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她竟有两个灵魂。
41
瘦长发灰的一双手, 甲盖上有指甲油脱落的痕迹,缝裏全是红泥, 又好像是从哪裏刮下来的布浆纤维。
乍一看,好像藏满了血迹。
关节骨微微屈起,所以像极残腿的蜘蛛,其中两条腿近乎要伸进商昭意的眼睛裏了。
镜子只映得出商昭意的脸,而看不到半点鬼影,就连从镜中探出来的那只手,也没能在镜子裏留下影子。
商昭意竟然没有动,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瞎了眼, 看不到鬼魂正要抠她的眼珠子。
她虚眯双眼紧盯镜子, 手探上前, 一寸寸地抚摸镜面。
只是她的举动并不旖旎缱绻, 不像对爱人, 只像凌迟前擦刀。
尹槐序觉得, 商昭意应该能感受到痛,因为那只手已经抵到了她的眼眶上, 就差没抠出血。
但商昭意看起来并不痛,她沿着整壁镜子走动, 走到哪裏,手就摸到哪裏。
而那只从镜裏伸出来的手, 自始至终都没离开她。
周青椰停在门外, 生怕自己一出现就惊扰到那只鬼,害得商昭意痛失双目,她可赔不起。
她低着声说话:“这姓商的在做什么啊, 她不会是想把裏面那只鬼揪出来吧?”
不无可能。
捉鬼的事情商昭意没少做, 只不过这次的鬼特殊了些, 这整片乐园,乃至后面一大片看不到的区域,都是它的领地。
尹槐序闷声不言,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裏见到过这只发灰的鬼手。
记忆裏晃过一片白,以及许多身穿蓝白条纹的身影,有一只手在床单上来回摩挲着。
漂亮的手,也涂着色彩绚丽的指甲油,那时的指甲油还很鲜亮,而且完整。
那双手在拾掇什么东西,只是雪白床单上空无一物。
但女人似乎还真的抓到东西了,欣然大笑:“好多虫子,全都钻出来了,抓到了!”
没有活物,她手裏擒着的也不是鬼,只有空气。
那是谁呢。
片段式的记忆退潮了,只在脑海裏留下大片湿痕,彰显自己曾经存在。
尹槐序再想回忆,便什么都想不起了,那些零零碎碎的画面很难拼凑连贯,她甚至连女人的长相都没回想起来。
大概不是熟悉的人,这和看到尹争辉的时候,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她看到这只手,只会生出些许古怪的哀怜。
周青椰灵机一动,手掩在唇前小声说:“我想到办法了,我去借点生气放在园区门口,把它引过去,你和商昭意趁机跑开。”
生气还能借吗,不过周青椰都这么说了,那自然是能借的。
尹槐序心惊胆战地看着商昭意从镜子的一端走到另一端,抽空回头瞥了周青椰一眼。
就在门边,周青椰蹲下/身,做贼般掏出手机,果然在和别人借生气。
她大概在问局裏的活人员工,除此之外,她也问不了别人,总不能在问网友。
过了会儿,她抬头说:“借到了,不过那人窜稀了,等几分钟才能过来,过来也需要一点时间。我到远一点的地方去,省得它一扭头,又要抠人眼珠子。”
尹槐序颔首,忽然听到急急一阵抽气声。
灰白的两根手指已经摁在商昭意的眼睑上,她不太能睁得开眼了。
想必是疼的。
周青椰此时已经离开,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别无办法,尹槐序跃身上前,咬住那条肌理斑驳的臂膀,任腐臭的气味直直蹿进嗓子眼。
还得是猫,牙够尖。
鬼魂倏然甩臂,是因为有斗篷遮挡,它没能注意到别的鬼魂存在于此地,才被咬个正着。
猫被甩开了,咚地撞上墙面。
商昭意退开数步,背抵上另一面镜子,冷不丁被两只手扣住了肩角。
乌发甩在身前,她阴沉沉地垂头捂住一只眼,面色比纸白。
而那双灰败的手,正企图将她的双肩往后掰,掰得咯吱作响。
前所未有的攻击性,前面几个活人被引进园裏时,哪有过这样的待遇。
相比此时,前一次鬼魂驱使人皮瓮,只像是想吓唬他们。
尹槐序按捺住翻滚的胃,还想上前帮商昭意,不料尾巴从斗篷裏滑出去了,当即天旋地转,腐朽的气息如海水灌注。
她是瓦瓮,是海下罅隙,是翻倒的船,整个被腥臭的腐气完全包裹。
有一股蛮力拽住她的尾巴,将她扯入昏黑无际的镜中,耳边风呜呜狂鸣。
不是风声,镜子裏怎么会有风,明明是鬼嚎!
不再有人擒她,但她并不自由,她被困在这黑暗地界,不知道出口在哪裏,并且什么都看不见。
万面都是鬼嚎,不论她走多远,或是转向另一面,都能听到那无比真切的声音。
她开始担忧镜子外的商昭意了,商昭意再如何准备周全,也会有失算的一天。
毕竟谁能想到,找人皮瓮的路上还能冒出来一个秽方。
呼号渐弱,声音还变得很细,一下成了急嘤嘤的哭声。
女人在哭,但是四面都是她的声音,让人找不准方向。
尹槐序索性就着一个方向一直往前走,哭声好像跟紧了她,没有消停的迹象。
走了几分钟还是没能走到头,哭声也一直近在耳边,不过远处似乎有一个……
灰影?
矮矮的灰影连轮廓都是发虚的,类似于猫狗,又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缓慢靠近,哭声愈发清晰,根本就是对着她的耳朵在嚎。
远处哪裏是猫狗,根本是一个蹲在地上的瘦怯怯的女人!
女人侧身对着她,头以诡异的幅度转了过来,哭脸变成笑脸,寡淡的眉目和嘴角都在上扬。
就是她了,和之前啃咬相机的女人一个长相。
女人咯咯地笑着问:“你也想抢走我的东西吗?”
这鬼到底怕被别人抢走什么,尹槐序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不过她没有商昭意那么急进,平静否认:“我不抢。”
女人扬声:“你不抢?”
竟还有些不满。
尹槐序摸不准她的心思,复述一遍:“我不抢。”
女人咯咯地笑一边咬起手指,把本来就参差不齐的指甲盖一片片地咬下来了,嗑瓜子似的,指甲脱落在地。
“你不抢,你不抢,你不抢?”
“我不好吗,你为什么不抢!”
在女人飞扑上来的一剎那,尹槐序读懂了她的意思,她不想被旁人抢走的东西,是她自己?
好像是的。
商昭意和园区的维修工踏进秽方的一刻,没人冒出过要抢“她”的念头。
所以在商昭意明说人皮瓮属于她们之前,女人其实没有冒出杀心,不过是像鹰捉老鼠般,玩弄进入园区的人。
商昭意唯一触碰过,且还蓄意囚困的东西……
就只有那只人皮瓮。
人皮瓮是女人的身体,女人是被镂空了躯壳的鬼魂?
尹槐序猛地后退,冷不丁挨上冰凉凉且还骨嶙嶙的一个东西。
她颤眸回头,才发现远处那蹲着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她身后。
不对!
远处的鬼影还在,细看才知道那边立着一面镜子,其实女人一直跟在她身后,是因为猫太矮小,女人得蹲下才能看清她。
连带着远处映在镜裏的影子,也是蹲着的。
“你……”尹槐序微顿,“很好,但我不抢。”
应了前边的问话。
女人翻白的眼一转不转,那张灰败素寡的脸凑得很近。
她双手撑在地上,以匍匐的姿势打量猫,声音近似发狂:“你说假话了,你来这个地方,就是想抢走我的东西,你们绑住了它!”
尹槐序骨寒毛竖地问:“是姓沙的人害死了你吗,他们抢走了你的身体,用来养蛭蛊?”
如果真是这样,沙家和鹿姑不愧气味相投,行事一样歹劣。
女人又哭又笑,一会咯咯乱颤,一会哀痛欲绝。
她转而又冷静下来了,一只手掀开那件儿童款斗篷,食指抵在猫嘴前说:“小嘴巴闭好,不该你说的话,千万别说。”
看不出喜怒,但应该是被说中了。
尹槐序越看越觉得这张脸熟悉,似乎能和记忆中那个拾掇着虚无之物的人连在一起。
那双涂着各色指甲油的手,总会在床上,又或是地上做拈起的动作,嘴裏发出惊诧的声音。
“啊,抓到了。”
就和初见商昭意的时候一样,她确信自己见过这个女人。
女人的脾气不太好,举动也很怪异,大约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沙家必定拿虫吓唬过她,就和鹿姑物色命理相克之人一样,女人肯定也是被沙家盯上了的。
所以她究竟是谁?
女人不以为意地将斗篷丢开,拽住猫的尾巴,从尾根直直捋到尾尖,说:“我没见过说人话的猫,你留下来陪我,但不准抢我的东西。”
咯咯咯咯咯,又在笑。
尹槐序僵住,在女人的手从她尾尖滑过的瞬间,拔腿就往镜子那边跑。
“跑,跑,被我逮住了还想跑?”
女人尖叫,嗓音像针尖一样穿过耳膜,刺进脑仁。
尹槐序不敢停,她是从镜子进来的,设想自己还有机会穿镜而出。
但她和在跑步机上原地踏步没两样,跑到气竭,镜子的距离也没有缩短。
鬼打墙了?
这才是真正的秽方吧,镜子裏的一切都被女人掌控,只要被拖进镜子,谁都不能脱身。
“跑快点,再跑快点!”
女人一改愠怒,她莫名兴奋,啪啪的鼓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尹槐序隐约觉得不对劲,脚步放慢,不过依旧没停,然后她车轱辘般撞上一物,双耳嗡鸣如响雷,痛到魂灵哆嗦。
那面她一直无法接近的镜子,赫然挪到了她面前。
镜子裏瘦怯怯的灰影不再是女人,而是她自己。
女人能决定镜子的去向,也能决定镜子映得出谁的身影,她——
不见了?!
尹槐序急慌慌转头,被又一个灰影吓得毛骨悚然,灰影不是女人,同样是她映在镜中的身影。
她头晕目眩地在原地转了一圈,八面镜子把她围在其中,不论转向哪一面,她都能看到自己。
血色从镜子裏洇出,变成古怪的符文,诡异的线条从一面镜子连向另一面镜子。
是八卦锁鬼,八面镜各代表一个卦象。
尹槐序先是惊诧于自己可以看懂,随之惊骇,女鬼竟然也懂这些。
她抹去镜上的几笔,硬生生倒转干坤,然后一头撞进生门,撞进晃眼的白光中。
从哪进的就能从哪出,只是在出去的一刻,她差点又遭一记闷棍。
商昭意高高举起手臂,用洗手臺上的木制装饰花瓶,砸碎了面前的镜子。
铿——
碎玻璃好像暴雨倾盆,哗哗落在墙根。
尹槐序堪堪避过,看到商昭意砸碎身前的镜子后,又转身砸碎了身后的镜子。
商昭意目光阴鸷地垂下手臂,把木制花瓶放下,冷声:“出来。”
她想把女鬼逼出来,刚才之所以任由女鬼抓面,正是想顺势逮住女鬼。
只不过女鬼收回手后,忽然就没了动静,她等不及了。
就在这时,厕所最裏面的隔间传出一阵冲水声。
这裏装的是蹲式便盆,关闸后仍然有水滴落,啪嗒啪嗒。
没人上厕所,所以冲水的肯定不是活人,明知如此,商昭意还是走了过去。
尹槐序跟在边上,她的视野低很多,而公厕的隔间又是筑高了一级臺阶的,她很轻易就能通过门缝,看到裏面的状况。
第一个隔间没人,第二个隔间也没人……
到第三个隔间的时候,好像有黑影飞快晃过。
这排一共五个隔间,到最后一个隔间的时候,她冷不丁看到女鬼歪着那张素寡的脸。
她们四目相对。
女鬼看着她,又做出了噤声的手势。
“小嘴巴闭好来。”
不要开门!尹槐序心道。
可商昭意连她出声都听不见,又如何听得到她的心声。
商昭意倏然推开门,被溅开的水花惊得退开一步。
排水口裏钻出一具湿淋淋的皮囊,皮囊长条而纤细,是那只人皮瓮!
人皮瓮脑袋开花,蛭蛊奔涌而出,有的扑到了商昭意的衣角上。
商昭意抖开蛭蛊,拿出一捆新的金线,交叉着挂到左右隔间的门把上。她不出厕所,而是用金线将自己的生路斩断,把自己困在了厕所正中。
被女鬼控制的人皮瓮不会再轻率地靠近金线,毕竟女鬼已经认定,这人想抢她东西,她不会再重蹈覆辙。
与此同时,商昭意自己想跑也跑不了。
尹槐序见识过商昭意的不要命,此刻再一次打破认知,她更情愿商昭意已经给自己留好退路,而不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蛭蛊可不管这些金线,它们小小一只,金线如何拦得住,在从瓮中出来后,它们齐刷刷朝商昭意靠近。
人皮瓮中能有上万只蛭蛊,蛭蛊爬遍天花板和几面墙,每个隔间的门上全是它们,只差商昭意脚边的一圈没有虫。
如果周青椰在这,能把隔夜的鬼粮也吐出来。
尹槐序觉得商昭意已经死到临头了,光是天花板上那些蛭蛊簌簌下降,就足够她周身脱一层皮。
她想不通,商昭意不是愚笨的人,怎么偏要把自己堵死在这地方?
女人又咯咯地笑:“要被吃掉啦,好多虫子啊,抢我的东西也要和我一样,被虫子吃掉。”
果然,沙家就是这么害死她的,尹槐序确定无疑。
天花板上的蛭蛊变成黑雨,稀稀拉拉地从天而降。
尹槐序合起双眼,不料没听见商昭意的惨叫,再睁眼时,看到商昭意躯壳裏钻出的黑烟,凝成了人形,将虫嚼得嘎吱响。
那个人形轮廓和商昭意好像,就像她躯壳裏有两个灵魂,一个是活的,一个是死的。
正因如此,商昭意根本不怕人皮瓮,也不怕鬼,她自己就是。
第42章 第 42 章
镇四方才破秽方。
42
人的灵魂如何能一分为二?
一半生机盎然, 另一半与苏生背道而驰,甚至还是从地狱大火裏捞回来的。
要不是被黑烟蒙着, 想必它不单轮廓,就连面容也和商昭意一模一样。
它凝聚成形的时候,和商昭意连在一块,像是一对连体胎。
就连那只企图猎杀商昭意的女鬼也没能想通,愕然望着落雨般的蛭蛊被黑烟纳进嘴中。
黑烟就像饺子皮,把蛭蛊全部裹在其中,然后那人形的黯影动唇咀嚼。
咔滋,咔滋。
这还并非黑烟的全部, 商昭意就是一个闸口, 黑烟溃堤般倾泻出去, 多到虽不至于压城遮山, 却也有滔天之势。
好浓郁。
就这剎那, 尹槐序差点以为自己又被卷到镜中, 只因周遭太过昏黑,她什么都看不见。
所幸黑烟分得清敌我, 也可能是商昭意分得清敌我,那烟悠悠地从她身侧绕过, 没将她也一并吃进腹中。
浓黑的幕布将这裏的每块砖都遮得完完全全,蛭蛊所在之地无一遗落。
它单是一卷过去, 路经之处就好像寸草不生那般, 变得干干净净。
所以商昭意本来就有应对诸鬼的能力,出于各种原因,而不轻易施展。
尹槐序怔着不敢轻举妄动, 心想这肯定还不是黑烟的全部, 也远远没到商昭意的极限。
女鬼目眦欲裂, 往后退一步就融进了瓷砖裏。
而在一阵抽水声后,瘪塌的人皮瓮也消失不见了。
黑烟一点点退回到商昭意的身体裏,退回的一刻,掉了遍地的蛭蛊残躯。
它没将蛭蛊吃下去,不过是当成磨牙的,嚼烂了,嚼尽兴了。
用最残暴粗鄙的方式,震慑住那只贸然进犯的鬼。
这些蛭蛊可都是活物啊,就算周青椰在这,怕也不能做到将每只蛭蛊都碾成虫干。
这得耗费多少鬼力?
尹槐序自知自己做不到,却还是不由得进行比对——
那半个冒着火烟的“商昭意”,能顶成千个她。
“猫,只有你在?”商昭意看向腿边,在散出黑烟的时候,她便已经有所觉察。
她只是不清楚,另一位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尹槐序看向商昭意,寻思如何才能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对方。
她思索片刻跃上洗水臺,触动红外感应,令水哗哗流出。
不料出来的水猩红如血,这地方显然还被秽方的方主控制着。
商昭意闻声走到洗手池边,手探向水池附近,指尖隐隐穿过一薄凉之物。
尹槐序微微一僵,光是被那只手拨动一下,灵魂便忍不住战栗。
这种战栗,是身为鬼时,不由自主地对那半个商昭意产生畏惧。
血色的水她很难下得了手,不过倒也不是不能克服。
商昭意知道是猫在玩水,便任由水哗哗狂流,转身说:“你在这裏玩儿吧,我本来是想捉那只鬼来着,跑得倒是快。”
尹槐序匆匆用猫爪接水,沾水的瞬间,爪子跟触电一样,不禁弹动一下。
血水溅开,雪白的洗手盆壁上好似开满红梅。
商昭意不以为意地望过去一眼,果真当猫只是玩闹。
只是她刚要走,余光冷不丁看到玻璃上的血字被擦去大片,新的字一笔一划显现。
能说熟练,也能说不熟练。
生疏的地方在于,字写得太慢太慢,更像是画出来的,而熟练之处在于,每一笔都分外得当,只是稍钝了些。
商昭意微愣,她很会区分每个人的字,还能从行书的习惯判断出写字者的脾性。
写这字的人,大约是不急不躁,宁静平和的。
但再一想,又不该是“人”,这裏哪裏有人。
是顶顶好看的字,想必如果不是行书的器具不佳,肯定能和印刷体一模一样。
边上是女鬼没被完全擦干净的疯言疯语,乱糟糟一团,比鸡爬还难看。
「那只人皮瓮,是她。」
字再多些,尹槐序就写不好了,单单那个瓮字,她就写得足够吃力。
商昭意的唇默然一动,人皮瓮,是她?
人皮瓮是,秽方的方主?
魂魄当然会对自己的身体有占有欲,也难怪女鬼会忽然生出杀意。
她生前时躯壳被掠夺,死后一朝被蛇咬,井绳也当蛇剁了。
商昭意很快就理清楚大概——
沙家的人做了这只人皮瓮,多半还是将人活生生害死,然后才做出来的。
商昭意不问猫是如何知道的,毕竟她双眼半失聪,必然比鬼魂看少了很多信息。
她悬起手指在半空临摹那几个字,语气古怪地问:“上次在梧桐路,写字自称是人的,也是你?”
其实两次的字并不像,这次要流畅得多,即使是天才,短期内也很难练到这种程度。
但她隐隐觉得,就是同一个“人”写的。
上次梧桐路的野猫都太反常了,寻常野猫想必不光会避人,更是会避开人样的鬼。
女人不在,只有猫在,所以它们才那么肆无忌惮。
尹槐序只顾着传递信息,忘了上回的事,竖起的尾巴无意识下垂,就差没像狼那样夹在股间。
这么狼狈又失礼的事,她做不来。
“猫会写字?”商昭意凑近端详玻璃上的血字。
这的确是千古奇谈了,试问这上下数千年裏,有哪只猫是会写字的,还写得比人还好。
商昭意碰到过许多鬼,自然也见过不少灵异诡事,但猫写人字这件事,她还是头一次遇到。
尹槐序没回应,以示自己拒答。
“猫还会英文?”商昭意眼裏寒芒锐锐。
字是猫写的,那在她备忘录裏打了个“NO”的,自然也是猫。
稀奇,太稀奇了。
她越看越觉得面前的字很奇异,这一笔一划或许不是生疏,而是故意写得这么端正整齐的。
会写字的人,大多也会模仿印刷体,笔画走向克制矜持,很容易就能泯去个人特点,达到遮人耳目的目的。
所以这猫不光会写字,还很聪明。
尹槐序想不出主意了,沾过血水的猫爪不禁又弹动一下。
就当她是成精的猫吧。
“你现在在哪裏,再让我摸一下。”商昭意说。
她略微压低了嗓音,好像藏在瓮中,听着凉丝丝的。
事到如今,尹槐序很清楚,此时自己再如何组织语言辩驳,都褪不去苍白无力,索性默然不动。
哪料这一动不动,恰合了商昭意的意。
商昭意身体裏又涌出黑魆魆的火烟,几乎将整个洗手池都罩住了。
洗手臺上的猫无处躲避,被黑烟盖个正着,说不清周身是滚烫还是冰冷。
灭不了的火烟滚烫熏眼,掩藏在其中的那个鬼魂,却冷若霜雪。
两个温度似乎互不冒犯,谁也没被中和。
“果然是猫,没见过这样的猫。”商昭意惊诧地敛去火烟,“一些鬼会易形,你是真的,还是易形的?”
两次动用鬼魂,她眼底渐露疲态,好像蒙了水雾,显得湿腻腻的,更像鬼了。
那冷热相冲的黑烟侵略性太强,它退散后,冻烫犹在。
尹槐序不免一个哆嗦,不禁想,那只女鬼和人皮瓮能不能忽然回来一趟,让商昭意别再执着这事了。
人皮瓮和鬼魂都没来,远处广播倒是忽然传出吱哇一声电流音。
灯光闪烁不定,几秒后亮得极其平稳。
上次灯光通明,是女鬼为了迎接园外的活人,难道又有活人进来了?
尹槐序悚然跃下洗手臺,直觉外来者凶多吉少。
女鬼已经被激怒过一回,外来的人没有蛭蛊毒液防身,很容易被捉起来吓唬折磨。
不错,是折磨。
如果仅仅是想要误闯者死,女鬼没必要迂回曲折地借人皮瓮的手。
沙家的人用她的躯壳祸害四方,她像是为了宣示主权,更是将人皮瓮用到极致。
她不是囊蝓,她根本不糊涂,只是行事过于疯癫无常了。
商昭意走到外面,看向摩天轮的方向。
灯泡爆炸了,如今就算通电,也亮得零零星星,既凑不出兔子的形状,也凑不齐“长喜岭乐园欢迎您”八个字了。
她也猜到或许是有人误闯,不紧不慢朝安检口走去,人没见着,却闻到了一些……
活人的气息。
和身体裏的鬼魂共感,她当然也能分清活物和死物。
可是附近人影都没一个,这气息是打哪来的?
商昭意无意踢到一个空的矿泉水瓶,她隐约记得,这裏原先是没有瓶子的。
“嗯?”
尹槐序松了一口气,她看到周青椰丧着一张脸站在远处摊手。
“借到活人气息了,装在瓶子裏给我的。”周青椰指了指那只空矿泉水瓶,“我本来还想沿着墙边走一圈,边走边洒,姓商的突然过来,吓得我直接撒手了。”
这下好了,的确把女鬼引过来了,但已经混淆不了她的视线。
“你们刚才怎么样。”周青椰弯腰,“你的斗篷去哪了?”
尹槐序不太想提她无意间露馅的事,幽蓝的眼栗栗定住:“女鬼把我拽进镜子裏,我逃出来了。”
周青椰眼瞪瞪的:“行啊你这只小猫咪,有两把刷子。”
“她想用人皮瓮猎杀商昭意,被商昭意……”
“逼退了。”
周青椰噎了一下:“这小商有四把刷子啊,怎么逼退的?”
“黑烟。”
尹槐序一五一十地说了商昭意的异样,还有女鬼在镜中的怪异之处。
秽方的方主来得突然,近门口稳定的灯泡噼啪炸开,这是猎杀的预兆。
周青椰忙不得望向四周,急慌慌地说:“姓商的过来干嘛呢,来送死啊?”
商昭意站着不动,还真是一副送上门的样子,只是她神色过于森冷阴谲,还很泰然自若地捡起了那只矿泉水瓶。
不知道的人恐怕会误认为,这秽方的方主其实是她。
“破除秽方得先镇住四方。”周青椰冷汗直冒,“还得找到鬼魂的弱点,把它离散在秽方各处的魂魄聚到一处牢牢缚住,难就难在聚魂。”
她目光虚飘飘地看向商昭意,“她……懂这些吗?”
尹槐序不清楚商昭意,但她隐约是懂得一些的。
飞绪间纸片如雪花,有只皱皱巴巴的手剪出鸡犬的形状,既然将红绳系在它们的脖颈上。
“要像这样,南北伫黑犬,东西玄鸡镇,中请龙神压幽冥。”
“奠香招魂,天地无忌,年月无忌,日时无忌。”
……
模模糊糊的景象跟着记忆裏的纸片飞散,有头而没尾。
“跑啊——”周青椰大叫,疾如流星地把猫揽到自己的斗篷中。
她屏息动也不动,眼珠子也不转,假装自己不存在。
尹槐序想,商昭意多半不会跑。
歘的,地裏冒出来一只灰白的手,扣住了商昭意的脚踝。
商昭意吃痛低头,眸色晦暗地伸手,竟还想反抓过去。
女鬼顺势从地裏爬出来,顺着她的腿和腰背往上爬,坐到她的脖颈上,双腿成剪状,剪住她的脖颈。
商昭意承不住这重量,被压着打不直身,还被扼住脖颈,难以吸气。
浓墨般的黑烟从她身体裏喷涌而出,朝肩上女鬼盖去。
女鬼咯咯笑着爬开,唇角上扬,眼神却是怨毒的。
商昭意摸着脖颈环顾四周,幽慢地说:“我本来也想抢你的东西,但它瘪塌了,不好了。”
“不好,你说它不好?!”
一个声音逼近商昭意的耳朵,又倏然离远,可惜商昭意听不见。
噼啪,高处的路灯也要坏了。
商昭意仰头看向路灯,只见灯光骤灭,灯泡像是被顶开了,啪地砸在地上。
那伞状的灯罩裏喷出一条人皮瓮,它倒悬而下,瘪陷的脸离商昭意很近。
干瘪的人皮,外在变形,内裏也完全被镂空。
它的眼睛转了一圈,眼白转向后面,瞳仁转了过来,一双眼竟还是清炯炯的,好像还镶在活人身上。
这双眼有点古怪,瞳仁边长了花状的胎记,显得眸子比寻常人要黑,眼白极少。
商昭意竟然怔了一下,在人皮瓮要吐蛭蛊的前一刻急急后避,阴恻恻地说:“这次换我捉你了。”
她将黄纸塞进人皮瓮大张的嘴裏,不再拿出金线捆缚,而是转身跑开。
“不对,这还是她被追啊?”周青椰眼看着长长一条人皮瓮像蛇那样爬出去。
尹槐序心如擂鼓,跟上去说:“看看她要做什么。”
远处那个纤长的人影跑得很急,她一边将手裏的黄纸又撕又折的,一边还拿出红绳。
记忆裏那双年迈的手也是这么教的,商昭意是要镇住秽方的八面!
长喜岭乐园很大,光是绕园跑一圈,也得耗上近一个小时,且不说,商昭意还要裁纸画符文。
活人身后是长条的人皮瓮,人皮瓮后边是猫和女人。
周青椰追得生无可恋,只是猫没停,那人皮瓮也没停,她不好意思独自到边上歇息。
“她还真懂啊?”
商昭意懂的可太多了,她没有完全绕着公园跑,她似乎早早就察觉出,秽方的界线并不完全和长喜岭乐园吻合。
长喜岭乐园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周青椰还是跟着跑了一阵才反应过来的,秽方的边沿只有一部分和乐园外墙相契合,到乐园的另一面,秽方便延伸了出去。
沿着后方停车场一路向外,直到近下山的路口,雾霾霾的灰旧感才逐渐削减。
半坡处有一座棱角分明的八角楼,看规格应该是哪家大公司的办公楼,其装潢风格和长喜岭乐园毫不相干。
“龙神位也齐了,还差聚魂。”尹槐序说。
“你真懂啊?”周青椰目瞪口呆。
商昭意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层迭的绿植,望向那露出阴冷一角的办公楼。
她一转身,便弓腰从道闸杆下穿过,径直往裏走。
尹槐序微愣,四方和龙神位都镇住了,这是要找什么?
办公楼没人值班,大楼正门没锁,黑幢幢的楼体屹立在黑暗中,四处静谧无声,似乎暗藏杀机。
在商昭意踏进道闸杆的剎那,紧追不舍的人皮瓮竟然停步不前。
商昭意回头看它一眼,不紧不慢地穿过办公楼正门,转头凝视起右侧的员工展示墙。
最上方的那张照片被血涂掉了,半根发丝也没露出来,名字也被遮住大半,勉强能分辨出是个“沙”字。
商昭意扶着栏杆朝顶楼走去,步子慢,声音也慢:“我知道你是谁。”
“沙红雨。”
第43章 第 43 章
沙红雨和沙红玉。
43
沙红雨。
这个名字不疾不徐地在商昭意唇齿间滚了一圈, 尤像箭拉满弦。
话音方落,阴风恰似迅电, 从两侧步梯的通道内呼啸钻出,黑蒙蒙的鬼影扑向商昭意的脸。
商昭意没有闭眼,发丝被阴风掀得纷飞高扬,那黑影撞上她的瞬间,便好像飞烟那样,一下就消散了。
这不是沙红雨的本体,更像是她哽在喉头的一口恶气。
尹槐序听到那个名字,记忆裏那双涂了指甲油的手变得愈发清晰——
那个女人在病床上拾掇不存在的东西, 反反复复, 掀得床单都乱了。
有护士走到病床边细心询问:“怎么了, 床单又不干净了?”
女人两指间捏着空气, 轻嘘一声说:“有虫, 小嘴巴快闭好来, 我在捉虫,你可别吓跑它们了。”
护士任由她四处捉拈, 转头露出愧欠的笑:“她的病情还是没有好转,情况比较棘手, 幻听幻视一直存在,始终没有减弱。她在院期间一共检查过四次, 没发现任何器质性疾病, 药方和剂量也换过几次了,这个你们应该也清楚。”
女人倏然凑近,指着护士的鼻子扬声:“你快跑, 虫子要吃你了, 快跑!”
护士往脸上抹了一下, 温声问她:“现在还有吗?”
“有!”女人无比肯定,“钻进毛孔裏了,它们很小很小,但如果吃饱血肉,就能比指头还要大,你要当心。”
护士配合着说:“我会留心的,谢谢你。”
于是女人又躺回到病床上,抖着手指苦恼:“虫子把我的指甲油啃掉了,我想涂新的,你们这有指甲油吗。”
这次护士没回应她,而是对边上来探看的人说:“主治怀疑,你们没有将病人的情况如实告知医院,我们想知道,她住院前是否经受过和虫相关的精神打击?”
老太说:“我不是家属,不清楚细节,不出意外的话,她的家属周末会来接她出院,这是我这周最后一次来看她。”
护士面露难色。
“我想帮她,但她的家属似乎有别的想法。”老太又说。
这苍老的声音,和尹槐序记忆裏教她剪纸画符的,是同一个。
……
阴风在大厅裏急旋了一圈,倏然从两侧的步梯口退了回去,中途将那员工展示墙上的木框撞得歪斜欲坠。
再一看,有新的血迹糊在那张照片上,水莹莹的,还泛着光泽。
层层迭迭,几次累加,连那个“沙”字都要看不清了。
没人会这么对待自己,那绝不可能是沙红雨的照片,大约是她憎恶之人。
周青椰愣愣地问:“沙红雨是沙家的人吧,这又牵扯到家族秘闻了?”
尹槐序的头隐隐作痛,她能想起来的旧事太少太少,每一幕总是不完整,跟边角料似的。
可光是想起这些,就已经有点吃不消了。
她少顷才说:“沙红雨被沙家折磨很久了,她曾经因为精神疾病,被家人送到医院。”
“你怎么知道?”周青椰的想法千变万化,“其实你是沙家的猫?”
尹槐序被周青椰这脑回路整得无言以对,就当她是吧,她已经疲于反驳。
“按理来说,秽方往往是方主执念至深的地方。”周青椰偶尔想法清奇,好在阅历够深,不枉她死了两百多年。
她一顿,慢吞吞地揣测:“难不成,她是被那个照片糊了血的人害死的?”
尹槐序只能看到那些她曾经亲眼目睹过的零碎片段,对于沙红雨是如何遇害的,她一概不知。
玻璃门哐当一声合上,细条条的人皮瓮还立在远处的道闸杆外,好像个气球人。
如今它受外人操控,显然是秽方的方主不许它进。
突如其来的声响没吓着商昭意,商昭意平静地走到前臺找纸巾。她随意扯了两张,然后一点点擦掉员工展示墙上的血迹。
底层的一些血迹已经完全干涸,得用指甲刮上几下,才能刮干净。
商昭意擦得慢条斯理,随着血色消失,被遮掩的冰山逐渐显露出一角。
照片中的女人长了一张好看的鹅蛋脸,她戴着细银框的眼镜,看模样十分温婉,眼裏噙着笑意。
名字果然不是沙红雨,而是……
沙红玉。
一个沙红雨,一个沙红玉,就差一个声调。
擦干净血痕的瞬间,步梯两侧的通道内哐裏哐当,什么东西碎开花,什么东西上天下地。
阴风没有从通道中奔出,只在裏边嚣嚣嚎嚎地乱撞,那口恶气被含在喉中,不像刚才,轻易就奔逸而出。
“她肯定很恨照片上的这个人。”周青椰一口咬定。
尹槐序心想也是,而商昭意此时的举动,无疑是火上添油。
商昭意走向右侧的步梯,抬手拍开了被狂风掀过来的一只可乐罐。
她按了一下灯键,灯没亮,应该是坏了。
她抓着扶手很慢地往上走,楼梯间太暗了,不慢点走很容易绊倒脚。
只是她才往上走几步,就感觉有东西抓住了她的脚踝。
勒得极紧,带着阴冷而湿腻腻的触感,不知道是不是血。
尹槐序是在商昭意停步后,才留意到伏在臺阶上的那个灰影,灰影长手长脚,十指紧扣在商昭意的踝骨上。
是沙红雨!
商昭意迈不动步子,那双灰白的手不许她往上走,还大力无比地将她往后方拖拽。
好在她握紧了扶手,不至于踣倒在地。
“她来了!”周青椰哭丧着脸,一鼓作气地弯腰,想拉开沙红雨的手。
沙红雨笑咯咯的,十根指头跟钢铁一样,掰都掰不开。
商昭意不得已抱住扶手,却还是被拖着往下滑了一段,接着就被扶手下方的装饰物卡住了。
她阴下面色,冷冷地说:“沙红雨,你的皮囊是在这裏被镂空的,所以你不敢驱使那只人皮瓮进来。”
话刚说完,那咯咯笑声陡然停息。
灰影还是没有松开手,十指近乎要嵌进商昭意的骨头。
周青椰还在拉沙红雨的手,压着声劝说:“看你意识也还清晰,你别害人了,不然要是变成囊蝓,后果不堪设想!”
沙红雨不搭理她,只直勾勾盯着商昭意。
商昭意不紧不慢地开口,说话如凌迟,刀刀剜在沙红雨身上。
她说:“我知道你,你和鹿姑一样,都是家族的养女,不一样的是,鹿姑接管了商家,而你……”
“只被沙家当成工具。”
沙红雨目眦欲裂,眼睛果然和那只人皮瓮一模一样,眼裏长了胎记,显得瞳仁比寻常人更黑更大。
“如果你恨沙家,那你一定也恨鹿姑。”商昭意低低地笑了,“我听长辈说,是鹿姑替沙家算命,算到你能旺沙红玉,直到沙红玉年满四十岁,所以沙家的人在你十岁的时候收养了你。”
她阴沉沉地唏嘘:“你差沙红玉二十岁,成了她这十年裏所有苦难的替身,什么旺不旺的,不过是替人挡灾罢了,你说是不是?”
尹槐序懵怔地仰头,眼前是商昭意在黑暗中诡艳的脸,千思万绪交织在心间——
原来沙红雨所经受的折磨,是替人挡灾。
随后她又想到,几大家的人不道鹿姑的姓,只称她的名,不是辈分错乱,而是他们不认可鹿姑的身份。
外来人继任家主,且还与他们平起平坐,他们如何肯。
说完这番话,商昭意的踝骨差点被沙红雨掰折。
差的那点并非商昭意说话留有余地,单是因为,这一番真话还不足以彻底激怒沙红雨。
沙红雨的恨意似乎不全在沙家,她黑魆魆的眼倏然转动,又把眼白翻了过来,眼球上血丝遍布。
“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先杀鹿姑,再杀沙红玉。”商昭意面色煞白,显然已经痛到难以忍受,嘴角却还跟菱角那样,很锐利地勾了一下。
说完她又淡哧,“不过想来你也不会下狠手,你本心不想杀人。”
尹槐序早有察觉,沙红玉杀心不盛,否则那几个入园的活人根本活不了命。
她没想到商昭意和她想法一致,不过怵于商昭意嘴裏的“杀”字,她一时又不想和这样的人所见略同。
她总觉得,商昭意没开玩笑,她就是想借刀行凶。
沙红雨神色难看得像哭,很神经质地说:“你说得对,不,你说的都不对!”
商昭意看不见也听不见,只能凭借足踝上的触觉,来判断沙红雨还在不在身边。
力道还在,并且持续加重。
她平淡地说:“我要捉你了,你还不走吗?”
周青椰早就撒手了,她在边上缩成一团,这出戏她看得既好奇又心惊,完全忘了聚魂这一回事。
“对啊快抓住她,四方已镇,现在就差聚魂了!”她一拍脑袋。
可是聚魂怎么聚?
这些学术性的东西她压根没仔细学过,培训考核的时候还是蒙混过去的。
不过没关系,她不会,还可以找外援远程指导。
周青椰拿出手机,火急火燎地划拉通讯录,想挑选一位最为靠谱的。
她还在精挑细选,耳畔一声尖嚷,再扭头,沙红雨的鬼影被黄纸削散了。
灰烟遁进了地裏,消失无形。
这只是沙红雨的很小一部分,并非她的主魂,所以很容易就能削散。
商昭意抖了一下手裏的黄纸,双脚微跛地往楼上走,大约还是被掐伤筋骨了。
黑黑的指印留在她皮肤上,拂也拂不干净。
尹槐序视野低,恰恰能看清那两道印痕,指印下透着淤色,又青又紫。
可即便如此,商昭意也没有停步,她对那一味还没找到的“药”势在必得,寸步不让。
“你说她到底行不行啊?”周青椰狐疑。
尹槐序默了片刻,她不怀疑商昭意的实力,但商昭意的做法是不是和她记忆裏的古法一样保守稳健,就不一定了。
她幽蓝猫眼往上一抬:“你现在质疑她,有点太晚了。”
周青椰干脆死马当活马医了,两眼一闭就跟着往上飘,有气无力地说:“走一步算一步吧,看起来她前边那几步……也没走错。”
是没走错,不过是太剑走偏锋了些。
尹槐序不太欣赏这样的行事风格,换作是她,她肯定求稳。
“多说两句话吧,这姓商的又不会跟我聊天,我一个人自言自语,得多瘆人啊。”周青椰又幽怨起来了。
尹槐序不是不想说,只因思绪错乱繁杂,不知道从何说起。
良久她才开口:“你不觉得沙红雨有点奇怪吗,她对沙家,又或者说对沙红玉,好像不完全是恨。”
明白人都听得出来,沙红雨一会认同商昭意的话,一会又反驳,矛盾至极,恨不透彻。
周青椰好不容易才接受猫通人性这件事,现在又得接受一只猫有如此敏锐的觉察力。
她深深吸气,“你如果是沙家的猫,那你一定很清楚沙红雨和沙红玉之间的关系。”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沙家的猫?”尹槐序有点纳闷。
周青椰就差没把问号顶在脑门上,双眼一瞪:“我以为你默认了呢。”
尹槐序这回是真的不想出声了。
办公楼的楼层不高,也就三层,不到两分钟就能走到顶。
暗红的地毯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拱形双开门,沿途花架上的植株无一例外都枯萎了,大概是鬼气所致。
商昭意沿着红毯往前走时,身后有人啪嗒啪嗒跑远。
她知道自己眼耳的问题,心知脚步声未必就是脚步声,于是连头也没转。
尹槐序也听到了,愕然回头才知道,是异形花瓶磕碰着滚远,像是被人推着走的。
随之,天花板上响起一串清泠泠的撞珠声。
再往上就是楼顶,这地方没有设置上行的臺阶,引起动静的根本不是人。
如果尹槐序没猜错,沙红雨依旧想把商昭意吓退,只是经历了刚才那一遭,她不敢再贸然靠近了。
尹槐序看不到鬼影,不清楚沙红雨是如何做到的,好在边上有只两百年的鬼在为她解答。
“秽方就是这样,沙红雨要是想杀人,根本不用露面。”周青椰耸了一下肩,“所以常常有固定区域发生相似的灾祸,被传作是鬼魂找替,那些区域其实全是秽方,是方主作祟。”
尹槐序越发确定,沙红雨一开始是没有杀人之心的,否则在这秽方裏,相似的惨案早该发生不下十回。
商昭意浑不在意,缓步走到尽头,用力推开了那扇拱形双开门。
屋裏的装潢也是暗红色的,墙布看起来很厚重,上面的花纹显得格外模糊,色彩搭配得并不鲜明。
尹槐序闻到浓重的血腥味,整个房间似乎被血腌过一遍。
她想起沙红雨指甲缝裏的布浆纤维,料想沙红雨就是在这裏遇害的。
屋中的文件掉了一地,电话线被剪成数段,就连地上的手机,也被掰折了。
商昭意刚要踏进去,就被一股强劲的罡风撞开,后脑勺磕上墙面,当即眼冒金星。
她碰了一下后脑勺,黑烟从身体裏冒出,劈山开路那般闯入大敞的门。
这次有黑烟护身,她畅行无阻,岂料没了罡风,却有阴冷鬼气逼近。
只是那鬼气还没来得及碰到她的衣角,就被她用一捆串了铜钱的红线,围在线圈之中。
线圈中间是沙红玉的办公桌,那一圈红绳近与地毯同色。
尹槐序很慢地跟进去,本来以为自己也会被罡风撞开,没想到那股拦路风不斥鬼魂,只斥活人。
真是怪事。
闻着浓重的血腥味,她绕到办公桌后方,看到有个人蜷缩在桌下。
细银框的眼镜歪在脸上,唇色苍白如纸,发丝全被汗湿,一绺绺地贴着面颊。
正是沙红玉。
沙红雨的魂魄就坐在她面前,骨瘦如柴的肩背和脖颈往前倾斜,目不转睛地看她。
沙红雨不在乎来人是谁,眼神淬毒一样:“我的好姐姐,人人都要救你,人人都不救我。”
“我在沙家的十年是你给的,那是我最难割舍的十年。”
“可我变成现在这样,也是你害的。”
第44章 第 44 章
捕鬼聚魂解秽方。
44
那些被遏抑着无处宣洩的愤懑, 在这刻触底狂涌。
生前秘而不宣,死后终于能不管不顾地吐露心声。
沙红雨的秽方正是为此而筑, 她只看沙红玉,只咄咄逼人地对沙红玉说话,不再顾及闯入者,连被红绳困囿也不多理会。
她对沙红玉的情感,足以盖过皮囊被劫掠的恐慌,沙红玉在这,那具皮囊又算得了什么。
鬼影朝沙红玉倾近,鬼与人之间仅差一厘, 近到好似能随时将人取而代之。
那长了胎记的双目直盯盯看人, 如此危险, 勾魂摄魄。
她忿然作色, 发丝如黑羽般掀至半空, 连眼角都因怒怨而青筋虬起, 睚眦欲裂。
“沙红玉,你为什么不说话!”
直呼大名。
沙红雨是清醒的, 她知道秽方即将倾坍,只想在这关头, 将沙红玉的心“挖”出来看看。
她要掘开层层淤泥,讨要一个至死不明的答案。
书桌下的沙红玉已是奄奄一息,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一处, 镜片后的双目没有聚焦,也不知道有没有看见沙红雨。
各家常和鬼魂打交道,就算生来没有阴阳眼, 也总会有那么几个开眼的办法, 就好比双寐事务所的许落星。
尹槐序觉得, 沙红玉应该是看得到沙红雨的。
只是沙红玉没有回应,她宁可遍体鳞伤,也故作无动于衷。
沙红雨怒气填胸,她身侧血雾弥漫,狂风暴雨般朝沙红玉盖去。
血雾好像深林裏的毒障,不同的是,毒障能席卷林中各处,而这红殷殷的血雾,没有一缕能漫到红绳之外。
沙红雨满不在意,她只盯沙红玉,她冷不丁捏上沙红玉的下颌,迫使对方张开口齿,灰白的手指用力嵌入其中,不许这张嘴再度合上。
“为什么对我事事照顾,又非得要我死?”她双眼淌下血泪,泪也变作红雾,“既然非得要我死,何必还对我事事照顾,沙红玉,你说为什么?”
弥散的雾气凝成纵横交错的蛛网,将沙红玉牢牢抵在逼仄的桌底。
沙红玉闷哼一声,脸色白到近乎透明,死气已经蹿上眉心。
她还是不说话。
沙红雨更加用力地掰着手裏那脆弱的下颌,似乎只要这张嘴不再合上,她就能听到回应。
力度之大,大到像是要拆散沙红玉的骨架。
她肝肠寸断,犹如万箭攒心,厉声:“你明明用不着杀我的,我替你挡了十年的灾,还能替你再挡十年,你留我不好吗?”
灰白的手不断施加力气,沙红玉被迫仰头,脖颈以近乎折断的姿态向后屈。
她急促地喘气,喘得很急,好像已经到弥留之际。
可即便如此,沙红雨也没有住手,她太想听到一句回应了。
局面如此紧张,尹槐序当然不敢贸然闯入红线,只能寄希望于商昭意,又或者周青椰。
周青椰同样不敢靠近,她扭头想走,却跟碰壁一样,使尽浑身解数也穿不过这面墙!
小小一隅地方,鬼魂竟然许进不许出,她泪眼朦胧,心想自己肯定要交代在这了。
红绳裏的血雾受沙红雨控制,一缕缕地涌进沙红玉的唇。
沙红玉痛苦到眼白织出血丝,瞳仁蓦地放大了一圈。
“沙红玉!”沙红雨咬牙切齿。
沙红玉虚弱到使不上一点力气,已经不好说话,一双眼只能不聚焦地望着某处。
良久,她唇齿微微张合,无意中磕碰到沙红雨的鬼影,终于挤得出一些零零散散的声音。
“我杀你,却也释放了你。”
“如果不是这样,你连魂魄都会被抹消,你还如何回来?”
一个“杀”字,说得如此轻易,好似后来的好心,完全能弥补沙红雨的痛,根本就是将人命视如草芥。
尹槐序忽然想起,许落月在会所裏说,做这行的难免会沾上邪性。
她不认可,会沾上邪性的,多半本性如此。
有些人看多了生死离别,会愈发珍惜当下。
有些人看多了生死离别,连旁人的生死也会看淡。
沙红雨闻言微怔,手换而放在沙红玉的脖颈上,声音颤抖地说:“你觉得你对我好了是不是?你以为你的这点好心就能补偿我了?”
沙红玉又不说话了。
“这算什么好心。”沙红雨怒火冲天,“我不要你的这种好心,我要你陪我!”
起先尹槐序以为是“赔”,一命赔一命,接着才知道,沙红雨口中的其实是陪。
沙红雨的目光执拗而阴鸷,有一息,她在对方身上看到了商昭意的影子。
只不过商昭意的执拗更晦暗隐蔽,更克制幽缓。
沙红雨战栗着,声嘶力竭着:“你知道那十年为什么是最难割舍的十年吗,我像虫鼠一样在你身边贪恋温暖,我偷偷疗愈自己,把你给一点点好都当成恩赐。”
“我宁可永远瞻望你,因为只有那样,我的心才是光亮的,我愿意为你再挡十年百年的灾,只要你肯留我。”
“我那么在乎你,你呢?”
“沙红玉,你呢!”
在那样的力道下,沙红玉彻底说不了话,喉头只能发出稀碎的呃啊声。
沙红雨愈发靠近,鬼魂快要和沙红玉的身体重迭,她痛苦而振奋:“你不知道死后的世界是怎么样的,也不知道身姿轻盈的欢愉,更不会明白,原来周身发冷也能痛快至极。我知道你常常在夜裏失眠,但你一定从来没有在夜裏亢奋过吧。”
“试试吧,沙红玉。”她尖利的声音骤然压至低缓,“你一定会很喜欢这裏。”
尹槐序直觉不好,这次沙红雨想必真的会杀了沙红玉。
正如她所想,血雾织成的蛛网徐徐勒紧,沙红雨甚至不必用上气力,就能将沙红玉拦腰截断。
沙红玉身上全是交错的血痕,她明知有人闯了进来,竟也不喊救命,或许是不指望,或许是压根不求获救。
她就那么绵软地歪在逼仄的桌底,四肢被绞成离奇的姿态,整个身都在轻微震颤,目空一切的眼半闭起来。
尹槐序感受到她的生息在流失,她的胸膛在剧烈起伏后,好像退潮的海,渐渐陷入死寂。
呼呼响声冷不丁响起,好像风灌进屋内。
尹槐序回头便看见周青椰拿着个吸尘器在吸血雾,吸尘器越过那圈红绳,就差没吸上沙红雨的脑袋。
周青椰手持吸尘器,自己是半点没碰着红绳,一条腿往后撤得很远,一副随时要跑的架势。
血雾凝成的丝线寸寸折断,只可惜这吸尘器的容量太小,没一会就罢工了。
好在沙红玉屈折的四肢已经回复原状,人沉沉伏到地上,喘息着动不能动。
她的眼镜腿也歪了,目光穿过镜片,很慢地斜出桌底,幽幽地看人。
商昭意走了过去,一言不发地看向她。
死一般静默。
几大家关系匪浅,两人必然是认识的。
沙红玉与鹿姑同龄,按照辈分,她也能算作商昭意的姑姑。
只是此时商昭意的神情,和敬重没有半点关系,她没有假装善意,和看尘埃、看垢滓没有什么不同。
沙红玉的双眼还是涣散的,虽然在看人,却认不出是谁,眼裏全是重影。
可光是沙红玉眼裏的一个倒影,就足以激怒沙红雨。
沙红雨顾不上消散的血雾,疯了般咯咯地笑,明明在沙红玉面前的是她啊,这双眼裏怎么还能容得下别人?
为什么,为什么?
沙红雨咬起手指头:“沙红玉,你是不是很想出去,你不想挨近我是不是?”
她的视线终于从沙红玉身上撕开,头以不可能的弧度歪向后,睨向了商昭意,厉声:“果然是你,你又来抢我的东西。”
这一声怨毒的惊呼,令沙红玉涣散的目光缓慢聚焦。
在看清商昭意的时候,她眼裏竟然没有欣喜,只有凉飕飕的恐慌。
刚才濒临死亡的时候,她也没有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惊慌,就这一刻,她竟然哆嗦着动身,艰难地用瘦削的背挡住了商昭意的凝视。
她不想让商昭意看到沙红雨。
沙红雨还在咯咯地笑着咬手指头,模样焦灼而疯癫,不是囊蝓胜似囊蝓,口中嘀咕着:“我什么东西都没有了,为什么还要来抢?”
她误以为沙红玉是想求救,双手箍住沙红玉的腰身不给她往外爬,还伏到对方背上,手脚并用地攀住,好像伴生的藤蔓。
勒紧,再勒紧,她要沙红玉逃不出她设下的桎梏。
寒意令沙红玉瑟缩不已,突如其来的重量还压垮了她的腰,细银框的眼镜彻底从脸上滑落,在地毯上砸出很轻微的动静。
哒。
商昭意听不到也看不到鬼影,至多能猜到鬼魂就在沙红玉身边。
她面不改色,平静地问:“要我帮你吗?”
沙红玉怵怵战栗,仿佛面前的活人比鬼魂还要恐怖,吃力地仰头:“你不是活人吗,你是怎么进来的?!”
她笃定活人不能进来,如今一切都超乎了她的预料。
怪就怪在,门没上锁,人自然想进就能进。
商昭意没答,重复了一句:“要我帮你吗。”
这次嗓音更淡。
沙红玉想扭身向后,可她背上覆着鬼影,堪堪能侧过一点头,她说出口的声音很低很轻,根本不是说给商昭意听的。
她虚弱地说:“这是商家的小姐,你死后,鹿姑想买走你的魂魄。”
“我如果不把你放走,你一定会烂在鹿姑手裏。”
尹槐序愣住,又是鹿姑。
鹿姑四处搜罗亡魂,准没好事。
沙红雨听不下沙红玉的半句话,不论是好话还是坏话。
她猛地腾身,想扼消商昭意施救的意图,不料红绳遏住了她,她竟然出不去。
红绳如同屏障,撞上时,她的魂灵像被缚在铜钟内,倏然一阵重鸣,从颅顶灌至指尖和足趾。
周青椰提心吊胆地看着,缩了缩肩膀,摊手说:“还好我没进去。”
她把往生局出品的吸尘器收了起来,这东西好用是好用,却不大耐用,装满了还得当场清理。
气氛如此紧张,她还得低头拆吸尘器,那可太尴尬了。
商昭意没听清沙红玉的话,不过她看沙红玉的样子,大概不想她救。
不过她本意也不是来救谁,她往前一步踩住红绳,鞋尖微碾,松散的绳结就解开了。
黑烟从她身上漫出,不声不响地钻进桌底,而她带着几分睥睨的意味,不动声色地站在办公桌边。
就连沙红玉也说不清那黑烟是什么来头,只觉得砭骨的寒意裹挟在热浪之中,她如受火烤,又如坠冰窟。
哪来的这么又烫又冷的黑烟?
商家的这位小姐,究竟是人是鬼?
比起思索商昭意的由来,沙红玉有更害怕的事,她听到沙红雨在耳边尖啸,忙不迭喊道:“不——”
她狼狈地爬出红绳界限,手抓在商昭意的踝骨上,只碰一下又无望地收回。
她恰恰触碰到鬼魂留下的黑色指印,知道商昭意受到过鬼袭,不一定还肯宽饶。
她把沙红雨做过的事揽到了自己身上,故而也觉得愧欠,无望地支起上半身,哑声:“劳烦商小姐放舍妹一条生路。”
尹槐序想了许多,独独想不到沙红玉自救无门,却还想替沙红雨求生。
如果沙红雨所言属实,那沙红玉是不是对杀人一事悔恨莫及,才甘愿在这裏苦受折磨?
不等商昭意回答,沙红雨撞开黑烟,猛从红绳间隙中穿过,以迅雷之势朝门扇撞去。
她只单单被黑烟缠住一下,鬼影就缺失了一角,歪扭得不成样子,
门上也涂满血迹,沙红雨的鬼影就和周青椰刚才一样,碰壁般穿不出去。
整个办公室成了密闭的缸瓮,鬼影如鱼穿梭,四处磕碰,被困囿在这方寸之地。
“我上一次见她是在鹤山医院,那时候她少说也是活的。”商昭意淡声,“现在她已经死透,你才想帮她求生路,太迟了。”
沙红玉一改虚弱低微,像下位者赌上一切,急切地强逼:“放她走!”
商昭意低头,刀削般的发尾荡至胸前,“明明是你不许她走。”
此时尹槐序才留意到墙纸和门上铁锈色的血痕,愕然发觉,这哪是乱涂乱画,明明是画符拘禁。
是沙红玉把沙红雨的这片魂困在了这裏,活人进不来,鬼魂出不去。
沙红雨剪断电话线,掰断手机,不让沙红玉求救,还以为自己是胜的一方。
第45章 第 45 章
属于她的一部分。
45
比起反客为主, 更像是玉石俱焚。
难怪整个办公室像被血腌过一轮,血腥味如此浓重, 原来是沙红玉用己身筑塘,将沙红雨视作池裏的一尾鱼。
此夜一过,要么鱼死,要么网破。
那些鲜艳的血痕完全和此地装潢相融,血迹洇进墙中,不细看还看不出符文的痕迹。
这样的相融,就好像沙红玉于沙红雨,又或者沙红雨于沙红玉——
她们成为了彼此重伤愈合后, 心脏上一道抹不灭的疤, 在雨天难寝时, 瘙痒着显耀自身的存在。
尹槐序不明白, 既然沙红玉能将自己乃至他人的生死都看淡, 为什么还会对沙红雨死后的去向顾虑重重, 似乎生怕她落到商家手裏。
这绝不是在为懊悔赎罪,懊悔者自省且不配得, 根本不会将沙红雨的主魂囚禁在这。
更像是控制欲急遽生长,在这夜达到了巅峰。
乍一看好像沙红玉受制于人, 其实在这场角逐裏,虽然她常被凝视, 却从来都不是猎物。
沙红雨的鬼魂还在胡撞乱蹿, 先前她不觉得商昭意可怕,如今被啃出个缺口,才知道自己与商昭意之间, 如有天壤悬隔。
鬼影如飞梭, 在尹槐序端量四周的时候, 周青椰又拿出了别的工具。
到底是天天在外跑业务的,周青椰随身的工具只多不少,这会又掏出了一只捞网,趁商昭意还在和沙红玉说话,悄悄捞起鬼影。
她捞得气喘吁吁,还一边小声解释:“这捞网一旦捞着鬼魂,就能自动束口,厉害着呢。”
鬼影之后是黑烟,烟尾巴的后面才是那慢半拍的捞网。
尹槐序不指望周青椰能捞着,毕竟沙红雨的鬼影快如电掣,就周青椰那一步三喘的劲,能捞着就怪了。
静默无言地看了半晌捞网,尹槐序又看回墙上的血痕。
痕迹难辨,她得看得足够仔细,才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人无路,鬼有门,结此天罗地网,闭门自守……”
她念了出来,隐约觉得这满壁的符文,和她记忆裏的有些差别。
大概是沙红玉写的时候,自行修改了一些字眼,这样的改动于她自身而言,必定是极其危险的。
而她宁可置自己于险境,也要把沙红雨困在这裏。
也难怪沙红玉惊诧于商昭意的出现,这符文本身不准许活人踏入,只是她不知道,商昭意……
并不能完全算作活人。
周青椰捞不动了,她听猫在边上自言自语,干脆也盯起了墙上的鬼画符。
她光看一眼都觉得头晕目眩,猛垂头问:“这你也看得懂?”
“好像懂一些。”尹槐序甚至觉得,她知道如何才能把这裏的鬼魂放出去。
下咒和解咒就好比阴阳两极,往往只差几笔。
周青椰越发觉得怪异,她已经没办法把猫的异样,简单地归为聪慧,再聪慧的猫也不该是这样,这只猫聪慧得太出挑,也太像人了。
尹槐序望了一圈,隐约有了主意,她可以在这天罗地网上剪开一道口子。
是“剪”,而非开门,符阵已成,开门放鬼这件事本身行不通。
“你在看什么?”周青椰的眼珠子跟着转了一圈。
“在想怎么破解符阵。”尹槐序直言。
周青椰哽住,余光处黑烟还在优哉游哉地追逐鬼影,宛若戏耍。
她讷讷:“你要把这只鬼放出去?”
“它可以不走,但我们要走。”尹槐序说。
周青椰昂了一声,忘了自己也在局裏。
黑烟恰似易形自如的鬼影,歘地变成身姿矫健的鹰,捕食般朝沙红雨猎近,丰满的羽翅在天花板上擦出寒芒。
果真是戏耍。
寒星坠落,溅在尹槐序的脚边,她那猫爪子冷不丁被烫了一下。
哪是什么寒芒,根本是黑烟裏边烧得正旺的火。
从阴间带回来的火,连颜色都是蓝阴阴的。
尹槐序不清楚黑烟裏的鬼影与商昭意有没有共感,如果有,商昭意肯定也得日夜忍受灼烧的痛。
也不知道得将意志力磨炼到何种程度,才能面不改色地过好每天的饮食起居。
商昭意果然不是常人。
沙红玉从桌底爬出,她太过虚弱,无论怎么使劲,十指也只能软趴趴地撘在桌沿。
她气喘不匀,竭尽全力地开口:“她有点失控了,我不想她在外误伤别人,才将她困在这裏,劳烦商小姐不要把她带给鹿姑。”
商昭意淡嗤:“你不是怕她误伤别人,你是怕她无意撞到鹿姑的枪口上。”
沙红玉面色如纸,一下就软下态度:“鹿姑在很久以前,就向沙家讨要过她,因为她的魂魄……不同寻常。”
尹槐序一下就听明白了沙红玉的未尽之言,像沙红雨这样的魂魄,才是生来最适合当鬼的。
魂力如此锐利,做人时未必舒坦,可一旦成为鬼,必定是大鬼。
商昭意本来还在看沙红雨的鬼影,闻言扭头:“我很好奇沙红雨是怎么死的,她为什么失控?”
突如其来的一个问句,令沙红玉瞳仁猛颤。
她好不容易撑起身,又周身疲软地歪倒在地,口中只吐得出一个“我”字,莫名其妙,有头而没尾。
“鬼魂向来只会纠缠深爱深恶之人,她对你是怎么样,你对她又是怎么样?”商昭意眼裏熠熠有神,看似光彩照人,内裏却是森冷险谲的。
这和恶鬼罗剎又有什么区别,她满嘴的白牙成了刀刃,一刀刀往沙红玉耳边剜。
尹槐序头一次在商昭意脸上看到这么神采奕奕的好奇,这样的情绪让她变得很鲜活。
沙红玉彻底失力,头沉沉地磕着地毯,窘迫地移开目光,轻幽幽地说:“如果我不说真话,你是不是就不会放她?”
“是。”商昭意不和她打任何商量。
良久,零碎的字音,从沙红玉臂弯间一个个蹦出。
“十年裏,我常常做同一个预知梦,我的死相很惨,正是因为这样,沙家才托鹿姑替我找一个挡灾的人。”
“前些时候梦境变了,我的死相越发惨不忍睹,沙红雨既然已经和我换命,就得替我去死。”
“我偶尔想,如果她事前就遭遇不测,是不是就不用受那千刀万剐的痛,人总归一死,我不想她太痛。”
“所以你杀了她?”商昭意微愣。
沙红玉仰起点头,噙了个惨淡的笑说:“那天她来找我,说话咄咄逼人,不想再和我以姐妹相称,我很突然的,就起了这么个念头。”
“沙家不想警察和别家知道这件事,权宜之计就是,把她做成人皮瓮。”
“我……没能阻止。”
就这剎那,黑烟逐上鬼影,沙红雨被烫得惨叫不已。
商昭意沉吟:“鬼者八方聚来,诚请天地,役使三魂七魄不得少,速现。”
话音方落,鬼影嘶叫着从墙外陆续穿入,秽方裏潜伏在各处的只魂片影应召而来。
成百个沙红雨的影子被拖进门中,嗖嗖地附到主魂之上。
沙红雨捂头痛嚎,与此同时魂体不再单薄,变得完整起来。
“求你不要伤她!”沙红玉哑声。
商昭意置若罔闻,她上前一步,手穿过黑烟,触碰到沙红雨的所在,冷冷地问:“你的人皮瓮起先追着一只鬼,那只鬼现在在哪?”
沙红雨瑟缩着一声不吭。
而沙红玉倒是一瞬镇静,孱弱开口:“我收在了暗柜裏,但你得交换。”
她纤瘦的手指向一处,接着说:“那是沙家应允了鹿姑的,我要是中途转让给别人,不光食言也理亏,我不能做亏本的买卖。”
尹槐序循着那根手指看去,在平整的墙面上找不出一处明显的缝隙。
古怪的嗥鸣响彻魂灵,她的心遽然战栗,那种异样的共鸣又出现了!
“红玉姑姑果然很会谈生意。”商昭意淡声,“我和鹿姑不是一路人,我放沙红雨走,东西你得给我。”
剎时间,悬在半空的黑烟如浓浆淌落,蜿蜒出数道宽窄不一的痕迹,将沙红雨囚困在内。
浓浓火烟笼在沙红雨的八面,她已经无路可躲,颤巍巍缩成一团,不敢挨近火烟半寸。
周青椰被这阵仗吓得眼珠子转成对眼,急急退开几步,背靠着墙说:“她还有这本事?”
尹槐序没那么惊讶,她早看出来,裹在火烟裏的那个东西胜过了很多鬼魂。
周青椰凉飕飕地长吸一口气:“不过这么说来,这沙红玉也是蛇蝎心肠的,她亲自把‘药’藏进暗格,肯定知道那是人魂,就算这样,她也要交给鹿姑?”
那一味“药”虽然还在,但沙红玉已经相当于杀了两人。
她杀了沙红雨,如今又要杀暗格裏的“尹槐序”,阴极也劣极。
尹槐序其实不愿把人想得这么坏,尽管事到如今,已经证据凿凿。
“你——”沙红玉猛看向商昭意。
商昭意侧目看她,半张脸也阴晦得一如三更的天,冷声:“红玉姑姑向来精明机敏,是我辈楷模,我不留这一手,被你反将一军怎么办?”
沙红玉捡起细银框的眼镜,很慢地重新戴到脸上,神色从容不迫,指尖却战抖不停。
她扶墙起身,就着这么狼狈的姿态,竟然还能露得出笑,状似有条不紊地应了一声“好”。
商昭意低低嗤了一声,说:“这局是你劣势,我本来没必要跟你谈条件,不过看在几家的情谊,我就让你一步。”
沙红玉应当没见过这样的商昭意,不论是那裹在黑烟中被驱使的鬼影,还是如今锋芒逼人的小辈本身,都令她心裏没底。
她蹒跚地沿着墙面挪步,血迹斑驳的手在色彩厚重的墙纸上滑动,咽下一口血沫说:“我以为你和鹿姑割席,就不会在乎几门间的情谊。”
商昭意轻蔑一笑:“商家有朝一日会回到我手上,到时候肯定得讲情谊,红玉姑姑是聪明人,怎么可能不懂。”
沙红玉看到那双黑寂寂的眼裏烧着的勃勃野心,燎得她心头猛悸。
她一时不知道,沙家此时与鹿姑为谋,是对是错。
她本来不该怵一个小辈的,可商昭意实在是太骇人了,以往她见到的商昭意,分明不是这样。
莫非那些谦和疏远的样子,都是僞装?
“我不知道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她的心剧烈跳动,将发憷的目光从黑烟上移开,“是鹿姑做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在她不曾多加留意过的犄角之处,谦逊疏远的小辈像被灰霉爬遍周身,内裏也潮润润地坏掉了。
是从商家家主早逝,一切由鹿姑代为执掌开始,还是从商昭意失去阴阳眼开始?
商昭意的语气浑不在意:“我本来就是这样。”
沙红玉微僵,她沿着墙摸到了那处暗格,指尖过处,触出啪嗒的机关弹动声。
她望向商昭意,佯装镇静地招了一下手说:“你来。”
暗格咯咯声往裏推,齿轮转至尽头,墙面凹进去一处。
半人高的暗道内亮起一对蓝蒙蒙的眼,宛若精雕细琢的玉石,透净而纯粹。
是猫。
沙红玉气力耗尽,背抵着墙虚缓滑落,抬眼看向商昭意,说:“鹿姑借走人皮瓮,要它追寻一样东西,沙家便把人皮瓮的控制权交给她了。”
“这事我没有过问,说实话我不清楚她要的是什么,不过人皮瓮捉到的东西就在裏面,这是被红雨一并带来的。”
商昭意看不见,她有一息好似战栗,抿紧的唇怵怵抖动,目光却是眈眈凛凛的。
惊颤过后,她整个人变得湿漓漓,什么棱角锐意全被剜去,只剩双眼还沸热喧嚣,滔滔不绝的情感已在宣洩关头,就差闸门未开。
她伸手向前,摸了个空。
暗道仅有半人高,她设想她要找的那个魂正蜷坐在裏面,手是朝着魂魄的脸面探去了。
可是摸空了。
有一剎,商昭意怀疑沙红玉诓她,可沙红玉应当不敢,于是一个冰冷的念头浮上她的心尖。
她眼裏的潮意霎时退去,退得一干二净,她只觉得荒谬而失控,手栖栖遑遑往低处探。
五指穿过一抹微薄的寒意,掌心能触碰出一个隐约的轮廓。
不是人,是猫?!
她的手反复在那个薄魂间穿过,多次确认后,周身僵如石,而心散如沙。
是人皮瓮追错了,还是沙红玉囚错了?
沙红玉眼皮沉重,吃力才睁得一半,深深吸气说:“说话算数,麻烦商小姐放过舍妹。”
商昭意紧抿的唇略微松开,嘴裏逸出心不在焉的一声笑,冷冷道:“你没有偷梁换柱?”
“昭意,你将我想得太坏。”沙红玉说。
商昭意接着问:“人皮瓮是以什么作为依据,来追这个魂的?”
沙红玉捂住心口说:“一滴血,血惯来不会出错,你想看的话,我肯定拿不出来,血干涸得很快,一洗就掉了。”
至此,商昭意眼中的闸门死死合拢,那些探不清底细的情绪,又嚎嚎声灌回谷底。
她猜来猜去,竟然猜错了。
尹槐序看清了暗格裏的猫,那猫黑脸黑尾,身上的毛脏得直打绺,双眸蓝得漂亮,竟然……
和她现今的样子分毫不差。
她确信是一模一样,不论眸色、四肢粗细,亦或脊背线条和毛色分布,都如出一辙。
猫觉察到她,眼珠倏然转动,撇下去的一对耳好奇竖起。
而她同样有所感知,熟悉的悸动紧随着魂灵嗥鸣而生,一下下撞向她的天灵盖,深深的羁绊缚住双目,令她移不开眼。
尹槐序怔住,她能觉察到,引得她魂灵剧震的并非猫,而是猫身上的一小部分。
那一部分幽微莫测,轻易无法忽略,那是本属于她的,是她的其中之一。
第46章 第 46 章
你早知自己是人?
46
它细微到可以埋没在任何一物中, 却又至关重要。
好比花的蕊,层层果皮下的一粒籽, 又可以说是机械核心。
那是魂灵离析后,人曾经在世的依据,这部分一旦消亡,便彻彻底底枉活一遭。
尹槐序直觉,她的些许记忆就在猫的身上,就好像那些黏着在衣物上的鬼针草,不足以碍事,只是轻易拔除不掉。
猫心有余悸地看人, 它刚被商昭意捞了一回, 更加怯生生地缩在角落, 不敢踏出来半步。
小小一张黑脸近与暗处相融, 好在身上还有别的毛色, 眼还蓝泱泱的, 跟背了两盏夜灯似的。
乍一看,周青椰还以为沙红玉暗暗变了一出戏法, 把她边上的猫藏到暗格裏去了。
好一出大变活人,也不能说是活人, 只能说是死猫。
她再细品,察觉两猫神色不同, 暗格裏的猫明显怕生, 姿态瑟瑟缩缩,她这边这位则大方从容,只差没像人一样站起来走路。
周青椰看懵了, 双眼轱辘狂转, 一会看向暗格, 一会又瞥向身侧,生怕这是沙红玉使的障眼法。
“长得一模一样,你们双胞胎啊?”她讷讷。
尹槐序摇头,自己也很难厘清这是怎么一回事。
太像了,彻头彻尾的像,其中差别只能意会,而不知如何言传。
周青椰才说完话,立刻否决了前言:“不对,仔细看好像不太一样。”
那点细微的差距并不浮于表面,它潜藏在灵魂深处,与形无关。
尹槐序比任何人更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目不转睛地盯着猫。
猫被看得后颈发寒,背微微拱起,只差哈气。
周青椰诧异:“我在局裏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相似的灵魂,一般来说,鬼和鬼之间的差异,我不用称斤称两就能看出差别。”
她微微停顿,“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像的。”
就好像两个不同的灵魂混淆在一块,又被分割开来,混得并不均匀,所以分割后难免会有差异。
她沉思了片刻,慢腾腾出声:“这么说吧,你们就像两缸不同的染料倒在一起,没搅拌均匀就被舀出来了。这种情况简直百年一遇,局裏资历再深的员工也不一定见过。”
尹槐序遍体发寒,一个谜团还未完全揭晓,又有滔天大雾遮向了她。
如今她单知道这只猫和她关系匪浅,却找不到任何破局的方法,一头撞向死胡同,走投无路。
“那我该怎么做?”尹槐序问。
她寄希望于周青椰,想把那些属于她的毫厘纤末,原原本本地拿回来。
如此她便不必再像无根的浮萍,不知从何来,不知向何去。
周青椰被问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是在来来回回的抽丝剥茧、寻幽而入微后,她才想明白了一件不可能之事——
她捡来的猫如此聪慧,是因为猫根本不是猫,而是个像和面一样,被和进了猫裏的人魂。
人魂即是……
尹槐序。
这称得上绝无仅有,比建国后动物悄悄成精还要罕见。
猫与人魂魄不同,靠和面的方式其实和不到一块,二者怕是才刚放到一块,就相互排斥远离了。
这也是为什么周青椰迟迟不觉得猫会是人,至多只认为,这猫无意成精,且还很想当人。
她一时难以接受,眼瞪得大如铜铃,手木楞楞地比划了几下,两条手臂跟打结一样,还比划不明白了。
“你,难道你是……”
怎么可能,人魂和猫魂到底是怎么混淆在一块的,还变得这么七零八落?
那处在疑团正中的猫用幽深的蓝眸看向她,不对,她不是猫。
“我是尹槐序。”
冷不丁一句话袭向周青椰的耳畔,近而轻,再不给其他人听到。
周青椰打了个冷颤,凝视猫那静幽幽的眼,思绪百转千回,没想到慌乱的只有她,她讷讷:“你早知道你是人?”
你不是失忆了吗,还有半句话哽在喉头。
尹槐序飘起身,落在周青椰肩上,害得周青椰僵住身。
实则她也不是十全十的镇定,在亲口说出自己名字的一刻,心下五味杂陈。
她来不及做好充足准备,就兀自承认身份,迎向了风暴中央的各种明枪暗箭。
作为尹槐序,早被鹿姑推至风眼,会有许许多多的身不由己。
过了良久,唇齿因坦白而生出的眷思才化进喉头。
她摇头说:“我们没猜错,人皮瓮没追错魂,沙红玉也没囚错魂,我其实直到刚才,才完完全全确定我是谁。”
周青椰微愣。
“我不记得事。”尹槐序轻声,“只是跟在商昭意身边这几天,我误打误撞地找到了许多线索。”
周青椰顿时明白,为什么猫执着于跟在商昭意边上。
其实猫早有猜测,只是没将城府向她敞露。
不过既然只是猜想,也不好和别人说。
她自己寻思了一下,莫名觉得没那么难接受了,至少自己不是一直都被瞒在鼓裏。
偌大的屋中,沙红玉陡然出声。
“昭意。”她眼皮半阖,已经在失神边缘。
商昭意看向她:“你解开墙上的咒文,我放她走。”
黑蒙蒙的火烟中,沙红雨嘶叫着,她刚才还因为黑烟四处逃窜,如今又不想走了。
她甚至忍痛攀住黑烟凝成的细柱,魂灵被烫个赤红也不松开。
她不要走!
沙红玉不忍多看,再次扶墙起身,很慢地朝门边挪步,走得极为吃力。
她咬破指头,正打算破咒,忽地停住扭头,说:“昭意,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忽然来到这裏,这其实是沙家的事,你没必要掺和。”
商昭意冷笑:“我才不管沙家怎么样,我是来找人的。”
沙红玉沉默了少顷,改而提点:“昭意,你知不知道你身边跟了一个女人,还有一只猫?”
类似的话已不是第一次听到,商昭意还是愣了一下。
她气息骤急,又骤然平复。
对方说的是“女人”,而不是一个确切的名字,她不该抱什么希望的。
想来也是,那人从来不会和她说笑,而她如果出现,沙红玉也早该在第一时间就能认出。
她知道绝无可能,还抱着一个空想。
良久,商昭意冷淡一哧,自嘲道:“我知道。”
沙红玉迟疑着又说:“跟在你身边的猫,很像被我捉起来的这只。”
商昭意有些不明所以。
沙红玉的指头上冒出血珠,她用劲地挤了几下,在门扇错综复杂的符文上添了几笔。
这门原本只许活人出入,而鬼魂可进不可出,在符文变幻的剎那,干坤犹如倒转,一股罡气将门内鬼魂全数倾出。
门咚一声打开,狠狠砸向两侧的门吸。
尹槐序毫无防备,眼看着那只猫像飞灰般甩至她身旁,忙不迭张嘴叼住对方后颈。
她叼着猫,周青椰拎住她一条前腿,三者不论如何,都能甩到同一处。
那团笼着沙红雨的黑烟,倏然钻回到商昭意的躯壳中。
有生息作挡,黑烟不受咒文冲撞。
只沙红雨被猛甩而出,魂灵生生穿过走廊的墙,飞向远处。
沙红玉终于松下一口气。
商昭意拍拂身上还未完全消散的黑烟,不疾不徐地踏出门,在漆黑的走廊上回头,说:“逼疯沙红雨的,不是沙家的其他人,是你,沙红玉。”
沙红玉脱力倒下,眼镜又歪在脸上,胸膛几次剧烈起伏后,才说:“我没有逼过她,我对她已经足够好了。”
“不是她想要的,再好也只是你的自我感动。”商昭意说。
单是最后这四个字,就足够否认沙红玉以往的所有。
沙红玉心口巨震,吃力地扶正镜框,指尖发抖地说:“我只是给不了她想要的反馈,也做不到完全忽略,何错之有。”
“是你太软弱。”商昭意言辞如刀,“你从一开始就软弱。”
沙红玉的手颓然砸地,镜片沾了蒙蒙的雾。
久久的死寂。
她与自己的心对峙了良久,哑声:“沙家不由我左右,我就算当上继承人,也只是个傀儡罢了。我眼看着她来到沙家,替我受灾,最后还被做成人皮瓮,竟然连一句阻拦的话也没说过。”
“你说得对,是我软弱。”
商昭意无心听她悔过,沿着走廊走远:“长喜岭乐园被她圈成了秽方,我解开了,你自己收拾残局。”
走廊上静谧无声,哪还有鬼魂的踪影,木架七颠八倒,一些碎瓷片在地毯上溅了老远。
她走了几步,双膝忽地疲软,得像沙红玉那样扶着墙才能站直身,一步一喘地前行。
这次动用黑烟比上次更多,而每每吞食鬼魂,黑烟下的鬼就会壮大些许,她得调用更多的精气神,才能将之使驭。
一物盛而一物衰,她躯壳裏的生魂被烧得残缺不齐,已经被推挤到快要连喘息的空间都不剩。
她也想填上魂灵的缺漏,想灭掉这一簇火,但绝不是以牺牲珍视之人的方式。
她不需要谁替她挡灾,她不当沙红玉。
在长喜岭外,三只鬼被抛了老远,冷不防跌进别人疾驰的车裏。
司机摸摸后颈,不知道寒意是打哪儿来的,打了个喷嚏对副驾的人说:“好冷啊,把冷气调高点。”
副驾的人看了眼温度说:“温度没变啊,估计是窗外的风漏进来了。”
周青椰长舒一口气,气恰恰吐到副驾的脖颈上。
她捏了捏酸痛的手脚,舒坦得好像刚逃过死劫,疲惫道:“那咒力真强啊,一下给我们抛这来了,还坐上车了。”
副驾也摸了摸后颈。
车裏的两个活人相视一眼,窗关得这么紧,怎么可能漏风。
尹槐序松开牙,被她叼着的猫立马翻到边上,四爪朝天地露肚皮,喉咙裏还一直响。
这才是煤煤,它举止亲近,却免不了有些畏怯,手脚缩成一团。
周青椰看着边上两只猫,有点无所适从。
尹槐序直截了当地问:“我怎么才能把我的那部分,从它身上取回来?”
又或者,她如何才能把猫的那部分还回去。
周青椰到底死了两百年,虽然没经手过这样的案例,却也见识过。
她撇着嘴思来想去,慢吞吞说:“要不你先把它吃了,等整合完全再把它分出去?”
煤煤听到这话,喉咙也不响了,猛地翻身弓起脊背。
猫吓得不轻,连胡须都因为绷紧了身而微微外扩。
寻常猫鬼可游荡不了这么久,它之所以还在,或许正是得益于身体裏属于尹槐序的那一部分。
怕归怕,因为二者间似有似无的牵绊,它又将余光打向尹槐序,目光幽幽的。
尹槐序看向周青椰说:“别吓着它。”
周青椰砸吧嘴,忽地双掌一合,茅塞顿开一般:“三魂七魄不齐,也难怪会缺失记忆。看起来你就算吃了它也不能恢复完全,你的主体部分说不定还在碧原市的哪个角落飘荡呢。”
尹槐序也是这么想的,可不论是鹿姑,还是尹家,实力都不容小觑,如果她的主体果真在外面荡悠,不出七天肯定能被找到。
现在可不止七天了,总不能是……
消散了。
这念头一生,荒凉感浩浩汤汤地漫上心尖,这下怕是掘地三尺也凑不出一个齐全的自己了。
周青椰伸手顺着煤煤的脑袋,一路往它尾巴根摸,硬生生将它拱起的背按了下去。
这猫很亲人,光是被摸这么一下就忘了怕,嗓子裏又跟打雷似的。
周青椰顿时心都软了,把猫揽到怀裏,惊讶道:“你看看,它会翻肚皮,嗓子跟开摩托一样,这才是猫啊。”
尹槐序不太想说话,她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是猫。
“先回去吧,吃下去是能整合,但怎么分割还是个问题。”周青椰撸猫的手一顿,“万一没分好,又得拌匀了重新分。”
煤煤舒服得虚眯起眼,大抵还是被吓懵了,至今一言不发。
“那就先回去吧。”尹槐序目光幽幽渺渺地望向窗外,“现在很晚了。”
道路通明,来往的车极少,又换乘了三四次,才回到瑞定新城。
隔壁亮着灯,紧闭的门外搁了两只盛有纸灰的碗,还有半截正燃着的香。
商昭意打车毕竟是直达,先她们一步回到,她一如先前承诺的那样,给鬼魂投喂了吃食。
只是蹲在她门前吃香的不是女人和猫,而是小区裏别的鬼,上门吃自助餐来的。
几只鬼看见周青椰,纷纷露笑示好:“小周姐,下班了吶?”
周青椰听见这句话,差点两眼一黑,她这也不是正经上班,却比上班还要累。
那鬼被睨了一眼,差点以为自己做错了事,连连解释:“小周姐,我们可没进活人家门啊,她烧了纸还点了香,咱们不吃白不吃。”
另一只鬼嘀咕:“而且她也没指名道姓说要烧给谁。”
“吃吧吃吧。”周青椰路过吸了两口,摆摆手穿进自家的门。
煤煤从她怀裏蹿出,四处闻嗅了一番,脚步有些慌乱,看着像是想找个角落藏起来。
没想到这屋子太空了,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它干脆蹿进周青椰的卧室,伏在床底下一动不动,半晌才眯眼舔起爪子。
舔得认真且安心,大难不死,势必要将自己清洗个遍。
记忆
第47章 第 47 章
尹家符箓逆阴阳。
47
好小的猫, 不光身量小,就连看人的余光也是嫩生生的。
好像刚从豆荚裏掰出来的一粒豆, 新鲜的,能掐出水来。
那清炯炯的眼神,和尹槐序变成猫的样子是不一样的,它更天真无邪,眸子忽闪几下,烂漫至极。
周青椰没养过真猫,好在平时没少上网,干脆把自己的卧室让给猫了, 蹲在门外说:“这时候不能打搅它, 让它自己熟悉熟悉这地方。”
“你原先也没想过把卧室让给我。”尹槐序说。
周青椰一时语塞, 嗫嗫嚅嚅解释:“你初来乍到那会儿, 可不像它这么怕生, 而且你也没躲角落, 也不舔毛,我哪想得到这么多。”
这话倒也没说错, 尹槐序本就不图这寸土尺地,就不和周青椰辩论这事了。
“不过话说回来。”周青椰猛一个低头, 欲言又止着,半晌才说话:“你到底是怎么和猫混在一块的?”
尹槐序哪裏知道, 如果她有这段记忆, 也不必苦想解决的办法了。
她摇头:“我不知道,你有头绪吗?”
“我去琢磨琢磨。”周青椰挠头说。
门边少了只人形的鬼,躲在床下的猫变得自在了点。它不舔毛了, 瞪着眼一言不发地看尹槐序。
暗黢黢的床下, 那双湖蓝的眼比萤虫更亮。
尹槐序不想吓着这只猫, 于是慢慢腾腾往屋裏挪,给足了猫反应的时间。
她忘记了太多事情,但猫或许记得,只是不清楚猫还余有多少记忆。
挖煤脸的小猫伏趴在地上,眼珠子浑圆,尾巴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动,响尾蛇似的,依旧不说话。
想来也是,任谁碰见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多少都会有些不知所措。
自身的独特性受到威胁,莫名放大对自我的批判,或许还会引出防御性焦虑。
猫不傻,猫也会焦虑。
单是从门外挪到床边,尹槐序就花了不下五分钟,她耐心十足,留有余地。
煤煤忽地往后躲了一步,就凭这一步,她便知道急不来。
她索性不再看猫,扭头不徐不疾地回到客厅,正巧看到周青椰姿态扭曲地浮在半空,眼睛离屏幕极近。
周青椰本身不是高精力鬼,她以往出完外勤,回来都得睡个三天三夜,这回别说睡觉,她能歇上一会就已经算不错了。
本着不弄明白问题誓不罢休的态度,她使劲撑开眼皮,在鬼网裏搜罗各种资料。
那些魂魄混淆的案例大都是很久以前的了,无一例外都是人魂混人魂,根本没有混猫混狗的。
有些是往生局的工作人员操作失误,误将两个魂魄投放到同一个躯壳裏,久而久之,魂灵融为一体,难以拆分。
有些是鬼魂胃口大开,夺舍后还企图侵吞原主的魂魄,不料鬼力不济,能吞得下却消化不了,至多只能令两魂交融。
有些则是人为。
人间术士暗暗施行炼魂的术法,称是能招来往者魂魄,令其衣钵得以传承,其实是招魂附体,和夺舍无异。
林林总总,都邪乎得很,且都有头没尾,只谈及融合,而不涉及分割。
尹槐序的经历和这些案例大不相同,她大约已经和猫整合过一次,不知道出于什么缘由,又分崩离析,被拆得零零散散。
周青椰看得两眼翻白,实在支撑不住了,眼皮跟挂了铅一般。
她放下手机飘进卧室,已经管顾不上房裏的猫了,留下气虚的一句:“我真的得睡了,有事明天再说,这回就算天塌了,也别喊我起来。”
手机被鬼气一卷,轻飘飘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
尹槐序想接着搜索,余光瞥见个小巧的影子从屋裏窜出。
大约因为被人关过一回,如今眼看着门又要关上,煤煤便应激般撒丫子奔出。
猫看到客厅裏也有鬼,不由得炸毛停步,过会意识到没有危险,才急匆匆窝到电视架下方,卷成圆滚滚一小团。
猫眼幽蓝,静悄悄地凝视着那同它一样的毛团。
尹槐序不搭理它,心知这猫还没完全适应,还需要一些时间。
手机搜索栏裏的字被一个个地回删,转而被其它文字取替。
尹槐序不搜关于魂魄混淆的个案,只搜失魂落魄的事例。
有些人成日失魂落魄,是因为三魂七魄游离在外,而这些人要想恢复正常,果然如周青椰所说,得将游离在外的魂魄全部“吃”回去。
要她吃猫,她其实有点下不去嘴。
彼时猫被她压制,哪还能随意自如地走动,想想还挺残忍。
不过她不急在这一时,毕竟她还有一部分没有露面,也不知道迷失在哪个地方了。
夜深人静,长喜岭的电路尽数短路。
在这路灯全熄之际,竟有火光乍亮,烧得猝不及防。
烟炎张天,使得本就浓黑的天幕,更是暗得连星月都不剩。
火沿着山体下爬,烧向半坡的房屋,在火光烛天一刻,消防车呜哇声慌忙赶至,把火场裏的所有人都救了出来。
消防初步推断,是电路导致的火灾,恰恰长喜岭乐园又的确因为电路和设施问题闭园了一段时间。
救出来的几个人身上都有伤痕,怪的是,那些伤口看起来不像烫伤,倒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
有人在担架上醒了过来,眼还没完全睁开就挣扎大喊:“有鬼,有鬼!”
医生忙不迭将他按住,生怕这一个挣扎,人就滚下担架了。
“有鬼,真的有鬼啊!”男人坐起身,紧紧抱住医生的胳膊,哭了个稀裏哗啦。
边上另一位也跟获救的溺水者一般,胸膛猛一个起伏便猝然醒来,听见一声“有鬼”也跟着嚎啕大哭。
医生回头对边上的护士说:“高温和吸入有毒气体,都有可能产生幻觉。”
前一个醒来的男人闻言扭头,焦糊的半座山映入眼底,难以置信地说:“火灾?”
“对,消防员刚把你救了出来。”医生温声,“没有鬼,你安全了。”
“我、我……”男人深以为自己真的神志不清,明明记忆裏他撞鬼的时候,还没有火。
哪来的火,明明是鬼啊!
“你出现幻觉了。”医生断言。
大火在后半夜才彻底熄灭,整座长喜岭虽不至于完全化作焦土,却也无异于废墟。
一个披着外套的女人虚弱地站在不远处,得扶着车门才站得稳身,她周身也被火烟熏得乌黑一片,独独脸色白得吓人。
电话一次没打通,她便打第二次,边上有人递来矿泉水,被她用手背抵开了,她那手背上还有打点滴留下的针眼。
“小姐?”递水的人西装革履,态度恭敬,显然是闻讯赶来的下属。
沙红玉摇头说:“我不喝,主家怎么说。”
那人低声:“主家说,小姐没受伤就好。”
过了很久,电话终于被接通了,沙红玉冲身边人使了个眼色就走开了。
她边走边将手机夹在肩上,从外套的口袋裏摸出烟和打火机。她仰望起天色,用虚颤却冷静的语气说:“长喜岭发生火灾,人皮瓮被烧毁了。”
咔嚓,猩红的火光循着烟头往裏钻。
沙红玉轻吸一口,听见电话裏传出商昭意冷漠的回应。
“疯子。”
沙红玉垂下眼眸,慢声:“我善后了,长喜岭乐园的事已经变成飞灰,鹿姑不会知道你来过。”
“那你呢?”商昭意冷淡的腔调中夹着倦意。
她到家没洗漱就躺下了,声音困恹恹的,“你怎么向鹿姑和自家交代。”
沙红玉又轻吸了一口烟,走几步便喘息不停,平复了气息才说:“是长喜岭乐园的电线短路造成了火灾,我是被殃及的。”
“乐园裏那几个人呢?!”
“都被救出来了。”沙红玉呛着了,猛咳不停,“夜深烧了好一会才有人报警,他们在空地上,不会被烧到。”
商昭意默了。
沙红玉扶了一下已经歪得不成样子的镜框,轻嘆一声:“打搅你好梦,我也该回去休息了。”
她等商昭意挂断电话才往回走,那穿西装的人为她打开车门,她坐进去说:“回去吧,今晚发生太多事情了。”
车独自驰向寂静大道,徐徐开离西湲区。
偌大一座碧原市,有人好梦,有人彻夜难眠。
电视架下那对猫眼眈眈靠近,水蓝如无垠青天,静谧而纯净。
猫踱得很慢,起先是别人徐徐接近它,如今换它靠近别人。
它每挪一步便要重新盘成一团,似是得停下整顿心绪,才好迈出下一步。
就这么周而复始,它渐渐朝那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暹罗猫靠近,防备也在寸寸靠近中缓慢消融。
尹槐序没睡,自然能察觉到猫在靠近,她不想惊动猫,所以闭眼不动。
阴凉的气息微弱呼近,猫细硬的胡须轻轻杵到她脸上,绒毛继而也贴了过来。
煤煤伏在边上,两爪踩奶般蹬起空气,喉咙裏又发出很轻的呼噜声。
尹槐序以为猫要睡了,没想到她睁眼时,冷不防对上了那双湖蓝的猫瞳,猫正目不转睛地看她。
同样是目不转睛,明显不同于商昭意凝视照片的时候,猫眼太过清澈,没那么多深不见底的杂思。
霎时对视,煤煤被吓得猛闭双目,过会才慢慢悠悠睁开,圆溜溜的眼忍不住轻眨一下。
一个稚嫩尖细的声音咪咪呜呜地响起,入耳的时候,不出意外地变成了翻译腔。
“你是谁,你怎么和我这么像?”
“你还……”
“会说人话。”
和尹槐序如今如出一辙的声音,只是语种不一样。
尹槐序心裏暗暗掂量了一下,寻思猫已经卸下了防备,再加猫既然能接受她说人话这件事,必定也能接受别的。
她索性不拐弯抹角了,直言:“你还记得七月十六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煤煤愣住,瞳仁在转瞬间微微扩大,它其实不知道七月十六是哪一天,不过就这顷刻间,记忆裏闪过许许多多的“那天”。
最为深刻的,就属它遇害那天。
猫没有那么多的心眼子,在卸下心防后,简直有问有答,实在乖巧。
它吞吞吐吐,说话时恐慌地缩起身:“那天槐序小姐找到我,说要把我寄养在宠物店裏,她还向我道歉,是她照顾不周,我才一心往外面跑。”
“槐序小姐?”
很礼貌的称呼,尹槐序有些意外。
尤其是猫在念及这四个字时,连翻译腔都有种刻意的字正腔圆,太过可爱。
煤煤赧颜:“我的前主人是这么称呼她的,我觉得很好听。我之前一味想找前主人,偷偷溜出去了,她找我一定费了很多心神,应该由我道歉才对。”
赧色倏然凉透,它颤巍巍地接着说:“走出校门前,我看到了一只鬼,它藏得很好,一下就不见了。”
“什么样的鬼?”尹槐序皱眉。
思索过后,煤煤一板一眼地答:“没有头的,好在它没有跟出校门。”
是路思巧的鬼魂,尹槐序霎时明了。
随之她得以确认,猫身上的魂差得不多,所以没有丢失太多记忆。
三魂是胎光、爽灵和幽精,意味着人的情思、记忆与生机,七魄则意味着人身系统。
动物和人不同,动物向来没有完整的三魂七魄,人却是有的。
尹槐序琢磨,她的魂魄大概散落在别处了,或许有一些在猫的身上,只是因为数量少,凝聚不成形,所以影响不到猫。
而猫的部分魄被迫和她完整的一魂相融合,自然而然的就被她的神思所约束了。
“后来呢?”尹槐序急切地问。
煤煤猝然缩成一团,四肢颤栗不停,头一个劲往她身上拱,企图找到庇护。
可惜尹槐序做不到像别的猫那样给同伴舔毛,只能将手撘到它的脊背上,安抚般轻拍两下。
煤煤双眼泪涔涔,嘴努子动了一下:“我不想去宠物店,刚好槐序小姐在宠物店转了一圈后,决定还是把我带回家。那天夜裏她出去夜跑,我一个人在家,有鬼来了。”
猫坐起来,眼底怵惧不散:“鬼在屋子裏找她,我躲得不够好,被它抓破了肚皮。槐序小姐回来才知道窗上的符纸破了,她……往我的尸体上贴符,还把我埋在长得很好的树下,让我别怕。”
尹槐序怔住,猫竟然是因她而死。
“她说还有办法,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煤煤小声,“后来她按照既定的行程登船,我悄悄跟上她,那是我第一次坐船。”
不为人知的滴滴点点,像是退潮后的滩涂,徐徐展开在眼前。
贴符、还有办法和需要时间,就像是积木底下三根不可或缺的柱子,在悄悄地昭示了什么。
所谓的“还有办法”,难道是让死物魂灵归体,肉身复生?
难怪就连跟在尹争辉身边的柳赛和莫放,也笃信离去者还能回来,她们信誓旦旦,从不怀疑。
而商昭意不惜花重金买了一批过期的符,深夜裏盯个不停,原来是在揣摩符裏的秘密。
尹槐序明白了,尹家的符不单单能驱邪避祟,更重要的,是能倒转阴阳,顺死逆生。
这是尹家鲜少为人所知的秘术,尹家潜心于此,不争不抢,淡泊名利,渐渐便和隐世无异。
第48章 第 48 章
魂魄相融记忆苏。
48
积压在心头的重重谜团, 有如云开雾散,在嚷闹了一阵后一哄而散。
但那些解开的隐秘, 又像鈎子般,勾在尹槐序的胸膛上,她越发想恢复记忆,想将自己的过去原原本本地构建回来。
那些经年累月积在心头像堡垒一样的高山,怎么可以忘记?
就连那些半面之交,她也想都记起来。
属于她的,她一件都不想遗落,她愿像海底捞针般, 一点点地捡拾回来。
“好大的船, 会嗡嗡响。”煤煤摁在地上的一对猫爪, 不由得张开又合拢, “我看见大海, 比学校裏的人工湖不知道大上多少倍。”
尹槐序隐约能想象到, 初次登船的小猫鬼是何等亢奋,它不沉溺在死亡的苦痛裏, 深信这不过是一次冒险,自己还能复生。
她随之问:“后来船上发生了什么?”
煤煤的毛发根根竖起, 四肢微微战抖着,就连蓝汪汪的眼也瑟缩震颤。
尹槐序直觉, 船上必定也来了鬼, 并且比路思巧当初的模样更加可怕。
猫怕得左顾右盼,眼珠子转溜飞快,已是草木皆兵。它看向窗外的一刻, 猛扭身往尹槐序身边拱, 钻洞似的。
窗外有黯影, 是树。
“别怕,这裏是安全的。”尹槐序只觉得软酥酥一团在身侧猛挤,跟棉花环匝心头似的。
心都软了。
煤煤鼓起劲又瞧向窗外,看到是树,也便松下了劲。
不过它依旧害怕,抖着身说:“船开出去,海水蓝得发黑,一眼看不到边,有东西从海裏爬了出来。”
尹槐序的心微微一沉:“你看到它了吗?”
“是个鬼影,它像黏液一样,看起来很浑浊。”煤煤惶惶不安,“它一会附在这个人身上,一会又附在那个人身上,换个不停。”
尹槐序觉得,既然是鬼,就算附在人的身上,也不免露出马脚。
那时的她,合该有所觉察。
煤煤接着又说:“那些被附身的人,有的是船上的乘客,有的是乘务员,他们全都接近了槐序小姐,随时随地地偷看!”
那冰冷冷的庞然大物上,成百双眼无时无刻不盯着自己,想想还挺让人骨寒毛竖。
尹槐序确信,那时的她肯定察觉到了,只是船已经开出去了,她没有正当的理由迫使船只返航。
煤煤带着哭腔:“我想告诉槐序小姐,可她听不懂我的话,她是船上唯一一个能看到我的人,她肯定也看到鬼了,可她好像没看到一样。”
“别无选择的时候,故作平常才不容易露出破绽。”尹槐序说完,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后来尹槐序出事了,你知道吗?”
人魂和猫魂经历如此波折,想来猫一直都在她的身边。
只是她不清楚,煤煤是否记得。
煤煤又望出窗外,此时夜深,天浓黑得好像当日的海。
它一双眼润若淋雨,连眼角都被打湿了,磕磕巴巴回答:“我想帮她,可是我没有办法。在船上那几天,她每天都做着一样的事情,吃饭、睡觉和看海,好像不知道那些人被附身了。”
说着一阵哽咽,它抽噎着:“那只鬼很有本事,它会避开槐序小姐的符,就算和槐序小姐隔着船头到船尾的距离,也能把槐序小姐的生气吸走。我变成鬼之后,恨不得躲开活人,它怎么能吃走槐序小姐的生气?”
生气一竭,人会形同死尸,先是躯壳腐坏,紧接着魂魄也会附不住躯壳。
寻常鬼对活人生气肯定是避之不及的,但那只鬼不同,它明摆着就是冲着尹槐序来的。
它克尹槐序,克性分明,连生气都能掳走。
“它吃完了?”尹槐序问。
煤煤泪涟涟地把脸埋在臂弯裏,小声说:“我不知道怎么办,槐序小姐看起来离不开船,我就想办法钻到她身体裏,像那只鬼附身在别人身上一样,我想带她离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按理说,这么一只小猫鬼如果意图附身,怕是竭尽鬼力也很难做到。
其次,被附身者非同寻常,肯定能察觉得到,小猫再如何有心有力,也得先有个被应允的前提。
不过尹槐序心裏咯噔一下,她想,猫当时应该是附身成功了。
煤煤抖得愈发厉害,嘴裏咪咪呜呜,很是急切。
“我钻进去了,可是我不像那只鬼附身别人一样,能操控得了槐序小姐的身体。我看到槐序小姐在船舱剪黄纸,剪了个小人的形状,很小心地贴到自己身上。”
尹槐序逐渐有了答案,黄纸画小人,而并非画符,不是驱邪,而是操控,正如观福园裏纸人贴面那样。
她预料到自己会出事,提前驱动自己的尸,在船上行尸走肉的过了几日。
所以她的确是昏迷后自行下船的,没有惊扰任何一个人。
煤煤抬头,露出一张苦兮兮的小脸:“她好虚弱,那只鬼从别人身上离开,气势汹汹地撞过来,她……她不跑,她烧了一张符,把符水喝了,还扭头泼出去一些。”
随着猫的述说,过往零星记忆倏然破壳。
尹槐序又想起了一些事情,虽然很少。
她那天画好的符文,和沙红玉多添几笔后的相差不大,都能冲撞鬼魂。
只是沙红玉的符文遍布整个屋子,范围更广,而她的符力只能覆盖自身。
好在也已足够,如此她不单能保全身体,还能保全自己和猫的魂魄。
所以她才默许猫附身上她,她显然早就有了主意。
“那只鬼被泼到了,像断线风筝那样荡出去好远,魂魄还被撕出了裂纹。”煤煤深吸一口气。
就连尹槐序自己也没料到,她的符力如此强劲,是她低估了自己,也高估了猫和自己魂魄的承受力。
换作沙红玉,还真不至于撕裂鬼魂。
“我和槐序小姐的魂魄也飞出去好远,然后眼前就模糊了,过了好久才醒来。”煤煤好委屈。
尹槐序总觉得事件中似乎漏掉了什么,思来想去——
覃安雅!
她低声问:“船上有一个女生跳海了,你知不知道?”
煤煤愣愣摇头,嗫嚅道:“那时候我已经不在船上了,我在海上漂了两天才回到碧原市,刚进城就有东西追我,我怎么逃都逃不掉,身上还好像变得不完整了,忘记了好多事情。”
那覃安雅坠海,就是在她魂魄离体之后,尹槐序推断。
所谓恶鬼,多半还是鹿姑养出来的囊蝓,那东西神志混沌,暴戾无常,早就泯灭了人性。
它灵魂撕裂,怕是为了吃到死魂补齐自己,才硬生生附身害死了覃安雅,覃安雅根本不是自愿投海的!
尹槐序终于理清她异变成猫的全部脉络,她和猫的魂魄同样虚弱,刚交彙在一块便被强劲的符力冲荡开,碎得七零八落。
这应该是极小概率的事情,没想到被她碰上了。
过了良久,她才看向煤煤,尽可能慢地说:“两个魂魄被符力撞散了,你有一部分在我身上,我有一部分也在你的身上,剩余的一些我还没有找到。”
煤煤懵懵懂懂地瞪起眼,胡须张张合合,听进耳朵的话得反刍般咽下去,又吐出来,再咽下去,反反复复。
半晌它双眼精亮,又有些小心翼翼:“槐序小姐?”
尹槐序心下五味杂陈,比起和猫相谈,在猫面前袒露身份更是怪诞诡奇。
她没有立即承认,事前她曾答应过猫“还有办法”,没想到时局大变,她自顾不暇,还变得面目全非。
别说用尽全力逆转阴阳了,凭借这幅姿态,她还不知道如何才能取得猫的信赖。
煤煤竟然没有质疑,圆眼跟泉眼似的,盛了一汪莹澄澄的光,确信无疑地扬起声调:“槐序小姐!”
它不再疑神疑鬼,在最为胆战心惊、孤立无援之时,见到了最想见的人。
好比溺水者抓到一截浮木,坠崖人挂上了最为坚韧的枝。
尹槐序想过许多种可能,或许猫已经心灰意冷,甚至视她为轻诺寡信之人,却没想到猫仍然信她。
她微微一怔,温声问:“我害你连魂魄都不齐全,还被鬼怪穷追不舍,你怎么还信我?”
“为什么不信?”煤煤诧异,“做坏事的不是鬼魂吗,关槐序小姐什么事。”
它眼裏的是非对错泾渭分明,好就是十全十的好,坏即是十全十的坏,纯粹到容不下一丝杂质。
所以人始终是人,猫始终是猫。
尹槐序从来不自恃骄矜,却在这刻自嘆不如,她还比不上一只小猫。
她至今不知道要怎么看待商昭意,令她落到这境地的是鹿姑,却并非完完全全无关商昭意。
商昭意只差一点头,就和鹿姑同恶相济。
可商昭意终归没有点头,她甚至在自己和鹿姑之间,画了一道如山的壁垒,她不应与鹿姑连坐。
尹槐序心知,偏颇度人并不好,她还是该向猫学习,否则她和蔺翠石等人又有什么区别?
“做坏事的,的确是鬼怪。”尹槐序说。
煤煤喜笑颜开,可惜猫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只看出它眼睛浑圆,胡须前翘。
到底当了一段时间的猫,尹槐序一眼就能看出猫的心绪。
猫如果对她不满,她自觉亏欠,坦然承下。
猫信她念她,她反倒还茫然失措了。
“槐序小姐是很好的,和那些坏鬼不一样。”煤煤义正词严。
尹槐序还在寻思,她得做点什么,才当得起猫的浮木和挂壁枝。
也许她的确给自己留了后路,但关乎“后路”的记忆,想必都在余下没找到的那一魂身上。
得找回来,才能扭转干坤。
只是如此一来的话,猫的魂魄她非吞不可了,就像周青椰所说,得先并作一块,再仔细分割。
分割妥善了,才能依照原计划而行。
这其中猫的委屈肯定无可避免,在被吞吃后,魂魄受她压制,神志必会变得浑沌不清。
一切顺利自然皆大欢喜,可如果不顺利呢?
猫岂不是从此往后,都只能昏昏噩噩,受人左右。
尹槐序不想言而无信,更不想拿小猫冒险。
煤煤将脑袋挨近,云朵般虚飘飘地拱向尹槐序,轻轻说:“我都听槐序小姐的,槐序小姐说该怎么做,那就怎么做。”
清灵灵一句。
尹槐序晦黯的眸色微微一动。
是了,不跨高山如何见平川,说到底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顾忌越多,就越难补漏。
她思忖片刻,不紧不慢地说:“想照计而行,就一定要承担风险,你敢不敢?”
那双湖蓝的猫眼钝钝一转,好像没听明白。
尹槐序接着说:“我不能确保事情顺利,这一点得和你明说。”
“我知道。”煤煤双眼漉漉。
“如果我要还给你完整的魂魄,我就得先吃下你这一部分,还得把剩下的逐一找齐。”尹槐序正容亢色。
煤煤愣了一瞬,扬声:“我不怕!”
尹槐序还没来得及出声,那毛茸茸的猫脑袋已经抵在自己嘴边,猛地一嘴猫毛。
猫毅然决然:“槐序小姐你吃了我吧,我在外面这几天好怕好累,如果能和你在一块,什么都好。”
它还在继续往前钻,就差没滑进尹槐序的喉咙,然后用力过猛,和尹槐序迭在了一块。
一模一样的两只猫并在一块,似乎这才是齐全的姿态,模样比原先更加鲜活。
尹槐序后仰着避开些许,想和猫确认,又提醒道:“吃下去之后,你会没有意识。”
“我一点都不怕!”煤煤接着往前蛄蛹。
尹槐序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黑脸小猫能被当成团宠,真是合该被宠着。
她不想猫中途后悔,没回头路可走,再三确认:“你准备好了?”
煤煤胡须一动:“我好了!”
尹槐序没吞过鬼,好在当鬼多日,只稍一寻思便好似茅塞顿开,类似于吸食鬼饭,将鬼魂当作养分纳入自身。
纳入,而非汲取,如此才能保得对方齐全。
一剎那,两个身形不止于重迭,而是合在了一块,边边角角完全吻合。
灵魂裏不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变得愈发分明,陌生到不会响应她的任何情绪。
难怪先前她总感觉灵魂的边角,生疏得好像一节可以随意割弃的盲肠,原来是这样。
只是她仅能克制着纳入那一部分,而不能将之消化,所以魂灵挨挨挤挤,无法饱腹。
她的食欲冷不丁被勾了起来,饿得饥火烧肠。
好饿……
些许记忆抽芽般复苏,她终于清楚,为什么她看到尹争辉会觉得手足无措,会觉得大厦将倾,而自己力不胜任。
尹争辉金盆洗手已久,曾立下若再介入阴阳之事,便自断一臂的毒誓。
而她的双亲又在一年多前过世,那载着商昭意到观福园的车主,曾说见到过一只金丝楠乌木的骨灰盒。
那裏面,可不就是她的双亲。
而那近海的庄园,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只是不知道是谁将它放上了电视,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越想越饿,想起越多,饿得愈发难受。
尹槐序扭头奔进厨房,记忆恢复后下意识把猫爪当成人手用,朝三脚小炉伸去。
猫爪终归不是人手,鬼饭轰隆摔出橱柜,滚得遍地都是,听着像拆家。
第49章 第 49 章
牛皮本上的日志。
49
各色宝鼎七零八落, 有的磕上踢脚线的墙砖,还有的滚到了门外。
好在往生局并未暗暗偷工减料, 小鼎质量过关,没摔个珠残璧碎,炉顶也没自行摔开,鬼饭还好好地盛在裏边。
好大一阵响声,说是爆破也不为过,要是楼下住了人,肯定得登门谴告。
尹槐序从未如此饿过,灵魂深处越是拥挤, 就越饥肠辘辘, 眼前忽明忽暗, 眼冒金星。
她连塞进嘴裏的是什么东西都已经顾不上, 又如何顾得了礼数。
梆硬的小鼎塞到嘴边, 牙一张一合, 吃了个空,才回想起自己如今是猫非人, 是死非活。
目光一晃,她无暇辨别哪些才是周青椰上次挑出来给她的, 脚边是哪罐便吃哪罐。
她用脸吃力地蹭开盖子,垂头一阵嗅闻, 养分沿着鼻腔钻到灵魂各处, 泉涌般淌遍全身。
饿极的身心被一点点填上,还不够。
她不愿饿到神志不清时,误将煤煤当作养料, 必须多吃些, 吃到涨腹才停。
饱腹后, 起先无暇顾及的记忆,一窝蜂冲向心尖。
那些纷乱如絮的旧事,浪潮般汹涌拍岸,结成了她眼眸上一道雾蒙蒙的湿痕。
又好像板正竹身上的一点露水,不足以滴落,只是青粼粼地覆着。
各种记忆杂乱无章地挤进她的思绪,她一时间不能捋顺,怔愣愣地坐在原地。
年前的那场车祸来得突然,两具棺椁在家中停了很久,连魂魄都见不到。
尹争辉久久不肯让两人入土为安,她想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搁置在家裏的两具棺材像山一样,沉沉地压在尹槐序的胸口上,更令她感到窒息的,是尹争辉眼底的执意,和那一张越发苍老的脸。
两具棺材不足以将她压垮,能成为骆驼背上最后一根稻草的,是摇摇欲坠的尹争辉。
她知道尹争辉已经金盆洗手,曾经立下断臂的毒誓,肯定不能眼看着尹争辉又迈进泥沼。
她也知道自己尚不足承担起整个尹家,只能心乱如麻地想着,如果尹争辉也跟着倒下,她该如何是好。
后来事情不了了之,尹争辉还是决定送二人离开。
那时她自以为藏得够深,不料还是被柳赛和莫放看到了她心下的黯影。
两人对尹争辉说:“不如劝槐序出门散散心,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尹争辉知晓她的脾性,便也建议她出去走走,承诺自己不会轻易动用秘术,金盆裏泼出去的水,如何也不会收回来。
所以她才订下出海的船票,再回去时,竟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
阴差阳错,一差则二错。
尹槐序沉湎于记忆之中,门外不声不响地飘过来一个身影。
周青椰将两边的眼皮往上提拉,恹恹地瞪起眼,努力辨别拆家的是哪一只猫。
饱食过后,尹槐序的眼波寂静而清醒,察觉到有鬼靠近,转身看了过去:“你怎么没睡?”
不用辨别的,说的是人话,哪能是真猫。
“我哪裏睡得着。”周青椰很是幽怨,她一定睛,隐隐觉得“猫”好像发生了变化。
好静的眼波,不同于以往。
以往再如何故作沉着,也会不经意露出一分迷惘。
周青椰愣住,暗暗揣摩了良久,才心跳如雷地问:“你恢复记忆了?”
“恢复了一半。”尹槐序淡声,“煤煤它认得我,让我把它吃了。”
周青椰这才意识到,另一只猫不见了。
尹槐序坦白:“我整合了它的魂魄,没消化掉,”
周青椰惊愕不已,不过这本来就是她给出的主意,她也不好否认此法。
她默了少顷,舌齿打架地憋出声:“我还没来得及教你,你连这个都会。”
说完,她有些不知道怎么和尹槐序相处了,恢复记忆的“猫”,除了还是动物的形状外,别的部分和人差别不大。
她之前还把人家按在怀裏。
她还捏人家的猫掌,还狂摸。
“呃。”周青椰目光游离,赧然且迷茫,“你要进房间睡不?”
记忆乱糟糟地拧成麻花,尹槐序毫无困意,摇头说:“不了,我想去一趟鹤山医院。”
“啊?”周青椰纳闷,“去鹤山医院干什么?”
尹槐序思索了一下,明着说:“沙红玉曾经在鹤山医院留医,是因为有精神方面的疾病,我想知道商昭意为什么也去过那裏。”
“咋了。”周青椰假意一咳,“你们不是不合吗,你这么关心她?”
尹槐序微愣,竟有点哑口无言,过会才应声:“我只是想知道。”
对人的认识,总是是始于好奇。
过往她对商昭意的认识都太狭隘了,狭隘到吝啬的地步,连目光都不肯多加施予。
无意瞥到一眼,还装作视而不见。
年年月月下来,就算是旁人也看得出,两人之间似乎有天堑长江。
遥遥相对,难以接连。
这种隔阂无关兵戎相对,而是静凄凄的,冷幽幽的,就好比山涧流水,无意碰着就会被冻上一下,湿进魂灵深处。
如今她苏生的些许记忆,虽然还不足以完全揭示她和商昭意古怪的关系,不过多少也能诠释丁点。
和变猫后初见的时候一样,还在世时,她的确对商昭意抱有成见。
她极少这么待人,在她看来极度偏见是缺乏客观的,它是一层磨砂玻璃,既蒙蔽自身,也干扰他人。
偏见存在的时候,认知也被局限在窄窄一隅,理性不复存在。
这一切根源于商昭意的阴晴不定,商昭意变化多端,时而笑脸迎人,时而咄咄逼人。
就好比那次——
那是六大家齐心协力,共同进入通岩天窗祭拜先祖的一次行动。
其实各家很少进入通岩天窗,除非家中有新成员诞生,亦或是有成员过世。
六大家的谱籍保存在天窗底下,每一次刻名又或是将名字除去,都得历经艰难险阻。
那是难得的一次集会,起因商家预见六家有变,来日想必会分崩离析,心再难聚。
卦象不详,其中或许死伤惨重,六大家不得已深入通岩天窗,此行既是为了祈求先祖庇佑,更是为了笼络感情。
省得疏于联络,渐行渐远。
出动那日,六大家黄童白叟无一留守,只是山中毒物太多,未成年的得留在车上,由长辈将他们的一根发丝带进天窗。
那时尹槐序不过十五岁,就已经板正得好像竹子,亭亭玉立,秀色不掩。
商昭意年长她些许,许是出于长辈的叮嘱,不得不过来敲她车窗,嘘寒问暖。
尹槐序只是客气点头,没多说话,一来成见还在,二来她也不知道和这样的人能说些什么。
几年前的商昭意就已经诡丽得像极女鬼,乌发直而密,披散在肩头时,将脸上为数不多的血色都压了下去。
窗外的人问了两句就走开了,她回到商家的车上,那车通体漆黑,连窗都是不透光的,无异于深山裏沉睡的毒魔狠怪。
山裏忽然传出怪叫,类似鬼哭神嚎,分外刺耳,震得树影猛曳。
尹槐序知道那是什么,尹争辉曾告诉过她,百年前为守护谱籍,六家曾将厉鬼镇在天窗下,用以拦阻任何六家以外的歹人。
只是百年过去,禁制早有松动,厉鬼随时会挣脱束缚。
她没想到的是,禁制竟在这刻彻底坍塌。
厉鬼挟着狂风从深林中飞袭而出,积淀百年的鬼气浩浩荡荡,足以崩天裂地。
她怵然不敢妄动,好在车上符力强劲,仅是被撞了个轰然巨响,好比万马奔腾,乱蹄踩在车身上。
那团黑蒙蒙的鬼气倏然扭头,朝商家的车灌去。
尹槐序怔住,她只知道尹争辉画符了得,却不清楚商家留在车上的器物足不足以抵御厉鬼。
哗的一声。
浓黑鬼气如海水般融入车身,随之整辆车由内往外,被冲撞成奇形怪状的破铜烂铁,哪还看得出车的样子!
玻璃迸溅,车裏的人必死无疑了。
但尹槐序再有成见,也不想商昭意连全尸都保不下,干脆攥了一沓尹争辉的符开门下车。
那辆车在她面前被锤砸猛击,四堵车门都变形了,再这么下去,方长的钢板都能变成球状。
就在她企图贴符的一刻,车裏倏然安静,那辆车晃曳了两下就不动了。
破碎的窗裏,冷不丁攀上五根白生生的手指,倒下的人影慢腾腾直起身,一言不发地看她。
冶艳的面容,森冷的眸色,饶是唇角扬起,也不像在笑。
尹槐序有一瞬以为商昭意被鬼魂附身,但她看不到车上有任何残存的鬼气,就连商昭意身上也没有。
很干净,似乎那只厉鬼从来没有来过。
尹槐序是不信的,车已经变成这个模样,鬼怎么可能没出现过?
她明明听到了,也看到了。
“你还好吗。”尹槐序企图拉开车门,可惜车身变形,门已经完全打不开。
那苍白如鬼的人松开五指,虚脱般倚坐着,神色幽幽暗暗地打量她。
尹槐序被盯得心下有些发毛,拿出手机说:“我给山裏的人打电话,你别怕。”
商昭意哪像是怕的,反倒还餍足般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笑得毫无征兆,招一下手令尹槐序走近。
尹槐序弯腰靠近,被那张没来由放大至眼前的脸惊得僵住。
是商昭意侧身将头探出窗,差点与她鼻尖相抵。
太近了,显得那张面孔愈发瑰丽阴森,幽沉的眼裏仿佛藏了水鬼,会叫人溺在其中。
商昭意虚眯着眼说:“别动,接着看我,你是想把目光钉进我的骨头裏吗,那很好了。”
说的什么话,尹槐序只觉得莫名其妙。
破烂车裏的人弯腰摸捡东西,半晌才捞出来一本老旧的牛皮革的记事本。
商昭意翻开空白的一页,百无聊赖地写起字,似乎完全没将刚才的鬼袭放在心上。
“你在写什么?”尹槐序问。
“嗯?”商昭意没抬头,握着笔尖写字,“在写日记,我很少写日记,不过今天很特别。”
尹槐序怀疑那只鬼还藏在附近,皱眉说:“你能出来吗,出来再写吧。”
写字的人倏然扭头,漫不经心地说:“还在担心我吗,不怕死地走过来,是想和我一起埋葬在这裏?”
“来都来了,可别想跑。”
一句接一句,听起来毫无关联。
尹槐序后颈发寒,从喉头裏挤出声:“商昭意,你还好吗。”
商昭意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忽地头痛般丢开牛皮本,噙在嘴边那点阴寒的笑意也没有了,只剩下疏远和躁烦。
她冷声:“吵死了,你不许说话。”
就是这般阴晴不定,变化莫测。
然后尹槐序就回到了自家的车上,不过她还是给天窗裏的人打了电话。
后来山裏出来人,众人寻觅了半天,也依旧没人知道那只鬼去了哪裏。
尹槐序不是自讨没趣之人,既然商昭意态度如此恶劣,她索性不再搭理对方,此后两人碰面愈发冷淡,在别人看来,就好像夹了炮火。
……
周青椰舍命陪猫,深吸一口气说:“那走呗,想去就去,不论是做人还是做猫,都不要留遗憾。”
“那得麻烦你稍等我一会。”尹槐序有些担心商昭意,“我去看看她。”
又去,又去!
周青椰虽然还有点愤愤不平,可她捡来的猫到底不是真猫,只好幽嘆着摆手:“快去快回,我到楼下等你。”
对门屋中静谧无声,只卧室裏亮了灯,裏边的浴室门是关上的,水声潺潺。
被沙红玉的电话扰醒后,商昭意睡不舒坦,索性硬撑着从床上爬起,想将自己好好清洗个遍。
磨砂门上映了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是因模糊,显得人愈发清瘦。
既然还能洗澡,尹槐序也不担心商昭意忽然倒地不起,她刚想走,冷不丁看到桌上那本翻开的牛皮革记事本。
如果不是恢复了零星记忆,她根本不知道这其实是商昭意的日记本。
商昭意也算长情,这么多年过去,也没将这牛皮本舍去,也可能是因为她太过懒惰,写了这么多年,也没能将牛皮本写满。
出于好奇,尹槐序两步跃上桌面,看到翻开的页纸上写了数行力透纸背的字。
好深的墨迹,好用力的笔触,似把牛皮本当作血肉之躯,势要写个镂骨铭心。
她本意不想多看,如果商昭意的确在写日记,那她这举动,无异于没深没浅地钻人心房。
只是乍看一眼,她便怔在原地,因为当页的第一行写了她的名字。
「尹槐序。」
「夏末的蝉鸣和往年一样喧嚣,我记得尹家门前有一株老杨树,树上蝉叫得很热切,你像猫一样窝在树下吃一碗青提冰粉。
猫胃口很小,常对生人抱有防备,你也一样。
那是五年前我刚回国的时候,鹿姑带我到尹家做客,你是主人,我是客。
你站起来向鹿姑问好,也冲我点头,亲自打了两碗冰粉送到我们手上。
凉的东西我不爱多吃,常让我觉得唇齿发寒。
如今你一定也觉得冷,从7月16日到现在,你已经冷得足够久了,久到我觉得厌烦。
你知道我在找你吗,我每天都在找你,可我怎么都找不到你,怎么也见不到你。
每一次我都觉得很近,每一次都无功而返!
我还想再去一次尹家,尹争辉一定把你的身体藏起来了,我很想见你一面。
通岩天窗我是死是活都要进,不进去怎么见得你。
想见你的心已经热烈到快要烧坏我的理智,它完完全全盖过了别的念头。
可怜的小猫你一定不知道吧,我的那些螭蟠虬结的占有欲都被想念盖过去了。
可就算如此,我也还是想告诉你,我想要你,我比任何人都更想要你。」
笔锋越来越锐利,连纸面都被划破了,情绪在这一刻达到高峰。
越潦草的收尾,就越是直白。
「你在的时候我想将你私藏,自从你离开,我反倒不能完全占有你。
你可知道,现在我只想你活,只要你活!
我要你活,我要你活,我要你活,我要你活,我要你活,我要你活……」
没完没了的“我要你活”。
页纸上的最后三个字尖利夺目。
「我要你。」
密密麻麻的字刺进尹槐序的眼眸,她设想过千百种商昭意待她之心,只疏漏了这一种。
第50章 第 50 章
同根同源的魂体。
50
榆木疙瘩也有开窍之时, 尹槐序自认不是木头,她不过是看不透彻, 好在歪打正着地捡了只明白枕。
满页的字挨挨挤挤,从端正且游刃有余的笔迹,变得凌乱无章。
凌乱得好像商昭意这几天的行迹,无头苍蝇似的,哪都想去碰一碰,哪都觉得暗存线索。
这顷刻间,商昭意此前所有匪夷所思的表现,都得到了解释。
为什么急切地找寻, 不惜亲身引鬼, 连安危也不顾。
为什么对一张照片执念颇深, 还要挂在正对床头的位置。
为什么眼裏常含眷意……
她原先的揣测都是错的, 往时再如何心细如发, 也败在了这件事上。
原来商昭意根本不是无头苍蝇, 她是飞蛾,奋不顾身地扑火。
尹槐序百思莫解, 人极难割舍的千百种情丝裏,商昭意待她的, 怎么偏偏是这一种。
从何而起,从何时起?
她凭借着恢复的记忆顺蔓摸索, 在脑海裏一件事一件事地拾掇, 实在不明白商昭意是怎么在屈指可数的见面裏,对她……
心起涟漪。
她绝非顶顶好人,自以为不论在哪个领域裏, 都还算不上一枝独秀, 她是怎么吸引到商昭意注意的?
且不说, 她对商昭意心有成见,人人都看在眼裏,商昭意本人不可能看不见。
即便如此,商昭意也还会心起涟漪?
浴室裏水声潺潺,偶尔夹杂了几声虚弱的轻咳。
听裏边的人咳上一声,尹槐序便不由得手脚发僵。
她变得有些魂不守舍,已经顾不上那点因为偷看日记而涌生的心虚,继续纵容着以前所不齿的窥探欲。
她往前翻了一页,愕然发现,前面的每一页裏,或多或少都提到了她的名字。
「尹槐序。」
「尹槐序。」
「尹槐序。」
……
密密麻麻的字,密不透风的爱恨,满满当当的盼生盼死。
生也尹槐序,死也尹槐序。
纸页簌簌往前翻,那些隐秘的情意渐渐变得指向分明,似乎只要逐页追踪,就能找到情根所在。
紧跟着,商昭意过往的一些经历也呖呖吆吆地冲破迷雾,飞到尹槐序的眼中,雀羽般遮出一道阴翳。
尹槐序才知道,商昭意落到如今这困境,果然是鹿姑害的。
在7月16日以前,商昭意对鹿姑的恨就已经无比鲜明,这天是分水岭,也是商昭意的恨意变成洪流溃堤的日子。
这一场浩浩荡荡的灾涝,其实早就显露征兆。
尹槐序翻到了高考前,她与商昭意的最后一次碰面,那时正好是石勉的寿辰,石勉邀请各家参宴,她学业再繁忙也不得不去。
「2024年,5月10日,小雨。石勉寿辰,我原本不想去,听说槐序会露面,我便也去了。
槐序进场时,我特意和她擦肩而过,不出所料,她还是不看我。
不看我也不多看别人,挺好。
老头子把人当猴,过个生日还得让年轻人耍杂,我代商家出席,商家的担子必然会落到我肩上。
虽然知道槐序不会多想,我还是存了点心眼,在烧祭鬼魂生辰,引来魂魄献礼的时候,令游魂携来树上的一簇栀子,故作无意地落在槐序桌上。
槐序浑不在意,在我之后当场画出龙戏珠的水墨画,高下立判,我不过是投机取巧,槐序是手巧心巧。
石勉赞不绝口,只惋惜龙没点睛。
槐序不拂他意,笔尖轻点龙目,满场哗然,人人都说那条龙好像活了。
活了?我看不出来,我的眼睛坏了。
要是能将那幅画作私藏,我一定不准旁人瞻仰,日日夜夜只我能看。
世间欠我良多,如果能看见,我愿看千万遍,我会比任何人都看得更仔细。
宴上,石勉感慨年岁已高,此时已是后浪推前浪,话题不知怎的就拐到我与槐序这一辈,他一会问及学习,一会问及志愿。
槐序坦言要考S大,好,那我也考。」
彼时以为是机缘巧合,不料其实是其中一人处心积虑,两人才考进了同一所学校。
尹槐序胸口微震,麻意席卷魂灵各处,更是回不过神。
她仓促地继续往前翻,唰唰几下,险些将页纸刮破,冷不丁看见六大家深入通岩天窗时,商昭意在残破车窗内写下的那一纸日记。
商昭意果真很少写日记,每每留下笔墨,都是在情难克制之时,或关乎爱,或关乎恨。
「2022年,9月4日,天阴。六家齐聚于通岩天窗,鹿姑说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我知道她想做什么,她馋天窗下的那只鬼很久了,馋的是她,为什么吃鬼的总是我。
并非怨天尤人,是时运不齐,怪不得我怨。
我有个秘密,其实我生来就比寻常人多一魂,这一魂原先是活的,后来被我弄死了。
它死了,但它又从地狱回来了,带来遍身的火,烧得我日日难寝。
它死前就时常抢占主导地位,死后依旧如此,我不想它占,它知道我想要什么,总给我下绊。」
这一页纸中,字迹写到这还是端正的,岂料下一句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初学字时,尚不足以掌控力度。
「我给你使什么绊了,要不是我说话,她能知道你就想她把目光钉在你身上?她能知道你想和她埋在同个地方?她能知道你就爱看她关心你?」
纸上两道划痕,生生贯穿在这段话上,还划破了纸张。
紧接着又是工工整整的一段。
「槐序一定生气了,以后我不会再准许它说话,我会彻彻底底地控制住它。」
尹槐序看得心惊肉跳,原先她翻阅日记,是想看到那些与自己相关的晦涩情意,没想到越来越多的秘密跃入眼帘。
这些字字句句,逐渐将她心裏那属于商昭意的模糊轮廓,一点点地勾勒分明,就连轮廓裏的那颗心,也画得明明白白。
原来这就是商昭意。
原来这才是商昭意。
求知欲从未如此旺盛,她干脆不看那些与自己相关的,飞快略过了很大一部分,急慌慌地往前翻。
「2021年,2月21日,暴雨。鹿姑封住了我的阴阳眼,好令我体内的精气神和鬼力不会被消耗及外洩,如此才能滋养体内的鬼魂。
我的眼睛坏了,我恨她。」
「2020年,12月23日,天晴。在鹤山医院的第二十天,药总是有股苦味,我不想陪任何人做戏了,我想的是,杀死它我就能解脱。
没想到笑话是我,杀死它的那刻我也没能解脱,甚至还恰恰合了鹿姑的意。
鹿姑把它找回来了,它仍旧会在脑子裏烦我,还企图像原先那些侵占我的意识,我不能输。
可是这样太累了,我好想死,一了百了。
还好,出院了。」
又往前翻了两页,赫然两个字,单调却决绝。
「想死。」
相比今日,从前的商昭意颓丧得好像行尸走肉,都说疗疮剜肉,也不知道她得将自己剜割多少次,才能舍下全部颓靡,只留下坚韧。
此时她坚韧而阴谲,偶而吓唬旁人,自己刀枪不入。
水声忽地停歇,磨砂玻璃门裏的那个影子伸长手臂,往置物架上捞,也许因为虚脱无力,她轰一声滑倒在地。
尹槐序看得胆战心惊,差点从桌上蹿了过去,生怕浴室门裏飘出来一个魂。
好在商昭意没摔坏,她在地上伏了良久,才摇摇晃晃地爬起身,双臂撑住洗手臺急急喘气。
没了水声遮掩,踩踏声和喘息都变得尤为明显。
她喘得急,尤像奄奄一息,弓身时后颈与脊背拉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模糊地映在门上。
大约喘了有五分钟之久,她终于拿到架子上的浴巾,不紧不慢地裹到身上。
眼看着浴室裏的人就要出来了,尹槐序忙往后翻,想翻到原先的那一页。
她高估了自己,猫爪笨拙,而她此刻手忙脚乱,压根翻不回去。
好像做贼心虚,又因为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商昭意那些明灼灼的惦记,她逃也般翻出窗外,僵着身直挺挺地往楼下坠。
楼下周青椰听到风声,仰头被天降猫鬼砸个正着,吓得心脏差点活了过来。
她也还愁着不知如何看待这猫呢,猫奔着她来了。
周青椰哪见过尹槐序这么冒失的模样,十分拘谨地把猫从头上拨开,吞吞吐吐地问:“你得庆幸自己是鬼,往哪摔都不算高空抛物。”
尹槐序的神魂好像还在天外:“她对我——”
“她做什么了?”周青椰仰头看向楼上唯一亮着灯的那户,生怕商昭意忽然来了兴致,又要去做点什么惊世骇俗的事。
尹槐序的心潮始终难以平复,索性先置之不理,摇头说:“没什么,去鹤山医院吧。”
周青椰半信半疑:“那你慌什么,我还以为她要吃你呢。”
那可比“吃”要稀奇得多,但尹槐序不说。
鹤山医院位置偏僻,是碧原市近东向高速入口的一处私立精神病院,那裏往来的车辆极少,病患与其说是去住院的,还不如说是惨遭困囿。
尹槐序已经有了猜测,商昭意在日记裏也写得足够清晰。
不一样的字迹,就算出自同一个人的手,未必就是同一个灵魂。
得亏商昭意还有个写日记的习惯,如今想想,她这习惯或许就是因为那个多出来的灵魂,才被迫养成的。
写日记有利于回顾平生,她无时无刻不在回顾自己,恐怕就是害怕在某一天裏,忽然就迷失了自我。
可惜商昭意从浴室裏出来得太早,尹槐序想,如果还能继续往前翻,说不定她能在牛皮革记事本裏找到全部的答案。
一切总该有迹可循,或许商昭意在归国的第一天,就落到了鹿姑的算盘裏,被拨个噼啪响。
途经鹤山医院的车本来就少,此时又是非节假日的深夜,上高速的车更是少得惊人。
尹槐序和周青椰换乘了四五辆车也没能走到半途,周青椰还得一边盯着导航,撘一会便车又飘一会,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那好似幢幢鬼影的医院大楼。
楼裏只有值班室亮着灯,住院区黑灯瞎火,偶尔传出一两声怪叫,或许是哪个病人忽然犯病了。
周青椰退出导航,眯起眼往值班室的窗裏打量,说:“就是这了,你要是想找沙红雨的资料,得借用医生的工作电脑才行。”
尹槐序踏上臺阶,猫影立在高处,显得黑黢黢又弱小。
“我不找沙红雨的资料。”
周青椰有点摸不着头脑,一个念头遽然涌上来,吓得她身躯微颤,她小声:“你不会是想找商昭意的资料吧。”
“嗯。”尹槐序应了一身,笔直穿入医院正门,“她在这裏拿过药也住过院,院裏会有记录。”
“你知道她来过?”周青椰问。
“她在沙红玉的办公室裏提起过。”尹槐序说。
“你怎么就这么稀罕她呢。”低低一声咕哝从背后传来。
尹槐序停住脚步,想说自己绝非稀罕,稀罕这词是不合时宜的,它更像是少不更事之时,对某样不可多得的东西爱不释手。
它带着丁点轻佻的意味,显得极不庄重。
尹槐序自认为自己已经不是少不更事的年纪,而商昭意也不是随随便便的某样“东西”。
可她一时之间想不到其它更合适的解释,她跋山涉水想弄明白商昭意的过去,已经不能用“好奇”二字简单概括。
楼上冷不丁响起护士暴跳如雷的喊声:“四床在殴打六床,来个人帮我按住他!”
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别说值班医生了,连病房裏的病人也冒出了头。
医生睡眼惺忪地走出来说:“我开方,你给他打一针安定。”
那被按住的病人还在扯着嗓门嚷:“过年了,我要杀鸭子卤来吃,我的鸭子!”
也不知道是哪个病人,适时发出嘎嘎的笑声。
医生要开方,自然得用办公室的电脑,他打着哈欠登录账号,手指在键盘上敲上几下,就熟练地开好了方子。
隔着过道,护士在病区裏问:“开好了吗?”
“好了。”医生没退出账号,也不关电脑,就这么走过去查看病人的情况。
周青椰飘到电脑前,冲门外招手:“我们来得还挺是时候,你看,这不就潜进医院系统了吗。”
她摩拳擦掌,刚出门时还好像被熬废的鹰,此刻又不禁抖擞起来了。
她握住鼠标说:“往生局每年都有培训,我刚好在医院裏学习过一段时间,我没怎么学会捉鬼,把医院的信息系统学会了。”
这的确很像周青椰的行事风格了,该学的学不会,不该学的学了个遍,注意力从来聚集不到正确之处。
尹槐序踱步进门,轻飘飘跃到桌上,看到周青椰正在搜索栏裏输入商昭意的名字。
毕竟不是局裏坐班的,平常很少接触电脑,周青椰打字慢,拼音慢吞吞往屏幕上蹦,好一会才凑齐商昭意三个字。
回车键一敲,只出来一份入院记录,没有其他同名同姓者。
尹槐序早有预料,却还是怔了一下。
在没点进病历前,搜索结果裏只显示商昭意的入院日期及确诊病症。
她是归国那年入的院,时间精确到2020年12月3日的上午十点,被确诊为多重人格分裂。
做这行的,其实不会轻易把共存一体的人格当成疾病看待,那些异于主体的身份状态,其实是打从娘胎起,就比别人多出来的三两片魂。
这些魂会在特定的时刻突然苏醒,像夺舍的鬼那般,对这具躯壳纠缠不休。
运气好些的,或许直到身体寿终正寝,多出来的魂也不曾醒过一次。
尹槐序明白了,是鹿姑反复刺激商昭意多出来的那片魂,商昭意才屡屡失控。
鹿姑就是要商昭意发病,就是要将她逼至穷途末路,要她在这么个几近于与世隔绝的地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要她意志倒坍。
身处绝地,商昭意如何不想死,好在……
死的不是她。
只不过她死中求生,反倒还让鹿姑得偿所愿了,鹿姑在她躯壳中养鬼,甚至还将通岩天窗下的厉鬼也喂到她嘴边。
难得的好奇成了飞檐上摇摇欲坠的一粒砂,尹槐序随心一拨,那砂便没了影。
她不好奇了。
周青椰握在鼠标上的手不禁一抖,错愕地点进那份病历,讷讷道:“难怪她身上的生气能把鬼气遮得严严实实,原来她和那只鬼真的是同根同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