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时节又近年关,定州城冷得像块被风吹透的冰窟窿,青禾书院的学子们逐渐倦怠,开始借故缺课。
但山长邱先生的课通常没有学生敢缺席。
一大早,沈如意就提着一只四方篮子到自己位置上坐下,在几位同窗的注视下,他小心翼翼地从篮子里取出一样又一样文房器具并自顾自使用起来,坐在他旁边位置的同窗忍不住出声问道:“沈兄,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闻言,沈如意停住手腕,看了眼手中的物事,脑海中过了一遍王蔺辰介绍此物时的神态语气,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鼓起勇气道:“这是天下第一鸭。”
隔壁同窗:“……”
闻声而来的另一位同窗:“什么鸭?”
简单的一句介绍就已经把沈如意的圆脸涨得通红,他端着自己热得冒烟的脸盘子,硬着头皮继续道:“也叫‘甲科砚滴’,这是做成了鸭子形状的砚滴,看,水从鸭嘴里流出来,好玩吧?”
销售之道,首先在于自我沉浸,无奈沈如意舌头跟打了个结似的,活像一只匆忙间被赶上架的鸭子,一字一声呱,好好的一句推销话语被他呱得像断续的遗言,叫人听来颇感诡异。
同窗们一言难尽地互相对视了一眼,仍旧十分善良地保持了对新事物的好奇心,“看起来是挺好玩的,诶,这个又是什么?怎么像个粽子?”
没人发笑,沈如意就变得自然许多,说话也流畅了,“这是笔搁,叫‘高粽笔搁’,做成了粽子的形状高高竖起来,名儿取得挺吉利,我听着悦耳,便买来了。”
高中,甲科,精准狙击到了苦读学子们的脆弱心坎。
心动的声音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沈如意新进的‘文房宝贝’,“沈兄,你从哪买的这东西?还有别的吗?快给讲讲,我也想买。”
不远处,邱先生已经慢步而来,沈如意连忙道:“咱们书院里就有卖,藏书阁边摆了个小瓷摊,专卖这些小玩意儿,等会下课,你们自去看了便知。”
于是,接下来的大半个时辰,邱询就觉得眼前这帮小兔崽子,屁股底下仿似长了个铁钉,坐不住似的,互相之间递着眼神又时不时往窗外望。
一声“下课”就好比天下大赦的敕令,呼啦一下把渴望自由的一群人都放出笼去,邱询叫住走在后头的沈如意,问道:“都做什么去?”
沈如意把篮子里的宝贝展示给他看,“他们瞧见了这两样东西,都想去辰哥儿的摊子上看看,淘点心仪的物事。”
邱询顿时恍然,是那小子搞的事儿啊,就还挺合理的了。
青禾书院的藏书阁旁边有个凉亭,连缀着曲折的游廊,王蔺辰懒得再花钱搭个棚,就地取材,从书阁里搬了张长桌出来,横到凉亭里,再把今天带来的新品一一摆放到桌上,一早就和谢大哥做好了商品清单与物价目录。
他把谢小妹也带过来了,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带来的这些东西必定供不应求,有谢小妹这么个女娃娃在场,那帮臭读书的小崽子们总归能收敛点,总不好在小女孩儿面前凶相毕露地抢货吧!
果不其然,片刻后,学子们陆续而至,有几个人甚至是用跑的,唯恐落了人后,待大伙冲到长桌前,正要扫货挑拣,就听得一个稚声稚气的嗓音,“大家不要挤哦,先到先得,一个个来,瓷器易碎,挤了碰了会摔坏的。”
话音一落,读书人的脸面就力压群雄,把躁动的人群按住了,排在前面的学子偷着乐,大大方方指着长桌上的文房器具边问边买,“这是什么?镇纸?我要一个……还有那个,那个是印盒么?我也要一个。”
王蔺辰比沈如意不知灵活到哪里去了,他觑着空就拔高声音介绍产品,务必让排在后头的学子听到,勾起一阵又一阵的心痒痒。
“这是水丞,工艺颇精,成品稀少,今日就只带了一个过来。兄台且看,这水丞做了扁圆腹,向外鼓出,圆润光滑,应的就是那一句‘大肚能容天下事’,再看看口沿,光滑平整,这侧边还趴了只龟丞相,对,它戴着官帽呢,官帽上头还举着两枚铜钱,就图个岁岁有余钱的吉利说法……”
说话间那学子就掏钱买下了,谢大哥一边记账,一边对张口就来的王小郎君刷新了认知。
“哟,张兄……是啊,是我,哎在下不才,读书是没什么前程可言,不如做点小生意糊口罢了。张兄随便看看,啊,鸭子砚滴?有的有的,天下第一鸭么,我今儿带了六只过来,诶,大伙慢点,别挤,就六个……卖完了!”
有一学子好不容易挤到前排,眼见那一只只抢货的手快把长桌上的东西都给扫荡干净,他看也不看就抓阄似的往桌上一探,“我要这个,这个多少钱?”低头却见手中物事是一块龟甲,仔细看,上头的纹路好像是碎裂的。
“这是什么?”
王蔺辰连忙拿起另一块龟甲,举起来介绍道:“这是镇纸。想当年牧野战前,周武王被凶卦束缚了手脚,却是姜太公一脚踩碎龟甲,推蓍蹈龟,道是‘枯骨死草,何知吉凶’?诸位读书人,垂首苦读为赴天下大道,自亦当有‘当为则为’之胆魄,故而这龟甲镇纸乃青禾书院学子特供……”
“这镇纸我要!我要!”
“我也要,你别挤我,我先来的!”
“怎么拢共就三个?这‘当为则为’镇纸还有么?我要五个!”
“对不住,今儿只有三个。”王蔺辰陪着笑脸,把手里的龟甲镇纸展示给大家看,“大伙也看到了,这上头的纹路要营造出龟甲碎裂的效果,可这瓷器却不能真是碎的,得十年经验的老瓷工师傅上手才做得出,因而成品真是不多,不多……”
有人不高兴了,“怎么回事?你到这书阁旁边摆摊卖货,却都只这么点货品,我们这后头来的……什么都买不到,你怎的不多备些货?”
不少没有抢到货的学子深以为然,纷纷表达不满。
谢小妹连忙紧张地看向辰哥哥,却见他从容地拱了拱手,“诸位,确实对不住,我本想稍稍带一些过来试试,没想到大家如此给我面子,下次,下次……承蒙诸位厚爱,小店将在四日后开张,就在文定街上,离这不远,名曰‘天枢斋’,届时店里将有更多货品陈列出售……”
一套连招,把饥饿营销玩得明明白白。
而在这场热闹之外,有一个人遗世独立地清醒着,远远凝视着人群中的焦点——他那退学的二哥,发出一声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嗤笑:“雕虫小技,蛊惑人心。”
王蔺书回家后便把此事告知给大哥,语气中满是“万般皆下品”的睥睨,“竟将市肆叫卖之声盈于学府,简直丧德之举,邱山长真是叫他蒙蔽得不轻,居然同意他进书院卖瓷。”
王蔺石脸色黢黑,他亦不能理解,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愿意帮那小子,他给人灌的什么迷魂汤?
最让人生气的还不是这事,王蔺石两天前又去了趟别院,查看了一番那两个废物拼出来的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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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却不料每个器物都是歪七歪八的,有些还有黑灰的窑粘,就这么些个破烂玩意儿,画个画能卖二百贯?
三岁小儿都骗不进。
偏偏他去试了。
赔进去七十贯不说,又折了一桶生漆,他本不富裕的脑容量因此更为雪上加霜。
王蔺石气得七窍冒烟,又不好与人诉苦,唯恐自己好不容易支棱起来的精明人设被人捅破,思来想去,他找上了自己的未来妹婿。
王姝真是王敬之迄今为止唯一的女儿,年龄介于王蔺石与王蔺辰之间,她已议定婚事,今岁岁末便要成亲办酒,未来夫婿正是孙家瓷坊的嫡次子孙泽义。
作为某种成人礼,孙泽义同时收获了成家与立业两个‘大件’,婚事以外,孙员外给他张罗了一间铺面,就在文定街上,正是当初王蔺辰选中的三个备选铺面里的其中之一。
孙泽义此时正为新铺开张吉时而烦忧,他的婚期定在腊月廿五,走完仪程便紧赶慢赶要过新年,若把新铺开张日定得与婚期太近,腾挪不开,怕是要忙得一锅乱,可若是放到年后又不太妥,道士排过他的八字,明年正月没有适合的日子,这新铺还得选在年前开张。
腊月初五或腊月十八,二选一。
铺子里的陈设装修与货品大多已完备,眼瞧着离初五不剩几天,但孙泽义却没想好开市仪式要怎么做,正发着愁,王蔺石来约他吃茶,他当即赴约,把自己的愁绪同未来大舅哥细细说道。
王蔺石是打瞌睡的遇上了递枕头的,马上接过话头,“开业这事,宜早不宜晚,妹夫恐怕还不知道吧?文定街上还有家瓷器铺子不日便要开张,听我三弟说,似乎择日在腊月初七。”
孙泽义微微吃惊,想起定做牌匾那天遇到的人,试探道:“我在牌匾铺子撞见过辰哥儿,那铺子是不是他……”
“不是。”王蔺石断然道,“他同父亲闹别扭,也不知怎么想的,随便找了个铺子去做佣工,一月六百文钱……虽说时常找我讨要贴补,但勉强也算得上与父亲对峙着。”
孙泽义在心里简短地唾弃了一下那位未来妻弟,“大舅哥的意思是……赶在那间店铺之前开张?”
“自然,这临近年关,百姓之家需要采买的物事多种多样,手里的钱就那么些,买完家用瓷后便得紧着买别的,妹夫若是开张晚一些,恐怕这生意就都落到别家手里了。”
孙泽义眼神一闪,“大舅哥此话在理,如此说来,我那铺子最好是选在初五开张。”
“是了,自听我三弟提及他那做工的铺子要在初七开张,我便想着得跟妹夫来说一声,往后都是一家人,我自然要为你着想。”
“可辰哥儿做事的那铺子会否因此迁怒于他?”
王蔺石毫不在意地笑了一声,“他不过就是找个地儿随便玩玩,孰轻孰重总是拎得清,更何况就算那店铺掌柜苛责于他,有我这个大哥在,还能少了亲二弟的嚼用不成?妹夫多虑了。”
孙泽义一边道谢一边感叹,对眼前人的居心叵测无半分觉察,“如此费心费力打理琐细家事与铺面生意,大舅哥真是辛苦了。”
王蔺石叹出一口沉甸甸的晦气,语气颇显无奈,“哎,我既为长,自是要担长兄之责。”
而这种责任的最主要体现是给他弟的成长之路埋下一颗又一颗的绊脚石,关于这点,王蔺石以为,还不到时候与这位准妹夫“交心”,毕竟妹妹尚未嫁入孙家,需得等她在孙家站稳脚跟后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