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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燕识衣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悔意


    谢云舟脸上被粗糙的宫墙磨破了好大一块,白日虽已上过一次药,但毕竟是伤在头面,晚间医官又过来,小心翼翼用软帕蘸了烧酒,给他重新清理换药。


    烈酒渗入皮肉,一瞬牵起刺痛,疼得他登时倒嘶了一口凉气。


    “小王爷且忍忍。”医官心头一蹦,神色紧绷起来,手上的动作却不停,“这伤虽不深,可毕竟是伤在面上,若不好生处置,只怕要留疤。”


    新敷上的药膏沁着丝凉意,暂时压住了火辣辣的灼痛,谢云舟懒懒地应了一声,仰着脸任由医官摆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棂,望向宫墙那头的方向。


    不知九娘在做什么。


    在禁中耽搁这一个多月,他心中其实已有了些打算。


    他二哥品性端方仁厚,只可惜天不假年,但昭儿承其聪慧仁善,只要好生栽培,假以时日,必能担起重责。


    官家如今所需的,无非是借他牵制李桢,以免明面上只有李桢一个成年皇子,引得朝堂人心浮动,只要他能把李桢压下去,容昭儿再长大些,日后一切都好说。


    她不过是想要寻常布衣,安稳度日,他有何不能给?


    可偏偏这一两个月之内,官家下了死令,禁军防他比防贼还严实,宫墙内外层层设卡,他连区区一座皇城都出不去。


    陆谌那头更是守得密不透风,他散出去的亲随根本近不了她的身,更别提带她走了。


    一想到那处咬痕,一想到陆谌临走前扔下的那句“夫人亲手照料”,他心里就像被毒针戳了又戳,扎得心头直冒火。


    今日他下手就该再狠点,多往那陆秉言的心窝踹几脚,让那厮在榻上躺足两个月才好,省得整日在她跟前晃悠。


    越想越窝火,谢云舟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忽然“咔嚓”一声,猛地掰断了圈椅的扶手。


    医官吓了一跳,赶忙出声劝他莫要乱动。


    谢云舟咬牙忍了又忍。


    这厢刚处置完伤口,官家便叫了小黄门过来,传他去福宁殿议事。


    一进殿,官家坐在案后批阅着条陈,这个时辰小皇孙李昭下了学,正乖巧地坐在他身旁,陪同阿爷一道看书。


    见他进来,李昭眼神一亮,放下手中书卷,起身迎了过去,脆生生地唤了一嗓子:“小叔!”


    李昭今年将满八岁,正是虎头虎脑惹人喜欢的年纪,他生得肖母不肖父,两个黑葡萄似的眼睛又大又圆,甚是讨喜。


    谢云舟扬唇笑笑,向上问过安,一把将他抱起来掂了掂。


    李昭瞧见他脸上带着伤,不由关切道:“小叔怎么伤了脸?疼不疼?昭儿给你吹一吹。”说着便鼓起腮帮子,小心翼翼地往他脸上吹气。


    谢云舟心头一暖,正要逗逗他,却听见官家缓缓搁下御笔,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昭儿可得给你小叔好生诊治一番,瞧瞧,这都坏了品相了。”


    谢云舟神色微僵,全作没听见。


    官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偏头吩咐李昭:“昭儿先出去,阿爷有话同你小叔讲。”


    李昭闻言,忙从谢云舟身上挣扎下来,端肃了神情,一板一眼地行礼应是。


    他正要退出殿外去找嬷嬷,却被谢云舟一把拉住。


    “昭儿如今也不小了,”谢云舟扬唇一笑,“若有正事,何不教他也一道听听。”


    官家眉心微蹙,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昭,终是默许地摆了摆手。


    李昭立刻挺直小小的身板,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神色绷紧。


    “听探子回报,老西羌王去岁染了重疾,只怕命不久矣,大抵是担心次子李保吉斗不过叔父,此番有意让他向我朝求亲,娶个宗室女回去,此事你应当知晓。”


    谢云舟神色微微一僵,“官家如何打算?可要应允?”


    官家点点头,“不错。”


    谢云舟脸色唰地一变,指节暗自攥得泛白。


    当年他爹胥国公镇守渭州,羌人假借议和诓骗他赴宴商议,却在宴上设伏,他爹当胸正中一箭,幸亏多年旧部拼死相护才突出重围,可箭上淬了毒,伤势极重,昏迷了十余个日夜才堪堪捡回一条命来,也从此落下顽疾,折损寿数。


    当日设此毒计的正是李保吉兄弟二人。


    后来他和李保吉的兄长在战场再遇,羌人败退不敌,有意求和,但如此深仇,他岂肯答应?亲率轻骑连追七日七夜,不卸甲不歇马,一直追到雪山堡寨,将其射杀于马下,才算稍解心头大恨。


    当年李保吉亲眼目睹胞兄被杀,对他恨之入骨,此后又大大小小交手数次,他们之间,仇怨不可谓不深。


    可如今看这意思,和亲一事竟已成定局,这群西羌的獠子,杀了他大周的将士、劫掠大周的百姓,如今竟还要娶走大周的小娘子,这世上哪来如此好事?


    官家一看自家儿子那副神情便蹙了眉,沉声道:“此事我知道你同他有旧仇,但留着李保吉和他叔父互相牵制,对北疆安定有益。兹事体大,不可有半分疏忽。”


    说着,他抬眼看向谢云舟,指节在御案上重重一叩,“西羌使团不日抵京,届时即便他有意挑衅,只要不伤及国体颜面,你都给我忍着!”


    这话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谢云舟只觉一股郁气在胸中猛然翻腾起来,直冲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咬着牙忍了又忍,到底没能忍住,扯唇一哂,“官家既有此意,左右臣已被软禁了这些天,也不差再多几日,您不如直接把臣锁起来,岂不是更省心?”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一瞬凝滞,四下里安静一片,烛火“噼啪”一声炸了个灯花。


    李昭也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


    官家撩起眼皮,朝谢云舟脸上瞥去一眼,忽然轻“哦”了一声,状似恍然道:“这是怨朕让人关着你,耽误你去和表哥抢女人了。”


    谢云舟脸色瞬间铁青,下颌线条绷得死紧。


    “你可莫要忘了,西羌使入京,国宴之后还有曲宴。陆家那小子不是刚请了诰命么?届时你那心尖身为三品命妇,自然当入禁中谢恩,位列宫宴。”


    官家话锋一转,指节轻叩了叩案几,“只要你给朕安分些,莫生事端……朕不是不能安排你见她一面。”


    谢云舟猛地抬起头来,眸光一亮,“爹爹……”


    官家见状,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随即又迅速绷紧,自鼻腔里冷哼了一声。


    有事唤爹爹,无事唤官家。还是欠收拾。


    李昭年岁尚小,不懂其间机锋,却又敏锐地能察觉到异样,目光忍不住在祖父和小叔之间来回游移。


    官家余光瞥见,冲着孙儿温煦地笑了笑:“到时候,昭儿也要随阿爷去宴上见见世面。”说着,故意瞥了一眼谢云舟,淡淡道,“让你小叔教教你,什么叫‘忍’字头上一把刀。”


    **


    入夜,官驿内一片寂静。冷月如钩,悬在枯树枝头,寒风掠过窗棂,发出阵阵呜咽似的声响。


    徐崇虽已离京两日有余,但一行人路上脚程不快,直至今日傍晚才走出百里,行至中牟县驿,暂作歇宿。


    夜里他早早盥洗就寝,睡得却并不安稳,梦中尽是支离破碎的幻象。


    梦见陆伯远死在皇城司的内狱里,他高坐明台之上,看着尸首人被抬出来,白布下露出的衣衫破碎不堪,血珠从指缝里洇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皑皑积雪上。


    转眼又梦见自家府邸挂满白幡,周氏的灵柩前纸钱纷飞,僧侣嗡嗡的诵经声混沌朦胧。


    倏忽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只见漫天飘雪,像是他离京那日的模样,十六娘扶着驴车相送,一路走一路哭,走到最后,脚步踉跄着,罗袜上沾满雪泥。


    “爹爹——”


    十六娘自小被金尊玉贵地养大,如今他被贬谪出京,她无父无夫,寄人篱下,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梦里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变成了十六娘。


    心头陡然一阵急跳,徐崇从梦里醒过来,后背已经爬上了一层冷汗,直到看清眼前简陋的官驿厢房,他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只是个噩梦罢了。


    他好歹保住了一条性命,不过是贬谪左迁,就算暂且困顿雷州,只要韬光养晦,待到日后,不怕没有风向转动。


    徐崇捂着闷痛的胸口咳了几声,慢慢翻了个身,朝门外唤小仆送热茶来。


    这时候便不由感叹,好在出行前李桢花了大钱,打点好了解差,尽管要被押解上路,途中还能给他塞个小仆,随身侍奉。


    可等了半晌,却没有人应声。


    “人呢!睡死过去了么?”


    徐崇眉心蹙紧,又厉喝了两句,可仍旧不见人应答。是见他沦落到这般境地,区区小仆也敢惫懒怠慢了不成?


    心头顿时怒起,他赤着脚下了榻,大步绕过槅扇,正要喝起小仆痛骂几句,却见窄榻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小仆的身影?


    探手一摸,窄榻上尚有余温,似是起夜未归,怒意稍稍平息了几分,他正要转身回去自己倒茶,却忽然发觉不对。


    四下里寂静无声,竟听不见隔壁押送班头的鼾声。侧耳屏息片刻,徐崇心中渐渐生出惊疑,回身抄起碳炉边的铁钳,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竟看见小仆歪倒在院中,一动不动,像是昏死了过去。


    徐崇心头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就见一道挺拔清劲的身影立在院中,正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来人逆着月光,半张脸隐匿在黑暗里,半张脸被月色镀上一层清辉,一时间教人看不清神色,只露出一双冷沉锐利的眉眼。


    寒意一瞬从脚底窜上脊背,徐崇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炉钳,“你来做什么?”


    陆谌瞥了眼他手上动作,扯唇一哂,“相公又何必明知故问。”


    徐崇喉头微微发紧,勉强撑住脊背站直,出声斥责:“王仲乾已死,你还待如何?当年……我确是袖手旁观过,但也不至教你赶尽杀绝罢!”


    闻言,陆谌眸光愈冷,轻嗤一声,“相公这是拿我当三岁小童哄骗。事到如今,是非黑白早已无甚紧要,我来,只为索命,不为断案。”


    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徐崇心中渐渐生出恐惧,指尖控制不住地隐隐发颤,“胆大包天……竖子果然狠绝!”


    “谬赞。”陆谌扯了扯唇,声音平静,却仿佛淬了冰水,“说来倒是托相公的福,当年上下打点关节,将我充军到了洮州,又数次指使枢密巡按侵夺军功。身边尽是军痞恶棍,若非心狠手黑,我又如何降服他人,重回上京。”


    徐崇仿佛坠入冰窟,手足一阵阵冷沉发僵,勉强抬起一手撑住门框,维持着身形。


    陆谌从怀中取出一个葫芦小瓶,扔到他脚下,语气淡得听不出一丝起伏:“把这药服了,我留你一具全尸。”


    倒像是地狱修罗的施恩宽赦。徐崇停顿一霎,僵硬地看向脚前的药瓶。


    看出了他的惊疑,陆谌倒也分毫不作遮掩,轻哂道:“当年我爹爹在皇城司熬刑七日,轮到你,又岂能死得那般痛快。”


    后背一瞬汗出如浆,徐崇口舌干燥,浑身都颤抖起来。


    这小子有几分斤两本事,他心中自然清楚。否则当初也不会心存忌惮,有意拉拢,且不说那两个押送班头大抵已被他敲晕,就算还在,寻常护卫也绝非他对手……


    更不必说,既然能等到他出京百里再连夜追来,便是早已做好了一切打算,小子心性狠辣,为父仇隐忍多年,自己今夜是难逃一死。


    就在方才,他还想着风水轮转,东山再起,想着李桢登上大位……可如今,已然再无转圜了。


    事到如此,再做挣扎也是徒劳,无非白白落得个身首分离的下场罢了。


    半晌,徐崇僵硬地捡起药瓶,颤着手倒出药丸,须臾,闭上眼心一横,仰颈咽下。


    陆谌冷冷地看着他,一张阴沉的俊脸隐没在月光里。


    药性很快发作起来,肚腹间生出剧烈的绞痛,徐崇眼前一阵阵发黑,忍不住想起十六娘,想起周氏被河水泡胀惨白的那张脸,他艰难地吞咽了口唾沫,忍着痛意,颤声问道:“容娘呢……容娘她全然无辜,对你唯有真心……你杀了她的爹娘……又,又会对她如何?”


    “只要她日后不再生事,我便不会动她。”


    这个回答如何能教人甘心,徐崇忍不住想起周氏出殡那日,幼女通红惶遽的双眼,想起她从前欢欢喜喜地去找那所谓的“秉言哥哥”,想起自己方才所做的噩梦……


    诸多滋味交杂在一起,混着肺腑间越来越剧烈的痛楚,让人只想求个痛快解脱,心头恐惧积攒到了极处,反而催生出滔天的怨毒和恚怒,只恨不能也让眼前之人更痛百倍,痛到悔不当初。


    “陆家小儿……”他嘴角渗出血沫,十指深深抠进雪地里,面目狰狞如厉鬼:“我记着……你那元配,去岁有孕……”


    陆谌身形骤然僵住,握刀的手背上青筋缓缓浮现,在苍白的皮肤下寸寸突起。


    “算来……”徐崇喘着粗气,恶毒地眯起眼,“若无此事,你今时今日……也该当爹了……”


    话未说完,他突然“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急喘片刻,竟癫狂大笑起来,“你总算,大仇得报……却换得……妻离、子亡,可值得乎?陆家小儿,这滋味……如何啊?哈哈哈哈……”


    妻离。


    子亡。


    脑中嗡嗡作响,一阵穿心裂骨的锐痛猝不及防席卷全身,如同被无数冰针齐齐刺入骨髓,陆谌几要承受不住,身形猛地一晃。


    抬手捂住胸口,他咬了咬牙,硬生生将涌到喉头的腥甜咽了回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厉喝:“闭嘴!”


    徐崇的视线早已模糊,看不见他的神色,却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痛苦,心中总算感到些许快意,“不知,咳咳,你那孩儿……是男,是女……老夫一命,倒也不亏……不亏啊!哈哈哈——”


    “闭嘴!”


    最后一声凄厉的狂笑戛然而止,月光下,寒芒乍起,一弧温热的血箭猛地喷溅而出,又点点洒落到皑皑的积雪中。


    陆谌死死盯着地上那张扭曲的脸,握刀的手不受控地发抖,指节攥得发青泛白,咯咯作响,几要捏碎。


    四野茫茫,寒风萧萧。


    驿站内死寂一片,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回荡,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疼,像是钝刀在缓慢地剜着血肉。


    这些年来,他曾无数次在脑中描摹手刃仇敌的情形,可当这段血仇如此轻易地了结后,他竟觉不出分毫快意,胸腔里除了空荡荡的茫然,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在不断上涌。


    值么?


    他伤了她的心,害了他们的孩儿,让她受过那样一遭苦楚,所换来的一切,值得么?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陆谌慢慢地抬手抵住胸口,五指攥紧了衣料,骨节用力得几要掐入皮肉,可即便如此,仍旧缓解不了胸腔里的剧痛,疼到茫然处,他忽然想起从前的一桩小事。


    那年洮州大捷,他立下一桩不小的战功,枢密院派了巡使前来勘验,他需得面见上峰,当面问对。


    她得知此事,偷偷典当了仅有的两根发钗,换回几贯银钱,给他裁了一身簇新的官袍,又配上全套崭新的铜銙躞蹀带、乌皮六合靴。


    出门之前,她满心欢喜地帮他系上革带,回身取来香囊和佩刀,一件一件挂好,又踮起脚尖,为他戴上幞头,细滑温热的指尖一点一点触过额头,仔仔细细地理顺巾带。


    他低垂着眼,默默看着她在屋里转来转去,忙活得热火朝天,脸颊微微泛起了红晕,几缕碎发被细汗黏在鬓边。


    一切收拾妥当,她总算颇感欣慰,左右看了几圈,半晌,忍不住抬手抚了抚他肩头的旧伤,轻声喃喃,“早一日搏出条路来,早一日不用再吃这苦头……看得人心疼。”


    她不知那巡使是徐崇的人,这份军功早已注定要被旁人侵占。


    她只知晓此事于他极是紧要,她便竭尽所能,想让他体体面面地站在人前。


    傻妱妱。


    从前的诸多琐碎小事慢慢浮上心头,如同钝刀割肉放血,更仿佛在一声声叩问,陆秉言,你后不后悔?后不后悔伤了她的心,害死你们的孩儿。


    如何不后悔。


    他后悔了。


    可是,谁能来把那个妱妱还给他。


    陆谌眼眶一热,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心口仿佛被千斤重锤狠狠击中,疼得他呼吸一滞,双腿顿时失了力气,整个人直挺挺地摔跌在冰冷的积雪当中。


    第72章 风寒


    次日一早,折柔醒来便不见陆谌踪影,她一心惦记着去打探商队的门路,本就无心理会他的动向,只说要问胡商采买些陇右出产的稀罕药材,便由南衡跟随着,去了一趟新郑门外的汴河码头。


    因着漕运的便利,汴河码头附近货栈林立,胡商聚集,昨日她已向叶以安探问清楚,得知西羌的使团虽还未抵京,但已有数支商队先行到此,大多都在这一带贸易。


    接连逛了几家货栈,未免南衡起疑,折柔不止向西羌人问了价,连带着也仔细挑了挑吐蕃和党项人贩来的药材。


    最后她才回到西羌人那处,少买了些红花和枸杞,借称先回去看看药效,倘若合用再来多多采买,顺道便向领队问清了商队离京的时间,听闻他们最早也要到四月才返程,折柔心下不由一松。


    如此一来,她的时间尚算充裕,倒是可以慢慢打算。


    毕竟还有南衡跟随在身侧,她没有多留,将药材仔细包好便回了药铺,刚巧遇见陆琬过来寻她,还特意带了樊楼近日新出的羊羔酒,另外又配上一份盘兔,一碟羊皮花丝和一盒酥蜜食,佐餐下酒倒是滋味极好。


    也不知是吃多了酒,还是白日里在码头受了寒风,等到送走陆琬,回到别院,折柔只觉头脑昏沉胀痛,草草洗漱后便歇息睡下。


    直到深夜时分,陆谌方才顶着满身的风雪寒气,从百余里外的中牟驿折返回了上京。


    南衡上前,向他禀过折柔今日的行程,白日去了汴河码头、晚间同陆琬一道用了暮食。


    陆谌问起其中一桩,“问胡商买药?”


    “是,买的不多,几包红花和枸杞,都是西羌特产的药材。”


    陆谌略一停顿,暂未多思,只点点头,拢了下大氅,脚下不停,大步朝院里走去。


    庭院里静悄悄的,白日的积雪未化,四处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小狸蜷缩在阶下的暖窝里,见有人回来,抬起头轻轻呜咽了两声。


    折柔歇下已有些时候了,屋中只遥遥点了一支细烛,火光微弱,透过重重桃花棉纸,隐约泄出一抹摇曳的暖黄光晕。


    陆谌的脚步渐渐缓了下来,踏过覆雪的石板,走到廊庑下,定了一定。


    须臾,他抬手推开屋门,迎面一阵融融暖意挟着若有似无的杏花香,轻柔地拂过脸庞。


    在门口脱去大氅,陆谌放轻脚步,绕过屏风,目光落到不远处的床榻上。


    她埋头在软枕里,睡得正是迷糊,仿佛倦鸟归林,身上锦被裹得严严实实,随着呼吸而微微起伏。整个人只露出头脸来,乌浓的长发散落铺满了枕头。


    陆谌也不知为何,站在原地,定定地凝视了许久。


    从中牟驿折返上京,他这一路归心如焚,总觉得何处教人隐隐牵挂不安,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刻见到她。


    直到此刻,那些焦灼郁结的情绪不觉间烟消云散,心中忽然便安定松散了下来。


    正想退出去外间盥洗,身后榻的人却含混着唤了他一声。


    “陆秉言……”


    陆谌脚步骤然一顿,转身应道:“嗯?”


    折柔其实睡得并不沉,起先她以为自己是喝醉了酒,迷迷糊糊地睡到半路才发觉是染了风寒,身上一阵阵地发热。


    此刻人虽醒了,她脑中却烧得昏沉恍惚,意识朦朦胧胧,一时分不清身处何时何地,只隐约听见屋外有小狗呜咽,便以为是在多年前的洮州,不是小狸,而是阿黄。


    她缓缓地抬起头来,双颊微红,眸中泛着一层迷朦的水雾,声音轻软得像是梦呓:“……怎么才回来?灶上温着饭……有新腌好的鱼鲊……”


    陆谌浑身猛地一僵,仿佛被一股巨力击中心口,眼眶又酸又热,喉间像是教什么哽住,全然忘记了要如何呼吸。


    他知道这是一句胡话。


    她说的是几年前的旧事了。那时他们还年少情浓,她满腔的柔软爱怜,知道他散值回来得晚,夜里都会特意给他留好温热的饭食。


    陆谌的眸色沉了沉。


    分明都是同一个他,他却忍不住嫉妒起来,妒恨起从前的自己,竟能得她那般惦记牵挂。


    这妒意来得毫无道理,却烧得五脏六腑焦灼生疼,又偏偏教他无处宣泄。


    折柔的胡话将将脱口,神智便已有些清明。


    须臾,模糊的视线慢慢凝聚起来,等到全然看清眼前的那张脸,心口蓦地传来一阵钝痛窒闷,空荡荡的,像被一把生锈的短刀慢慢剐过心肺。


    她呆愣半晌,随即懊恼地转过身,整个人往被衾里缩了缩,将滚热的脸颊深埋进软枕里,不欲再理会身后的人。


    从前的那些温存和体贴,早就该随着洮州的雪一道化尽了才对。


    陆谌也很快反应过来,意识到她这情形不对,立时定了定神,几步走到榻前,不由分说地将人扳转过来。


    指腹探上脸颊,果然是发了热,温度烫得惊人。


    陆谌心一紧,低头朝她脸上看去,“妱妱?”


    折柔心里难过,只倦乏地闭着眼,闷声道:“我没事,只不过稍有些风寒,睡一觉就好了。”


    陆谌撩袍在榻边坐下,拧眉注视着她,“八成是白日里在码头吹了冷风。往后再要采买些什么,打发平川去便是。”


    折柔呼吸微微一滞,指尖不觉攥紧了被子,尽量把语气放得自然,“他又不会分辨药材的品相优劣。”


    陆谌用掌心贴着她的额头,久久没有移开,也没有说话。


    折柔的心不由提了起来,陆谌向来心思敏锐,也不知他可是发觉了些什么。


    倘若被他察觉出异样,这条路便又要走不通了。


    好在陆谌没在此事上过多纠缠,只是起身倒了盏温茶,回来喂着她慢慢喝下去。


    用过茶水,折柔疲倦地闭上眼,把身子蜷进柔软的被衾里。


    知道她晚间还饮了酒,陆谌一边帮她揉压着合谷穴,一边扬声朝外唤人去熬姜汤。


    院中很快响起窸窣踢踏的响动,值夜的仆妇被惊起来,匆匆去庖厨里忙活。


    初春气候尚寒,夜间灶上也留有余火,很快便有熬得浓浓的热姜汤送进主屋,折柔喝了两碗入腹,药力逐渐上涌,总算是发出一身的热汗,彻底退了烧,呼吸也平稳下来,闭眼熟睡过去。


    陆谌拧干了湿帕,仔细给她擦净身上的汗,又换了套干爽的里衣,这才把人重新塞回进被子里,裹好。


    等到一切忙完,收拾利落,时辰已过四更。


    折柔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又被姜汤的热劲燥醒,喉咙干得发疼。陆谌端来温茶,轻轻托着她的后颈喂她饮下。


    她整个人软绵绵的没有力气,难得乖顺地靠在他臂弯里,小口小口地抿完了一盏茶。


    这些时日以来,她鲜少有这般温顺的时候。陆谌将茶盏放到一旁,垂眸看了她半晌,胸口隐隐泛起一阵酸胀,又忍不住出言轻嘲,“偏就这般倔,若非在家中,你一个年轻女子孤身漂泊在外,冷了病了,吃苦受罪,谁来管你,嗯?”


    折柔抬头看了陆谌一眼,唇瓣动了动,刚要开口,就被他俯身封住了唇。


    这个吻来得既莫名又凶狠,折柔还没反应过来,已被陆谌扣住了下巴。


    修长的指节稍用了些力,迫使她微微仰起脸,陆谌径直撬开她的唇齿,温热的舌尖长驱直入,缠住她的不放,又带着几分惩罚意味似的,重重吮了一下。


    折柔本就有些呼吸不畅,教他吻得越发喘不过气来,喉间不由溢出了一声轻喘,本能地抬手去推他胸膛。


    陆谌这才稍稍退开了些,双臂撑在她两侧,俯身抵着她的额头,眸光沉沉,咬牙切齿地警告:“不准跟我提谢鸣岐。”顿了顿,又轻蔑地低哂了一声:“他一个锦衣玉食养大的小王爷,连自己都顾不明白,又会照顾哪门子的人。”


    没想到他思量的竟是这个,男人一旦起了妒心,当真是胜过女子百倍。


    折柔忍不住蹙了蹙眉,偏头躲开他灼人的气息,低声反驳:“我自己……用不着旁人……”


    陆谌盯着她看了半晌,忽而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宁家九娘自然是好本事,我上赶着想照顾,你却是分毫都不稀罕。”


    说完,也不容她再拒绝,他伸手将人抱进了怀里,手掌顺着她单薄的脊背慢慢抚过,指腹能清晰地摸到一节节凸起的脊骨。


    陆谌的动作微微一滞。


    瘦了。


    她虽然生来就纤薄偏瘦,但身体底子素来很好,极少会像今日这般,稍吹点冷风便风寒发热。即使从前小产了一回,在小月子里也调养得宜,不曾亏下过气血,可如今重逢才不过月余,竟反倒将她养得瘦了,甚至于这样风吹就倒、轻易染病。


    陆谌心头忽而冒出几分涩意。


    或许往后……不该再将她逼得那样紧。


    —


    这一场风寒倒是不算严重,折柔饮过姜汤,又安稳地睡了一夜,次日醒来便已好转大半,陆谌留在家中照看了她一日。隔日西羌使团抵京,他便再也抽不出身来,国宴后又去玉津园陪同西羌使臣射猎较艺,一连数日都是早出晚归。


    直到第五日,陆谌带了一整套簇新的衣衫回来,交待道:“试试合不合身,若是合适,明日便穿这个。”


    折柔抬头看了一眼,立时便发觉那并非常服,倒像是一件大袖礼衣,织金妆花,颇为郑重。


    她不由一怔,“做什么去?”


    “依旧例,异族求亲,大宴过后要在艮岳另设曲宴,京中四品以上的官眷都需随同赴宴。”陆谌顿了顿,看着她继续道:“琬娘也在,既有熟人,你随我去散散心也好。”


    折柔闻言便蹙了眉,她实不想以陆谌家眷的身份露面,更不必说那等场合……只怕必定会见到鸣岐。


    她抿了抿唇,出言拒绝:“我不去。”


    第73章 四人


    她会作此反应,陆谌倒也不意外,只淡淡道:“官家吩咐过,必得要去。”


    竟这般难缠,折柔忍不住蹙了眉,抿唇道:“那等场合,就不怕我遇见……旁人?”


    她不想同陆谌起争执,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可这“旁人”指的是谁,两个人都是心知肚明。


    陆谌的眸光沉了下来。


    他又何尝不知,明日入了艮岳,便等同于将她送到谢云舟的眼皮子底下。任他再有手段,又岂能在天家林苑中处处设防?只要谢鸣岐有心,必要设法同她私下相见。


    说不介意是胡扯。


    可她和谢鸣岐曾有过的那一段,于他而言到底是根毒刺,扎在他血肉里日夜折磨,与其让这根刺扎得越来越深,化了脓留下疤,倒不如狠一狠心,让她直接剜出来,得个痛快。


    折柔到底拗不过他,次日午后,由女使侍奉着换上繁复的命妇礼衣,仔细打扮停当,眉心贴上珍珠花钿,和陆谌一同前往艮岳赴宴。


    未时将过,艮岳正门外陆陆续续已有不少朝官和家眷,相熟的人家互相热络攀谈着,到禁军处验过鱼符对牌,再由侍奉的小黄门殷勤地引入内苑。


    陆琬和顾弘简早已等候多时,抬头见折柔由陆谌扶着下了马车,立时笑着迎过来,热络地同她打招呼,“阿嫂,你们可算是来啦。”


    折柔抿唇笑笑。


    陆谌垂眸看了她一眼。虽是初次过来这等大宴,但有陆琬陪同照应,他也算放心,简单交待了两句后,便和妹婿一道去往设宴的承兰亭。


    折柔同陆琬寒暄了几句,很快有小内侍上前引路,恭敬地躬身一叉手,“请贵人随奴婢入内。”


    陆琬点头笑笑,抬手挽住折柔的手臂,亲热道:“阿嫂,咱们走罢。”


    时近三月暮春,艮岳里的池水早已化冻,阵阵柔波荡漾,亭台精致风雅,岫玉为栏,金丝做柱,一路沿着曲江往里走,各处都妆点着暖房里栽种出来的奇花异草,树木高低错落,水面悬灯万盏,璀璨灼灼。


    折柔穿行于其中,只见处处雕栏玉砌,仿佛又回到去岁上京,初入郡伯府赴宴的时候。一种茫茫无措的感觉又隐约浮上心头,只不过那时还有陆谌让她想要依靠,如今却已物是人非。


    绕过回廊转角,正要往水榭去,折柔忽然感觉到一道异样锋利的视线扫了过来,她心神一紧,本能地回头看过去,一瞬间,四目遥遥相接。


    暮色斜照,那人逆光而立,面容隐匿在暗处看不真切,她只看见他和李桢并肩而立,想必是身份显赫。


    陆琬陪在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低声解释道:“那是西羌的二王子,此番是来向咱们大周求亲的。”


    折柔心口一紧,立时收回视线,心底隐隐觉得不安。


    她曾听闻羌人勇猛尚武,以战死为吉利,病终为不祥,妇人生产亦不避风雪[1],前几日同西羌商队打交道还没觉得如何,可此刻这人的眼神,却莫名让她想起蛮兵南掠打草谷的凶残狠绝。


    折柔暗暗攥了攥手心,脚下不自觉快走了几步。


    穿过临水的廊亭,不远处便是女眷的席面,循着夫家的爵位和官阶排的位序,陆琬挽着折柔的手臂,带她入席落座。


    丝竹吹奏起来,两列宫人托着缠枝檀木食盒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送上案几。


    男宾女眷虽是隔着曲江池分席而坐,两处的筵宴却并无不同,银盘玉盏,象牙为箸,既有绣花高饤八果垒,又有各色雕花蜜煎,花炊鹌子、盏蒸羊、酒炊淮白鱼、荔枝白腰子……各色菜食,琳琅满目。


    这等宫宴排场,一向不求清淡适口,但求奢靡铺张,在番邦面前尽显国力,菜色实则过分丰盛,折柔牵袖略尝了几样,很快便觉腻味,放下筷箸。


    陆琬早有准备,见状提起碧玺酒注,给她斟了一盏蔷薇露,“阿嫂且尝尝这个,这酒最是清淡解腻,待会儿还会再上些冷食果子。”


    折柔弯唇笑笑,“多谢琬娘。”


    宴上丝竹不绝,菜过五味,酒注里的蔷薇露已然一空,小内侍见状,俯身趋步上前添酒。


    壶口微倾,澄澈的蔷薇露缓缓注入杯中,却不想那他手中忽然一抖,酒注里的蔷薇露溢洒出来,淋湿了她的一小片衣角。


    小内侍慌忙跪下请罪,惊惶道:“贵人恕罪!”


    折柔轻轻摇了摇头,正要让他退下,小内侍却微微抬起眼,低声试探道:“贵人这衣物……可要随奴婢去侧殿处置一番?”


    只不过一瞬,他又仓促地低了头,折柔心口蓦地一跳,隐隐有种直觉——


    鸣岐。


    心脏一阵急跳,折柔暗自攥了攥掌心,若无其事地和陆琬交待了一声,起身随着小内侍退出大宴,往亭后偏殿的方向走去。


    时近薄暮,秾艳的云霞在穹际翻涌,夕光映在一重又一重的琉璃瓦上,折道道炫目的金光,夹道树梢也高高挂起细纱灯,在高低错落的亭台水榭间投下幽淡的暗影。


    折柔由小内侍引着,绕过水榭,走出廊亭,正要再往前走,身旁的山石后忽然传来低低的一声唤。


    “九娘。”


    这道熟悉的声音一入耳,折柔心口猛地抽了一下,转过头,就看见一张熟悉的俊脸,点漆般的眸子倒映着天穹云霞余晖,灼灼如炬。


    月余未见,谢云舟清减了不少,穿一身紫色妆蟒绫罗襕袍,躞蹀带束出一把劲腰,显得整个人愈发干净挺拔,如同一柄出鞘利刃,英姿勃发。


    谢云舟看着她身上穿的三品命妇大袖礼服,喉头不觉一涩,想开口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既怕她被陆谌拘着过得不快活,又怕她和陆谌当真有意重归于好,破镜重圆。两种念头在心头撕扯,搅得他日夜不得安宁。


    他比谁都清楚,她和陆谌,曾在最落魄困苦的时候相伴数载,相依为命,不离不弃,其间情意远非他在燕子坞的短短数月所能相比。


    两人站在阶前,明明不过几步之遥,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一时间都不知要从何开口,只怔怔地望着彼此。


    远处的宴席上,丝竹管弦之声隔着水榭断断续续地飘来,在迷朦的暮色中显得格外缥缈。


    陆谌酒量不算太好,几盏烈酒入腹,眼底已浮起三分醉意,偏生又有同僚过来寒暄,他一边虚应着,一边用余光留意着谢云舟的动向。


    等到酒过三巡,见那头的位子上已经多时不见人影,陆谌唇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忽然搁下玉瓷酒盏,对身旁的同僚略一拱手,笑道:“诸位慢饮,失陪了。”


    从亭中抽身出来,喧闹的丝竹声渐渐远去,陆谌沿着池畔,径直往寿山的方向走。


    他对谢云舟的脾性再熟悉不过,艮岳里那些假山石洞、曲径回廊,哪处不是他们儿时玩闹的所在?


    谢云舟若要在苑中寻个僻静处说话,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他会往哪里去。


    他转头看向西侧的回廊。


    暮风掠过曲池,在池面摇起细碎的涟漪,水光映着残阳,将廊亭尽头那两道相对而立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陆谌的脚步蓦地一顿,将身形隐入池畔的树荫中,目光沉静无波,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两个人的神色。


    谢云舟凝视着折柔,好半晌,喉结滚了滚,终于艰难地哑声开口:“九娘,你……你过得可好?若你想走,我还会设法再帮你。”


    折柔抿紧了唇。


    说不动容是假,可自打经过周霄那一遭,她已决意不再拖累旁人,也不做过多无谓牵扯。


    将来前路如何,终归要靠她自己,靠不得旁人。若是继续拖着他,反倒是害了他。


    良久,折柔眨了眨眼,压下眼底的涩意,轻声开口,“鸣岐,多谢你,但不必了。”


    她顿了顿,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逼着自己继续道:“如今的日子……我觉得很好。”


    谢云舟呼吸一滞,上前半步,嗓音发紧:“你想同他和好?”


    折柔抿唇不语。


    “他逼你?”端量着她的神色,分明是有勉强之意,谢云舟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拧眉急道:“是不是陆秉言逼你这样的?九娘,你不必怕他,我——”


    “鸣岐。”折柔轻声打断他,竭力将语调放得平缓,“我是当真觉得很好。”


    她抬眸看向他,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眼底却空茫茫的,像是隔了一层薄雾,“这些日子,我想通了。陆谌……他心里有我,除了偶尔蛮横一些,处处都待我很好……你也知晓,我与他之间,终究……情分非比寻常。”


    谢云舟只觉浑身血液仿佛一瞬凝滞,整个人如坠冰窟,胸口却像被滚油浇过,灼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分明站在他眼前,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淡得像个影儿,就要捉摸不及。


    谢云舟喉头颤动,隐有哽咽,“九娘,你从前不是这般想的……是因为我的身份?这是我的错,但你信我,我不会一直如此……你想要的,我心里清楚,我都能给,你……你别这样。”


    信我吧。


    你信我一回,容我些时日,别被他轻易哄了去。


    折柔咬紧了唇,眼前渐渐泛起一层雾气,不忍再看谢云舟的神色,仓促地偏过了脸。


    他像一簇灼灼燃烧的火焰,热烈、赤诚、干净,纯粹得让人心尖发颤。


    她亦不是铁石心肠,又怎会不为所动?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待她这般好了。不图回报,从不强求,只是单纯地、固执地,想要护着她。


    可这份悸动终究也只是悸动罢了。


    这点欢喜,远远不够让她为此豁出去,再奋不顾身一回。她只想过寻常人的日子,不必仰人鼻息,不必屈从于强权。


    从前他离了皇家,一身自在无牵无挂,她起心动念,可以同他一试,但如今情形大不相同,他身上担着太多东西,早已不是先前那个可以随心所欲、肆意而为的谢鸣岐了。


    很快她便要想法子离开上京,到那时,无论是陆秉言,还是谢鸣岐,都不该再和她有半分瓜葛。


    就算将来再有人相伴,她也只会寻一个能让她安心、与她相差无多的人。


    折柔抿了抿唇,强忍住眼中酸涩泪意,转身想走。


    谢云舟心头狠狠一沉,下意识地伸手探去,攥住她垂落的衣袖,有心想再说些什么,喉间却像被湿棉哽住,千言万语都在舌尖打转,终究没能吐出一个字。


    既不敢用力将她拽回,又不甘心就此放手,两人就这样僵在原地,衣袖相连处微微发颤。


    “九娘……”


    正当此时,不远处忽然传来清脆的击掌声,夹杂着一声戏谑轻笑,“呵,小郡王原还是个情种。”


    听见这声音,谢云舟脸色唰地一变,一把将折柔护到身后,冷眼看向那处山石,寒声道:“胡獠果然本性难移,走到哪儿都是不识礼数,改不了这鬼祟行径。”


    他话音将落,折柔就见一个身形魁梧的青年懒洋洋地从山石后迈步出来,目光越过谢云舟,直直落在她的脸上,肆无忌惮地打量起来。


    折柔猝不及防,和他四目相对。


    正是先前岸边的那个西羌王子。


    那时她只是遥遥看过一眼,此刻离得近了,方才看清了这羌人的形貌。


    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身联珠对豹暗纹的金棕色圆领襕袍,腕束乌皮护臂,身形挺拔硬朗,肤色微黑,深目鹰鼻,左耳垂着一枚素银单环。


    一双浅瞳映着灯火扫视过来,轻慢之中又有种说不出的冷锐迫人。


    像是在打量猎物。


    折柔心口猛地一紧,立刻收回视线,低头别开了脸。


    谢云舟察觉到她的紧张,当即又侧了侧身,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沉下声警告:“再敢多看我大周的贵眷一眼,小爷便剜了你的眼珠子。”


    李保吉一怔,随即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


    谢云舟懒得和这厮多作纠缠,正要转身护着折柔回去宴上,抬头却见陆谌从一旁的树荫里走了出来。


    “巧了,鸣岐。”


    陆谌笑着唤了一声,眼底却如淬寒冰,黑沉沉的不见半点光亮,“怪不得宴上不见你人影,原是在这儿躲酒看热闹呢。”


    折柔顿时怔住,心头一阵阵发寒,整个人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不知这厮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谢云舟对上陆谌挑衅的目光,一时间恨得五内焦灼,牙根发痒,可偏偏这般场合,还当着那羌獠的面,由不得他不忍,只能扬唇呲牙一笑,“可不是巧了,我不过出来散散酒气,竟遇上九娘了,这便是缘分。”


    陆谌挑眉一哂,径直走了过来,极其自然地牵起折柔的手,将她细弱的指节完全拢入掌心。


    掌心冰凉,没有一丝热气,不知他在风口处站了多久,又听了看了多少。


    折柔心一颤,低声问:“你怎的来了?”


    陆谌抬起手,将她的一缕碎发捋到耳后,指节不着痕迹地一顿,轻轻抹去她眼角那滴未干的泪珠。


    折柔下意识想躲,只是强撑着没有动。她本能地不愿在谢云舟面前和他太过亲昵,一时间倒也说不清缘由,不知是难堪,还是不忍,又或是二者都有。


    陆谌似乎有所察觉,眸光微沉,若有似无地捏了捏她的手指,稍用了些力,攥得她微微发疼。


    折柔不由顿住。


    陆谌垂了垂眼,余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谢云舟,语气却愈发温和:“自然是来寻你。宴上那道雕花蜜煎用了带皮的春桃,怕你不小心误食,又要起疹子。”


    折柔再清楚不过他的性子,此刻看着温柔体贴,实则已是强忍怒意,若是闹起来,还不知要如何收场。她索性不再挣动,停顿了一会儿,抿唇笑笑:“知道了,我们回去罢。”


    陆谌抬起眼,视线冷冷地扫过李保吉,又落到谢云舟的脸上,扯唇笑了笑:“妱妱初次赴宴,一时走岔了路,遇上些不相干的人,是我这个做夫君的照看不周,倒是有劳鸣岐了,改日表兄请你喝酒。”


    说罢,也不等回应,牵着折柔便往回走。


    谢云舟气得瞪直了眼,牙关紧咬,指节攥得隐隐发白,却终究未再上前一步。


    四下里复又安静下来,唯余风过林梢,沙沙作响。


    李保吉慢慢踱步到他身侧,望着那两人并肩走远的背影,忽然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


    谢云舟猛地转过头。


    如愿看见他苍白的脸色,李保吉挑衅地扬了下眉。


    谢云舟眯了眯眼,忽然欺身逼近半步,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一字一顿道:“李保吉,既然想做我大周的郎子,便给我老实些。”


    “否则,等来日出了大周的地界,小爷既杀得了你那废物哥哥,自然也能送你下去和他团聚!”


    话音落下,他冷冷地睨了李保吉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李保吉抱臂独留在原地,出了一会儿的神。


    夜风拂过林苑,送来一股幽淡的软香,不似禁廷天家那般奢靡贵气,却别有几分清雅韵味,像是某种花香,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间。


    暮色渐沉,昏茫阒寂。李保吉慢慢抬起手,无意识地搓了搓鼻尖。回想着那女人温婉的眉眼,还有谢云舟紧张回护又隐忍失望的模样,一股莫名的燥热自他胸腔窜起,心底生出一阵难以自抑的躁动和亢奋。


    李家人说得果然不假。


    若是能将谢云舟求而不得的女人强占到手……即便不能手刃仇敌为兄长雪恨,也足以叫他痛不欲生。


    此刻,光是想象谢云舟扭曲痛苦的面容,就让他血液都沸腾起来,在这春寒料峭的夜里,竟激出一身滚烫的热汗。


    至于那女人的夫婿……


    呵,不重要。


    从别人手中抢来的东西,才最叫人痛快。


    第74章 浴房


    寿山湖后的雅阁本就是供宴上宾客小憩醒酒的去处,此刻宴上正酣,无人来此歇息,四下里甚为僻静。


    折柔被陆谌牵着一路往回走,路上不见旁人,只有他们两个。


    陆谌起初还和她并肩而行,可转过一条小径后,他越走越快,几乎是扯着她在走。


    蔷薇露虽算不上烈酒,后劲却绵长上头,她先前在席上空腹多饮了几盏,到此刻被夜风一激,酒意尽数发散上来,整个人轻飘飘的,脚下虚浮,渐渐跟不上他的步子。


    偏生腕上还被他攥得发疼,折柔不由得蹙起了眉,使力挣动,“你慢些……”


    陆谌却恍若未闻,反而将她的手腕攥得更紧,脚下丝毫未缓。


    折柔被他激出了气性,再也忍耐不住,出声低斥:“陆秉言!你松手,放开我!”


    陆谌这才停下脚步,垂眸扫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意,“心头就这般不痛快?”


    折柔抿了抿唇,半分都不想理会,只用力挣开他的手,独自往前走。


    陆谌却迈步追上去,一把扯住她的衣带,猛地将人拽回到身前,冷眼打量着她的神色,扯唇一哂,“怎的,怨我搅扰了你们的好事?”


    简直越说越混账。


    事到如今,她还有何不明白的?陆谌为何能突然现身于此,分明是他一早便做了打算,要等着看她和鸣岐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想通了这一节,折柔心里的憋闷怨愤便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地涌上来,含怒道:“你明知今日赴宴会见着他,还要强带我来此,又躲在暗处窥探,不过就是存心试探于我……”


    陆谌不自觉攥紧了她的胳膊,黑眸冷沉地逼视过去,“不错,我是有意如此。”


    “无耻!”折柔咬紧了唇,抬头恨恨地看向他,声音隐约发颤,“如今你可满意了?”


    陆谌眉眼阴沉,死死地盯着她。


    她大抵是在宴上吃多了酒,此刻醉意熏熏,莹白的双颊晕起红霞,眼中蕴着一汪温软水光,哪怕此刻含嗔带怒,望着人的时候也隐隐带着几分朦胧迷离。


    陆谌的脸色越发难看。


    听见她出言同谢鸣岐断了干系,他本该感到痛快,可看着她眸中含泪,满眼不舍,心头反倒像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又冷又沉,堵得他喘不过气来,再一想起那羌獠方才看她的眼神,腔子里更是火烧火燎得生疼难捱。


    陆谌的目光愈发幽邃,凝在她白皙光致的脖颈上定了定,只恨不能在人前留下个醒目的印痕。


    他忽而扯了抹笑,冷声逼问:“怎的,你就这般难过?”


    醉意混杂着怒意涌上心头,折柔盯着他看了片刻,忍不住淡淡地讥讽道:“陆秉言,我不过是同他说了几句话,你又何至于此?怎么,只许你私下见徐家十六娘,却不许我同鸣岐叙旧?”


    陆谌身形骤然一滞,眯了眯眼,“……你说什么?”


    折柔抬起头来,平淡地道:“你那日为何会中了药、又浸在冰水里……你当我糊涂么?这上京城里,除了徐家的小娘子,何人又会给你下那种药?”


    陆谌眸光停顿一霎,唇边却不自觉地缓缓牵起一丝笑意,低头仔细端量起她的神色,“妱妱……你是在生我的气?”


    折柔的语气却极为冷淡,“陆秉言,你见过什么人,又和旁的女子有什么牵扯,我半分都不在意。我想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也由不得你拘束。”


    说完,她使力挣开他的桎梏,转身便要走。


    陆谌偏却不肯罢休,立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人狠狠地拽了回来。


    不待折柔回神挣扎,他已经欺身逼近,将她抵按在身后的山石上,长指抬起她的下巴,漆黑的眸子紧紧盯住她的神色:“你当真全不在意?”


    他迫得太近,带着酒意的热息喷薄在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折柔咬紧唇瓣,倔强地将脸偏向一旁。


    陆谌瞧着她这般抗拒模样,眸色渐渐冷沉下来,指节攥得隐隐发白。半晌,他忽地低笑了一声,“不在乎我与旁人如何,却那般舍不得同谢鸣岐撇清干系……可是怕我设计报复,再连累到他,嗯?”


    折柔眉心紧蹙,用力地挣扎起来,“放开我!”


    陆谌却丝毫不为所动,单手扣住她的细腕,将她死死抵在山石上,恨声逼问:“妱妱,你待旁人都那般和软,为何偏就舍得这般待我?”


    他眼尾泛了红,沉沉地逼视着她,“无论我怎样对你,哪怕恨不能将一颗心都剖出来给你,也再换不回你半分心软是不是……你我结发四载,年少相伴,这么多年的情分……竟比不得他谢鸣岐区区数月,是不是?!”


    又是这般蛮横,朦朦胧胧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至极的脸,折柔酒意上头,心中积蓄已久的不满和怨愤终于决堤似的崩溃。


    她喉头紧了紧,隐隐压不住哽咽:“凭什么你想我回头,我便要回头?凭什么你要我像从前一般爱你,我便要爱你?陆秉言,从前我肯给,是因为我愿意,可如今我不想给,不论是谁,再强求也不成!”


    恨意混着酸楚直冲眼眶,泪水一瞬间滚落下来,折柔看着他,眼中尽是怨怒和痛楚,“你同我夫妻四载又如何?他不会罔顾我的意愿,更不会强压着我低头……陆秉言,于这一桩事上,你永远都比不得他半分!”


    话音落下,空气彷佛一瞬凝滞。


    折柔直直地望着陆谌,心跳如擂,胸口剧烈地起伏,指尖不自觉地深深掐进掌心。


    方才一时意气上头,不管不顾地将话全扔了出去,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慌惧,只怕他一怒之下发起疯,不知又会做出什么骇人的事来。


    两个人一时都不再说话,陆谌脸色阴沉至极,折柔也强撑着和他对视。


    她先前在宴上没怎么用过饭食,又饮了不少蔷薇露,胃里本就难受,又呛着冷风同他争吵了半晌,心头又气又惧,很快便感觉胃里一阵阵抽搐,翻江倒海一般地绞痛,强忍了片刻,仍是没能忍住,用力推开陆谌,俯身呕出了几口清酒。


    陆谌沉怒的身形一瞬凝固。


    片刻后回过神来,他本能地伸出手,一把将人捞进怀里,“……妱妱?”


    折柔难受得眼角泛红,在他怀里无力地挣动了两下,却也只能揪着他的衣襟,又呕出几口混着酒气的酸水,这才稍稍缓过劲来。


    陆谌咬了咬牙,下颌绷紧,也不容她再挣扎,索性将人打横抱起来,径直出了艮岳,打发亲随向上告了假,带着人乘车回府。


    马车内备着温热的清茶,折柔吐尽了胃里的酒水,又用茶水细细漱过口,总算觉得肺腑间松快了些,只是衣裳有些脏污,周身也染上了淡淡的酒气。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逼仄的车厢内一片沉寂,只听得车轮碾过石路的辚辚声响。


    陆谌沉默地坐在一旁,垂眼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色,憋了满腔的邪火竟再也无处发泄。


    他自认绝非良善,无论是对旁人,还是对他自己,都不可不谓心狠手黑,从未手软过半分,可唯独对她狠不下心肠。


    哪怕她同旁人燕好,让他每每想起心里便恨得几要滴血,却宁可一刀一刀割在自己身上,也终究舍不得拿她怎样。


    平川早早便已回府传了话,等回到别院,仆妇已经备好热水。陆谌先下了车,转身朝车厢内伸出手臂,“过来。”


    折柔抿着唇,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不待她回应,陆谌已俯身探入车厢,不由分说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随手扯了外袍裹住,径直走去浴房。


    绕过屏风,氤氲暖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干净清冽的皂角气味。


    陆谌将她放到一旁的竹榻上坐好,转身去试浴桶里的水温。


    折柔垂着眼不作声,抬手去卸头上钗环,心里乱糟糟地拧成一团。


    原本想好不再同他争执,慢慢等他放松戒心,可方才酒意上头,憋闷之下将怨气乱泄一通,此刻神智清明过来,倒不知要如何同他相处才好。


    命妇的钗冠繁复沉重,她拆得不甚熟练,不小心扯住一缕发丝,顿时疼得轻嘶了一声。


    陆谌闻声回头,眉心拧了拧,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别动,我帮你拆。”


    折柔动作微顿,语气不由有些僵硬,“……我自己来便好,不用人帮。”


    陆谌垂眸扫了她一眼,瞧着她此刻是当真缓过劲了,非但没什么大碍,反倒还有力气给他添堵,不由一哂,“是不用人帮,还是不用我帮?”


    见他又言辞挑衅,折柔心中不耐,存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赌气意味,一把拨开他伸来的手。


    却不想陆谌刚巧偏过了身子,替她去解另一侧的钗环,她这一抬手,手肘不偏不倚撞在他胸前的伤处,结结实实,发出砰一声闷响。


    那银簪刺出的创口虽不算粗宽,却是狭而深长,偏他又存心用过腐药,只为惹她几分怜惜,以至于拖了这些时日,伤势反反复复一直不曾痊愈,实是经不得这一撞。


    陆谌骤然吃痛,闷哼了一声,额上瞬间疼出冷汗,唇色都跟着泛了白。


    折柔知晓他的伤情,本意也不想如此,有些无措地看着陆谌极慢、极慢地弓起腰,将额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似是在忍痛,呼吸微沉,半晌没有作声。


    折柔被他扣住双臂,整个人僵坐在竹榻上,指尖无意识地微蜷起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动作。


    正想抬手将他推开,陆谌却忽然哑声开口,语气也是出奇的温和:“可解气了?不够的话,再刺我一刀,如何?”


    听他又说疯话,折柔抿紧唇瓣,向一旁别过脸。


    两个人一时都不再说话,浴室里陷入长久的静默,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在朦胧氤氲的水汽里交织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陆谌缓缓将她揽入怀中,掌心带着熟悉的温度,静静抚摸着她纤瘦的背脊,一下一下,像是安抚,又像是眷恋。


    折柔紧绷的肩背终于慢慢软化下来。


    “妱妱……”陆谌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哑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透着说不出的痛苦和疲倦,“我也有心……我的心也是肉长的,刀扎进去会流血,箭射穿了会绝命……妱妱,我也会疼。”


    半晌,陆谌牵起她的手,抵在自己心口,涩声重复:“妱妱,我也会疼……”


    掌下是急沈而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肋骨,又波至她的指尖。


    折柔彷佛被什么烫到,细弱的指尖一瞬轻蜷起来。


    她见惯了这人的蛮横可恨,可他突然间像小狸一般摊开柔软的肚皮,露出从前那副示弱乞怜的模样,反倒教她不知该如何招架,心里滋味复杂难言,又挣脱不得,只能恨恨地一口咬上他的肩头。


    陆谌闷哼一声,却并未推开她,反而缓缓收紧了环抱着她的双臂,脸颊贴着她微凉的鬓发,慢慢挨蹭,“恨我不如鸣岐待你宽和……都是我从前强逼于你,让你受了委屈,是不是?”


    “当初对你不起,我早已悔恨至极……我想哄你回来,听你再唤我阿郎,妱妱……”


    陆谌抬手捧住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抚着她的肌肤,哑声低叹,“你和我少年夫妻,识于微末,当初在洮州,唯有彼此……这般的情分,你如何舍得……”


    “可你偏生就这般倔,不肯回头看我……我是当真没有法子了,妱妱。”


    折柔教他抱在怀里,听着这些话,心头压抑的委屈和怨忿一时间齐齐涌上来,逼得她眼眶酸胀,泪意难止。


    她忍不住抬头看过去,眼中含泪,哽咽出声,“陆秉言,那我就有法子么?”


    雾气氤氲,模糊了彼此的视线,折柔咬着唇,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单薄的肩头不住发颤,指节紧紧揪着他的衣襟,用力得泛白。


    陆谌心头发紧,指腹轻轻抚过她湿漉漉的脸颊,低头吻去她眼尾的泪珠,哑声道:“莫哭了,妱妱……都是我的错……我改。”


    “我辞官,同你回洮州,要杀要剐随你解恨,嗯?”


    “大约不会用上太久,至多三四个月……到时你想开药铺也成,医馆也好,我帮你打理,家中银钱都由你管着……往后,我再也不会逼你,咱们重头来过,就像当年一般模样……成不成?”


    折柔依旧哽咽着,并不应声。


    陆谌低头寻住她微凉的唇瓣,轻轻含住,辗转厮磨间,将她紧绷的身子安抚得渐渐柔软下来。


    顺势将人抱入浴桶,除去衣衫,肌肤相贴,掐着她的喜好,带着些刻意的取悦,温存缠绵。


    情和欲本就交缠相生,难分彼此,哄得她身子欢愉了,心里的怨气迟早也会跟着散了。


    残余的酒意被潮热的水汽蒸腾出来,折柔渐渐教他缠吻得头脑昏沉,颊边晕红,呼吸微微发促。


    陆谌搂紧她纤软的腰肢,腾出一只手,探身从旁边的搁架上取来一只小巧的紫檀木盒。


    单手推开盒盖,里面是前两日西军同袍送他的一枚太极丸,做工极精致,不过龙眼大小,却篆花漆铜,内里镂空,灌裹着水银,滚颤如蝉鸣。


    本就是预备着拿来讨好她的玩意儿,今日倒是将巧派上用场。


    陆谌单手将人圈抱进怀里,冰凉的细银小链勾缠在修长指间。


    水波轻漾,周遭渐渐变得陌生而混乱起来。


    呼吸纠缠间,折柔仰起纤颈,似要挣脱,指尖却深深掐入身前劲瘦的肩膀,唤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呜咽,“陆秉言……”


    陆谌眸光微暗,立即俯身回应,掌心捧住她软热的脸颊,唇舌交缠,含吻住她的呜咽。


    肌肤相贴处沁出涔涔热汗,陆谌抬手拨开她黏在脸颊上的发丝,幽邃黑眸紧紧凝住她的神色,耐性地依循着她的反应。


    屋外风声呜咽,浴桶里热水翻浪,偶有水花迸溅出来,湿热的水汽在室内蒸腾蔓延。


    陆谌定定地看着怀里的人。


    心脏仿佛浸透了屋中的水汽,一阵阵泛起潮热。


    她既能有这般模样,心里大抵,总还是有他的。


    这等欢愉快意,旁人不曾予她,亦只有他能给。


    ……


    不知过了多久,浴桶里的水彻底冷了下来,折柔倦累得昏昏欲睡,窝在他怀里喘息细细。


    陆谌将她往怀中拢了拢,在她汗湿的额间落下一个吻,“妱妱……往后还要不要我?”


    折柔困倦得朦胧迷茫,恍惚中听见陆谌在说话,却分辨不清他说了些什么,只本能地挣动了一下,下一瞬,却又被他搂得更紧。


    僵持争执了一日,两个人都是身心俱疲,乏倦之后,倒是一夜沉沉好眠。


    次日一早,陆谌起身上值,临出门,唤住了南衡,沉吟着交待:“往后不必再跟着她,暗处的人不撤,明面上只留平川一个。”


    他既答允要改,总要一步步做出退让,不想因此惹她不快,平白寒了她的心,再增隔阂。


    南衡闻言一怔,随即躬身应了声是。


    倒也不出他所料,折柔很快便察觉到了变化。


    再出门时,守在她身边的人少了许多,南衡不再寸步不离地盯着她,陆谌似乎也当真在筹谋辞官归乡的事,在值上整日繁忙不见人影,还另外着人清点起在上京的财货铺面。


    陆谌一夜之间陡然变了副模样,折柔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可那么多刻骨入心的隔阂失望、折辱伤害,又岂是这样轻飘飘的几句话便能轻易抚平?


    爱和恨,从来不能相抵。


    她并不打算因此而动摇,仍在暗中为随商队离京做着准备。


    却不想,她还不曾寻机离开,药铺里先出了事。


    第75章 劫掳


    西羌此番求亲极有诚意,很快便同大周议定了礼法章程和婚期,前后不过一旬有余,使团已经准备返程西行,只等入秋再来亲迎公主出降。


    西羌的使团返程在即,禁军既要抽调精锐沿途护送,又需操练仪仗琐事,陆谌的公务愈发繁忙。


    这日晌午他勉强抽出空隙,直接穿着甲胄过来药铺,给折柔捎了几样潘楼的新菜,又匆匆赶去城郊巡营。


    大抵是军务缠身,直到暮色沉透,夜色上浮,也不见他回城。


    屋子里的光线渐渐变得混沌,折柔正要唤小婵掌灯,窗外突然浮起一片昏黄的亮光,映亮了大半个屋子。


    像是火光。


    折柔顿觉诧异,正要起身过去查看,陆谌留下的护卫已顾不得隐匿身形,急急从药铺外冲进来,要护着她往外去,“娘子!隔壁的铺子起火了,火势极凶,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折柔心头一惊,当即拽上小婵,匆匆往药铺门外跑。


    前后只不过片刻功夫,屋外已经黑烟四起,空气中尽是呛人的草木烧灼气味。


    这火势起得既突兀又猛烈,绵延得更是极为诡异,倒像是被人泼了油。


    火苗仿佛是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借着风势熊熊而燃,转眼间便烧成一片火海,又顺着院墙朝这边蔓延,屋门木柱陷入火中,烧出噼啪的声响,即便站在远处,也能感觉到热浪炙烫灼人。


    马行街本就是上京城中颇为繁华的地段,这时辰街上更是人流如织,熙攘往来。


    毗邻的几间铺子都被火势殃及,众人一面推搡着奔逃一面惊惶大喊,乱糟糟地挤作一团,有人端着木盆往火里泼水,却反倒让火势烧得更旺。


    此间情形很快便惊动了城中的望火楼[1],数十个潜火兵敲着响锣冲撞开围聚的人群,急吼吼地涌了进来。


    四下里浓烟滚滚,人群推搡间,折柔不知被什么人狠狠撞了一下,踉跄着向前扑去。平川见状一惊,刚要出手搀扶,却被慌乱的人流冲得一个趔趄。就在此时,他腰间突然一麻,半边身子顿时使不上力气。


    “娘子!”


    一片拥挤混乱中,折柔勉强站稳了身形,听见他唤得惶急,正要出声回应,却突然被一只粗糙的大手从后死死捂住了口鼻,再也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折柔心头剧震,惊骇之下,想也未想便反手去抓那人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对方的皮肉,一心想要用力挣脱。


    那人似是吃痛,动作更加狠厉,没有分毫迟滞,抬起一记手刀重重劈在她后颈。折柔只觉眼前一黑,下一瞬便彻底失了意识,身子软绵绵地向后瘫倒下去。


    小婵原本和她牵着手,就站在近旁,此刻忽觉手上一空,立时惊慌着回头四顾,可她踮脚望了一圈,眼前只有数不清的陌生面孔挨挨挤挤,哪里还寻得见她家娘子的人影?


    “娘子?!娘子——”


    小婵心头大急,声音里也不由带上几分哭腔,又竭力大喊了几声,却尽数淹没在鼎沸嘈杂的喧嚣声中,根本无人回应。


    —


    陆谌忙了大半日,待到整顿完营中军务,见天色已经全然黑透,也不在营中多留,扯过马翻身而上,带着南衡折返回城。


    行至城门口的小摊夜市,忽然闻见一处旋煎羊肉的香气,香而不膻,味道上佳。陆谌停下买了一份,用油纸仔细包好,估摸着等一会儿带回去,必定合她口味。


    南衡见状,笑着朝路旁指了指,给他出主意,“郎君,这花也好生新鲜,要不要给娘子带些回去?”


    陆谌眸中隐隐浮起一丝笑意,正想过去看一眼,可不知为何,心头却无端地一紧,莫名涌起一阵焦躁不安。


    这念头一起,陆谌不敢再有分毫耽搁,拨转马头,径直往城中而去。


    入了城门,往前驰出不远,街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抬头望去,就见平川策马狂奔而来,一眼看见他脸上那狼狈惊惶的神色,陆谌心头咯噔一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当即催马上前,一把扯过平川的马缰,单手迅速挽了几圈,猛地勒停马匹,“可是家中出事了?”


    受惊的马匹长嘶着人立而起,平川却顾不得稳住身形,嘶声应了是,“郎君,大事不好了!娘子被人劫走了!”


    陆谌眸光一寒,喝道:“细说时辰经过!”


    平川急喘着道:“大约临傍晚的时候,药铺隔壁突然起了大火,整条街上乱成一片,不知有什么人混在其中,趁乱将娘子掳走了。”


    “事发时,附近有无可疑之人?”


    “隐约瞧见一人行迹可疑,杨拾带人去追了,属下急着报信,不知,不知他追上了没……”


    越说越心虚,声音也小了下去,这便是全无线索,更不知她是被掳去何方的意思了。


    陆谌心头狠狠一沉,也不再说话,一夹马腹,当先纵马疾驰而出,十余骑亲兵紧随其后,马蹄声踏碎沉沉夜色,扬起一路沙尘。


    南衡越想越觉不对,急忙追赶上前,同陆谌并辔而驰,迟疑着开口问道:“郎君,会不会是……小郡王?”


    “不会。”陆谌策马疾驰,下颌紧绷如铁,脸色极为难看,“他做不出这等杀人放火的勾当。”


    依平川所言,这场大火来得实是蹊跷。倘若他没猜错,贼人本就是冲着她去的,发觉绕不开他留下的护卫,便故意放了把火,以便趁乱将人劫走。


    会是何人对她下手?


    徐家的根系已经铲除干净,今时今日,上京城中并无他的仇家。


    为了劫人,竟能在那等地段毫无顾忌地放火烧屋,必是狠绝凶恶之徒所为。


    陆谌心急如焚,一面策马没命地往回急驰,一面强逼自己冷静,竭力思量她的去处。突然间,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劈入脑海。


    西羌人。


    电光火石间,陆谌单手控缰,另一手扯下腰牌抛给南衡,“去找鸣岐,教他一道帮忙寻人,尤其要探清李保吉的动向,一有消息,立时来报!”


    南衡急忙伸手接住,扬声应是,拨转马头,直朝禁中而去。


    一路往回赶,陆谌心脏也不断往下沉。


    那日羌獠贼子的神色反复在脑中浮现盘旋,他只一想她许是落入虎口,身处险境,手背上的青筋便狰狞暴起,血潮汹涌着拍打向耳膜,心脏急跳得几要破胸而出。


    宁可是教谢云舟带走了她!


    死死咬紧牙关,勉强压下满腔的恨怒,陆谌转头唤来亲随,一字一句,寒声下令。


    “即刻调派人手,全力去寻李保吉。从新郑门外的胡商聚集之所开始,所有客舍、勾栏、游船、画舫,但凡他能寻欢作乐之处,一处不落地给我搜!”


    羌獠离京在即,倘若赁屋租院反倒异样显眼,既然劫了人图谋不轨,多半会借着寻欢之所隐匿行踪。


    亲随齐声应是,当即分作两队,各自奔出。


    自那日曲宴过后,谢云舟染了场不大不小的风寒,整个人眼见着颓靡下去,连饭食也用得极少。官家心知其中缘由,起初甚是嫌他不值钱,竟教个女子牵动心绪至此,可冷眼看了几日到底还是狠不下心肠,索性叫来陈隋跟着,放他回胥国公府住了几日,权当散心。


    只是谢云舟虽回了国公府,却也没能落得清净,李桢先后着人递了几回帖子,约他去樊楼小聚,谢云舟一直懒得理会,李桢竟亲自寻上门来,拎着坛好酒,说是邀他品鉴。


    谢云舟懒懒地斜靠在圈椅里,满心不耐,实不知这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们两个自幼便不对付,打过的架数不胜数,李桢不是他和陆谌的对手,偏偏还喜欢嘴上犯贱,不是骂他马夫之子就是骂他野种,如今他不仅折了徐崇这门助力,更是坐实了野种的名号,彼此之间早已势成水火,这厮还来和他装什么狗屁的兄友弟恭。


    李桢却似兴致颇高,提起碧玉酒注,牵袖斟了两盅酒,将其中一盏推至谢云舟面前,“听闻你前几日染了风寒,官家总要咱们兄弟手足和睦,三哥今日便来瞧瞧,你身子如何了。”


    谢云舟懒得和他扯那有的没的,撩起眼皮扫了眼玛瑙盅里琥珀色的酒液,扬唇哂道:“我说三哥,你若有事求我呢,直说便是了,大可不必同我来这套。”


    李桢闻言倒也没翻脸,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倒是真像一副包容兄长的做派。停顿片刻,他正要说话,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云舟循声抬头,就见府上的小厮匆匆入内,上前向他行了礼,低声禀道:“公子,陆府来人,有急事。”


    谢云舟一怔,旋即起身出了门。


    南衡就候在院中的青石阶下,一脸的焦灼之色,抬头见谢云舟走了出来,赶忙迎上几步,压低声音,将事发经过快速地交待了一遍。


    谢云舟闻言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南衡:“你说什么?!”


    南衡扫了眼守在廊下的陈隋,微微偏过身子,附耳低声道:“属下所言句句属实,我家郎君已经遣人去寻李保吉的踪迹,但事出紧急,娘子安危刻不容缓,急需小郡王相助!”


    谢云舟猛然想起那日李保吉的眼神,一股寒意顿时从脚底直冲头顶,心脏砰砰急跳起来,后背的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浸透里衣。


    情势危急,多耽一分,她便多一分危险,谢云舟当即唤来身边亲随,急声下令:“点上人手,备马,跟我走!”话音未落,拔腿就往外冲。


    陈隋本是奉了皇命要贴身守着谢云舟,此刻见这活祖宗竟要带人出府去,急忙上前拦阻,“小郡王,官家有……”


    谢云舟一想她此刻可能遭遇的情形,浑身的血液都要凉透了,哪还有心思在这多作纠缠,当即便动了手,抬手猛地格开陈隋,怒喝一声:“滚开!”脚下分毫未停,疾步奔出院门。


    眼见着那背影匆匆消失,陈隋心里直叫苦,自己实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摊上这差事,要应付这么个活祖宗。倘若出了什么岔子,他赔上一条命也担待不起,只得咬咬牙,硬着头皮提步紧追上去。


    李桢坐在屋里,听见院中的动静,暗暗攥紧酒盅,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几圈杯口。


    他是特意掐着马行街得手以后才来的国公府,就等着安排好的人过些时候来报信,漏给谢云舟听上一耳,可陆谌的人怎的竟先一步找上门来了?


    ……莫非纵火之人这么快就被擒住、受刑不过全交待了?


    如此一来生出变故,时间便多少有些仓促,也不知李保吉能否及时成事。


    李桢不由蹙了蹙眉。


    不过转念再想想,只要谢云舟赶过去能窥见个一鳞半爪,便已足够。


    他这弟弟的脾性最是冲动刚烈,倘若教他亲眼目睹心爱之人被他最恨的羌獠折辱,必是要冲冠一怒为红颜。届时新仇旧恨一起算来,李保吉今日只怕难逃一死。


    思及此处,李桢唇角微扬,不紧不慢地仰首饮尽杯中酒水,眼底闪过一丝阴冷之色。


    那李保吉也是个蠢的,随意给他透点风声,再顺着多吹捧两句,野心膨胀起来,便不知自己是几斤几两了。


    此事关乎两国边境安危,只要谢云舟铸下此等大错,还谈什么认祖归宗,便是官家有意偏袒,满朝文武也绝不会轻轻放过。


    更妙的是,说不定还能让他们表兄弟彻底反目,真是叫人迫不及待地想瞧一瞧这出好戏。


    第76章 自救


    昏昏沉沉地不知到了什么光景,折柔被颈后的痛意唤醒,睫毛轻颤半晌,终于费力地撑开眼皮,却被室内刺目的烛光晃得眼前一白。


    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指尖划过冰凉柔软的帐幔,这才发觉自己似是躺在一张陌生的锦榻上。


    缓过初醒那一阵的不适,先前马行街上的情形涌入脑海,折柔立时清醒过来,猛地坐起身子,警惕地四下环顾了一周。


    屋中静悄悄的,不见旁人。


    室内布置得靡丽堂皇,明烛高照,入目是旖旎的红纱七宝帐,四角还坠着雕花鎏金香球,一缕缕甜到腻人的脂粉软香直往鼻子里扑钻。


    远处隐约飘来断断续续的丝竹曲乐,间或夹杂着几声女子的浅笑轻吟,和渺渺潺潺的水流声交织在一起,若有若无。


    不像寻常人家女子的闺房,倒像是汴河夹岸一带,男人们寻欢作乐的去处。


    折柔心头一沉。


    再想一想马行街上的火势,显见是下了狠手,这般丧心病狂,必定不会是鸣岐所为。


    将她掳到此地的,只会是图谋不轨的歹人。


    好在手脚没有被捆缚住,她还能随意活动,趁着贼人还没过来,当务之急是要设法脱身,就算实在走不脱,也要寻一两样趁手的物什,用以自卫。


    窗户是被封死的,折柔用力推了两下,槅扇纹丝不动,从屋内打不开。


    折柔快步走到屋门前,试探性地伸手轻推了一下,门板微微晃动,伴着铁链碰撞的清脆声响。


    果然,屋门也被人在外落了锁。


    回身又去屋子里寻了一圈,此处虽是女子的住所,屋内却没有绣剪之类能伤人的锐器,连烛台都是浅碟状的蜡盏,内里没有烛插。


    冷静。要冷静。


    虽然不知贼人为何对她下手,但她在乱中被人掳走,平川寻不见她,定会立刻去给陆谌报信。


    会有人来救她。


    就算一时逃不出去,但只要她能拖延些时辰,一切都会有转机。


    在陆谌寻来之前,要想法子自救。


    折柔强迫着自己镇定下来,在屋中寻找能防身的东西,最后捡起支窗用的杉木短棍,掂量了两下,紧紧攥握在手里。


    等到一会儿有人进来,若是能趁其不备,从门后突袭得手,趁乱逃出门去,那便最好不过。


    折柔粗粗拿定了主意,却仍觉不够,四下寻摸片刻,又摔碎了一个茶盏,挑出最尖锐趁手的一片薄瓷,藏入枕下。


    将将做好准备,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折柔心脏砰砰急跳,勉强定了定下神,屏息快步躲到门后。


    只听“哗啦”一声,门上的铁锁被人解开取下。


    下一瞬,有人推开木门,迈步进来。


    折柔咬紧牙关,使足了全身的力气,扬起木棍狠狠朝来人砸下去!


    却不想那人的身手异常敏捷,偏头轻巧地躲过这一棍,顺势扣握住另一端,劈手便将木棍夺了过去。


    折柔只觉虎口一麻,整个人被他拽得一个趔趄,险些向前扑倒在地。


    来人缓缓转过身子。


    室内烛光明亮,看清了这人的模样,折柔顿时骇然地睁大了眼。


    ……是那个西羌人,李保吉!


    那日曲池宴上,她曾见过一回,当时便觉这人居心不轨,却不想他竟当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抢她来此!


    李保吉掂了掂手中的木棍,轻蔑一笑,缓缓抬起阴鸷的目光,盯住眼前的女人。


    原以为是个再柔弱不过的娇娘,竟还有几分胆色,这么瞧着,谢云舟那小子倒也不算眼瞎。


    见他一步步迫近,折柔紧紧掐着掌心,竭力压住声音中的颤抖,问道:“你劫我来此,所为何事?你想要什么?”


    李保吉看着她的目光直白又放肆,“自然是要你。”


    “我们西羌的男人若是看上了哪个女子,直接抢来叼回窝里便是,那姓谢的小子窝囊无能,竟眼睁睁看着美人别抱,活该他今日做王八!”


    折柔的心彻底沉下去。


    原来是这贼人和鸣岐旧仇难解,如今逞凶争斗起来,倒是殃及了她这条池鱼。


    倘若他是别有所求,她尚且还有周旋的余地,可眼下他只为泄恨,只怕今日再难善了。


    李保吉微微地眯了眯眼,用木棍挑起她的下巴,目光自下而上地轻佻打量起来。


    柔白的纤颈,莹润的脸颊,嫣红饱满的唇瓣,再往上,狼隼一般的目光锁住那双惊慌中强作镇定的盈盈水眸。


    像只惶遽待宰的羔羊,偏又带着点刺儿,有胆子敢冲他呲牙。


    舌尖轻舔了舔后槽牙,李保吉忍不住低下头,凑到她颈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折柔顿觉一阵恶寒,浑身的汗毛齐齐炸竖起来。


    李保吉感觉到她温热急促的呼吸,鼻间嗅着那缕淡淡清幽的杏花香,立时便有些心猿意马,热血喧嚣涌动,喉咙里燥得隐隐发紧。


    他早知人事,十余年来侍弄过的妇人不知凡几,倒还不曾尝过这细皮嫩肉的大周贵眷是何等滋味。


    尤其还是他那血仇求而不得的心爱之人,只一想谢云舟知情后会有的反应,他便觉浑身血液沸腾,一股莫名的快意直冲头顶,让他兴奋得连指尖都在发颤。


    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李保吉猛地伸出手,铁臂一探,当即将人拦腰抱起扔到榻上。


    这一下摔得颇为结实,折柔只觉眼前隐隐一阵发黑。


    趁着身后之人还未逼近,她迅速地撑起身子,暗中从枕下摸出那片薄瓷,一面仓促地向榻尾缩去,一面冷声警告:“你既掳我来此,那便也应知晓,我并非寻常官眷,而是当朝三品上将军之妻,有朝廷诰命在身。


    你若胆敢对我无礼,不论是小郡王,还是我夫君,都绝不会轻易放过!你若是为逞一时之快,却毁了同大周的亲事,这买卖当真值得?”


    李保吉却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非但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慢条斯理地解起腰带,“和亲一事早成定局,本王今夜同你销魂一晚,明日便要随使团出京,等到他二人知晓……”顿了顿,他不屑地冷笑一声,“呵,早已于事无补,又能奈我何?”


    “我就是要让那姓谢的瞧一瞧,他心爱的女人是如何在我身下张开腿,被我侍弄得哭喊媚叫,活像个最下贱的伎子!“


    听他言辞下流得让人无比恶心,折柔心头一阵作呕,忍不住厌恶地蹙起眉,含怒斥道:“李保吉,你若还是个儿郎,便去战场上同仇人拼杀个高下,与我为难又算什么本事?!”


    李保吉闻言一嗤,挑起长眉,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你们汉人不是一向最喜骂我们羌人是獠子么?我们西羌的儿郎本就是苍鹰的后代,身负凶獠血脉,又岂会像你们中原人那般蠢钝迂腐?管它使什么手段,只要能往仇敌的心口捅刀子,那便是英雄好汉!”


    眼见这贼獠已经单膝逼上榻来,折柔心脏突突急跳,自知不敌,不可轻易动手,只能竭力再设法拖延,“我曾听闻……西羌每逢初春,牛羊便易染瘴暴亡,你放了我……我有能治疫病的良方。”


    李保吉动作微微一顿,“这是要同我谈条件?”


    折柔强自镇定地看向他,静声道:“不过是一桩各取所需的交易罢了。”


    李保吉饶有兴致地打量她片刻,忽然举起手,清脆地击了两下掌。


    不多时,屋外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婢女恭敬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敢问贵人有何吩咐?”


    李保吉道:“进来送酒。”


    婢女立刻应了声是,很快便端着缠枝梨木托盘步入内室。


    李保吉含笑瞥了一眼折柔,随意地朝那婢子招了招手。


    待到婢子行至榻前,折柔甚至不及看清他出手的动作,只听见“喀拉”一声脆响,那婢子登时被掐碎了喉骨,连呼救都不曾发出一声,便如破布一般瘫软在地,顷刻气绝。


    折柔顿时失声惊叫。


    看见她终于被吓到惊惧失色,脸上再也强撑不住方才的镇定,李保吉这才心满意足地纵声大笑起来。


    好半晌,折柔都没有从他随意暴起杀人的惊吓中缓过来,只能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胸口急剧地起伏。


    “现在知道怕了?”李保吉漫不经心地擦了擦手,嗤笑道:“她既生在这伺候人的下贱地方,那就是条贱命,连一张寻常的狐皮都不值。至于你……倒是大有不同,人和方子,我都要。”


    折柔浑身止不住地发冷。


    这西羌贼子分明就是一头丧心病狂的禽兽畜生,全然不可用常情理喻。


    见了血,他似乎愈加被激起了凶性,连瞳仁都已亢奋得微微发红,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怎么,还想拖延时间,等人过来搭救你么?”李保吉轻声笑了笑,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俯身朝她迫近,“趁早死了这条心吧,老实些,我还能让你爽利爽利。你那夫君我也见过,瞧着是比姓谢的多了几分狠劲,却也一副旧伤缠身的短命相,怎比得上我西羌男儿精壮悍勇?定不如我能让你快活。”


    折柔本能地向后退去,手中越发攥紧了瓷片。


    事已至此,唯有一搏!哪怕不敌,也绝不能束手就擒,任由贼人这般肆意宰割。


    下一瞬,李保吉手上使了力,一把扣住折柔的肩头,将她捉到身前。


    就在他俯身压下的瞬间,折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瓷片狠狠地朝他颈侧划去!


    李保吉自觉先前那一番已经将她彻底震慑住,万不曾想到她竟还有这般的反抗之举,尽管本能地偏头躲避了一下,颈侧仍是被锋利瓷片划出一道狰狞的血痕。


    几滴温热黏腻的鲜血飞溅到脸颊上,折柔强忍着没有闭眼,手中仍旧死死攥着瓷片,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凌乱。


    李保吉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摸了一把脖颈上的伤处,待看清了那一掌心的鲜血,顿时心生暴怒,扬起手正要朝她狠狠扇下去,屋门忽然被人急促拍响——


    “二王子,出事了!”


    李保吉猛地扭头怒吼:“滚!都给本王滚!”


    那羌卫的声音却变得惶急起来:“二王子,汉人的禁卫追过来了,人数不少,说是要捉拿细作要犯!”


    李保吉身形一滞。


    侧耳细听,远处的声音渐渐变得杂乱,隐有火光交错,看着倒像是来者不善。


    李保吉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到折柔身上,心下惊疑不定。


    他自信救兵不该这么快寻到踪迹,思量片刻,扬手招呼来羌卫,低声交待了两句什么,这才起身出门。


    第77章 意外


    大周承平日久,上京城中繁华富庶,汴河夹岸的瓦子里有大小勾栏百八十座,大者可容纳数千人,小者更是精致浮靡,往来尽是达官显贵。


    将一入夜,这些毗邻错落的小院便高高升起彩旗绣幌,在四角飞檐悬上旖旎的红纱栀子灯,整夜笙歌不休。


    此刻正是酒至半酣、眼饧耳热的时候,满院旖旎靡丽的气氛却被突然闯入的冷肃兵卒冲撞得七零八碎。


    一列列披甲执锐的禁军气势汹汹地冲进来,铁甲森然,啷啷作响,四下里惊呼声一片,方才还笙歌靡靡的庭院,霎时乱作一团。


    “让开!官府办案!”


    “挡路者死!闲杂人等速避!”


    李保吉怒骂一声,漫不经心地扯了扯衣襟,大步走出前院长廊。


    院外火把如龙,映得四下通明如昼,上百名铠甲鲜明的军士已将前院围得水泄不通。


    当先之人一袭细鳞银甲,腰挎长刀,忽明忽暗的火光落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勾勒出一双冷冽锋利的眉眼。


    竟还真是这个姓陆的。


    李保吉面色微微一变。


    陆谌立于阶下,目光一瞬锁住了他颈间那道狰狞的血痕,背后猛地沁出一层冷汗,心头的惊怒简直难以言表,不觉就握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根根突起。


    那伤口仍在淌血,血渍分毫未凝,显见是将将割破不久,前后不会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这伤是怎么来的,不言自明。


    他几乎不敢去想她此刻的情形,甚至也不必去想。


    若非这畜生蓄意逼迫,她又何需拼死自卫。


    这本不该是她做的事!


    陆谌缓缓抬眸,和李保吉对视,声音彻底冷沉下来,几要掩不住森然杀意,“禁军追查细作,闲人退避。”


    一想到自己好事还未成,搅局的竟然先寻过来了,李保吉心头顿时泛起一丝焦躁。


    那女人到底是个官眷,若是在这里被搜出来,应付起来是有些麻烦。


    “本王不曾见过什么细作,要查就去别处查。”


    陆谌眸色沉静,扯唇冷哂道:“此事由不得二王子做主,我既得了线报,职责所在,今日必得彻查此地。西羌求亲一事得来不易,还望二王子——”故意停顿片刻,话音陡然一沉,“莫要逼我动武。”


    听出陆谌话中的威胁之意,李保吉眼神一瞬变得阴狠,凉笑着反问:“若是扰了本王的兴致,你能担待得起?”


    陆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倘若细作贻误我大周城防要务,只怕二王子更担待不起。”


    李保吉闻言微眯了眯眼,轻嗤一声:“你这是在威胁——”


    不待他话音落下,陆谌已向前踏出半步,眼神冷厉如刀。


    “锵——”


    见他动作,左右禁军骤然拔刀,数十柄长刀同时出鞘,明晃晃的刃尖直指李保吉。


    迎着穹际清淡的月色,锋锐的钢刀折出一片刺目的寒芒,如电似练,在他颈间投下一圈圈冷冽的光晕。


    院中忽然安静一瞬。


    李保吉舔了舔后槽牙,抬起头,阴恻恻地看向陆谌。


    到底是沙场上拼杀出来的悍将,手上沾过血,和那等在富贵窝里泡软了骨头的纨绔子弟不同,是当真有血性同他动手,真打起来他也未必讨得了好。


    虽说他恨不能恶心死那谢云舟,但到底不值当为此耽搁了亲事,为今之计,不如先将人送走,左右成事也不急在一时,就算实在不成,大不了换处僻静的地方,将那女人一刀杀了,照样能泄恨。


    打定主意,李保吉将一只手背到身后,做了个手势。


    廊角的阴影处,立刻有一个羌卫悄然退了下去。


    陆谌余光扫见那厢隐秘的动静,面上却只佯作未察。


    今夜他之所以能强压着满心的惊怒躁恨,按耐着杀意不曾动手,等的就是这一刻。


    自一接到消息,他便率人片刻未停地搜寻,终于找到线索,却查知李保吉重金包下了整整这一溜的雅间小院。


    这一排勾栏小院临水而建,其间水阁密如蜂巢,汴河支流纵横交错,暗渠连通各院后门,只需一艘小舟便能悄无声息地将人送走。


    而她的安危就在顷刻,晚一分,她便多一分遭人欺辱的危险,现去调船封河已然来不及。


    若是一间间水阁搜过去,只怕搜到三更半夜也难觅踪迹,反倒要惊动贼獠,更不知会在暗中将她送去何处,甚至干脆于混乱中杀她灭口。


    届时再将一切推称为误会,和亲大事当前,即便闹到朝堂上,至多也不过就是赔礼了事。


    事关她的性命安危,他一丝一毫都赌不起。


    只能暂且先闹大了动静,将李保吉引出来,逼这贼獠主动露出破绽,再让谢云舟尾随上去救人。


    陆谌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微扬了扬下颌。


    谢云舟正带着人伏在一旁的屋顶上,见状,立刻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


    瞥见暗处的护卫已经退去后院,李保吉往前走了半步,存心再拖延些时间,冲着陆谌挑衅一笑,“将军这般着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丢了夫人娘子,满城找呢。”


    陆谌忽地扯唇笑了笑,淡淡道:“二王子大抵有所不知,上一个算计我妻之人,已教我亲手扔进汴河里喂了鱼虾。”


    说着,那双漆黑的眼盯在李保吉面上,幽似寒潭,“倘若有哪个不要命的,胆敢欺负到我妻头上,我必定要将其千刀万剐,方可稍泄心头之恨。”


    屋里,折柔不知前院出了何事,只听着呼喝声脚步声乱作一团,像是起了不小的冲突。


    见此刻守卫松懈,折柔心一横,毫不迟疑地趁乱往外逃,可还不及跑到门外,两个羌兵便赶了回来,拦住她的去路。


    两名羌卫用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她纤细的手臂,捂住她的口鼻,将她粗暴地朝后门方向拖拽。


    折柔心头大骇。


    三月初春,正是寒意料峭的时节,她将将从屋中出来,先前被冷汗浸透的衣衫紧贴在背上,经夜风一吹,刺骨的凉意顿时渗入骨髓。


    前院的动静……会是陆谌么?


    陆谌生性谨慎多思,倘若是他来救人,绝不会只用蛮力强闯,必定还有后手,她绝不能就这般任由羌贼悄无声息地带走!


    折柔被两个羌人挟持着往石阶下拖去,趁着脚下踉跄,用力踢翻一个花盆。


    “咣当”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谢云舟追到后院的阴影处,刚好听见这一声响动,当即听声辨位,挽弓搭箭——


    下一瞬,锋锐箭簇挟着破空的啸声急赶而至,猛地贯穿她身侧羌卫的咽喉!


    折柔只觉颊边一热,温热的鲜血溅了她满脸,耳边传来羌卫“嗬嗬”的气音,钳制着她右臂的力道骤然松开。


    折柔顿时僵住,本能地睁大了眼,回头看过去,借着月光,茫然间看清了那双熟悉清俊的眉眼。


    是鸣岐。


    有人来救她了。


    折柔眼眶一瞬湿热,想要唤他,却发不出声。


    谢云舟一眼便瞧见了她,此刻一箭得手,纵身急追过来,“九娘!别怕!”


    剩下的那个羌卫见势不妙,应对奇快,反手从腰间抽出匕首猛掷过去,趁着谢云舟侧身闪避的空隙,一把将折柔抗上肩头,发足狂奔,拐过院门,身形一闪而逝。


    谢云舟疾追不舍,却不想这羌獠身手竟十分了得,肩上虽还扛着一个人,脚下却几乎没有分毫停歇,一跃便翻过矮墙,径直跳上早已停在河面的一条乌蓬小船,抽刀劈断揽绳,猛地一撑长杆,小船如离弦之箭般顺流而下,转眼就要遁走不见。


    好在陆谌已事先派船封锁后门河道,只不过这排临水小院连绵数里,难以确知羌獠会从哪个院门送人离开,预先埋伏的船只离得稍远了些。


    陈隋带着几个禁卫守在船上,听见动静急急摇棹而来,谢云舟一跃上船,带人朝着那条乌蓬小舟急追过去。


    月色下两条小船一前一后,眼见一时半刻追赶不及,谢云舟心急如焚,一把抄起长弓,借着月色,三箭齐发。


    夜色茫茫,那羌人只见一道寒光破空而来,匆忙提刀格挡开,却不想还有两箭紧随而至,咻咻破空,正中心口,透骨而出。


    羌人痛吼一声,猛地拔出一支染血的箭簇,眼中凶光未散,犹似不甘地向后仰倒下去。


    “砰”地一声闷响,尸身砸得船身剧烈摇晃几下,溅起一片水花。


    身后的桎梏终于消失,折柔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被抽干,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船篷滑坐下来,急促地喘息着,冷汗浸透衣衫,湿漉漉地黏在后背上。


    谢云舟灼灼关切的目光朝她望过来。


    隔着水面上粼粼的波光,四目相对的刹那,折柔顿觉鼻间酸热,唇瓣不自觉地轻颤了颤,“鸣岐……”


    谢云舟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手脚发软,不得不借长弓稳住身形,清越含笑的唤声穿透河风:“九娘!”


    船上众人俱都松了一口气,相视而笑。


    歇缓了片刻,见谢云舟的小船就要追赶上来,折柔勉强定了定心神,一手撑住船篷,正要起身迎上去,却不想足腕突然一紧——


    那本该气绝的羌人竟如诈尸般暴起,铁铸般的大手一把扣住她的脚踝,死死攥紧,带着千钧之力将她拖下船舷!


    这一遭变故实在太过突然,折柔完全来不及反应挣扎,甚至连惊叫都不及发出,便被那羌人死命地钳住,整个人重重坠入冰冷的汴河,瞬间便被河水吞没。


    “扑通”一声巨响,无数水花飞溅。


    “……九娘!”


    险情突生在电光火石间,谢云舟脸色骤变,想也未想纵身就要跳船入河,却被陈隋从后死死抱住,“小王爷不可!让会水的禁卫下去救人!”


    如今时值三月,春冰乍泮,河水冷寒彻骨,犹见残冰,更不必说此处恰在虹桥下段,水势最为峻急,水下更是暗桩密布,寻常人一旦落水,只怕命在旦夕[1]。


    陈隋双臂如铁箍般收紧,冷汗涔涔浸透后背,倘若谢云舟有个闪失,他万死难辞其咎!


    “滚开!”谢云舟暴喝一声,猛地挣脱桎梏,一跃扎入河面,朝着她落水的方向拼命游去。


    陆谌乍一听见后院有打斗声响起,当即扣住李保吉扔给禁军,一路拔足狂追至此,却正正撞见她被挟落水,甚至只来得及看见她一片翻飞的衣角,没入冷沉的河水中。


    目眦尽裂,神魂俱散。


    “妱妱——!”


    第78章 死志


    谢云舟不知在水里寻了多久,却连她的半片衣角都没能碰到,冻得唇色青白,死活不肯上船,直到最后被禁军强拖上了岸,却伏在地上急咳不止,指缝间布满点点暗红。


    陈隋见状大惊失色,赶忙将人搀扶起来,急声劝道:“小王爷!那位娘子……大抵,大抵是救不上来了,您这情形不可再拖,得尽快回去看医官!”


    谢云舟浑身湿透,脸色苍白不见丝毫血色,指节死死攥住他的衣袖,嘶声低吼:“去找!再去……再去叫人来!非找到不可!”


    陈隋没办法,实在担不起这个干系,一咬牙,抬掌劈在他颈后,干脆利落地将人砸晕了过去。


    陆谌赶到不久,谢云舟已被陈隋强行带走。


    此段汴河水急,是以官府每隔一里便设有救急铺兵,南衡已去传了信,很快便有郎将领着铺兵疾驰赶到,数十名精通水性的禁卫与铺兵轮番扎入冰冷的河水中,反复搜寻。


    两岸火把如龙,不断有新调的援兵赶过来,人马纷乱杂沓,河面上船只往来不休,呼喝声和哗啦水声嘈乱地交错成一片。


    陆谌沉默地伫立在岸边,等着消息。


    夜色如墨汁般渐次洇开,天际浮起一线泛着青灰的浅白微光。


    已是整整一夜过去了。


    郎将前来复命。


    “上将军,末将已经搜遍此段河道,不曾……不曾发现夫人踪迹。”


    陆谌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上将军或许有所不知……自今春开河以来,汴水中或因覆船,或因投河,各里铺兵有记载的,总计坠河四十余人,活者不过……”


    说着,郎将顿了顿,抬起头,小心地觑了他一眼,声音愈发地低下去,“不过五人……”


    话音落下,空气一霎陷入死寂。


    陆谌静默良久,一直到那郎将额上都沁出一层冷汗,快要站立不住,他才张了张口,轻轻地吐出一句话来:“不是还有五个?”


    郎将犹豫半晌,把心一横,硬着头皮直言劝道:“上将军,虽活下来五人,可存者俱是水性上佳的壮年船工,这等料峭的气候,便是壮汉都难熬,体弱单薄的寻常女子如何禁得住?更不必说……还不会凫水……”


    陆谌的脸色陡然变得森冷阴寒。


    郎将顿时心惊肉跳,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再喘。


    许久,陆谌闭了闭眼,一字一句道:“哪怕把汴河给我翻过来……活要见人,死要——”


    话音戛然而止,喉结剧烈滚动数下。


    他死死咬住了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半晌,到底还是没能吐出那个字来。


    一众禁卫和铺兵只得听令行事,南衡转头带了两队人马分头搜寻,一路继续在河面上捞人,一路沿河去夹岸寻找尸首。


    陆谌双眸泛红,死死盯着河面。


    汴河乃南北漕运命脉,每日漕船往来如梭,承运粮米六万石,供养城中百万之众,虹桥下的暗渠穿城而过,河面宽荡,可并行五艘纲船,最深处五丈有余,湍流泛着幽暗的青光,暗潮呜咽着汇入淮河,昼夜不休。


    一个人坠入这阔荡的河水中,便如一滴朝露落入浩瀚江海,转瞬即逝,再无踪迹。


    陆谌忽觉胸腔像被巨石压住,一阵挤压般的窒息猛然袭来,天边初现的曦光刺得他眼前发黑,耳畔嗡鸣不止,周遭的声音都变得渺远飘忽。


    谢云舟被强行送回禁中,次日甫一清醒,他立时便挣扎着要强闯出宫,偏又被禁军团团拦住,急怒之下大病一场,整整三日水米未进,望着人时眸光沁血,森冷如刀,往日张扬肆意的模样荡然无存,竟隐隐透出一股死气。


    官家见此,到底不能全然狠下心肠,索性又增派了些人手,放他出去寻人。


    有他看着河面上的动静,陆谌便亲自带了人,沿岸一寸寸往下游搜寻。


    数不清的铺兵禁军一连搜寻了十余日,汴河上打捞的船只不曾有半刻停歇,虽一直没有寻到她的踪迹,却也不算一无所获。


    先是捞出了当夜和她一同坠河的羌人尸首,那人手里还紧紧攥着她的玉锁,似是在挣扎撕扯间拽断。


    三日后,铺兵又捞上一件染血的女子衣衫,草草辨认后立时送到岸边,胆战心惊地拿给陆谌过目。


    自她落水那刻起,数个日夜以来,陆谌的身心俱已支离崩溃。


    咬牙强撑到此刻,恍惚间听闻消息,又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慢慢聚集到那大片的血迹上。


    然而刚朝前走出一步,陆谌忽然俯身剧烈地干呕起来。


    起初还只是几声闷咳,转眼间却呕出一大口鲜血,猩红的颜色溅在初春新发的嫩芽上,触目惊心。


    “郎君!”南衡不忍看他这副模样,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低低恳求,“让属下去认。”


    陆谌轻摇了摇头,按住他伸来搀扶的手,沉默地抹去唇边血迹,缓步走了过去。


    目光平静地定住。


    是她的衣衫。


    她似是被河中锋锐的浮冰划伤,衣衫肩头处划开一道长长的裂口,大片大片的血迹晕染开来,狰狞得刺目。


    一个不会凫水的纤弱女子,在那等湍急冰冷的暗河中受伤流血,无论如何也熬不过半刻钟。


    生机已绝。


    这结果已是不言自明,南衡心头猛地一沉,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紧张地望向陆谌。


    陆谌却似乎没有太大反应,只是沉默地站了半晌,转身,慢慢往回走了两步。


    如此反常的举动实是教人愈发不安,南衡忐忑至极,心头突突直跳,正要跟上去,却见陆谌脚下忽然站定,低低地唤了一声,“南衡,来扶我一把。”


    南衡急忙追上前,却见他僵硬地伸出手,朝半空中摸索似的探了探。


    心下猛地一惊,南衡下意识抬头朝陆谌脸上看去,竟见他双眸赤红如血,眼神散乱,似是已经无法聚焦。


    南衡喉间发紧,声音几乎哽住:“郎君,你的眼睛……”


    陆谌怔了怔,迟缓地看向他声音传来的方向,略点了下头,嗓音低哑:“我看不见了。”


    “郎君!”南衡惶然失声。


    陆谌无声地摇了摇头,似乎还要继续往回走,下一瞬,却在护卫的惊呼声中,身形一晃,猝不及防地倒了下去。


    ……


    不知到了什么光景,他好像又看见了她。


    在洮州城外,四面青山如黛,一陂春水环绕,她赤着足站在潺潺的小溪中,回过头冲他笑,“陆秉言!”


    水面映着日光,折射出一片潋滟粼波,刺得他眼前一阵晕眩。


    那溪水分明极浅,他心头却猛地揪紧,踉跄着蹚水追赶过去,“妱妱,回来!”


    可她只是笑,明媚的日光下,眉眼盈盈地冲他招手。


    清澈的溪水漫过她纤白的脚踝,海棠色的发带在风中轻轻飘动,整个人渐渐融进那耀眼的日光里。


    “妱妱!”


    陆谌猛然睁开眼睛。


    夜风寂寂,无声拂过帷帐。


    原是个梦。


    原是个梦。


    他不知何时昏晕过去,又再度被梦境惊醒。


    陆谌慢慢闭上眼,脸上不知何时已是一片湿凉。


    静默良久,他颓然倚着榻边瘫坐下来,僵硬而麻木地拉开床脚那个熟悉的抽格。


    里面是当初在洮州时给她做的磨喝乐。


    启程来京之前,她用软布仔仔细细地裹了一层又一层,小心地带到上京,还给做了小衣裳。


    原本只是两个粗糙简陋的小泥人。


    后来又添了一个描金绘彩的胖娃娃。


    尽管熬过了先前的那阵急火,他双眼的情形已大有好转,视物却仍有些费力,看什么都像蒙着层薄雾。


    陆谌微微眯起眼,沉默地凝视着那个圆滚滚、白乎乎,憨态可掬的胖娃娃,心口处慢慢泛起一阵迟缓而剧烈的疼痛,又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连骨缝里都渗出丝丝酸冷。


    一切的一切,皆是因他而起。


    错皆在他。


    他越是想留下她,便越是不得其法,将她越推越远。


    甚至于……害她至此。


    他知错了。


    他当真知错了。


    可是……她却不在了。


    内里早已寸寸撕裂崩断,数不清的鲜血在躯壳里无声奔涌,他却如同一头被人死死扼住咽喉的困兽,连半声痛呼都发不出来。


    陆谌疼得弓起腰背,脊骨佝偻下去,就这般伏跪在地,整整一夜一日过去,无声无息,分毫未动。


    南衡屏息凝神地守在门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错过屋内一丝一毫的动静,掌心不住地沁出冷汗。


    一直提心吊胆地挨到次日日头落下,夜色浮起,四下里都掌了灯,那扇紧闭的房门才终于“吱呀”一声,似是有人起身走出来。


    南衡一听见声响,当即转身迎上前去,却又在看清陆谌模样的瞬间生生顿住,整个人如遭雷击,愕然地睁大了眼。


    不过一夜之间,青年原本乌黑的发间竟已泛起斑驳灰白,两鬓尤为明显,迎着廊下明亮的灯火,仿佛染上了一层白霜。


    南衡震惊失语,久久不能回神。


    当年在洮州的战场上,是陆谌将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背回了大营,让他捡回一条命。


    这些年来,他们名为主仆,可实则早就是过命的兄弟,他见过郎君无数模样,可任他如何也想不到,郎君今年将将才二十有四、本该意气风发的年岁,竟会……一夜白头。


    “郎君……”南衡眼圈一瞬泛红,半晌,方才张了张口,轻唤了他一声。


    陆谌并不知晓自己形貌有变,在廊下静立片刻,哑声唤他:“诸多部将之中,你是我最为心腹之人。我有两桩要紧事,需得交由你去办。”


    南衡愣怔一瞬,随即挺直腰背,强自压住喉间哽咽,沉声应道:“郎君尽管吩咐,属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陆谌循着廊下的光亮,垂眸看了他一眼,淡声交代:“前些时日,我与妱妱在上京的资财和铺面已经盘点清楚,马行街的那间药铺留下,过到小婵名下,余者尽数变卖,所有钱财一分为二。”


    “其中半数交由我母亲,剩余半数,你收下,算作我与你的酬劳。”


    南衡怔了一瞬,愕然抬头:“郎君?”


    陆谌却恍若未闻,语气平静和缓:“其一,待来日将她的衣冠下葬后,你要代我,为她守坟三载。”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缠裹着夜风里的凉意,如同一缕缥忽不定的寒雾,偏又一字一字重若千钧。


    南衡浑身一颤,顿时察觉有哪里不大对劲,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脊背:“郎君这是——”


    陆谌眸色却愈发沉静,眼中不见一丝波澜,只继续吩咐道:“其二,从今往后,每月初一十五,要为她抄经祈福,不可敷衍懈怠。每年她阿娘和爹爹的生辰死忌,需得去坟前祭扫、相国寺的供奉亦不可断绝。”


    南衡越听,心里便是越慌恐无措,即便自己再迟钝,此刻也意识到他这是在交代身后事。


    南衡心头一紧,满腔的悲愤酸涩再也压抑不住,眼中热泪滚落下来,喉头哽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若说从前娘子数度离开,郎君心中尚有个念想,要将人寻回来团聚、往后好生过日子,可如今,娘子这一走,那和直接带走了郎君的一条命又有何分别?


    分明是……死志已坚。


    南衡心中悲痛已极,却又不知要如何劝阻,一时间急得语无伦次,“郎君,郎君不可……”


    陆谌沉默许久,方才哑着嗓子,极慢、极慢地开口道:“不必担心,一时半刻,我死不了。”


    夜风萧瑟,冷月如霜。他缓缓抬起头,望着西北的方向,平静的眸光中闪过一丝冷冽阴沉。


    “她的灵前,还缺一样祭品。”


    第79章 牢狱


    折柔的意识在混沌中沉浮,不知身处何地,亦不知到了何时,许久之后,终于被肩头阵阵揪痛的伤口唤醒。


    落水时的记忆慢慢浮现上来。


    那夜在汴河之上,她被羌人拖下了水,挣扎间撞上一块浮冰,肩头立时被割破了一道口子,浸在河水里又冷又痛,当即便昏了过去。


    ……她是被人救起了么?这又是在哪儿?


    夜色沉沉,屋子里没有点灯烛,只有些许微弱的月光从支摘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碎影,入目一片昏暗朦胧,虚实难辨。


    折柔看不清屋内的情形,只瞧出这是一处陌生的环境。


    她下意识便想要起身,却不慎牵动了肩头的伤口,疼得倒嘶一口凉气,本能地抬起手按了一下,发觉已经有人用布料帮她包扎处置过了。


    屋外的老妇听见动静,手中针线一滞,匆匆撂下活计掀帘进屋,一眼瞧见她已醒转过来,忙一迭声地回头唤人。


    “哎呦,神天菩萨!醒了醒了!可算是醒了,老头子快来!”


    折柔脑中仍混沌着,茫然地转头看过去,就见一个弯腰老丈从门外走进来,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划,“嚓”地一声,点亮了桌上的一盏油灯。


    昏黄的光线霎时漫溢出来,映亮了大半个屋子。


    折柔这才看得清楚,此处是一间破旧的小屋。她躺在用旧木板搭成的矮床上,身上盖着的被褥里填满了旧麻絮,隐隐带着一股潮湿的鱼腥味。


    屋内逼仄简陋,只有一张木桌配着一个矮凳,侧旁的土墙上挂着一张渔网,两顶苇编斗笠,此外再无多余的摆设。


    “婆……咳,婆婆,我这是在哪儿?”


    她一开口,嗓子仿佛被粗粝的沙石磨过,低哑粗涩,火燎一般干疼。那老妇连忙起身给她倒了一碗水。


    “来,先喝点水,润一润嗓子。”


    折柔虚弱地抿唇笑笑,用左手接过粗瓷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起茶水,听着老妇慢慢讲起那夜救人的经过。


    汴河是漕运命脉,平素不允平民私设渔网、暗中偷渔,唯有每年河水初化时,官府管得松懈,只要不去运河主干,官差便也睁只眼闭只眼。


    一些穷苦人家生计艰难,便趁着这个时机,在夜间冒禁采捕,躲着官差的耳目,捞些鱼虾,好歹也是门营生。


    那夜老两口如常撑着小船,趁着月色在汴河偷偷下网。可渔网刚沉入水中,便忽地一沉,鱼虾不曾打到,竟是勾卷到了一个女子。


    公婆俩当真是吓得魂飞天外,赶忙费劲力气将人拖上船板,探得她鼻息尚存,这才稍稍定神,却又见她肩头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流了不少的血,眼瞧着是命在旦夕了。


    远处隐约还有官差吆喝,他们夫妇本就是偷偷打渔,哪里敢惊动官差,更不用说船上还有个半死的年轻娘子,公婆俩半点都不敢多留,匆匆撑船划入了芦苇荡。


    老丈平素识得一些草药,采回来叫妻子帮她上药包扎,清理伤口,又仔细照料了大半个月,这才将将保住她一条命。


    折柔听得了原委,心中极为感激,低声道:“多谢婆婆救命之恩。”


    老妇咧嘴一笑,摆了摆手。


    老丈佝偻着背,在门边的矮凳上缓缓坐下,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膝盖,迟疑片刻,方才开口道:“瞧娘子这通身的气派……怕是哪户富贵人家的夫人吧?前些日子汴河上闹得厉害,可是在寻娘子?是的话,老汉明日就进城去,替夫人捎个信儿。”


    老妇闻言也点头应和道:“可不是!那些官差来来往往的,眼瞧着那阵仗,活像是要将整条河都翻过来呦……”说着,她摇头啧了两声,“不得了,不得了。这若真是娘子家人在寻,怕是要急坏了。”


    折柔不由一怔。


    汴河上的动静,想来必定是陆谌在寻她。


    但既然天意如此,不曾教他寻见她,倒不如……就此一走了之。


    恍惚间,那双熟悉至极的黑眸倏然从脑海里浮现上来。


    折柔紧紧攥住被角。


    她比谁都清楚,他定会为此痛苦难过,可时日久了,总能放下罢?一年不够便两年,两年不够便三年……长痛不如短痛,总好过互相折磨。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再也难以压抑。


    折柔定下心来,低声否认道:“那些官差并非为我而来……实不相瞒,我前些日子新寡,被夫家逐出来,如今在上京已无亲眷。”


    老妇闻言倒吸一口凉气,顿时大感同情怜惜,这下便全说得通了,原是受了欺侮,这才想不开深夜投河。


    “那娘子……将来如何打算?”


    折柔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存了防备的心思,没有同她说实话,只在唇边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多谢婆婆挂念。在北地与江南,我倒还有些族亲,皆可投奔。”


    听闻她尚有亲人在世,老妇不由欣慰,“这就好……这就好。”


    一直沉默的老丈却突然出声,“依老汉看呐,这北边不成,娘子还是往南走罢。”


    折柔一愣,轻声问道:“老丈此言怎讲?”


    老丈道:“上个月,西羌人来咱们大周,说什么劳什子的要和亲,娘子可晓得?”


    折柔心脏倏地跳了下,犹疑片刻,她谨慎地应了一声是,抿唇笑笑:“这等大事,我自然也略有耳闻。”


    老丈点点头,继续道:“昨日老汉进城中卖鱼,听说北边出了天大的乱子……那些羌人刚出咱们大周边境,就叫人给……”


    顿了顿,他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粗粝的喉间发出“咔”一声。


    折柔脸色骤然一变,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半晌,强自镇定地轻声道:“竟有……这等事?”


    “也是听旁人讲的闲话,”老丈摇了摇头,望向西北的方向,叹息道:“可说不准哪,这北边又要起战事了……”


    折柔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胸腔里的心跳越来越急,咚咚地撞击着耳膜。


    官家“啪”地一声将条陈狠狠砸在御案上,额角青筋突突急跳,暴喝道:“叫陆谌给朕滚进来!”


    怀忠吓得一个哆嗦,忙应了声,转身出去传召。


    不多时,陆谌应宣入内,上前行礼,跪下。


    一众侍立的宫人皆屏息退了出去,朱红的殿门沉沉合上,深旷的大殿里只剩君臣二人。


    官家倾身向前,死死地盯着地上那道跪立的身影,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开口:“你这条陈上所言,可属实?”


    陆谌平静道:“回官家,臣所奏,无一字虚言。”


    闻言,官家再也压抑不住怒火,猛地抄起条陈向他砸去,暴喝道:“那你可知,这是何等大罪?!”


    纸张锋利的边角擦过额头,当即划出一线血痕,赤红的血珠缓缓渗出来,蜿蜒而下。


    陆谌任由着血淌下来,眼睫低垂,神色沉静无波,“臣知罪。”


    “你知?”官家怒极反笑,气得浑身都哆嗦起来,颤手指向他的面门,“你若当真知罪,哪来的胆子同朕坦白自陈?你以为如此,朕便能轻饶了你,不治你的罪么?!”


    他原本最担心鸣岐那个冲动刚烈的性子,一怒之下能干出杀人泄愤的蠢事,特意下令将其禁足看紧,又趁着他们还在汴河上捞人,早早就打发了那群羌人离京。


    可谁成想,看住了一个,另一个倒是发了疯,不仅胆大包天去截杀使团,如今竟还敢堂而皇之入宫自首!


    官家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头的怒火直冲顶门,眼前隐隐一阵晕眩,不断浮现起那封急报上触目惊心的字句。


    李保吉将一出大周边境,夜里便遇伏毙命,尸身手足筋脉俱断,头颅不知所踪,身下更是血肉模糊难以直视,行凶之人手段酷烈残忍至极,足见其怨愤恨意之深。


    官家越想越怒,低头寻了片刻,又颤着手抄起砚台砸下去,怒骂道:“简直是疯了!这岂是你一家私怨!李保吉倒是死得轻巧,你又可曾想过边境动荡、社稷安稳?这般天大的干系,谁来担当,啊?朕便是生剐了你,也不足以平息半分!!”


    额头的血珠顺着眉骨滴下来,在眼前洇开一片猩红,陆谌垂着眼,缓缓开口。


    “臣一路追到西羌境内方才动手,明面上与大周分毫无干。李保吉一直同其二叔明争暗斗,他这一死,必将引得西羌各方猜忌内斗。西羌王年老病重,大抵无力弹压,西羌必要生乱。


    胡契毗邻西羌,素来以游牧为生,去岁雪重,今春牛羊只怕无草可食,但大周北境屯粮甚多,必要时可以粮为饵,驱虎吞狼。


    羌人扰我边关,辱我百姓,议和本就是无奈之举,若我朝能趁机荡平王庭,一战,可定北境二十年安稳。”


    官家眸光微动。


    “倘若其间生出意外,引得西羌发难,官家可将臣交予西羌,是杀是剐,任其处置,此亦为平息之法。”


    停顿一霎,他平静地抬起头,斩钉截铁地给自己下了定论,“臣死,则北疆定。”


    听他把话说完,官家一直紧绷的肩背不由松懈了几分,慢慢向后靠坐回去,从鼻间哼出一声冷笑:“谋划得倒算周全……”


    官家向下斜睨一眼,指尖在圈椅的扶手上摩挲片刻,开口问道:“既如此,那为何不等西羌局势明朗再作打算,这般急着自陈罪行,是等着朕剐了你么?”


    陆谌俯身叩首,喉结滚了滚,沉声道:“臣只为讨个公道。”


    “公道?”官家顿时被气笑了,“人都已经叫你杀了,你还要什么公道?”


    “据臣所查,李保吉此举尽为三皇子唆使,羌獠的贱命臣可以自取,但三殿下之罪,还需官家圣裁。”


    官家骤然扣紧扶手,半晌,眯了眯眼,倾身朝前,“你说什么?”


    陆谌抬起头,迎着那道深沉审视的目光,缓缓挺直背脊,一字一句,冷寒如铁:“三皇子对鸣岐心怀不忿,为此不顾社稷安危,不惜天家颜面,挑唆外贼,以臣发妻做局,只为引得鸣岐和羌獠争斗相残。臣妻何辜,这个公道,臣不可不讨。”


    闻言,官家身形彻底僵住,袖笼里的指尖攥得隐隐发白。


    他不是没想过老三会在那女子身上做些文章,给鸣岐使些绊子,他自然也乐得瞧一瞧,看这兄弟俩斗出个什么结果。


    可他却不曾料到,那逆子竟能不分轻重到如此地步。


    “臣既犯下此罪,唯死而已。然,臣发妻无辜遭此劫难,冤屈不可不平。拿臣一命,换她一个公道。”停顿片刻,陆谌再度伏跪下去,重重叩首,“万望官家……明鉴。”


    话音落下,大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官家沉缓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静默了好半晌,官家忽地冷哼一声,出言讥讽道:“你既有这等包天的胆子,又何须朕来裁夺?陆指挥一身的好本事,何不趁夜潜进老三府里,一刀杀了便是!”


    陆谌只道:“臣不敢。”


    “是不敢,不是不想。”官家冷笑出声,微微眯起眼睛,嗤道:“若不是忌惮自己还有个亲娘在世,朕要收的,恐怕就不止是李保吉的死讯,还有老三的罢。”


    陆谌垂眸不言。


    官家眸光幽深地审视他半晌,终于点了头,“此事,朕还需细查,倘若老三当真有罪,朕自不会姑息。”说着,抬头朝殿外唤了一声,“来人。”


    甲胄摩擦,呛啷作响,当值的禁军应声入内。


    官家垂眼看向殿中跪着的人,凝视片刻,沉声下令:“陆谌御前失仪,狂言犯上,暂将其收入皇城司,待罪。”


    如此求仁得仁,陆谌神色平静,向上叩首一礼,起身随禁军退了出去。


    殿中复又沉寂下来。


    看着天色不早,暮色渐沉,官家静默良久,转头唤来怀忠,“鸣岐呢?今日病得可好些了?去,叫他过来,陪朕一道用膳。”


    怀忠神色微微一紧,犹豫片刻,低声回道:“奴婢瞧着应是见好了……方才,方才小王爷来过……在殿门外候了一阵,眼下,眼下倒是不知又去了何处……”


    “混账!”官家脸色骤然一变,拍案怒斥:“谁准他来的,为何不拦着?!”


    怀忠心头直叫苦,明明是官家疼惜小王爷染病,松了口,允准那祖宗随意走动,他哪有胆子敢拦?


    可这话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只能赶紧跪下去,叩首认罪,“奴婢该死!求官家息怒……”


    官家顾不上理会他,扬声唤人,“去将谢云舟给朕带过来!”


    不多时,禁军匆匆来报:“禀官家,半盏茶前,小王爷称要回国公府,已从东华门出宫了!”


    官家眼前蓦地一黑。


    那小畜生自幼习武,耳力过人,方才殿内对答,只怕是一字不落全听了去,此刻突然借口出宫,他要去做什么,简直昭然若揭!


    “陈隋!陈隋何在?!”官家暴怒拍案,嘶声厉喝:“即刻带人去老三府上,给朕拦住那个混账!快去!”


    第80章 报仇


    暮色未沉,州西瓦子里早已张灯结彩,满街灯火辉煌,人声渐次鼎沸起来,各家酒楼的欢门下,锦衣官妓三五成群地招揽着客人,莺声燕语,丝竹缭绕,不绝于耳。


    李桢斜倚在临街酒楼的雅间里,闲闲摩挲把玩着手中的白玉酒盏,亲信幕僚趺坐陪侍在下首。


    不多时,听得珠帘轻响,护卫将一名身着靛蓝直裰的中年男子引了进来,行礼道:“公子,人已带到。”


    李桢闻声抬头,隔着屏风上朦胧的纹路扫去一眼,“你便是张凿?”


    那青衫男子叉手一礼,恭谨应道:“正是在下。”


    李桢打量了他一眼,轻笑出声:“听闻张先生近来在瓦舍里风头极盛,一柄折扇下听客如云,捧者无数,寻常的酒楼勾栏甚至请不动你开坛献艺……我说的,可对?”


    张凿将身子又压低了几分,谨慎道:“贵人谬赞,在下不过是个说书糊口的粗人,实在担不起这般赞誉。”


    他今日刚散了场,连口茶水都不及喝,便被那豪奴“请”到此处,只道是有贵人相召。


    此刻隔着屏风,他连对方是圆是扁都瞧不真切,更不知这贵人寻他来所为何事,只怕自己担待不起,心中难免忐忑。


    李桢转过头,下巴微抬,朝幕僚递了个眼神。


    幕僚会意起身,绕过那架素纱屏风,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抽开系带,在李凿面前的小几上一倒,哗啦几声,五六枚官铸银铤滚落案头,映着烛火,银光晃眼。


    张凿微微一惊,不想这贵人出手竟如此阔绰,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强自镇定地开口,“敢问贵人这是……”


    李桢笑问道:“前些日子,西羌人来我大周求亲之事,你可知晓?”


    张凿闻言一愣,西羌人求亲一事在上京早已传遍,更不必说他整日游走于勾栏茶肆,那正是市井间消息最流通之处,各种闲言碎语自然一清二楚。


    掂量片刻,他点头应是,“在下略有知晓。不知……贵人为何提起这个?”


    李桢道:“那西羌人一出周境便身亡惨死,你可知何故?”


    隐隐生出不妙的直觉,张凿迟疑着掂量了措辞,低声答道:“……在下不知。”


    屏风后传来李桢意味不明的轻笑,“说来倒也不算曲折。小郡王爱慕一位女子多年,哪怕罗敷有夫,仍旧痴心不改,可谁能想到,那位娘子一张芙蓉面,竟也惹了西羌王子的眼。


    二人私下几番来往,也不知那女子是失了身,还是丢了心,无颜面对夫家,竟是投了汴河,落得个香消玉殒的下场。小郡王闻讯大恸,不由冲冠一怒为红颜,重金买凶千里劫杀,只为一泄心头之恨。”


    张凿浑身僵直,一时间如坠冰窟。


    这等权贵间的风月密辛,又哪里是他这等市井小民随意听得的?今日听了这番隐秘,怕是难以全身而退了。


    “啪”地一声,李桢将酒盏搁到案几上,继续道:“我要你将这桩风流轶事编作一折好戏,自今夜起,在各处勾栏里播散开来。”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尤其是那些胡商聚集之地,务必要传得人尽皆知。”


    张凿听得此言,顿时惊得背后冷汗涔涔,喉头发紧,半晌,他舔了舔唇,试探道:“贵人……贵人这是何意?”


    何意?


    李桢唇边牵起阴冷的笑意,低低一哂。


    可恨官家竟如斯偏心,将谢云舟看护得那般紧,没让那野种铸下大错,枉费了他好一番心血,让他如何能甘心?


    好在李保吉死得倒是及时。


    等到此事传扬出去,非要教他谢云舟百口莫辩不可。


    届时流言如野火,不怕烧不到谢云舟的头上,引得西羌震怒质问,朝野物议沸腾,他倒要看看官家还能如何偏袒那个野种!


    李桢指尖轻叩案几,嗓音转寒,“我有何用意,与你无干,更轮不得你来过问。你只要将此事做好,我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张凿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吞了吞口水,艰难道:“在下才疏学浅,只怕,只怕难当贵人如此重任……”


    李桢见他竟不立时应下,反倒是存了推诿之意,心头顿时火起,正要出言发作,却忽听“砰”一声巨响,酒阁的槅扇门板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李桢不由一怔。


    幕僚站在屏风外,顺着声音看过去,瞧见了来人的模样,一瞬惊呆在原地。


    谢云舟站在门外,双目赤红,浑身透着一股狠厉之气,偏偏扬唇笑了起来:“哟,几日不见,三哥倒是好雅兴,给人当起说书先生来了。”


    幕僚探头朝他身后瞥了一眼,就见原本守在门外的两名护卫已经歪倒在地上,不知昏晕过去多久了。


    眼见谢云舟来者不善,此刻不忠心护主更待何时,幕僚急忙上前,伸手欲要阻拦。


    “小王爷这是……”


    谢云舟早已怒到极处,心随意动,一把擒住他的手腕,猛地抬脚踹出!


    那幕僚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后背狠狠撞到屏风上,又滑跌下来,齿关磕碰,口鼻冒血。


    屏风轰然倒地,露出坐在后面惊愕失色的李桢。


    张凿见状吓得惊叫一声,又生生掐灭在喉咙里。此情此景,他如何还敢再留,当即就要缩着脖子往外逃。


    “站住。”


    谢云舟突然出声。


    张凿登时一个激灵,脚下站定,战战兢兢地回过头。


    谢云舟冷锐的目光落在他面上,寒声警告:“方才有关那位娘子的混账话,尽是胡言污蔑。管好你的嘴,日后倘若教我听见半个字……小爷便割了你的舌头,剁碎喂狗!听明白了?”


    张凿连连点头,有如小鸡啄米,“是是!在下今日一个字都不曾听闻!”


    得了这般答复,谢云舟方才收回视线,示意他快滚。


    张凿两股战战,胡乱向上叉手行过一礼,狼狈地夺门而出。


    那幕僚已然昏死过去,再无半点声息。眼见着谢云舟一步步走近,李桢喉头发紧,心中本能地感到一丝惧怕。


    这野种素来桀骜恣意,仗着有官家和长公主夫妇偏袒庇护,天底下就没有他不敢干的事,今日来势汹汹,自己压根不是他的对手,难保不吃苦头。


    还未及李桢开口,谢云舟已经一步踏前,一把揪起他的衣领,重重一拳朝他头上砸去!


    李桢被打得脑袋偏向一边,口鼻里冒出血来,呛得他一阵急咳。


    谢云舟把他半身抓起来,直直逼视下去,恨声确认:“是你挑唆的李保吉。”


    李桢忍着痛,缓缓睁开眼睛,望见他猩红的双眸,心里忽觉说不出的痛快,不由恶毒又得意地笑了笑,“怎么,红颜薄命,你心疼了?”


    虽然早已猜得七八分,可此刻当真亲耳听他挑衅,谢云舟只觉心脏剧痛,眼里几欲喷出血来,恨不能将这畜生寸寸凌迟。


    九娘。


    九娘。


    谢云舟眼眶一瞬酸热,长臂一探,抄起案上的酒壶就冲着李桢的额角砸了下去,“有怨有恨冲着我来,为何要害她!你想要那个位子,也要看有没有命去坐!小爷今日就要了你的狗命!”


    李桢虽知他行事恣意,但仗着此处人多眼杂,料想他也不敢下死手,谁料他竟当真不管不顾地发了疯,猝不及防挨了这一下,额角瞬间血流如注。


    正欲竭力挣扎,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住手!都住手!”


    此间的打斗早已惊动酒楼管事,知晓这两位都是贵人中的贵人,小小酒楼开罪不起,管事连忙打发人去报了巡检司,此刻一列巡检兵卒赶到,见状急急扑上前拉扯阻拦。


    谢云舟被几人拦腰抱住往后拖。


    眼见有人相助,李桢偏过头,狠狠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怒道:“有本事就杀了本王!当着巡检司的面!众目睽睽,谋害皇子,这是何等罪名?等到言官弹劾,官家也护不住你!你敢么?我赌你……”


    他话还未说完,声音已经被一道惨嚎取代。


    那叫声极为凄厉,几乎是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谢云舟奋力挣脱几个人的桎梏,没有分毫犹豫,抬脚狠狠踹上了李桢的右膝,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膝骨关节登时折断,又在他狠力的碾压下,寸寸碎裂。


    李桢只觉右腿猛然一阵剧痛,双眼翻白,几要晕死过去。


    谢云舟心头恨极,越发加重了力道,冷笑道:“你当我不敢?小爷便是废了你又如何!”


    李桢仰头惨叫一声,整个人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在地上不住地挣扎扭动。腿上的剧痛逐渐四散蔓延,心头的绝望也如潮水般攀涌上来,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冷凝成冰。


    自古残疾不为帝,他这条腿若是废了,便再无继位的可能!


    待陈隋领着一队禁军冲到酒楼时,一切已然不及阻止。


    李桢瘫倒在血泊里,半张脸血肉模糊,鲜血不断从口鼻中冒出来,又一道道地在脸上蔓延淌开,右腿扭曲成一个极诡异的角度,眼看着就要疼得昏死过去。


    陈隋见状大骇,眼看谢云舟竟还没有收手的意思,他顾不得深思,当即猛扑上前,双臂如铁箍般从后死死勒住谢云舟的胸口,扭头厉声唤人:“都愣着作甚?还不快抬三殿下去医官局!快!”


    禁军们这才如梦初醒,一窝蜂地围拢上前,几人帮忙制住谢云舟,其余众人则七手八脚地将李桢抬了出去,皂靴踏过满地碎瓷,踩出一片凌乱刺目的血痕。


    临出门,陈隋脚下蓦地站定,缓缓看向巡检司和酒楼管事,一字一句,寒声警告:“今日之事,谁敢外传,杀无赦。”


    众人连连应是。


    听得这般答复,陈隋抬脚跨出门槛,心头却沉得像压了块砖。


    他心中再清楚不过,今日这桩差事算是彻底办砸了。


    就算他能封住巡检司的口,又如何能封住三皇子的口?变故起得仓促,也来不及封医官的口。更何况州西瓦子里本就鱼龙混杂,今晚这出乱子,只怕是要难以收场。


    果不其然,不过一夜之间,三皇子在州西瓦子里被小郡王谢云舟重伤致残的消息几乎传遍上京,谏院和御史台闻讯震动。


    翰林医官院里灯火通明,十余名医官彻夜全力施治,奈何李桢伤势太重,右腿膝骨尽碎,尽管性命无虞,日后却再也不能如常行走,当真成了个废人。


    朝野上下一时哗然。


    翌日朝会,谏院和御史台的弹劾折子堆满御案,无不是怒斥谢云舟桀骜犯上、悖逆纲常,理当力惩以正纲纪,依照大周律例,削爵、杖八十,流三千里。


    官家虽有意弹压,可朝堂之上,群情激愤,谢云舟却咬死不提李桢挑唆羌人劫掳折柔的事,只说是和李桢积怨已久,酒后生出些口角,不慎失了分寸。


    争执到最后,官家纵使满心偏袒回护,却也寻不出足以服众的说辞,被气得浑身发抖,颤手指向谢云舟的面门,怒极反笑:“好儿郎,好担当!依朕看,你们一个二个,全都是疯了!”


    谢云舟闻言,腰背愈发挺直,面上神色冷淡,分毫不惧。


    眼见事态难平,官家只得下令将谢云舟禁足一月,暂且收押皇城司,案情交由皇城司连同宗正寺、大理寺详查,待查证分明后再做处置。


    谢云舟不以为意地叩首行礼,站起身,由皇城司的亲事官押出去,引入内狱。


    陆谌就在里间,听见脚步声响,缓缓地抬起头,待看清来人竟是谢云舟,不由拧眉,“出了何……”话未说完,他已然猜到关窍,声音顿时冷了下来:“你动了李桢?”


    谢云舟走进监室,倚靠着墙边坐下,听他提起李桢,眼中不由带上几分冷意,漫不经心地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陆谌眸色微沉,“此事自有我来筹谋,你为何要冲动行事?”


    “怎么,”谢云舟一听他这话就来气,忍不住扬唇讥讽,“难不成,这世上就许你陆秉言一个人豁出去为她报仇?”


    陆谌蓦地一顿。


    话说出口,谢云舟也觉心头堵得难受,咬着牙别过脸,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牢房里陷入一片沉寂,只听见两人交错的呼吸和墙上火把偶尔爆出的“哔啵”声响。


    “鸣岐。”


    不知沉默了多久,陆谌忽然开口唤了一声。


    僵顿片刻,谢云舟转头看过去。


    “我若身死,陆家再无后人。我虽已吩咐南衡守坟三载,但她的四时祭享,仍要劳你费心。所以,你需得保重自身。”


    他声音低哑,带着极重的倦意,却一字一句,沉如千钧。


    谢云舟倏地一愣。


    默然良久,他微微仰起脸,扯唇轻哂,“我说陆秉言,你做什么美梦呢,当年让你先遇见她就算了,到下面还想抢在我前头?有本事,咱们哥俩下去再接着争。”


    陆谌低垂着眼,神色淡淡,晦暗中瞧不真切。


    见他一直不说话,谢云舟仰头向后靠在石壁上,半张俊脸匿进清冷的月色里,“小爷我呢,也并非没有容人之量。看在你我兄弟一场的份上,只要九娘答允,我做大你做小,也不是不行。”


    依旧无人应声。


    石壁上渗出的水珠缓缓积聚,“嗒”地一声坠落下来,在寂静的牢室内尤为清晰。


    谢云舟等了半晌不见回应,喉头滚了滚,正想再说点什么,忽见陆谌薄唇微动,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来。


    “做梦。”


    闻言,谢云舟在黑暗中,微微扬起脸,无声地勾唇笑了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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