睡得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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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徐府。
徐有容从小厨房取了暮食,打算给父亲送去,刚刚走到书房廊下,就听见里面“砰”地一声,有杯盏砸落到地上。
“我这好表弟还真是有本事,怕不是存心和我过不去!”
李桢愠怒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当初为了把王仲乾推上这肥缺,费了我多少力气,如今倒好,说折就折,若是处置不干净,还不知要受多少牵连!”
徐崇啜了一口茶,不疾不徐道:“殿下不必忧心,有老臣在,此番罪责必教王仲乾一力担下,断不会牵扯到殿下身上。”
“我始终放不下心。”李桢神色渐渐变得阴冷,“不如寻个机会……”
徐崇听出他的意思,出言劝道:“殿下此言差矣,王仲乾活着,一切好说,王仲乾一死,官家心中必生疑虑,反倒麻烦。”
“相公能保王仲乾担下罪责,又能保那陆三郎也担下么?只要顺着王仲乾往下一查便是潘兴,那下一个要被皇城司缉拿入狱的可就是陆三郎了,难道他也能一力担责,哪怕受了刑也绝不外泄攀咬么?”
徐崇凝神沉默。
“更不必说他和我那表弟关系匪浅,将来若当真有一日,难保他会帮谁。”
“相公既说王仲乾留得,”李桢压低了声音,沉沉看向徐崇:“那陆谌,留不得。”
他声音虽低,徐有容却已然听清最要紧的几个字,站在门外,惶然地睁大了眼。
也顾不得送暮食,她转身提裙奔下石阶,回到房中,匆匆写下一封信,唤来最信得过的女使,反复叮嘱,定要送去禁军衙门温序温郎将手中。
女使点点头,拿了信临要出门,徐有容忍不住又出声叫住,“诶……等等。”
她清楚自家姐夫的性子,就算她爹爹没有答允,只要他生出了这种心思,轻易便不会罢手。
可若是她帮了陆秉言……会对爹爹有妨碍么?
犹豫半晌,徐有容终是把心一横,抬头看向女使,“去罢。快去快回,莫让旁人知晓。”
七月时令,天气多变,前一阵还是晴日朗朗,转眼间乌云团团聚拢,天穹雷声大作,雨如瓢泼。
雨幕如注,淮安转运使司衙门里灯火杳杳,值守的衙役也不知去何处躲懒,四下里只闻雨声浩荡,哗哗作响。
一道人影悄然越墙而入。
夜间雨骤风急,暴雨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石阶,槅扇窗忽然间被狂风吹开,潮湿的水汽一瞬急涌而入,不停拍打着窗棂,吱嘎作响。
王仲乾被雨声吵醒,不耐地翻过身来,朝外唤了一声:“人呢?”
四下里静悄悄一片,唯听得窗外雨声大作。
等了片刻,却不见有人应声,王仲乾已有三分恼意,翻身坐了起来。
夜色已深,床帐里黑魆魆的,潮润的水汽飘涌过来,吹动四角垂挂的帐幔。
王仲乾隐约察觉不对,正要起身下榻,突然一道劲风从帐外劈刺而入,冰凉刀刃瞬间抵上喉颈。
他猛然一怔。
“别动。”身前传来一道冷沉的男子声音,“王漕台,别来无恙。”
王仲乾凝目定了定神,少顷,扬声斥问:“来者何人?”
持刀的黑影凉笑一声,“王漕台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窗外忽然一道冷冽的白光闪过,狰狞着撕裂夜色,一霎映亮来人脸庞。
视线相对,王仲乾微微眯了眯眼,电光火石间,猛然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不由愕然道:“陆,陆……”
惊雷滚过屋顶。
陆谌手腕用力,刀刃又压下三分,“不错,是我。”
王仲乾顿时惊怒交集,“你这是何意?你要作甚?”
陆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寒声道:“我有一样东西,需向王漕台讨问。”
王仲乾的眼神一瞬变得警惕,“何物?”
陆谌淡声道:“要一份四年前,徐崇如何指使你煽动谏院,攻讦先太子又攀诬我父的口供,另有一份自打你升任两淮转运使以来,如何勾结徐崇牟利,为其分润赃款的口供。”
王仲乾神色猛地一变:“竖子果然居心叵测!好教你知晓,本官虽被弹劾,但圣旨未下,无人能限本官权柄,两淮之地,本官仍是这个。”
说着,他向上一指,眯眼看向陆谌,咬牙冷笑道:“你有胆子反了天不成?!”
陆谌勾唇笑了笑,“王漕台言重,我也不过是求一自保而已。”
“自保?”
“不错。王漕台想必知晓,潘兴是经由我手灭的口,我自然脱不得干系,案发牵涉深广,上任两淮转运使又是因何殉职,王漕台心知肚明,毋需我再多言,如今官家震怒,此案必不能轻易了结。我虽甘为相公效力,却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你当本官是三岁孩童,如此懵懂好欺么?!”
“此案一发,你已是死罪难逃,徐崇是何为人,你心中也当清楚。”陆谌压下刀刃,声音越发冷寒,“留下一份供书,不单能让我饶你多活几日,更是给你孩儿留下一道保命符,这个道理,想来你不会不明白。”
王仲乾咬牙沉默。
犹豫半晌,终于下定决心,走到到案前,提笔落墨。
耐心地待他写完,陆谌仔细扫过一遍供词,勾唇笑了笑,将手书叠好收入竹筒,旋即手腕猛地一转,锋利刀刃毫无迟滞地抹过王仲乾的咽喉。
热血一霎喷薄而出,溅了陆谌大半张脸,窗外白光闪过,衬得他脸色冷冽阴沉如罗刹。
动作只在电光火石之间,王仲乾一刹双目圆睁,只来得及挣出“嗬嗬”几声,人已捂着喉咙向后倒去。
陆谌看也未看,站在一地的腥血中,转手将竹筒交给南衡,神色无比平静:“收好,等这贼厮的死讯传回上京,再将这份手书连同账本,一道送去他娘子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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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柔一早便上了榻,却许久没有睡意,直到夜色深浓,窗外雨声渐弱,她这才觉出几分困倦,慢慢阖上眼眸。
忽然一道惊雷滚过,仿佛就在头顶轰然炸响。
折柔猛地惊醒过来,心脏砰砰急跳,快得想要蹦出胸口。
等到心跳终于平复下来,本就不多的睡意已经消散干净,她缓慢地眨了眨眼,动作熟稔地从枕下抽出一个荷包,指尖无意识地描摹过绣线简单的纹路。
这里面装着她近日来从花圃里摘选、晒干的杜鹃花瓣和紫藤籽。
二者相佐,少量服用,不会伤人性命根本,却可以让人四肢麻痹,两炷香内行动迟滞。
陆谌的那些亲卫虽然守她守得紧,却并不懂药理,见她采花摘草,也只以为是她烦闷消闲,这才让她轻易收拢了这些花籽。
虽然这几日陆谌都不曾强求于她,但她太清楚这人的恶劣脾性,如今他是想哄着她软和下来,可再过些时日,等他耐心耗尽,必也做得出用孩子捆住她的禽兽事。
她绝不能久留。
陆谌待她……自然算得上真心,可那又怎样呢?从头至尾,他全然不在乎她的意愿,只是要她蜷伏在他羽翼的荫庇下,依附着他施舍的情爱而活。
妻者,齐也。
这又哪里是夫妻呢?
一想到他的欺瞒,想到他无所顾忌地和旁的女子牵扯不清,想到他罔顾她的意愿,随意逼迫折辱,而她连逃都逃不开……那种无力的崩溃悲愤又如潮水般漫溢上心头,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诸般思绪纷杂错乱,辗转难眠间,忽听窗外传来一阵窸窣声响,折柔心脏猛地一跳,匆忙将荷包放到枕下,正要闭目装睡,忽而直觉异样,忍不住偏过头,向不远处的直棂窗望去一眼。
屋外白光闪过,在窗纸上映出一道人影。
折柔顿觉毛骨悚然,背上寒毛乍起,她攥住被衾,从榻上悄然坐了起来,紧紧地盯着窗外动静。
眼见窗格被人从外撬开了一条缝隙,折柔心口砰砰急跳,正要出声唤护卫,下一瞬,来人却已纵身跃进了屋内,一把拽下面巾,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的俊脸。
“九娘,别怕,是我。”
第39章 心事(已修)
折柔不由一愣。
她怎么也想不到竟会在这里看见谢云舟。
也不知他在外淋了多久的雨水,衣衫尽皆湿透,墨发间也已经吸饱了水,许是在雨中受了寒,他脸色微有些苍白,越发显得一双眉眼黑亮如点漆。
“鸣岐?你怎么来了?”
折柔心下微惊,也来不及多想,匆匆起身走到窗前,小心地向外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赶忙回身关上支摘窗,扣好木栓。
谢云舟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中的关切紧张丝毫不加掩饰,“九娘,你近来可好?”
折柔鼻尖微微一酸,冲他宽慰地笑了笑,“我没事。”
谢云舟凝眉端量着她的神色,水滴顺着他磊落分明的鬓角不住地滚落,滴滴答答着,很快便在脚下积出一滩水渍,“我来寻你,还是为着船上的那句话,你若不愿再同陆谌和好,我便想法子送你离开,给你另寻一处地方安置下来。”
折柔怔了怔,眼眶隐隐发热。
她虽盘算着暗中离开,却也不知成算几何,正此时有人不计代价地伸以援手,若说毫无触动那是假话,可她也实不想再给旁人添麻烦,尤其是谢云舟,枝枝蔓蔓,同陆谌有着那样千丝万缕的联系。
折柔咬了咬牙,终是轻声道:“鸣岐,陆谌是什么样的性子,想来你比我更清楚。你们兄弟二十余载,情意难得,倘若有一日因我而反目,不值当的。”
不想她会拒绝,谢云舟下颌微微绷紧,喉结轻滚了一滚,眼中神色晦暗不明,“九娘,难道你愿意这般被他拘着,由着他欺负?”
就……那般喜欢他么?伤了心,也不舍得么?
折柔下意识地掐紧手心。
她自然不愿。可她又能如何?要将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么?更何况他身份这般不同,倘若教陆谌知晓,还不知要闹出什么祸事来。
“鸣岐,这是我与他的事,我自会想法子解决,不想牵扯旁人受累。”折柔抿了抿唇,仍是摇头拒绝,“时辰不早,陆谌很快便要回来,你先回去罢。”
屋内沉寂下来。
夜雨越发急骤,不停敲打着窗棂屋瓦,嘈嘈切切,声音清晰入耳。
谢云舟忽而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她,一字一句道:“九娘,我什么心思,你清楚的。”
折柔眼睫微微一抖,低头沉默下来。
“九娘,我亦不瞒你。你的事,于我而言从来都不是麻烦,而是甘之如饴。倘若教我眼睁睁看着你不得快活,那才是牵累。”
折柔张了张唇,喉咙隐有些发哽,“鸣岐……”
不知她是否还要推拒,谢云舟索性打断了她的话,“九娘,你无需担心,陆秉言那头,换做旁人或许应付不来,但我不同。送你离开,这只是我的私心,你不必有任何回应,更什么都不必多想,只等上船之后,一切有我接应。”
折柔心口砰砰急跳起来。
好半晌,她终于点头,轻轻应了一声,“有劳你了。”
谢云舟神色一霎亮起,薄唇抿了抿,低声道:“那我先走了。”
“……嗯。”
谢云舟扬唇冲她笑笑,转身走到窗边,单手撑上窗沿,纵身跃出,身形很快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中。
目送着他离开,折柔回到榻边怔怔出神了半晌,冷静过后,心中半是忐忑半是后悔。
直到听见院中传来一阵熟悉至极的脚步声,她这才猛然回过神来,匆匆躺回到榻上,拉了拉被衾,阖上双眼,假装自己已经入眠。
不出所料,陆谌很快推门入内,老旧的木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听见陆谌缓缓走近,折柔心脏一阵急跳,暗中深吸一口气,面朝着榻内,竭力地闭眼装睡。
似乎只是过来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好端端地待在房里。
陆谌并没有久留,只是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便转身退出去,随手轻合屋门,浴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不知过去多久,折柔感觉身边微微一沉,陆谌上了榻,掀开一角被衾,从后将她捞进怀里。
他在浴房草草冲淋过,一身都是潮润的水汽,带着热意贴上了她柔软的身子,喃喃唤了一声,“妱妱。”
折柔闭着眼,没有应声。
不多时,温热的薄唇落在她颈后,轻吻细咬。
她那里素来最是敏感,很快便被他惹得后心阵阵发麻,汗毛直竖。
折柔顿觉不自在,推开他游离在腰间的手,含混道:“莫闹,我困了。”
闻声,陆谌反倒收紧了环抱着她的手臂,挨蹭着她的面颊,硬挺的鼻梁划过纤颈,呼吸炙热沉重,尽数洒在她的颈窝。
也不知他是从何处来的兴致,折柔存着心事,懒得和他应承,正想向前挪动几分,忽然听见陆谌喑哑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
“你可知,今夜我去了何处?”
左不过是去忙着搜拢仇家罪证,折柔抿了抿唇,没有理会。
“我杀了王仲乾。”
窗外骤然一道白光闪过,有闷雷在头顶炸响。
他声音很低,语气中带了点轻淡的嘲意,“可惜,死得那般容易,倒是便宜了他。”
折柔愣怔片刻,愕然睁开了眼,好半晌,回头看过去,“他是三品大员……”
陆谌捏起她的下巴,黑眸紧紧地盯住她,试探着端量,“妱妱,你可是担心我惹上麻烦?”
折柔抗拒地蹙起眉心。
“莫怕,我已处置干净。”陆谌低笑一声,翻过她的身子,欺身压下,热烫的薄唇衔住她耳尖,“用不了太久,上京的事便能了结,我带你回洮州。”
两个人挨得太近,清晰地觉察到他起了异样,周身气息大不寻常,折柔脸色微变,忍不住想要朝榻里躲去。
陆谌今夜动了杀性,此刻热血燥涌,正情热纠缠,却忽见身下人一双乌瞳清清亮亮,不染半分情欲,甚至隐有几分不耐。
仿佛被迎头泼下一盆冷水,陆谌霎时僵硬在原地,黑眸沉沉凝望了她半晌,猛地翻身下榻,赤着足大步朝外走去。
这间小院只是暂作落脚,一应器物本就简陋随意,眼下浴房里只有从井中打上来的冷水,倒正是当用。
时隔许久,水声渐渐停下,陆谌推门出来,见折柔已经面朝着床内,酣然熟睡。昏烛杳杳,薄纱垂落,朦胧着映出一段姣美柔婉的曲线,犹如春日海棠,隔雾独卧。
陆谌缓缓走到榻边坐下,看着她恬淡的睡颜,心中竟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
今夜他在外行险搏命,淋了大半夜的冷雨,满心都是杀戾躁郁,可回到小院,见到从支摘窗里透出的一盏暖黄烛火,仿佛有什么缺憾一瞬被填满,他心中忽然便安定下来。
他绝不能没有妱妱。
可如今她明明就在自己身边,却又好像同他隔了千山万水,不再有半分温柔迎合,只剩满身的戒备抗拒。
沉默着坐了半晌,陆谌抬手捋了捋她鬓边的碎发,掀被上榻,无比熟稔地伸臂将人搂贴进怀里,相偎着睡去。
折柔心中存着心事,陆谌又紧挨在身后,热意腾腾难以忽视,她虽勉强入眠,却睡得并不安稳,浑浑沌沌的梦境一个接一个地压过来,混乱破碎。
似是回到了那年北境的战场上,周遭雾茫茫一片,乌泱泱的群鸦自天际飞过,她不知在大漠中穿行了多久,忽然看见陆谌浑身染血,阖目跪在黄沙之中,身上软甲早已破碎,数柄长剑自他心肺贯穿而过,鲜血一滴一滴地淌落下来,在他身下慢慢聚成殷红刺目的一滩小溪。
眼前狠狠一晃,好半晌,她颤颤地循着剑身看去,持剑的人竟是谢云舟。
她愕然失色,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再一转头,握剑的人竟又变成了她自己,双手湿黏,沾满了热烫的赤血,甚至看不出原本肌肤颜色。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屋外疾风骤雨更重,忽然似有滚雷在头顶砰然炸响。
折柔肩膀一抖,猛地惊醒过来,脱口唤了一声:“陆秉言!”
“妱妱?”陆谌跟着清醒,探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折柔还未从噩梦中缓过来,心脏跳得飞快,身上软得没有力气,只得由着陆谌将她半扶起来。下一瞬,有微凉的杯盏抵到唇边,一线温茶润过肺腑,带着淡淡回甘,让她心神稍稍舒缓了些。
“梦见我了?”
听他语气中又带上几分得意,折柔咬紧了唇,半晌,闷声讥讽:“梦见你死了。”
陆谌倒也不恼,反似心情极好,轻吻了吻她发顶,低笑一声,“放心,我死不了。”
喂过茶水,陆谌放她躺好,又安抚地轻拍了拍她后背,柔声低哄:“莫怕,睡罢。”
折柔混混沌沌地躺回到榻上,却还不曾全然回过神,心中止不住地泛起阵阵惊悸。
她对陆谌,虽是有怨亦有恨,却从不曾想过要伤及他的性命,她只盼着能从此各自安好,相忘于江湖,倘若他和谢云舟当真因她而反目,只怕她余生都再也不能安宁。
察觉到她依旧有些僵硬,陆谌一手掌住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严实地抱在怀里,细碎的轻吻一路落下,从发顶到眉眼,再一点一点流连到唇瓣,轻轻辗转含吮。
没有让她抗拒的侵略气息,只是早已熟稔至极的亲昵缠绵,又带着几分温柔的安抚意味。
那年她孤身到大漠寻他,见多了沙场上惨烈的杀戮血腥,回去很是受了一遭折磨,在那之后一连大半年,她夜夜都会从梦中惊醒,只有他这样安抚相伴,她才能慢慢入睡,安眠到天亮。
两颗心早已经隔阂重重,可如此熟悉的触碰和气息,仍是让她心头微微发颤。
也说不清是何缘由,只是他这般温柔抚慰,反而比从前的强硬逼迫更让她想逃。
折柔本能地想要向后退却,可此处屋舍简陋,床榻逼仄,堪堪容下两个人,她根本无处可躲。
敏锐地察觉到她不同先前的变化,陆谌越发用足了耐性,慢慢亲吻撩拨。
折柔不自觉向后仰起脖颈,难耐地喘息,攥紧了身下被衾,纤细指尖用力到发白。
颊边渐渐沁出热汗,就要被送去那处,偏偏他在此刻停了下来,万分恶劣地吊着她,教她不上不下的难受。
轻喘了两口气,折柔半阖的眼眸微微睁开,眸中隐约泛着湿润。
床帷间光线昏暗,陆谌黑眸幽邃,紧紧地凝望着她,仿佛春深时节在林中伺机狩猎的雄兽,用目光一点一点描摹着她倦懒的模样,好半晌,他低声逼问:“妱妱,想要我么?”
这人真是越发下流无耻,先前种种不过是假象,这般强势恶劣才是他本来面目。
折柔一时间羞愤至极,半分也不肯如他的意,抬手想要推人下去,却被他反攥住了细腕。
“说,要不要我?”带着薄茧的粗粝掌心探进衣摆。
折柔不作声,只觉有细微绵长的酥麻从一端四散着泛开,身上又涨又酸,说不出的空落难受。
“妱妱,要不要我?”陆谌忍得眼中泛红,热汗顺着利落的鬓发滚落下来,仍旧执拗地逼视着她。
折柔如同一条脱了水的鱼儿,在他指下艰难地喘息着,可越是如此,偏偏越是被激出了倔强,她轻喘一口气,紧咬着唇瓣偏过头去。
不像是男女间的鱼水欢爱,倒似一场猎手与猎物间充满耐性的角逐搏斗。
热汗涔涔滚落,陆谌熬不过她的倔狠,终究是败下阵来,伸手扳过她的脸颊,俯身深吻下去。
“陆秉言!”
折柔呜咽出声,恨恨地咬住他肩头,唇齿间霎时弥散开血腥气。
他本就恶劣,有她在身边,自然更加做不得清心寡欲真君子。
青纱帐慢掩得密实,逼仄的床帏间沁出股股热汗,昏昏沉沉间,也不知到了什么光景,屋外雨声变得淅沥,沙沙作响。
折柔乏倦地歇在锦被里。
陆谌收了收手臂,将她紧紧箍进怀中,滚烫的呼吸伴着热汗落在她眉心,“我记着,你阿娘的生忌就在下月,大相国寺里供奉着你爹爹和她的长明灯,你总要回去上炷香。”
停顿片刻,他抬手抹去她鬓边浮汗,“等事情了结,我们再回一趟洮州,小乌的坟差不多该要祭扫……”
陆谌放低了声音,哄着她一般,慢慢说着琐碎平淡却又温馨的日常,亲昵过后,在昏暗又隐秘的床帏间,格外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折柔却不再沉溺,心底清凌凌一片冰凉,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若是重来一回,陆秉言,你仍会这般行事……是不是?”
视线相对,看着她清明澄澈的目光,陆谌心头忽地一紧。
后悔么?
自她离开后,漫漫长夜难眠,他不是没有这般问过自己。
然,后悔无用,他不能后悔,亦不敢后悔。
自从父亲身死,他被扔去流放路上的那一刻起,重回上京、报仇雪恨便已成了他心中执念,无论如何,徐崇必须不得好死,但妱妱他也决不能放手。
她那样柔软,只要将她紧紧拘在身边,亲昵疼哄着,他不信不能有所转圜。
陆谌咬了咬牙,闭目屏息,应道:“不是。妱妱,我不会。”
折柔却听懂了他那一霎的迟疑,不由在黑暗中自嘲地笑了笑,心脏跟着沉沉地坠了下去。
她蜷在被衾里,敷衍地点点头,“那就好。”
听得她这一句,陆谌心神忽地一松,俯身过来,吻了吻她潮热的面颊,贴着她的耳畔低低道:“妱妱,往后同我好好过,再也不许离开。”
折柔闭了闭眼,指尖触到枕下的软布荷包,悄悄攥紧,违心地没有出言反驳。
第40章 药茶
夜雨连绵了整晚,直到清晨方歇,窗外传来鸟雀的叽喳鸣叫。
折柔睡得不深,朦胧中被雀鸟的啾鸣声唤醒,慢慢地睁开了双眼。
天色尚早,周遭床幔掩得密实,只有细细几许微光从缝隙透进来,眼前影影绰绰的一团,什么都看不真切。
许是昨夜疲累太过,身畔的人睡得极沉,微微冒出胡茬的下巴轻抵着她的眉心,气息温热绵长,一阵阵拂过她的面颊。
稍微一动,身上便泛起酸软,折柔回想起昨夜那一场荒唐,陆谌最后虽是收敛了脾性,依着她的意思,并未留在里面,但终究不能让人全然放心,总得服了药才算稳妥。
折柔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轻轻推开陆谌圈拢着她的手臂,从榻上坐起身子,随手披了件衣裳,趿上软鞋,走到临窗的桌案前,提笔写下一张药方。
时近八月,已是夏尽秋来的节令,雨后潮润的微风带着丝丝凉意,顺着窗缝钻进来,折柔紧了紧衣襟,拿着写好的药方出门唤人。
南衡一早便已起身,听见主屋的响动,立时从厢房推门出来,见折柔有吩咐,迎上前唤了一声:“娘子。”
折柔冲他笑笑,将手里的纸张递过去,“有劳你,按这方子替我抓几服药回来。”
南衡忙应了一声是,上前接过,又谨慎地追问了一句:“敢问娘子,这是什么方子?抓药可有避忌?”
“只是寻常的避子方。你随便寻家药坊医馆,那里的人都能识得。”
听清了她口中那两个要命的字眼,南衡眼睛都瞪直了。这等大事,他如何随意敢应下?可又不敢推拒,顿觉一个头两个大,只能硬着头皮艰涩道:“娘子,此事,此事要问过郎君……”
虽早有此想,折柔心头仍不免隐约生出些怒意,转念又只觉可悲。
明明是自己的身子,可如今在陆谌身边,竟连是否受孕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只能求得他的允准。
这算什么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有些冷淡下来,“你且先去抓药,陆谌若是不允,便是你取了药回来,我也入不得口,又有何不放心的?”
她待人一向温和爱笑,极少露出这般辞色,南衡不由愣住一瞬,再一想也确是这个道理,便向上行了一礼,拿着药方匆匆朝院外去了。
身后的卧房里,陆谌仍未起身,朦朦胧胧地听到些声响,将醒未醒着,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向身畔摸去。
却摸了个空。
心跳一瞬停顿,意识陡然清醒。
陆谌猛地睁眼坐起身来,四下里胡乱扫过一眼,也来不及寻件衣袍,抬手一把扯开了床帐,赤足迈下脚踏,大步朝外寻去。
“妱妱?妱妱?”
不见有人应声,陆谌心头越发焦躁,快步走到门口,正要唤护卫进来,忽然看见折柔正倚在门棂上,望着屋外的枣树愣愣发呆,背影纤瘦单薄,莫名显出几分萧索意味。
陆谌脚下忽地一顿。
他盯着那道背影,沉默地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走到近前,哑声开口,“妱妱。”
折柔回过头。
“在这做什么?小心天凉受寒。”陆谌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果然已经被晨风吹得发凉,当即把人打横抱起来,转身往屋里走。
“我叫南衡去抓几服避子药回来。”
陆谌脸色一瞬变得阴沉难看,“昨夜我不曾……”
折柔微微蹙眉,指尖不自觉地蜷起来,“我不放心。”
察觉到她隐约的紧张,陆谌心口忽然牵起一阵说不清的闷疼。
事缓则圆,从前是他情急之下失了理智,她如今还存着心结芥蒂,倘若逼得太急反倒冷了她的心。左右她人就在他身边,将来还有大把的日子,应当慢慢哄得她心甘情愿才好。
可她小产至今不足三月,那等避子凉药用下去难免伤身。
沉默半晌,陆谌低低应了一声,“只用今日这一服,往后还和从前在洮州时一样,配些男子用的丸药,我服便是。”
折柔抿了抿唇,点头应好。
王仲乾虽已被料理干净,但还要等皇城司的人抵达淮安,处置扫尾,伺机将这把火烧到徐崇头上,陆谌暂时不能离淮返京,索性带着折柔闲逛了几日,又领她去夜市瓦子尝小吃、看百戏。
陆谌有心俯就疼哄,折柔也不想在紧要关头让他瞧出什么异样,两人人这般相伴着,匆匆数日过去,竟恍惚有种回到从前、还在洮州恩爱度日的错觉。
转眼便是乘船北上的日子。
折柔将将安顿好行装,门外南衡匆匆赶来,唤了声陆谌,说有密报,“温郎将急信,请郎君务必亲启。”
他眼下人不在上京,诸多动向皆要靠温序给他传信,想来此番也不例外,陆谌一时也未多想,不甚在意接过竹筒,打开。
然而里面卷着的却不是寻常用的白宣。
是一张淡粉色砑花笺。
看清那张信笺的刹那,陆谌猛地愣了一下,旋即下意识转头看向折柔。
折柔自然也已看清那纸张的样式。
千里迢迢送来徐家女的信笺,还要说“急信、亲启”。
这算什么呢?兄弟间的调侃?
虽然已经决意放下,可看到他身边亲信的人这般无所顾忌大喇喇的模样,仍是让她觉得恶心。
只一想,就觉得恶心。
她心头不受控地生出隐怒,半分都不想再看,转身就要出去,陆谌察觉到不对,从后一把拽住她胳膊,“妱妱!”
折柔不耐地蹙起眉尖,“做什么?”
陆谌喉结上下滚了滚,“你听我解释。”
说着,在她的注视下,陆谌当即将那卷纸笺送去烛台上,烧了个干净。
“从前是我的错,对不住你,教你难过,但这封信笺当真同我没有半分干系,我也绝不会看上一眼。”
陆谌紧紧地看着她,端量着她的神色,眸光愈发深沉。
“往后我亦不会再和旁的女子有何往来,一年两年不够,我们还有三年,五年,十年,总能教你看清我有几分真心,妱妱,你再信我一回,成不成?”
折柔没想到他会说这些话。
但一切早已时过境迁,于事无补。
这些时日以来,数不清的因果兜兜转转,交织缠绕到如今,他们之间的恩怨隔阂,早已不复当初那般简单。
折柔喉头微微一哽,垂眸沉默片刻,终是不想另生枝节,便轻轻地点了下头,没再作声。
晚间用过暮食,算算时辰,折柔进到船舱中煎煮熟水。
瞧着红泥小炉上新水已沸,折柔取了些百合,匀入盏中,取水浇注,扣上碗盏。
陆谌倚在一旁,垂眸看着她调弄碗盏,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似乎只是这般看着,心情就变得极好。
不多时,碗中凝了香雾,折柔从荷包里取出早前晒干杜鹃花瓣和紫藤籽,用沸水冲泡开,再小心地将盏中香雾倾倒进去,煎出一小盏花草熟水,有淡淡的清香逸散。
她捧起小盏品了一口,神色自若地将另外一个小碟推到陆谌面前,“要不要尝尝?”
陆谌自然对她毫不设防,随手端过托盏,浅尝了一口。
入口微苦,回甘发涩,算不得好滋味,但难得她忙活半晌,陆谌勾唇笑笑,很是捧场地饮了个干净。
折柔看着他将熟水饮尽,仰起脸冲他笑笑,“味道如何?”
舱室里烛火昏黄,倒映在她眼底,细碎闪动着,柔柔如一泓春水。
陆谌心头一瞬潮热,忍不住伸手将人扯进怀里,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下来。
唇瓣辗转间,门外忽然传来阵阵骚动,隐约听得见密集的脚步声纷乱杂沓。
陆谌神色蓦地一变,扬声唤南衡,“出了何事?”
南衡极快应声,“郎君当心,莫要出来,船上疑有刺客!”
听见这话,折柔心头忽地一颤。
如无意外,应当是谢云舟安排的接应。
时辰刚好,正是时候趁乱脱身。
见舱外刀光剑影闪动,陆谌眸色微沉,正要伸手将折柔拉到身后,胸口忽然泛起一阵窒痛。
眼前一瞬瞬地发黑,大半边身子使不上力来,他本能地想要搀扶些什么,却失手打翻了茶盏,溅落一地碎瓷。
折柔站在一旁,抿紧了唇瓣,静静看着他的神色。
四目蓦然相抵。
陆谌艰难地张了张唇,却已然发不出声音,只能怔怔地看着她,漆黑的双眸中满是不可置信,又带着隐隐的戳伤。
折柔抿了抿唇,轻声道:“熟水里用了杜鹃花和紫藤籽,二者混用,有痹经镇静的效用。”
“不必担心,我用量很轻,不会伤你性命根本,只是肢体麻痹,不能言语,至多小半个时辰,药性自解。”
陆谌唇色苍白,一双黑眸沉沉地凝望着她,尽是难以言说的执拗和怨痛。
折柔被他那样受伤的眼神看得心中难过,喉咙里仿佛被什么堵住,微微地哽咽着,好半晌,方才轻声叮嘱:“你莫要强行催动气血、试着硬抗,否则这剂量虽轻,但毕竟是有毒之物,难免会留下症候,日后调养起来也是麻烦。”
陆谌眼尾泛起了赤红,面无表情地将地上碎瓷收进掌中,死死攥紧。
与她相伴多年,寻常药理他也略知一二,眼下若想尽快缓淡药性,要么服下解药,要么放血。
尖锐的瓷片割破掌心肌理,深深剜出几道狰狞伤口,温热鲜血霎时汩汩涌流出来。
他已觉不出疼痛,仿佛神魂都已被烈焰炙烤灼干,化作灰烬。
折柔心神杂乱,不曾留意他掌下动作。
“我知你真心有我,可你我所求不同……非要被执念所困,只是折磨蹉跎,不如一别两宽。”
眼前渐渐泛起一层薄雾,她嘴唇颤抖着,细弱指尖轻抚过他眉骨,“陆秉言,我虽不想再同你做夫妻,但你我之间的情分终究非同寻常……你先前那般强迫于我,委实可恶可恨,可如今我不想再做计较……我仍盼着你好,盼着你往后顺遂平安,长命百岁……陆秉言,你我就此别过罢。”
温热的眼泪滴落到他眉心,仿佛岩浆一瞬灼穿皮肉,痛彻肺腑。
陆谌痛苦地闭了闭眼,额角青筋一根根绷起。
折柔狠了心,半分都不再多留,咬牙站起身来,朝舱室的矮窗奔去。
身后的视线有如实质,炽烈浓稠,又压抑非常,仿佛要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将她紧紧笼罩起来,她只想逃,快些逃。
将将除下窗栓,正要攀上窗沿,却不想身后陡然起了异动。
折柔心头一惊,来不及回头,一手撑住窗棂,用尽了力气向上攀。
然而下一瞬,陆谌竟已踉跄着追了上来,一把抓住她细弱的胳膊,猛地将她拖了回去,抵在舱壁上死死困住。
折柔惶然惊骇,拼命挣动,“你放开我,放开!”
药性虽已冲散了许多,但出声仍是艰难,陆谌牙关打颤,双目血红,一字一句地低吼:“不准走……我不准!”
他心中恨怒到极致,手上力道失了分寸,折柔被他攥得腕骨生疼,眼前隐隐发黑,本能地伸手去胡乱摸索,惊慌间也不知寻到的是什么,抄起来猛地朝他头上砸去。
陆谌闷哼一声,身子微微一晃,头朝一边偏去。
眼见他额上转瞬破出一道口子,蜿蜒着淌下一道血溪,折柔惶然地松开了手,指尖剧烈地颤抖着,胸口不住地急剧起伏。
视线被鲜血糊住,陆谌抬手抹了抹头上的伤处,整个人僵凝一霎,目光又缓缓移到她脸上,眼中尽是不可置信的痛楚,“……妱妱?”
折柔顿时感到心痛如绞,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浑身发颤。
陆谌先前虽放了血出来,散去几成药性,可终究不能全然缓解,急喘着僵持片刻,手上力道渐有些松懈。
折柔察觉到他的异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挣扎着从桎梏中脱身出来。
陆谌几乎要支撑不住,一手扶住舱壁,堪堪稳住身形,单薄的眼尾湿红一片,分不清是怒还是痛,又或是浸透了鲜血。
他低声喃喃,似有哽咽:“妱妱,别走……”
折柔心头忽而一阵拧痛,再不敢看他一眼,当即咬紧牙关,踉跄着转身奔向矮窗,攀上窗沿,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
忽然身后咣当一声巨响,舱门被人从外破开,南衡急闯进来,看清舱内情形的瞬间,神色猛地一变。
“郎君!”
陆谌一把推开他过来搀扶的手,面色惨白狰狞,脖颈上青筋一道道贲张,艰涩地从齿缝里挤出个破碎的字节来。
“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