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定州城门外早已排起长队,装满鸡鸭的竹笼堆砌在板车上,与毛色不一的各种体型的驴子大眼瞪小眼,沉甸甸的柴火被整齐码放后捆成桶状,在隔壁一筐筐炭火的注视下,唇亡齿寒地想象着自己烧尽后的剩余价值。
而从火里历练而生的一车车瓷器,沉默坚忍地幽居于苫布之下,它们从不想象自己的未来,自瓷泥烧结的那刻起,永恒的烙印便已打在身上。
宁碎不朽,是每一件瓷器最习以为常的归处。
推着板车的人们也深知这点,故而手里紧紧攥着木把,眼睛时不时扫一下苫布,小心翼翼地一路维护着这些易碎的财产。
王蔺辰亦在其中,为了把开张所需的货品都运送到城里,他连续两日都歇在谢家,天不亮就起来把瓷器装车,一天来回三趟,总算让王蔺石派出的两个闲汉摸清了他的行动轨迹。
于是,这天早晨,他们决定开始‘办事’了。
人群在刻意的推搡下很快开始骚动,双手揣在袖笼里百无聊赖等着开城门的老百姓乐得看热闹——两个闲汉忽然因为几句口角互相拉扯起来,他们在争论欢宴楼的杨行首前阵丢下楼的那块手帕到底是无意还是故意。
红鼻子的那位男子显是宿醉未醒的模样,眼皮底下窝着一汪红云,说起话来有些颠三倒四,“什、什么你的,杨行首谁也不是,她仙女,仙女着呢,跟你有、有个屁关系!”
和他‘对战’的人长了一截粗脖子,几乎与脸同宽,闻言,突然旱地拔葱似的冲了过去,叫嚷道:“老子让你管?老子和她在暖被窝里喝酒的时候,你个烂玩意儿还不知道在哪块泥地里翻滚呢!”
“谁、谁他娘在被窝子,喝、喝酒,吹牛皮吧你!”
围观人群中响起一阵哄笑,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起哄道:“就是,谁在被窝子喝酒?喝的什么酒哇?”
那粗脖子却只盯着红鼻子扬起拳头,没一会两个人就你一拳我一掌地打起来。
方才起哄说话的那人连忙往后退了一步,侧头提醒旁边的小兄弟:“快把你板车往后挪挪,这打架的人手里没个轻重,别到时候挨着你这一车瓷器……”
说话的工夫,手里没轻重的两个人就迅速把战场转移到了附近,粗脖子手劲儿奇大,拎着红鼻子的领子就把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而后丢麻袋似的一扔,那烂泥样的一个人就整坨砸到了板车上。
这还没完,红鼻子为了爬起身,一脚踩到板车的尾端,好像蹬跷跷板,直接把整个板车的瓷器都撬翻在地,清脆的响声伴随着围观人群或惊奇或怜悯的目光全部聚焦到王蔺辰嗡嗡直响的脑瓜子里。
这他娘的见的什么鬼?!
时隔半年,他忽然对谢织星当初的心情有了一丁点的感同身受,恰恰好就是那么一丁点。
“嚯,竟然整车瓷器都给弄碎了,太可怜了。”
“瞧着不少瓶瓶罐罐的,这一车得值好几个钱吧?”
“得有好几贯,看见没,底子都挺白净的瓷,烧得不差,别的不说,就这种白头的,要价可不低。”
“真可惜啊,几个月白干。”
在稀稀拉拉的议论声里,王蔺辰像挨了个晴天霹雳,一头扑到满地碎片面前,气得哇哇大叫:“你们打架挨着我什么事儿啊?撞我车做什么!不行,谁也不许走,我要报官!报官!你们得赔钱!”
意料之中。
粗脖子好似还没从打荒唐架的意气中回过神,硬声硬气道:“这东西他先惹的我,报官就报官,确实对不住小官人了,但这一车瓷器……他得和我一块儿赔!”
红鼻子气哼哼地站起身来,走动间又踩着了一个没彻底碎完的瓶子残肢,咔嚓一声,只见那小官人的脸更黑了,他露出个后知后觉的油腻笑容:“对不住啊,对不住了。”
一场“碎碎平安”的冲突便以最快的速度进入了府衙,王蔺辰在热心围观者的见证下,城门一开便直奔书铺,当场起出一张诉状,与几名“目击证人”一起推着一车碎瓷片来到府衙门口。
大伙愿意帮忙的原因也很朴实,听那小官人说他不过就是受雇于铺子的帮工,掌柜的要是追究起来,他是万万没有银钱可赔,而撩扯打架的闲汉又认错态度良好,大伙便乐得做一趟现成的好人,好事儿的还跟着问是哪家铺子,若是相熟,说不准能帮忙讲讲情。
推官面对此类事实清晰、物证完好的现场案件也格外畅快,当堂讯问前因后果,三位当事人均承认得十分痛快,与几位目击证人的证词也对得上号,于是,铁板钉钉的案情就顺利进展到商议赔偿这一块了。
粗脖子很大气地率先站出来说:“这事是我二人做得不对,殃及小官人了,我先说我愿意出一贯钱作为赔偿。你,你也得出。”
红鼻子的酒看起来醒了一多半,脸上露出懊悔神色,“出就出,我倒八辈子霉遇上你这么个混账东西,真是糟心透顶,那我也出一贯钱。”
推官的眼神落到王蔺辰身上。
只见这小子摆着一副软弱可欺的委屈模样,却上下两张嘴皮子一翻,开口就道:“这点钱赔个什么劲儿,都不够这一车瓷器的零头,两贯钱就想了事?你们干脆直接打死我得了,拿我命赔给掌柜的去。”
两个打架的闲汉下意识对视一眼,转头问道:“那你想要多少赔偿?”
王蔺辰像模像样点了点手指,语不惊人死不休地亮出一把刮骨刀:“至少七十贯。”
“什么?你疯了吧!”
饶是见过诸多鸡零狗碎世面的推官也忍不住被这价码震惊,他扫了眼狗急跳墙的两个闲汉,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会王蔺辰,“七十贯?你这一车瓷器值这么多钱?你且说说原由。”
王蔺辰不慌不忙地把那些碎瓷片搬到堂中,指着瓷片边缘深棕色的生漆说道:“诸位请看,这瓷器是我家掌柜专门用来做金银缮的,生漆是为修补裂缝,且这批瓷器底胎白净,其质当属上乘,只有这样的好瓷器才能用来做金银缮。”
说着,他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番金银缮技艺修补后的瓷器如何如何精美,又如何如何受名士大儒与高门大户里贵人们的青眼,直把在场众人给说得愣眉愣眼的,彼此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尤其“二百贯起卖”这五个字,不亚于一颗惊天大雷,砸得大伙晕晕乎乎,连堂上的推官与书吏都感到惊奇,这瓷器修补起来竟还能卖到如此天价?
两个闲汉更是被惊雷劈得五内俱焚,忙不迭地嚷嚷起来:“这不可能,他就是瞎说!他那意思,这瓷器本来就是碎的,那我俩给他撞落了,岂不是一分钱都不必赔?什么金缮银缮的,从未听过!”
不赖他俩惊惶,毕竟王蔺石拢共就给了三贯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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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事经费”,这一人赔出去一贯钱,还能剩点儿,两人就均分了,再不济拉扯一番,他两个少挣点也行。
可要按着七十贯来……这事儿就大了。
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府衙尽管派人取证讯问就是,青禾书院的邱先生便有一个这样的瓷瓶,对了,府衙的周司法也知晓此事,我是不是瞎编,问了便知。”王蔺辰微微侧转身体,看向已掩饰不住惊慌的两人,“这瓷器确实本就是碎的,可碎成什么样那都是有讲究的,得是修补工匠仔细思索、多次试验后才能给小心打碎,你们把这些碎瓷撞得也就比粉末好点,这还怎么用?”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堂上推官作揖,大声道:“请府推明察,还我一个公道!”
推官闻言,眉头一皱,直觉此事不简单。
别的不说,周司法今日就在府衙,这些案件总归要汇总到他那里过目,不如眼下就派人去询问一番。
于是,片刻之后,王蔺辰的诉状就横陈在了周阜盛的桌案之上。
几乎是在看到“七十贯”的瞬间,周阜盛就自然而然地联想到王员外家的家庭结构,按妻子杜娘子的说法,“怪道辰哥儿不拿咱们珅儿的欺负当回事,他那大哥欺负他才最狠,辰哥儿说,都是一水儿的阴招,不见血,净磨人!”
近半年光景的接触,他对王蔺辰的为人已心中有数,倘若这场意外冲撞的碎瓷事件真的只是偶然,辰哥儿断然不会虎口咬下如此巨额赔偿,此事必有猫腻。
既如此,不妨顺水推舟,看看这王小郎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于是,又片刻之后,诉状跟着周阜盛的“证词”回到了推官的桌案,听到“确有此事”四个字时,推官的眼神倏然一变,看向王蔺辰的眸光登时意味深长。
而这种意味深长又成了一柄不辨深浅的利剑,高悬在两个闲汉的脑袋顶上,他们二人终于开始感到事态不妙,原本那针锋相对的假面逐渐剥落,露出狼狈为奸的真面目。
“府推,您要给我们做主啊,可不能听信这小子一面之词!他这摆明了是要讹人,居心不良,哪有碎瓷片赔价七十贯的!”
“所以说,既然不曾见过世面,就别瞎撞。一言不合便寻衅滋事,出手伤人,既害人又害己,我大宋怎么会有你们这种……无事生非的刁民。”王蔺辰仗着身高优势,斜向下睨了两人一眼,“府推,既然此二人不愿认账,不妨就再派人到青禾书院一问,邱先生便曾买过银缮梅瓶,其价几何,他定不会虚言诓骗。”
红鼻子紧跟着道:“不行,不能去青禾书院!他就是青禾书院的书生,那姓邱的就是他老师,哪有老师不帮学生的?他们是勾结到一块讹人来了!府推明鉴啊……”
话落,王蔺辰忽而勾起嘴角,唇红齿白地亮出一张胜券在握的笑容,“诉状上只写了我乃天枢斋的伙计,二位如何知道邱先生是我老师的?”
红鼻子顿时捂住嘴,惊慌地看向同伙,同伙却也一筹莫展,回复了一个无计可施的眼神。
王蔺辰继续道:“府推,看来我有理由怀疑,这二人并非偶然撞了我这一车瓷器,似乎……是有备而来啊。”
悬剑穿颈而过,二人的脸色瞬间煞白。
府推的惊堂木啪地震出真相大白的雷闪之鸣,“你二人从头说来,与这位王姓伙计到底有何旧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