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克死后，兰琉斯去看望了在医院养伤的尤纳。
听闻了卢克的死讯后，男人短暂沉默了一会儿，却没有太大波澜，他朝兰琉斯娓娓讲述了关于卢克病情的来龙去脉。
“卢克是一个善良细腻的人，我们在一起经历了很多，刚开始，我们也像其他人一样，同仇敌忾地在战场上杀敌，可自从利欧和莱特死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他病了。”
“起初，我以为他只是心情消沉，但他在短短六个月内，竟然试图自杀了三次。有一回，他前脚跟我说想去外头走走，后脚就偷走了我的短铳，因为他的病情，我从不配备红色子弹，就是害怕他会做出些可怕的行为……”
“您不知道吧？卢克身负罕见的抗魔体质，蓝色子弹不会令他眩晕，只会对他造成极其轻微的伤害，就好像一枚针扎在皮肤上。”
“但那一次，你猜怎么着，长官，他用十发蓝色子弹把自己的胸口/射成了蜂窝，他跪在地上求我让他去死……”
“那是我头一回感到他很陌生。”尤纳低下头，“头一回我发现，卢克已经死了，我面前的这个人，是一个空壳，一颗燃尽了的太阳。第二天，他好像又恢复了过来，忘掉了昨天发生的一切，继续朝我微笑。”
“布伦佩大学专攻心理学的学者莫莉来到了冬凛城，我联系了她，付给她钱，希望她能定期对卢克进行心理疏导，这一阵子，他好多了，一部分是心理疏导的缘故，还有一部分，我觉得可能是因为他养了一只猫，一只会逗他开心的猫。”
尤纳继续说道：“他跟我说，他现在想为利欧和莱特报仇，像其他士兵一样，为自己牺牲的战友报仇——”
“但其实我早该知道他在强撑起精神，莫莉鼓励他多给自己的家人和恋人写信，那些信件成了他这半年活下去的寄托。”尤纳叹了口气，“可现在，他依然选择了离去。”
兰琉斯沉下双目，“我是令他崩溃的最后一片雪花。”
“不，长官，这只是你的职责，我们都是这个偌大国度的一片雪花，风吹往哪里，我们就在哪里消融，卢克不会希望你把他的死揽在自己的身上。”
尤纳露出释怀的微笑，“卢克选择离开，也并不是因为他不爱他的家人和恋人，而是他太累了，他需要休息，需要睡觉了，只是这一觉对我们来说有些太过漫长。”
告别尤纳后，兰琉斯没有再见任何人，包括冬凛城的拉托维少将，他独自离开了这座边境城市，去了更遥远的北方，以一个无名客的身份，唯有一只黑猫陪伴在他身侧。
杜瓶看着他沿着那条埋骨河一路往上游而去，东北方向，是东洛的位置。
他带着她去往了前线战场，看到无数死去的帝国士兵与抵抗军，随着卡林特的阵亡，抵抗军群龙无首，帝国的军队正在大肆入侵着这片寒冷的土壤，埋骨河真正成为了一条埋葬骸骨的河流。
他带着她看到了东洛流离失所的难民，无数被焚烧的村庄，寸草不生的田地与林原。
杜瓶一直试图找出卢克的死因，是谁杀死了她曾经的爱人？
现在她终于明白，是这些杀死了他。
她的爱人，从来都是一个善良的人，即便在被无数宣言与口号洗脑的军队中，他同样无法忍受看到战争带来的疮痍正在撕裂这片大陆。
当他置身于这片土地时，稚嫩的少年突然发现，所谓的“将军”与“英雄”，是踏在无数无辜之人的骸骨上诞生的。
随着兰琉斯日复一日地流浪，杜瓶觉得，他慢慢地，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她听到过兰琉斯与卢克谈起自己身上的诅咒，他能够感受到亲手杀死的人的情感和记忆，所以她也会有过思考，当他接收到他人的记忆时，他会有什么感受呢？
他会看到卡林特一家的过去吗？看到他们闲聊着腌鱼，烹煮着肉粥，其乐融融满怀希冀，又是否体会到了所爱之人一个个倒在自己身侧的感觉呢？
杜瓶慢慢意识到，伊德琳给他喂下的药，恐怕正是在冬凛城失去了效力。
魔法与药物已无法再使这个机械一般的男人心硬血冷，他正在苏醒，他开始图谋一个改变这个国家的契机。
寄往安戈市的最后一封信件终于发出，这一天，兰琉斯踏上了返回圣都的路。
杜瓶知道，他已决意为无数像卢克一样随风而逝的雪花做点什么——为此不惜任何代价。
只是杜瓶没有跟随他回到圣都，这些天，她感到行动吃力，于是趁着一个雪夜离开兰琉斯，守在卢克的小屋里。
直到一个天亮，小黑猫如她的主人一样，再也没能醒过来。
*
好像真的度过了一只猫的一生那么短暂而漫长，杜瓶醒过来时，心里空落落的。
怅然若失。
她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门吱呀打开，进来的不是兰琉斯，而是莉莎，她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只小脑袋。
“杜瓶小姐，您，和兰琉斯大人是不是吵架了？”
“我不记得了……”杜瓶迷迷糊糊地问道，“我记得……我昏过去之前，应该是躺在院子里的吧？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莉莎小声说道：“莉莎看到你倒在地上，就赶紧进去让兰琉斯大人把你抱到床上。”
“兰琉斯呢？”
“兰琉斯大人在楼下。”莉莎低下头，“他好像很不安，很痛苦的样子。”
杜瓶掀开被子，走下楼梯，她转头，没在沙发上看到兰琉斯，屋子里空无一人，但一种莫名的预感让杜瓶拉开了厨房的储物柜。
他果然躲在里头，像以前她把他塞进去那样，蜷缩着身子，躲在逼仄的柜子中。
“你怎么了？”
兰琉斯看了杜瓶一眼，便立刻扭过了头。
“没，没什么。”
“你在害怕吗？”杜瓶问道。
兰琉斯垂下双眸，“你上次说自己回到了过去，也是这样忽然莫名其妙地睡了过去，这一次，你是不是也回到了过去？”
他猜到了。杜瓶一愣。
“你看到了他是怎么死的了，对吗？”
杜瓶低下眸子，黯然道：“是的。”
“是我害死了他。”
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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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听此将兰琉斯一把从柜子里扯了出来，“所以你害怕我会因为卢克恨你？”
“你……不会吗？”兰琉斯双目莹然，“我没办法确定，你之所以不再喜欢他，是不是因为我写的那封信，我更没办法确定，你和我在一起，是因为选择了我，还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够了！”
杜瓶打断了他的喃喃自言，“你听好了，兰琉斯，我喜欢你，跟卢克无关，别去做那些无关紧要的假设。”
“你不生我的气吗？”
“我唯一气的是，你欺骗了我。”杜瓶沉下声音，“但，那是卢克的遗言，所以，就像尤纳说的那样，别再因此折磨自己。”
两人静默着，杜瓶忽然踮起脚，抱住了他。
兰琉斯呆了呆，也伸手回应她的拥抱。
温柔的怀抱却让杜瓶禁不住落泪，“我虽然这么说……但……他抑郁了那么久……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清楚……为什么？是不是我早点发现，卢克就不会死？”
“你们相隔遥远，这跟你没关系。”
兰琉斯轻声安抚着怀中哭泣的女孩，可他知道，她的痛苦只会比他更撕裂与钻心，那个少年与她共度了一整个年少时光。
那是连他都不曾参与的时光。
她终于止住了眼泪，兰琉斯去备菜，杜瓶独自坐在庭院内，安静地望向窗外的月亮。
菜好了，有好几道菜，摆在中间的，是她最喜欢的柠檬鲑鱼，她用叉子吃鱼，忽然想到卢克抱着湖里捉来的鲑鱼满脸笑容的模样。
他做的烤鱼咸咸的，很难吃……
可杜瓶吃着吃着鱼，却忍不住吞声哽咽，兰琉斯缓缓说道：“这道菜，是他告诉我你喜欢吃的。”
“我知道。”
“你这次回去，变成了什么？”他故意找了个没那么伤感的话题，“不会像上次那样……”
“一只猫。”杜瓶伸手摸他的脸，“你还记得我吗？”
兰琉斯一怔，他歪着头，目光温柔，“难怪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的眼睛。”
“好土。”
“小猫要好好吃饭。”他也抚摸她的脸颊。
吃完饭，杜瓶又到庭院里发呆，兰琉斯洗完碗，便陪着她在院子里一起发呆，她看月亮，他也看月亮。
“今天的月亮有什么不同的吗？”兰琉斯问道。
杜瓶缓缓说道：“和我在冬凛城见到的不一样。”
“是吗？”
“兰琉斯，其实我小时候做过一个梦，梦到自己生活在一个和平与发达的世界。当我醒来、长大，同样只在报纸里阅览过战况。我以为那些尸山血海与我无关，我忽略了这个国家的格局时刻在因为斗争而变化，我忽略了就连土豆都在因为频发的战争而涨涨跌跌……因为，我试图过上和那个梦里相同的安宁的生活，试图不去在乎动荡的时局。”
“可现在，我发现我没办法置身事外。”杜瓶语气悲哀，“甚至，我早就卷入其中了。”
兰琉斯在她耳边轻声道：“瓶瓶，我会永远守护你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