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记忆裏的尹槐序。
31
绘画的至高境界是“天成”, 技艺高超的画师,常能创作出各种精妙的作品, 它们栩栩如生,似乎能破画而出。
但纪葵光的第六感告诉她,那些画不单栩栩如生,它们内有干坤,不同寻常。
单单那几幅画,便能和展厅裏的其它展品分割开来,对比明晰,自成一个世界。
它们静谧, 而非静止。
静谧, 而非死寂。
站在画前, 似乎一步便可企及理想之地, 能深入到画的深处, 和画中物淋漓酣嬉。
纪葵光八字身弱, 自小算命的总说她灵性高、容易撞邪,她没碰到过几回怪事, 迄今为止觉得最为怪异的,还是那几幅画。
画怎么能像活的呢, 还好像能把她吸进去一样。
不过她转而又想,画画的人不过是个在校大学生, 又不是外面变戏法的, 哪来的那么多神术妙法。
她干脆归因于,画画的人太好看,讲话又太悦耳, 她听迷糊也看迷糊了, 死的也看成了活的。
不过尹槐序的确好看, 那次的展会,有不少人其实不是奔着看画,而是奔着看人来的。
挤挤攘攘一群人站在水墨画的作者身后,手裏相机的取景框压根没有正对着画框,只对上了那个纤细背影。
那一记眼神晃过来,乍一看好像绮云冲荡,其实又平和得好像能包藏万千。
有的人,瞥见一眼都觉得是香的。
纪葵光蒙头转向,一会觉得画裏的山水忽远忽近,一会又觉得女生的声音忽远忽近,好像耳聋眼花来回切换。
她听尹槐序很和悦地介绍画作主旨以及灵感由来,从这一幅画前不紧不慢地移至下一幅,即使周围人不爱看画,也不吝惜口舌。
纪葵光本来只打算拍两张画展的照片装点朋友圈,没想到这一听,就不由自主地跟着对方走了一圈,游魂似的。
学院画展并非私人画展,展厅中陈列的作品五花八门,署名也五花八门。
尹槐序不光介绍了自己的画作,也替别人讲解三两句,说话不快,特地给人留了回味的时间。
谁能想到六月天的展厅竟然热得像蒸炉,说是中央空调坏了。不少人大汗淋漓,不像看展,反倒像是来渡劫的。
纪葵光五迷三道地跟着走,心想管它呢,那声音一进耳朵,潺潺流水一样,把燥意都洗去了。
只是尹槐序性子裏缺了点尖刻,即使被两个自以为是的人杠上几句也没反驳,只说或许是她见识浅薄片面,毕竟一千个读者眼中,就会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纪葵光当时暗暗想,善,实在是太善了,人善被人欺。
她可咽不下这口气,在人群后方嘀咕一句:“所以狗屎眼裏也只有狗屎啊,连开口抬杠都是屎味。”
好糙一句话,和展厅格格不入。
前边的人纷纷回头,那两人气急败坏,想从人群裏找到骂他们的那个。
两人的火气刚往上蹿,就被尹槐序的一句话噎在喉头。
“失陪一下。”尹槐序说,“我去问问空调多久修好,天热容易坏心情,也容易有气味。”
什么气味,狗屎味吗。
纪葵光心裏暗爽,有点耳力的人都能听得出来,这是应了她前面说两人嘴裏喷粪那句。
她有点庆幸,还好尹槐序不完全是软柿子。
那天的插曲是昙花一现,后来她就没再见过照片裏的人,只偶尔在学校论坛裏看到有人提起她的名字。
尹槐序迄今已经一个星期没在校内现身了,就好像人间蒸发一样,最近一次画展她还缺席了。
和她走得近的人只说她近期请假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
回过神,纪葵光惊骇地说:“意意姐,你认识她啊?”
在她看来,这两人八竿子打不着。
一个学生物的,一个搞艺术的,两个学院天南地北,各占校区一角。
虽然说她意意姐偶尔也搞艺术,搞些稀奇古怪的石膏像,看得人毛骨悚然。
尹槐序微怔,肯定是认识的,只是关系好坏不予评论。
毕竟连外人都能看出两人不合,蔺翠石的那句话就是佐证,商昭意自己的话也是佐证。
关系好的两人间,怎么会连一句说笑都没有。
“算认识。”
商昭意手还捏在拍立得的边角上,眼神不像疏远,只是眼底的炽意不声不响就熄灭了。
算认识,那就是不熟。
尹槐序不信她们不熟,不熟悉的两个人根本谈不上不合,更谈不上把照片带回家裏。
带回来也就罢了,还把照片挂在一个匪夷所思的位置——
这么个正对床头的地方。
总不能是为了早起和晚睡时都恰恰能看到一张膈应自己的脸,这算什么事?
尤其商昭意肯定知道照片裏的人已经死去,做这行的多少都有些忌讳,死人照片挂在床尾,应当没什么好的寓意。
所以商昭意的确想撞鬼,要撞照片裏的那个鬼。
不顾生死也要撞,带着眼底古怪的深执。
尹槐序有一瞬误以为自己成了被海啸掀翻的船,耳畔处一阵轰鸣。
灵魂似乎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啸叫。
哪来的深执,一会阒阒幽幽,一会又轰轰烈烈。
“我看论坛上说,她好几天没去上课了。”纪葵光意有所指。
商昭意松开捏在拍立得上的两根手指,侧过身看她:“你不是来看鬼的吗,你看照片干什么?”
纪葵光讪讪地挪开目光:“好看就想多看两眼呗,鬼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商昭意回头审视起那张拍立得,很冷漠地评价:“拍丑了。”
纪葵光瞪大双眼,心说这是开玩笑吗,这算什么丑,明明好看得很。
她见过真人,却莫名觉得照片裏的要灵动一些,撇开温和谦逊的姿态,像自在的风那样,眼裏倏忽间袒露出两分精光。
是韬光养晦的光。
可是她再一想,又觉得不应该是韬光养晦,因为对方太优秀,称得上光芒万丈,已经没有韬光的余地。
“不知道是谁抓拍的,她竟然默许。”商昭意嗤一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回头又说,“又不是冲我笑,有什么好看。”
尹槐序听得又是一怔,也不知道商昭意话裏的味是什么味,不论是不熟还是不合,她都未免太强横了些。
纪葵光同样不明所以,隐隐觉得商昭意的后半句才是重点。
她被窗外照进来的光晃着了眼睛,虚眯起眼说:“所以意意姐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没去学校?”
“不是说请假了吗。”商昭意自然而然地说。
撒谎了吧,她明明知道的,尹槐序心道。
什么请假,不过是有点死了。
“啊。”纪葵光思索,“家裏有事?”
“有可能。”商昭意一副不知内情的样子,低头看了眼时间,“你们等会去哪裏,我要去学校一趟。”
“这都快傍晚了,还去学校干嘛。”纪葵光有些警惕,“等会我和关藜要去玩剧本杀,难不成突然有课程安排了?”
“不是。”商昭意走出卧室,把客厅的空调关了,“我去做实验,去一下就回来。”
不单是纪葵光,连关藜也吓坏了。
关藜噌一下从沙发上坐起来,直呼其大名:“商昭意,你能不能别卷了!”
商昭意没什么表情:“等会出去记得关门。”
客厅空调的出风口已经关闭,主人的意思显而易见。
关藜站起身说:“行吧,祝你实验开心,也祝我们剧本杀开心。”
纪葵光不是太开心,本来还想抱怨两句,腿边冷不丁窜过一阵寒意。
她僵在原地不敢乱动,捏住关藜的袖子紧张低头,好在腿边什么也没有。
商昭意站在电梯门前,看过去说:“这么喜欢我家,要不转租给你?”
“不啊——”纪葵光猛推关藜的肩膀往外走,眼泪都要飙出来了,“意意姐,你这屋好像真的有东西啊。”
那“东西”也在等电梯。
尹槐序看了一眼手环,才知道周青椰刚才为什么一脸不爽,且还丧得好像天都塌了。
商昭意不怕鬼,她身边这位却是奇人。
纪葵光怕鬼怕到极致,此时如果不是白天,她恐怕不止会被吓到流泪,还要连三魂七魄都得重新找回来。
这下好了,鬼值直逼90,现在已经88.1了。
尹槐序寻思,人怕鬼是常态,但也总会有鬼躲着人的时候,就比如现在。
她还是想象不出,猫变成囊蝓会是什么样子,如果还长着一身绒毛,大概再丑也丑不到哪去。
不过变成囊蝓还是算了,她现在选择性失忆,不想连理智都失去。
“大白天哪来的鬼。”商昭意走进电梯,在裏面按住开门键。
纪葵光没进去,关藜先进去了,电梯裏三个活人,还有一个是刚从楼上下来的保洁。
三个活人站在中间,边上是各种模样多变的鬼。
廖奶奶也在电梯裏,和一群老友相谈甚欢,她看到猫,打起招呼说:“小周的猫,一个人出门啊?”
猫没说话,商昭意皱眉对外边一个劲哆嗦的纪葵光说:“你还进不进了?”
纪葵光深吸一口气踏进电梯,脚刚踩进去,电梯忽然哔一声响,滚动屏上提示超载。
她大哭着跑开,顺着步梯一路往下奔,尖叫声渐行渐远。
喊叫声过于凄厉,走廊另一端的门裏冒出个鬼影。
周青椰麻木地望了一眼楼道口,指着楼下说:“你吓到她了?”
尹槐序看着敞开的电梯门不语,人不是她吓到的。
周青椰走上前,冷不丁看到满电梯的鬼,不禁露笑,自己淋过的雨终于也让别人淋上了。
“超载了?”廖奶奶数起边上的鬼。
“是不是你们最近吃太多,一个顶两个了。”
“那也不至于超载啊。”
电梯裏的保洁倒是没被吓着,嘆气说:“这电梯最近问题有点多,主要是重量传感器有点故障,上下倒是没什么问题,已经报修了。”
“故障了怎么还运行,不怕出事吗?”关藜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保洁诧异地说:“因为我要用,我没想到这裏还住了人,整栋楼就只有你们这户,真是不好意思。”
关藜认真地对商昭意说:“要不还是搬走吧?”
“你也走步梯。”商昭意凉幽幽地轻笑一声。
关藜没走,深吸一口气看着门慢慢关拢,被边上的鬼夸了一句胆识过人。
电梯平平稳稳地到了负一层,商昭意开车去了,毕竟事务所的人还没来取,车放着也是放着。
周青椰看着电梯所在的楼层问:“她这是去哪?”
“去学校。”尹槐序说。
周青椰当即没了兴趣,如果是去见鹿姑,她肯定就跟上了,随后她又看了一眼猫:“你也去?”
哪有校园猫不爱去校园的,她理所当然的就给猫编排好了出行动机。
尹槐序想到前边答应了周青椰孵蛋的事,实在有些为难。
一来她不想孵蛋,二来她不想言而无信。
反倒是周青椰忘了这一茬,她还好心地说:“算了,我跟你去呗,不过得等等。”
她没别的事,不过是回去在墙上给正字添上一笔。
地下停车场冷清空荡,小区入住率低,车自然也少。物业为了省电,甚至将停车场好几处的灯都关了,放眼望去漆黑一片。
车灯过处,一根根石柱像鬼影般伫立,同在车上的关藜差点以为自己误入了恐怖大逃杀游戏。
“等会把我们放在地铁口就行了。”关藜说。
商昭意从停车场出去,一路没看到纪葵光,目光往后一斜,说:“你给她打个电话,走哪去了。”
哪料纪葵光已经走到小区外面了,哭着不肯上商昭意的车,关藜不得不跟她一起步行到地铁口。
纪葵光没接到,接到两只鬼了,只是商昭意看不见。
车一路开到S大停车场,还得绕上一段远路才到实验室。
只是先前的实验室有人占用了,商昭意还得重新去管理处申请钥匙。
好在程序并不复杂,尤其管理处的人认得商昭意,只粗略一审就把钥匙借给了她。
给钥匙时,那人说:“实验楼进贼了,楼下的侧门不知道被谁敲碎的,监控竟然拍不到,你记得保管好钥匙,按时还回来。”
尹槐序知道是谁敲碎的,不巧就是借钥匙的这位。
“好。”商昭意面不改色。
实验楼各个楼层的布局差不多,走在这裏,周青椰啧啧称奇:“她就是在这碰到路思巧的吧,居然还敢来,这次又要招惹点什么花样?”
尹槐序看了眼商昭意腕上的红绳,说:“她故意的,上次出来的时候,她没戴红绳。”
“胆真肥啊。”周青椰还有点失望,她本来想顺手捞个单子的,看来捞不成了。
商昭意没去取实验用的任何活体,两手空空地进入实验室,从包裏取出一团折皱的纸巾。
尹槐序知道那裏面是什么,是从梧桐街带回来的虫尸。
在商昭意打开纸团的时候,周青椰瞠目结舌:“这是寄生人皮瓮的蛭蛊?”
再看一眼,确信就是蛭蛊。
周青椰头皮发麻,灵魂都差点升天了:“她这是在哪捡到的!”
说捡到也不奇怪,总不能是从人皮瓮身上扒下来的。
不过以商昭意那吃得了鬼的体质,说不定还真能制得了人皮瓮。
“我们去了梧桐街,她在路思巧家裏找到的。”尹槐序的话音戛然而止,她看到蛭蛊赤红的触须略微动了两下,竟然没有死透。
两根触须像翻花绳那样交在一起,然后又徐徐分开。
周青椰也看到了,头发像寒毛那样齐刷刷竖起又垂落,惊道:“难怪你说路思巧是被人皮瓮害的!”
她一顿,喉头发紧地接着说: “蛭蛊间靠触须联络,只要没有死透,就能感知到彼此的存在。这只离群的蛭蛊处在假死状态,它醒来的话,人皮瓮说不定会找过来。”
就在这时,商昭意用剪刀剪断了蛊虫的触须,两根触须齐齐落入盘中。
剪得干脆利落。
第32章 第 32 章
槐序小姐没生病。
32
这下就算蛭蛊脱离假死, 也没法联络彼此。
两根细长触须刚掉进盘中,还像红线虫那样游动, 好在不过三秒,它们便通通静止了。
触须这部分彻底毙命,余下的虫身脱离假死状态,腹部倏然鼓胀,好像充气的气球,慢慢变得浑圆光滑,足足有拇指那么大。
吸饱血的蜱虫也不过如此。
螯肢和四对纤长步足也变得鼓胀,连细短稀疏的绒毛都变得清晰了许多。
“是毒液。”周青椰伸手上前, 手指从虫身穿了过去, “它‘活’过来后, 体内又会自动分泌毒素, 毒素囤积多了, 就会一点点渗出来, 进而将人皮瓮侵蚀成各种形状。”
所以那些被占据的躯壳,会异变成奇形怪状, 轻而易举就能钻进管道。
梧桐路76号的管道,就是这么坏的。
就像周青椰说的那样, 蛭蛊的毒素会渗出,不过多时, 那魆黑浑圆的虫身果真溢出了细密的水珠。
乍一看波光粼粼, 有点像阳光下斑斓的蛇鳞,妖异而美丽。
水珠越来越大,它们融在一块, 沿着光滑的硬壳往下淌, 滴落在托盘上。
一股熏天臭气冒失失地闯进鼻腔, 比海滩上的尸更胜一筹。
铁盘并非坚不可摧,就在蛭蛊身下,那承接了毒液的地方,兀尔陷下一道凹痕。
它被消融了,尽管痕迹微不可察。
“它很新。”周青椰冷不丁一句。
她又想伸手去指点,大概是觉得太恶心了,猛地又收回手,说:“你看它壳背上的纹路,还是很清晰的,说明它是新生的,如果是老蛭蛊,连自身都会被腐蚀。”
“这能说明什么?”尹槐序凑近去看,果真在稀疏的短毛间,看到了一圈圈十分细微的水波纹路。
周青椰解释:“刚炼就的蛭蛊,在吃到血的时候就会开始分化,一秒不停地分化,什么时候把躯壳裏的血肉汲取完,什么时候停止繁殖。短暂的空闲后,它们将彻底失去繁殖能力,头上的那对螯肢会退化得又细又钝。”
又细又钝的螯肢,就在眼前。
尹槐序头皮发麻:“你的意思是,这只蛭蛊不久前刚停止繁殖,它很新,人皮瓮也是新的?”
“对,很新鲜。”周青椰犯恶心了,“血肉被汲取完毕,人皮瓮才算做成。被做成容器的可能是尸体,也可能是活人。”
尹槐序不敢想,活人被硬生生吃空,该有多痛苦。
“不过活人有规矩,蛊虫禁止在活物身上繁殖。”周青椰苦丧着脸耸肩,“不过是不是人人都守规矩,就不一定了。”
实验室裏只有器具碰触的声响,商昭意用镊子夹起蛭蛊,挣扎不休的蛭蛊没能成功挣脱,它身上毒液倒是把镊子也侵蚀得凹陷了一处。
周青椰目瞪口呆:“她要做什么?”
接着尹槐序就看到,商昭意剖开了蛭蛊,把裏面的毒液一点点地收集了起来。
蛭蛊被榨取干净,她将毒液装在不易受腐蚀的容器裏面,自始至终不紧不慢,不燥不急。
“好臭。”周青椰想哭了。
商昭意的半张脸挡在口罩后,双眼魆黑萧煞。
尹槐序有一瞬联想到虫洞,裏面或许什么都没有,也或许什么都有。
不过多时,残破的虫尸在托盘上四分五裂,什么头脚全被切断,腹中空空如也。
这将血肉吃到只剩皮囊的东西,最终也只剩下一层烂皮。
“她拿那东西干什么啊?”饶是周青椰见多识广,也想不明白商昭意的意图。
尹槐序不觉得商昭意是会白费力气的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目的。
至少在她眼中是这样的。
“她是不是想找人皮瓮?”
一个念头遽然而生。
周青椰听呆了,看着商昭意把容器拧紧了收进包裏,讷讷地说:“如果蛭蛊没被开肠破肚,还有可能凭它找到人皮瓮,靠它触须动一动就能找到。”
她一顿,凉飕飕地说:“现在等于是拿着蛭蛊的尸体招摇过市,向人皮瓮示威呢,毕竟她吃得了鬼,不一定吃得下蛭蛊,只能恐吓一番。”
尹槐序若有所思:“商家的人会算,她多半要自己算出人皮瓮的位置,然后找过去,虫汁……极可能是为了规避伤害。”
“找过去替天行道?”周青椰瞪大眼。
尹槐序心想,商昭意肯定没那么好心。
她隐约知道原因,既然人皮瓮能把路思巧的魂魄带到鹿姑身边,那是不是也能带走别的魂魄?
所以不论从何处着手,商昭意都在找,也都想撞那一只鬼。
她先是算出对方死后会现身在瑞定新城,然后在当天舍身引鬼。
有线索便找,找不到便一直找。
不辞辛苦,反复试错。
商昭意也不怕容器被毒液消融了,她收拾完残局,洗干净手便往外走,顺道去管理处还了钥匙。
此时窗外的日头临近下山,走廊上映了霞光,和撞鬼那夜迥然不同。
管理处的老师哪料到商昭意出来得这么快,抬了一下头问:“这么快,今天做什么实验了?”
商昭意垂眸签字,淡声说:“没做成。”
那老师笑说:“心急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下次吧。”商昭意转身离开管理处,往校道上走。
周青椰懒懒散散地飘着,眼圈跟画了烟熏妆一样黑,打了个哈欠说:“白跟了一路,还被迫闻了那么久的臭味。”
尹槐序鼻边似乎也还留有余味,现在闻什么都觉得臭。
“你怎么这么沉默?”周青椰有点幽怨。
尹槐序看向路两侧的绿化带,生怕有猫躲在裏面。
周青椰明白了:“你怕被猫听到你会说人话,难怪上次也沉默寡言,也是,我这么多年没转正,在局裏也怕被当成异类。”
尹槐序任由周青椰如何说,其实她只是不想被猫知道,她已经不是原先的那只。
“你从来没和别人说过人话啊。”周青椰莫名抖擞,原来她是特例。
虽然考公屡屡失利,但在这件事上,多少也算是成功鬼士。
尹槐序正想说点什么,灌木丛裏还真的蹿出了一只猫。
小彩下意识奔近,腮帮子往她脸侧贴,贴了个空才意识到面前的暹罗猫已经是鬼。
“煤煤,还好你没有消失。”小彩很亲昵,又有点落寞。
奶牛猫嗖一下跟了出来,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女寝七栋的断头鬼不见了,我到处找都找不到,它在的时候我不敢靠近,它不在我反倒还想念起来了。”
说完,奶牛猫仰头看了一眼比它高上许多的商昭意,乐颠颠的:“我还以为她会死,难不成是她制服了断头鬼?”
尹槐序没法回答,应了周青椰话裏的沉默寡言。
只是没想到,奶牛猫刚喵完一阵,商昭意就蹲下了身,放松的五指垂在两只猫面前,没有冒昧地继续伸近。
显得很亲近,尽管她的目光还是凉丝丝,没什么温度。
小彩吓得退开,只有奶牛猫还歪着脑袋和商昭意四目相对。
奶牛猫上前嗅了一下商昭意的指尖,然后张嘴一阵哕,往后趔趄了两步说:“消毒水的味道,太难闻了。”
小彩松下一口气,小声说:“她会不会忽然好心,把拍立得还给我们?”
商昭意不是要还什么,指着小彩的鼻头问:“你见过她吗,她在哪裏?”
没来由的一句。
奶牛猫下意识想去咬她手指头,才刚龇牙,就被小彩摁住了脸。
“嘀嘀咕咕什么呢,她竟然指你的鼻子,太没礼貌了!”
“别伤她。”小彩摇头,看了尹槐序一眼说,“煤煤跟着她的。”
奶牛猫只好舔了两下爪子,余光一个劲往商昭意那边瞥,换作它嘀嘀咕咕:“什么在哪裏,话都说不清楚,亏她还是大学生呢。”
奶牛猫不明所以,周青椰也纳闷:“她指的是谁?”
尹槐序的魂灵仓促一晃,厉呼磔磔地撕开薄雾。
是谁?是照片中人。
恐怕商昭意对照片中人,并非众人眼裏的不合,只是另一方单方面宣告不合。
厌恶的话,根本不会用幽幽的、湿腻腻的目光,眈眈注视着,且还时时刻刻地找寻,寄希望于一只看过照片的猫。
被单方面宣告关系破裂,属实有点惨。
商昭意本来也没指望三花能回答,问完便嗤地站起身,用鞋边很轻地碰了一下小彩的尾巴,说:“走吧,没吃的给你们。”
奶牛猫歘地奔进灌木丛,在裏面伸出爪子捞小彩的尾巴。
“快走啊,这种阴晴不定的人和鬼有什么差别,撞见她简直是白日撞鬼!”
那半黑半白的影子蹿得太快,惊得路过的学生纷纷扭头。
小彩还没走,她有点不舍,转头时忽然对尹槐序说:“七栋寝室楼来了一辆车,车牌有点熟悉,好像是那个女生家裏的。”
尹槐序微怔,猫还能认得车牌。
小彩又说:“那车之前来过一次,陆陆续续从七栋顶楼搬走了不少东西,这次也是来搬东西的。”
“小彩快走!”奶牛猫在灌木丛裏催促。
三花恋恋不舍地钻进其中,一瞬就没影了。
尹槐序觉得她得去看看,还没走远,就在周青椰的询问声中停下脚步,她回头看向商昭意,觉得商昭意也该去看看。
“走哪去啊,那两只猫跟你说什么了?”
“能翻译一下吗?”
尹槐序这才留意到周青椰那格外苦恹的眼神,愣了一下说:“去女寝七栋,猫没说什么,说自己大白天撞鬼了。”
“我吗?”周青椰很无辜地指起自己。
“她。”尹槐序仰头望着商昭意,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这人带过去。
周青椰还挺得意:“在局裏当差的,主要讲究的就是一个平易近人,一般吓不着猫。”
尹槐序顺势问:“除了平易近人,你还会什么技能?我想让她也去一趟女寝七栋。”
周青椰露出为难的神色,尤其此时商昭意已经在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这哪是她拦得住的。
“不行就算了。”尹槐序也不是非得要商昭意过去。
周青椰嘆气说:“你知道的,人很容易被吓到,我要是拉着她往七栋走,我的鬼值肯定要爆表,我还考什么编,直接当囊蝓算了。”
暹罗猫的尾巴兀的往商昭意腿上缠,松松垮垮地绕上半圈,还凉丝丝的。
绵软的,又似乎有些韧劲。
商昭意滞住,垂头时眼前空无一物,她不知道是什么,但肯定不是活物。
她想到可能是手,可能是横拦过来的一条腿,直到察觉出这个触碰极其轻盈,她才有了最终答案。
是猫。
“你不要命啦!”周青椰单看一眼就骇目振心。
尹槐序特地观察了手环,手环上的数值没有变动,如她所想,商昭意没那么容易被吓到。
“非得吓唬两百岁老人是不是?”周青椰幽幽地说。
她目光直愣愣的,魂飞魄散了一样,脸上只有一张嘴在动。
“抱歉了。”尹槐序很小心地带着商昭意往七栋走,有心避开了过路的人。
周青椰一时不知道气该打哪处出,被一声道歉给整得没脾气了。
她想想算了,她本来也没脾气。
商昭意足踝上绵绵的触碰犹在,她能感受到若有若无的拉扯,只是看不到半点鬼影。
其实她还能靠触摸辨别鬼魂的形状,是人形还是异形,是凶悍还是温顺,她一摸便知大概。
只是如今已经确认是猫,便没有触摸的必要了。
直到看到女寝七栋,她才明白猫的用意——
她看到了熟悉的车牌号。
车尾箱是打开的,有两人把东西搬上车,继而又往楼裏走,似乎东西还没搬完。
车窗上贴了防窥膜,不大能看清车裏的人,只知道后座上有个人影。
人影巍然不动,静谧得好像山石。
恍惚中,尹槐序似乎真的看见了参天巨石,大可擎天庇地,就那样耸耸地俯视她,从而心生顾忌。
她顾忌的是,如果大厦将倾,那她能拿什么力挽狂澜?
等她回过神,商昭意已经从车边走过,目不斜视地进到寝室楼。
尹槐序匆忙跟上,看到商昭意紧跟在那两人背后,悄无声息地上了楼。
寝室楼没有电梯,靠步行搬运东西是有些吃力,那两人已有些气喘吁吁,全未察觉身后跟了个人。
毕竟楼裏住满学生,理应会有人上上下下。
那个叫林涪理的女生站在顶楼宿舍的门外,脸色有些抱怨,一副被打扰到的模样,却也只是抱臂不动,一句话不说。
有人在楼下悄咪咪上来,错愕地看了商昭意一眼,凑过去对林涪理说:“咋啦,你室友真不来了?”
“谁知道。”林涪理踢了两下墙角的瓷砖。
寝室裏出来人,两人手裏搬的是最后一箱东西了。
其中一人对林涪理说:“打搅了,槐序小姐可能还得过段时间才能来,我们先把东西先带回去。”
过段时间才能来,那就是……
没死透?
听到话的时候,商昭意的气息有一瞬是停滞的。
尹槐序能察觉到活人气息的流淌,差点误将商昭意当成活死人。
倚着白墙的林涪理摆了两下手,嘁了一声:“请假犯得着把东西都搬走么,别是有什么传染病吧。”
“不好意思,槐序小姐没生病。”那人赔了个笑脸。
只是才露笑,她就看到了商昭意,唇角陡然凝滞。
另一人也怔了良久,才好声好气地说:“商小姐。”
“老太太在车上?”商昭意舌尖口快,倒是没有冷脸示人,笑意只浅浅地浮在眼梢,显得生分而客气。
第33章 第 33 章
尹争辉来学校了。
33
林涪理没料到还有别的和尹槐序相熟的人上门, 捧着手机诧异扭头,然后被边上的人一把拽走了。
“干嘛拉我!”
“她是商昭意。”
“啊?”
“诚德馆是商家很久以前捐的, 来头不小,你室友和商昭意是不是认识啊?”
“我怎么知道!”
搬运东西的两人相视一眼,俱是静默无声,神色间有少许不解和畏缩。
商昭意实则也没等两人回答,只冷淡地撇开目光,便转身往楼下走,明显只是上来确认一眼。
“商小姐,老太太年岁高了, 已经禁不起折腾, 还希望您留她个清静。”其中一人急慌慌开口。
另一人顺势也说:“商小姐, 两家间的许多问题还亟待解决, 现在彼此间还是多留些商讨的余地为好, 火势岌岌, 可不适合再添柴了。”
这明摆着是不想让商昭意见车上的人,也企图断了她来往的念头, 尹槐序一听就知道。
此时两家间的关系,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各家都默认商家不善, 就算商昭意有意和鹿姑割席,也没法再拉近与其他几家的关系。
更别提, 这不是别家, 而是风暴正中被卷得体无完肤的尹家。
商昭意没什么表情,也不太意外,只说:“商讨的余地?我不见老太太, 又怎么和她商讨。”
两人搬运东西本来就累, 此时更是汗流浃背, 就怕商昭意不由分说就开门上车。
“商小姐!”
“有话还劳烦您跟我们说,我们自会转达。”
“我亲自和老太太说,不劳烦二位。”商昭意兀自下楼,压根没把两人的话当一回事。
她眼裏似乎有一簇转瞬即逝的火,烧得很尽兴,又消失得很匆忙。
太快了,以至于尹槐序一时没想明白,商昭意那过于隐秘阴谲的亢奋是从哪来的。
是因为车上的人?
不是,是因为两人话中的槐序小姐。
商昭意不紧不慢地下楼,搬着箱子的两人摇摇晃晃地追她,而因为手裏箱子太大,两人看不清脚下的臺阶,差点一个趔趄就摔下去了。
远远的,林涪理伸长脖颈想听,被边上的人捂住了耳朵。
“那两个人跟着她下去了,看来你室友来头也不小啊,这是有什么豪门恩怨吗?好刺激。”捂她耳朵的人说。
“我不知道。”林涪理又踢一脚墙角的砖。
“你室友怎么从来不和你说商昭意?”女生好奇。
林涪理心乱如麻地拖着身边人回到寝室,还用力关上了门,气道:“她爱说不说,反正我和她本来也不熟,又不是一个专业的。”
女生扼腕:“你不会和她拉近点关系吗,看看,这是错过了多少好戏,结果你连人家什么来头都不知道。”
林涪理闷声:“什么来头不来头的,看起来是挺有钱,原来还以为她是打肿脸充胖子,装模作样。”
“你到底在气什么啊?”女生歪头看她。
林涪理踢了一脚床腿,“一声不响就走了,现在又搬走所有的东西,发什么神经啊!”
寝室裏只有她床铺附近还余有生活气息,其余地方空无一物,好像生硬拼凑在一起的两处。
女生坐到边上艳羡地捧起脸:“这都快放假了,她上哪去了?不会是提前请假去玩了吧。”
林涪理冷哼:“有必要搬东西吗。”
女生睨她:“可能看你态度不好,顺便搬个宿舍。”
林涪理微愣,把头扭到一边,说:“前段时间无意中看到,她好像在搜什么航线,可能要去海上玩吧,别是掉进海裏喂鱼了。”
“你还挺关注她。”女生笑了。
“我那是刚好看到的!”林涪理大声反驳,“天天背着人在寝室裏画些鬼画符,瘆得慌,要不是这样,我才懒得关注她!”
“啊?”女生深吸一口气,“你室友还会画符啊。”
“我有次回来不小心撞见的。”林涪理抖了一下,“肯定是画符,看起来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她家不会就是干这个的吧,难怪还能认识商昭意。”
女生信了,也跟着打起寒颤:“有可能诶,我听说有钱人都挺信这些的,商家多半还是她家的主顾。”
说完她还很怜悯地瞥了林涪理一眼:“你应该庆幸,她没画张符诅咒你。”
林涪理一愣,半晌才心不在焉地说:“她……也不是那种人,她才不屑和谁交恶,每天温温和和的,对着谁都是一副好声好气的样子,很谦兢谨慎。”
女生反倒还不懂了:“那你讨厌她什么?”
“跟个假人一样,也不嫌累得慌。”林涪理撇嘴。
寝室楼有不少人出入,一些嬉闹的声响从楼裏传出。
商昭意下了楼,还真就像两人提防的那样,径自走到车门前,任她们在后面怎么喊,也没有停步。
“商小姐,还请不要打搅老太太!”
“老太太近段时间受到不少刺激,如果商小姐有事,麻烦改天再登门!”
说着两人还想就地放下手裏的东西,赶紧跑上去阻拦,碍于周围人太多了,她们实在不好闹得太难看。
商昭意不管,她拉开车门,往裏望一眼便坐进去了。
尹槐序是鬼魂,本来就不会受到任何遮挡物的限制,只是她刚想穿进车裏,就被周青椰喊住了。
“别去!”周青椰面色煞白,没来得及抓住猫的一根寒毛。
一道逼削如山的气劲,以暴雨狂风之势,直挺挺从车裏劈出。
带着十成十的刚毅,锐武而不可挡。
尹槐序被撞开了,有一瞬误以为自己被劈成了两半,痛到伏地不起。
好强劲的符力,这可比商昭意高价买回去的那些过期符要厉害得多,威慑力奇强。
就在商昭意关门的剎那,她看到了坐在车上的老太太。
花白的头发挽成髻,姿态一如符力坚毅,即便年迈却不失魄力。
周青椰吓得鬼魂都扭曲了,猛扑上前把猫揉成一团,生怕面前这猫魂顶不住符力,一下就散了。
跟和面一样,尹槐序隐忍着被揉搓了好一阵,才终于缓过来神。
她所忍受的不单是痛,还有响彻颅际的惊悸和恍惚。
尤其听到商昭意关门前的那一声称呼,她更是恍惚到魂不守舍,还有些痛彻心扉。
“争辉奶奶。”商昭意难得低声哑气。
尹争辉,是尹争辉!
车上的人是尹争辉,商昭意收来的符,全由她亲手所画。
周青椰看到猫魂魄没散,猛拍自己胸膛长舒一口气说:“我刚刚就感受到车上的气场了,好强,看起来强得能和十只囊蝓一搏。”
尹槐序看不到车裏的状况了,不过玻璃上模模糊糊的一个人影,已经变成了两个。
周青椰啧啧道:“哪来的这么多奇人,那姓商的就已经够奇怪了,现在又来一个。”
“她是尹争辉。”尹槐序说。
周青椰刚才光顾着避开那气场了,别的什么也没留意,况且她也不是猫,听力没那么敏锐,自然不知道商昭意上车时说了什么。
她愣乎乎的,诧异问:“你是说,这车裏的老太太就是画符的那个?”
尹槐序看着车窗颔首,也只能望着车窗,而听不见车裏的丁点动静。
那符力连声音都能隔开。
“难怪她的符卖得那么贵。”周青椰恍恍惚惚,“只是她的名气怎么那么低,我当鬼两百年,竟然从来没有听说过她,有她这实力,芈家的这一支也不至于被埋没。”
“尹家不屑名利吧,之前还在电话裏听说,尹争辉早就金盆洗手了。”尹槐序心悸意乱,车上的那个身影果然很像庞大山石,轰轰然镇在她心头上。
随之那个念头又遽然又生,浩瀚如海的落寞和痛心兜头砸落——
定海的神针并非坚不可摧,巍然崇山也会倒塌,如果大厦将倾,她如何当得起中流砥柱?
车裏寂静,商昭意默不作声和尹争辉肩并着肩。
气氛如同死寂,好在还未到剑拔弩张的地步。
商昭意隐去眼底的阴霭,姿态谦恭到好像换了个人,而她身边的尹争辉只是将合起的双眼缓缓睁开,双目竟然是灰白的,像雕磨成珠子的石灰石。
尹争辉眼裏无神,灰白的双眼和盲人无异,她没有因为这缺陷便寡欢不振,反而有种石赤不夺的坚韧。
“昭意。”她平静地望着前方,眼盲而心不盲。
车内不算狭窄,商昭意闻声一愣,随后没什么表情地在座椅间屈膝,蹲在尹争辉跟前,拉起了尹争辉的手说:“争辉奶奶,好久不见。”
尹争辉顺势摸骨一般分辨商昭意的五官,随后一指点在商昭意的眉心,温和却又不失威厉地问:“是好久不见了,不过,你来做什么?”
商昭意没有避开,黑发垂在脸侧,略微仰头的模样阴魆魆的,回答说:“我想问问您,关于海上的事。”
“商家应该最清楚,何必来问我。”尹争辉不像蔺翠石那样嗤诋怒骂,不过是很平静地陈述。
商昭意却说:“我不知道。”
尹争辉微皱眉头,眉心处的凹痕像山脉褶曲。
蹲着的人明明瘦削高挑,此时半蜷着身,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示弱和妥协,又说:“我已经很久没和鹿姑联系了,事因她对我造成了很大伤害,我打听到海上出了事,但不知道鹿姑做了什么。”
“那你该去问鹿姑,而不是问我。”尹争辉灰白的眼底涌上少许愠意。
商昭意无意在尹争辉面前多提鹿姑,索性直言:“我不问她,我只听您说,争辉奶奶,尹槐序是不是还能活,她的魂魄在尹家是不是?”
尹争辉沉默地收回了抵在她眉心的食指,双手平置在膝上,说:“我如果说在,那她会不会在我眼前再次遇害,我如果说不在,那心思歹毒之人,会不会先我一步找到她?你希望我如何回答。”
“我只想听真话,现在我即是我,和商家无关。”商昭意又明确与商家撇清关系。
尹争辉灰白的双眸正对着商昭意的脸,似乎能看见又似乎不能,过了很久她才说:“我不能告诉你太多关于槐序的事,我信不过你,你们俩自小不合,现在来嘘寒问暖,已经太晚了。”
商昭意沉默了。
“我也不清楚鹿姑的用意,如果你想知道前因后果,不妨去通岩天窗看看。”尹争辉抬臂做出一个送客的姿势,“鹿姑一年前去到那裏硬闯禁制,至今没有给出说法,那裏说不定会有你要的答案。”
“那我一定会去。”商昭意不加思索,“我回来后,还能见您一面吗,我想劳烦您为我治治眼睛。”
尹争辉淡声:“鹿姑做的?”
“是。”商昭意没有隐瞒。
尹争辉默了少顷才说:“如果你回来,那我必定扫榻相迎。”
她话音刚落,后备箱慢吞吞抬高,两个抬着箱子的人很尴尬地站在车尾。
两人把箱子扛上车,商昭意望去一眼,冲尹争辉点头说:“争辉奶奶,再会。”
车门关上,后备箱还敞着。
柳赛指着莫放说:“我已经说了,老太太和商家小姐可能有事要谈,她放不下心,非得过来看一眼。”
莫放一脸无辜:“我哪知道商小姐安的什么心眼,上午蔺家才来过电话,说这商小姐暗暗托人在他们那收了一批老太太的符。”
柳赛左右打量,压低声音说:“可是让她去通岩天窗不是害她吗,那地方现在可危险得很,好几家都盯着呢。”
后座上白发苍苍的老人一动不动,同样灰白的眼睨向窗外。
她没有盲眼,实则是能看到一些轮廓的,在她眼裏或生或死都是一个轮廓,那是魂魄的形状。
余光之下,商昭意已经走远,她淡声:“我信不过她,但我想信一信她。”
莫放和柳赛相对而无言,两人关上后备箱,窸窸窣窣地上了一车,一人坐主驾,一人坐副驾。
车调头开出S大,柳赛喉头发紧地问:“不过我们为什么要把小姐的东西都带回去,不是说……还有办法吗?”
尹争辉又闭起双眼,久久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不适合睁开太久,只要外面太过光亮,她的眼便会酸涩流泪。
莫放和柳赛都习惯了,老太太年纪上来后,反应比前几年要慢得多,好像思绪也钝了,有时候要过个几分钟半小时的,才想起来回应她们的话。
良久,尹争辉说:“办法肯定还有,只是我试了百来次都召不回槐序的魂魄,没有响应,只有烛臺上微弱的光显示她还在阴界。”
“我不想别人拿到她的东西,借机让她回不来,那些和她相关的器物,都有可能成为路引,引错了路,走岔了道,那可怎么办?”
柳赛开着车,朝后视镜飞快地睨了一眼,说:“槐序小姐一定会回来的。”
“不过,您真的不知道鹿姑想要什么?”莫放问。
“我不知道。”尹争辉转身向后,后窗玻璃仿佛将蓝花楹框在其中。
落了遍地的花,绚烂而萧条。
校道中有许许多多人,不过此时已经看不到商昭意的身影。
尹争辉淡声:“昭意如果进得了通岩天窗,或许就能知道答案,届时,她会来见我。”
莫放愣住,说话有些勉强:“恐怕凶多吉少。”
“那可是寄放谱籍的地方,而且那地方还有禁制,其他几家不一定肯让她进通岩天窗,没有六门的共同应允,她只能硬闯。”柳赛摇头。
车渐渐走远,尹槐序还在原地,镇在心头的盘石似乎成了气球,也跟着飘开了。
她看到商昭意从车上下来,神色寂冷地沿着来路往回走,谈话多半不大如意。
周青椰哀嘆:“仔细想想也不是没道理,这些人都很会驱邪避鬼的法子,我们这些做鬼的很少会冒险接近他们,所以就根本不清楚他们的底细。”
她停顿,幽幽的:“尤其是那个商昭意。”
尹槐序揣摩了一会她在楼裏听到的话,很不解地问:“死去的人,还能回来吗?”
“啊?”周青椰自然而然地回答,“头七回魂啊,当然能回来。”
“我指的是……”
“复生。”
第34章 第 34 章
通岩天窗危险多。
34
复生。
是旧物复苏, 绝地而返璞。
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尹槐序有一瞬迷惘, 好像认知裏所有的次序都被搅乱了,什么昼夕干坤,也跟着没入混沌。
她眼前忽然展现出无尽的黑暗,她在其中气息憋窒,不知道何去何从。
“开什么玩笑。”
周青椰纳闷地嘟囔一句,将她从幽暗中拽回当下。
尹槐序回神时还恍恍惚惚,差点稳不住脚步。
复生……
死去那么长时间还能复生?
距离七月十六已经过去许久,商昭意的日历本上已经打了整整齐齐的一行叉。
头七都过了, 躯壳要是保存不好, 可能已经像海滩上的尸体那样发烂发臭, 直到血肉彻底消弭。
那样就算可以复生, 和活死人又有什么差别。
死人肯定不怕患病, 可是活人不同, 活的魂魄在溃烂的身体裏,得忍受无法切割的疼痛。
与其溃烂复生, 还不如长眠不起,做鬼还舒坦一些。
尹槐序头晕脑胀, 但在楼道裏听那两人的意思,好像死而复生只是家常便饭, 且还可以后顾无虞, 不必受苦受难。
不过一挥手、一吹灰就能达成。
周青椰被逗笑了,摇头说:“世界上从来没有死人还魂的先例,只有没死透的, 比如植物人, 魂魄飞散, 身体还活着。”
尹槐序觉得也是,这样的说法才符合常理。
可是看商昭意的神色,她似乎和楼道裏的两个人一样,确信死人可以还魂。
活人吃鬼已经是天方夜谭了,或许……
死人的确可以复生?
才刚坚定地否定完,周青椰也沉默了。
作为两百年的鬼,短短几天内陆续碰到许多颠覆自己阅历的事,往后还怎么敢依仗阅历断言。
周青椰索性改口,犹犹豫豫的:“不过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凡事都有特例。”
远处,商昭意从操场外缘经过,徐徐走向校内停车场。
球场中呼声不断,篮球砸出的砰砰响,震耳震到心悸。
就在这嘈杂声中,她把手机抵到了耳边,打出去一个电话。
尹槐序抛开乱绪,快步跟上商昭意,听商昭意那不算紧绷的语气,就猜到电话那头绝不可能是鹿姑。
“下周四有空吗,和我走一趟怎么样。”
商昭意不疾不徐地开口。
那边大约用没有时间的说辞婉拒了。
“那就把时间腾出来,周一到周三我有课。”商昭意没给商量的余地,“周四,周四上午我们出发去茅县。”
手机裏传出窸窸窣窣几声,太轻了,尹槐序听不清。
商昭意接着说:“茅县不远,来回也就五个小时,我要进通岩天窗。”
来回五个小时的确不算远,不过通岩天窗……
尹槐序有印象,但是不多,就好像藕丝一样,从记忆边沿轻飘曳过。
“通岩天窗?”周青椰飘上前,嘴张得能塞下鸡蛋:“那地方在深山老林裏面,生态好到没话说,不过一般没人敢徒步靠近。”
“为什么?”尹槐序寻思或许是山路崎岖难走。
周青椰比划了一下说:“传说裏面有野人,还有那么大的蟒蛇,大到能吞大象,而且裏面毒障很重,连飞蚊都是带毒的。”
尹槐序怔住。
“还有许多沼泽,踩进去就上不来了。”周青椰嘴裏吐着寒气,“通岩天窗在山谷最深处,要想进到裏面,我说的每一样她都能碰到。”
那么说,要想深入其中,必定是九死一生。
尹槐序疑心,这算极限运动吗,商昭意的特殊喜好?
走在前面的人用手指刮动球场外的铁丝围栏,修得浑圆的指甲刮蹭出咔咔声。
手很白,且还透着些许不健康的青,虽然不像弱柳扶风,却也不是那么身强体健。
这样的人,会喜欢户外运动吗。
尹槐序觉得有点说不过去,毕竟商昭意也不是闲着没事,除非在车上时,她和尹争辉的对话裏提到了通岩天窗。
多半是了。
商昭意的所有心血来潮其实都是早有预谋,抛开这次。
这次商昭意很明显毫无准备,自顾自地说:“还有几天,你那边准备好东西,我会看好进山的时间,价钱好商量。”
说到价钱,尹槐序终于有了眉目。
她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了,多半是事务所的人。
事务所的人不是要钱不要命的,还在和商昭意周旋。
商昭意不理会,淡声:“我去拿一样东西,只需要一个人跟我,不能是普通人,其他人可以留在县城裏面等消息。”
女生惨叫得格外大声,即便通话没开免提,也和免提无异了。
“老板你就放过我们吧,你要不找两个生无可恋的和你去?驱邪还好说,驱虫我们可不会,那裏面全是虫蛇!”
“一般人应付不了鬼祟,就是要会驱邪的。”商昭意面色不改。
“那裏面能有什么鬼祟啊——”
许落星尖叫。
商昭意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接着说:“我能保你们所有人毫发无伤。”
尖叫声停了,许落星清了两下嗓子:“真的假的,非去不可吗老板?”
“真的,非去不可。”商昭意说。
许落星有点埋怨:“什么东西还得费这么大劲去拿?”
“暂时无可奉告。”商昭意守口如瓶。
车上的谈话秘而不宣,而今商昭意还藏掖得足够严实,尹槐序能猜到就怪了。
“还不能说。”周青椰在边上用阴阳怪气的声音说话,“现在的人真是活腻了,好端端去那地方干什么,要是死了,连收尸都难。”
尹槐序直觉,通岩天窗和照片中人有关。
她不想看着商昭意死在龙潭虎xue裏面,虽然说商昭意又“聋”又“瞎”,她作为鬼魂,很难能帮到对方什么。
“我和她去。”
周青椰傻眼了,哪料到自己捡回来的猫反倒还黏上外面的人了,幽幽地说:“就算鬼魂不怕虫蛇叮咬,我也不想去那山旮旯,多费劲。”
尹槐序忘记了很多事,好在还记得,和人说话就像量体裁衣,都讲究一个对症下药。
她审思了一下说:“如果事关鹿姑?”
周青椰噎住了,丧裏丧气地耷拉眼皮,打了个哈欠:“那就去呗,反正就算有野人,也挨不着我。”
停车场在球场背后,商昭意挂断电话,靠摁动车钥的响声找到了事务所那辆车。
她坐上车,把装有蛭子毒液的容器从包裏取出,手裏容器已经出现少许走样,底下被腐蚀得圆滚滚的,好像装过开水的矿泉水瓶子。
尹槐序看得触目惊心,生怕容器忽然被蚀出孔,让商昭意托在下方的那只手皮开肉绽。
“她真不怕啊?”周青椰倒吸一口凉气。
“没见她怕过什么。”尹槐序摇头。
商昭意晃悠了两下手裏的器皿,还凑近闻。
容器密闭性极好,闻不到什么气味,她便又把东西放了回去。
放好容器之后,她用车上导航查看起所在地与茅县的距离,车程和她此前说的大差不差,来回差不多得耗上五个小时。
而从茅县城区到通岩天窗,也有一些距离,想来一天是忙不完了。
周青椰凑近打量导航,脸都快挨到商昭意边上了。
她也就仗着对方听不到鬼话,敞着声说:“去通岩天窗带驱邪的人,就是纯纯的背石头上山,多此一举还白费力气。”
一个没人去的地方能有什么鬼,多带点避虫胺还管用些,至少她是这么想的。
尹槐序不这么觉得,商昭意不像是会自找麻烦的,便说:“如果是尹争辉让她去了,就不一定了,那裏面说不定真的有鬼,而且不少。”
周青椰反驳不了。
研究完路线,商昭意就退出了导航,轻踩油门把车开出停车位。
路经道闸杆时,她忽然一句:“现在跟在我边上的,是女人还是猫?”
“她怎么知道的?”周青椰惶恐瞪眼,这人知道有鬼也就算了,还知道得这么准确。
有内鬼?
尹槐序平静地解释:“是观福园裏的师婆告诉她的。”
周青椰早就忘了这一茬,紧闭着嘴朝商昭意那边指去,然后两根手指撘在一起,撘成个叉。
不要回应!
不过商昭意也没指望自己能听到什么动静,把住方向盘说:“猫和女人都在?你们怎么知道尹争辉来了。”
“问你呢。”周青椰低声。
“我不知道来的是尹争辉,只是小彩说,有人搬走了七栋顶楼的东西。”尹槐序没隐瞒。
“小彩?”周青椰不解。
尹槐序:“那只三花猫。”
周青椰挺意外,猫还会给自己取名字。
商昭意好心提醒:“你们又帮了我一回,不过我要去通岩天窗,这一趟你们就别跟了。”
周青椰双臂往后脑一背,冲尹槐序使眼色。
看吧,她都让你别跟了。
“为什么?”尹槐序微皱眉头。
商昭意听不到,却好像能猜到鬼魂在想什么,眸光投向后视镜:“我不安全,你们跟我一定会被牵连进去,后果自负。”
她的目光奇异得冷峭:“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跟我,今天回去后我会给你们烧纸,吃饱就上路吧。”
“我图这一顿吃的?”周青椰纳闷地指着自己。
尹槐序自然也不是为了这一顿吃的,不过如果商昭意硬要烧纸,那她也拦不住。
离开S大后,商昭意没有直接回瑞定新城,而是去了别的地方。
路有点绕,她的目的地在旧城区的市井当中,街巷虽然陈旧,却比梧桐路好上不少,看起来像是刻意保存下来的老建筑群。
尹槐序看了一眼,这地方叫沙汀旧址。
沙汀旧址的附近全是阻车柱,车开不进巷子裏面,商昭意只能找个地方停靠,再步行进去。
一些游客挤挤攘攘地在路边拍照,不少放学的小孩蹦跳着奔过,人群攘往熙来,众口嚣嚣。
周青椰望了一圈说:“这地方我以前常来,后来做成景点,到处都是活人,我也就不想来了。”
活人身上都裹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生气,看起来比蝉翼还要单薄,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尹槐序之前没有留意,现在一眼就能看出,周青椰不肯再来的原因。
远远的,数不胜数的生气交织成网,跟那做工粗糙的白纱蚊帐一个样,明晃晃地笼罩住中央钟楼。
没有一只鬼会喜欢如此浓烈的生气。
商昭意不是来观景散心的,她熟门熟路地穿过人行道,沿着石板路朝人少的那一面靠近。
沿途都是年份久远的小洋楼,有些是住宅,有些做成商铺,售卖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商铺上楼的楼梯大多是封起来的,竖了块牌子写上“游客止步”。
商昭意便是踏进了这么一家店铺,却不理会竖牌,直接侧身踏上楼梯。
一楼没人,门是大敞着的,店长似乎不在意是否会丢失商品,也不在意会不会有人无视竖牌贸然上行。
尹槐序进门的时候,看到墙上挂了满满当当的手工制品。
制品奇形怪状,多是色彩纷繁到诡异的傩面,还有克苏鲁风格的项链。
中西结合,风格混搭,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大块的黑布蒙在天花板上,看得人毛骨悚然,吊灯同时也被遮住了,光不怎么能透过布料,店裏格外阴森。
“这地方鬼都不来。”周青椰搓搓发毛的胳膊,有点嫌弃。
尹槐序没说话,上楼才发现,拐角处立着另一面招牌,玻璃门内格外敞亮,和楼下迥然不同。
招牌设计过于简洁,五个发光的宋体大字——
双寐事务所。
商昭意推门进去,对着沙发上玩着平板吹泡泡糖的许落星说:“你姐呢,出去了?”
许落星被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在平板上猛按了数下,没来得及挽救,屏幕倏然一暗,顶上冒出一句GAME OVER。
她哭丧着脸嚷嚷:“老板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啊,我差点就通关了!”
“你姐不在店裏?”商昭意又问,“事情转告给她了吗?”
“她出去了,没来得及说呢。我又不是不会说,还劳烦您过来一趟。”许落星心不在焉地放下平板,趿拉着拖鞋从饮水机边抽出个纸杯,才刚要接水,目光猛地一滞。
“我后来想了想,还是亲自过来和她谈比较好。”商昭意迎上她的目光,“怎么了?”
“老板。”许落星捏着纸杯的手指向商昭意身后,“你身后跟了个女人,还有一只猫。”
世上有千千万万鬼,饶是活人再如何穿梭在阴阳之间,也识不透所有的鬼怪。
它们之间大相径庭,千姿百态,能构筑出与活人世界不同的社会规则。
许落星没见过这样的,就在女鬼和猫过来的时候,她姐养在缸裏的银龙鱼嗖一下躲到假山石后面了。
但银龙鱼没有战栗,只纯粹是在回避,和面对别的鬼完全不一样。
所以许落星确信女鬼不是恶鬼,也许……
是鬼界裏当差的?
尹槐序望向许落星那戴了大直径美瞳的双眼,心说阴阳眼已经成了随处可见的体质吗。
周青椰倒是不怎么意外,凉幽幽地低声说:“有的人天生就有阴阳眼,也有后天开的,做这行的有千百种方法可以开眼,要是连鬼都看不见,还怎么挣钱。”
“你没看错。”商昭意应声。
许落星目瞪口呆:“老板你眼睛好了?”
“没。”商昭意自顾自地坐下。
许落星看了眼手裏的纸杯,平时有多大大咧咧,现在碰到生鬼就有多忸怩害怕,吞吞吐吐地问:“那两位要喝水吗?”
为了避免麻烦,尹槐序自然不会在其他人面前说人话。
周青椰看了看猫,大大方方地说:“客气了,我们不喝。”
许落星捏瘪了手裏的纸杯,突然尿急,但不敢上厕所。
第35章 第 35 章
商家精通命理术。
35
银龙鱼一直藏在假山石后不肯出来, 豆大的眼睛黑魆魆的,尾巴在山石间隙间露出来一角。
许落星给商昭意接了水, 火急火燎地去把美瞳摘了,还一把取下耳机,一副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清的模样。
尹槐序看她从洗手间出来后,不光神清气爽,姿态还变得从容了许多,便猜出她的阴阳眼是用美瞳开的。
这和得知鬼界能用手机操控电场一样,都有种打破常识的莫名感。
有点离奇,又有点诙谐。
周青椰也没见过这样的开眼方式, 等许落星一走, 不由得钻进洗手间, 研究对方取下来那薄薄的一层美瞳。
“这什么啊, 物理阴阳眼?”她还拈起来凑近打量, 差点看成对眼。
粗看和市面上的美瞳没什么不同, 仔细端详才知道,这东西更透更薄, 上面的纹路还是符文衔接而成的,难怪漫画感十足。
周青椰接着又拿起洗手池上的美瞳护理液, 啪一下打开盖子。
动静虽然不大,却也难以忽略。
尹槐序不想许落星忽然回头被吓个魂不附体, 便站在洗手间外替周青椰看着。
“什么美瞳护理液, 这牛眼泪啊,我说呢!”周青椰闻了一下,赶紧把盖子盖回去了。
屋内四角都安装了摄像头, 可以说这地方根本没有死角, 窃贼进来无处遁形, 也难怪楼下连个看门的人都没安排。
尹槐序仰头就注意到了,疑惑问:“店裏的美瞳能看到鬼,那监控是不是也能拍到鬼影?”
周青椰猛地放下手裏的东西,那美瞳护理液轱辘一下滚进洗手池。
她捡出来重新放好,耸了一下肩说:“就算拍到鬼影,被吓到的也只会是他们自己。”
还好许落星没回头,也没去查监控,而是猫着腰在鱼缸后,用店裏的座机给她姐连打了五个电话。
打最后一次的时候,电话终于通了。
“姐,什么时候回来啊?”她边说话,边隔着鱼缸瞅商昭意。
说了几句,许落星低声哀求:“快回来吧,商小姐过来了,还带了两只鬼,我怕。”
商昭意就站在鱼缸另一边,虚虚环着双臂打量缸裏的银龙鱼,等许落星挂断电话才说:“她大概什么时候到?”
“马上!”许落星抬手往沙发那边挥了一下,“老板坐着呀,站着多费劲。”
商昭意四处打量,转身端详架子上驱邪的器物。
许落星也就在电话裏嗓门大些,如今见着人了,缩着脖颈跟鹌鹑一样,嘴巴好像也被堵上了。
她实在不知道怎么招待这位商小姐,捧起平板假模假样地玩了一会,斜过去一眼说:“老板,这两只鬼跟你多久了,你怎么知道的?”
商昭意瞥向没人的地方,淡声:“我本来不知道,只单单能感觉到有东西跟着我。”
没瞥对方向,那地方一个鬼影也没有。
尹槐序刚从洗手间门前离开,因为商昭意的一句话忽地顿住。
“那女鬼会给我写字,有点意思。”商昭意说。
这裏的女鬼只有周青椰一个,周青椰有点迷茫,指起自己的鼻头:“我吗,我什么时候给她写过字?”
总不能是失忆了,这失忆还带传染的?
过会她才反应过来,看着尹槐序很确定地说:“你写的,原来内鬼在这呢。”
尹槐序写过,就算只写了两笔,这事也揭不过去了。
周青椰当她默认了,很哀怨地说:“我不会给她写字的,这不合规矩,以后她要是问起什么,要写字你自己写。”
尹槐序本来也没打算让周青椰代劳,不过以后恐怕免不了要和商昭意交涉。
她看了眼绵软的猫爪,一时不知道这东西怎么才能把字写好。
练吧。
笔秃千管,墨磨万锭,总能成的。
许落星的思绪裏骤然闪过许多过往接到过的委托,其中不乏鬼写血字的画面。
在她看来,鬼写的大多都是血字,而会写血字的,多半都是厉鬼。
意识到跟进事务所的也许是只不同寻常的厉鬼,她战巍巍地说:“老板,你不怕啊?”
商昭意冷淡地睨她一眼。
许落星很想把架子上驱鬼的道具全用一遍,可是又说不好那女鬼和猫是不是老板养着带在身边的,毕竟谁都有可能藏着点独特的癖好。
“她怕了。”周青椰幽幽一句,“看看你的手环。”
许落星鼓起一口劲挺直腰杆,装作不怕,吞吞吐吐地说:“没事,不就是鬼写字吗,我见得多了,我跟着我姐出外勤的时候,几乎每次都能碰见。”
做这行的要是把畏缩都写在明面上了,还怎么能博得老板的信赖?她可不想把她姐的饭碗砸坏了。
不过话说起来,这双寐事务所其实只有一寐,那就是她。
许落月干活的时候,她负责假寐。
尹槐序的手环冷不丁发出嗡的一声,像预警,她垂头才知道,许落星的胆量和纪葵光不相上下。
手环上的数值一下就蹿到89了,连小数点也没了,是个整的。
周青椰恐慌地把猫捞到臂弯中,快步往门外走。
尹槐序如果长了张人脸,现在脸色应当是又红又绿的,红是深感被冒犯,绿则是姿态太不雅观。
周青椰怵怵躲远,离那许落星越远越好,她见过的囊蝓太多了,生怕猫也变成囊蝓,收紧臂弯说:“我们在门外躲躲,先等她缓过来劲。”
店铺门外没什么人经过,两鬼静凄凄地立在屋檐下。
尹槐序下意识舔毛,捋捋被碰过的地方,才刚探出舌又蓦地收回。
记忆只要一天没恢复,她就一天比一天更容易被猫的习性所蛊惑。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有女人撑着伞慢步靠近,身后还跟了一串像保镖一样的尾巴。
她收伞进门,在和周青椰擦肩的时候,很明显顿了一下,余光若有似无地斜了过去。
直到女人翻动门外“外出”的牌子,和保镖一块上楼,尹槐序才肯定,那应该就是双寐事务所的老板。
“她刚才是不是看到我了?”周青椰问。
尹槐序觉得应该是看到了,只是女人的眼神很奇特,比起对鬼祟的畏惧,她眼裏更多的竟然是好奇。
极少会有人把鬼魂看作同族,在人死去的一刻,鬼魂似乎就成了需要敬而远之的异类。
那个女人不同,她就像在看过路的人。
明明是两姐妹,撞见鬼魂后的表现竟然天差地别。
尹槐序转身跟上去,门外飘进来一声哀嘆。
周青椰低声:“还要上去啊,万一鬼值又往上升了,我可救不了你。”
“不会。”尹槐序看了眼手环,似乎只要没有突破阈限,它就还会回落些许,虽然回落不多。
她继续往上走,说:“定心丸一到,她肯定不会像刚才那么怕了。”
周青椰只好跟着走,一边的手臂下意识微微绷紧,做好了随时携猫离开的准备。
楼上玻璃门敞着,冷气从裏面蹿出来。
穿着黑衣的员工把手提保险箱放在桌上挨个打开,以清点从外面带回来的冥器。
“商小姐怎么来了?”许落月一边弯腰打量冥器,打量完便对员工使了眼色,令他们收好保险箱。
许落星在边上小心翼翼举手说:“商小姐有委托,但我……打了两把游戏,忘记转告你了。”
“委托?”许落月睨了一眼玻璃门,以为事关那两只鬼。
此时尹槐序和周青椰都没进门,身影掩在了墙后。
许落星斟酌了一下,又举起手:“商小姐周四上午要去茅县,让我们准备一下东西。”
商昭意冷冷开口:“准确来说,是通岩天窗。”
通岩天窗三字一出,许落月的悠闲神色消失一净,迟疑了一下才说:“我曾经听说,通岩天窗是几大家存放谱籍的地方,你现在去,很容易落人口实,而且另外几家不一定会给你放行,保不齐还会要你的命。”
商昭意垂眸时,眼底阴寒,却并非险鸷。
“我知道,我见到尹争辉了,我去一趟通岩天窗换她替我治眼睛,不亏,况且我本来也打算去。”
“你本来就打算去?”许落月不解。
商昭意后仰着挨向椅背:“我无意中找到了鹿姑送出去的囊蝓,我得知道她为什么专挑那一只,才好揣摩清楚她的意图。那个女孩的家我已经去过了,生辰也已经在我手裏,现在就差通岩天窗。”
“商家精通的是九宫三命。”许落月虚眯起眼,“你怀疑鹿姑是根据尹槐序的八字,精心挑选了一只克她的鬼?所以你才非要去通岩天窗看谱籍。”
许落星在边上听得磨牙凿齿的,电话裏对着她的时候就是“无可奉告”,如今在她姐面前,竟然又可以说了?
不过她其实也不想知道,沾到那几大家准没好事,看如今的尹家就知道了。
商昭意没否认,眼波犹如暗涌,汹涌湍急。
“现在几大家都防着鹿姑,肯定也会防着我,尹争辉想我去,一是想鉴明我的立场,二也是想借我摸清鹿姑的底细和用意,我想你们帮我。”
许落月忽然一笑:“你只是想换尹老太帮你治眼睛吗?”
商昭意冷冷地看她。
许落月又说:“尹槐序的确死了,我的线人看到尹家做了白事。”
“那又如何。”商昭意不以为意。
许落月眼中流露出几分惋惜,很慢地说:“尹槐序很容易让人惦记,比如你,也比如我。做这行的很难不沾上邪性,她太板正了,好像一根掰不断的竹板。”
她半阖起双眼陷入回忆,“尹熹和车祸是一年多前的事情了吧,只是死得蹊跷,年前才送到观福园火葬。在别人都以为尹家的符术要就此失传的时候,尹老太竟然说,就算她早已金盆洗手,尹家也不会彻底没落。”
话音微顿,她睨着商昭意,似笑非笑的:“我们都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商昭意淡声。
许落月慢悠悠地接着说:“老太太明说了,不管是几十年前就绝迹的符术,还是如今在她手裏没有消弭的,都全部传承下去了。那可是全部啊,就连失传的也能传下去,那位传承人的悟性得有多高?”
商昭意不语。
“尹家的后人只有尹槐序一个,除了尹槐序还有谁能接受传承?”许落月轻笑,“我经常想起第一次见尹槐序的时候,她在石勉的寿宴上给龙点睛,有瞬间我以为龙是活的,那样的秘术我也许再也见不到了。可惜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只是外人,没必要死要见尸。”
听完这番话,商昭意很冷地嗤出一声,眼底满满当当的轻慢奔泻而出,其中又挟了些逐逐眈眈的贪婪。
轻慢是对许落月的。
她漠然地复述了许落月的话:“比如你,比如我?”
许落月微微抬眉,不解其意。
商昭意起身说:“我和你不一样,不过我要博得尹争辉的信任,确实不只是为了治眼睛。”
就在玻璃门边,尹槐序靠一双猫耳听得一清二楚。
她的魂魄颤颤啰嗥,古怪的战栗感漫散开来,有些边角麻痹无感,它们与自身情绪毫无关联,似乎根本不是属于她的一部分。
好在这过电感眨眼就消失了,没有停留太久,只余下无尽的怊怅若失。
周青椰在她耳边冷不丁一句:“小尹那么厉害的人,想来鬼生也是多姿多彩的,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尹槐序不太想说话,不过还是礼貌回应:“鬼生再精彩也只能靠考公出人头地,两者应该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
周青椰被揭开伤疤,痛心地哀嘆一声,两百年没上岸,她已经有点倦了。
门裏,许落月看着商昭意说:“这就要走了,不多坐一会?”
商昭意一只手勾起包,“不坐了,周四见吧,车我开回去,你们让人过去取。”
许落月笑了笑:“再说两句吧,别急着走。我有点好奇,你一向不喜欢鬼魂黏着自己,为什么还肯带着那两位?你别是认错鬼了。”
听到这个,许落星不免一哆嗦,手指猛搓平板,强逼着自己认真打游戏。
“不至于认错,我知道不是她。”商昭意径直往外走,“不过,其实我也不是一向不喜欢鬼魂,只是以前不喜欢。”
“别是因为她变成鬼魂,你就爱屋及乌了。”许落月失笑,“离开了鹿姑,你自在了很多。”
第36章 第 36 章
鹿姑打来的电话。
36
从店铺出去, 天色已经暗下去大半,打卡建筑附近仍然热闹非凡, 游客熙来攘往,反观事务所所在的这一段路,静得有些死气沉沉。
回去路上,商昭意竟破天荒地在山夏楼买了三菜一汤,倒也没那么五谷不进、茶饭不思。
只是山夏楼人多,即便她会员级别再高,也得等上一等,回到瑞定新城的时候, 恰恰撞上活人和死魂一起跳广场舞的时段。
两批“人”各跳各的, 好在小区入住率低, 活人少, 不至于和鬼迭在一起跳。
尹槐序和周青椰早早就下车了, 避开鬼群慢慢悠悠往单元楼飘。
哪料到廖奶奶眼神锋利, 一眼就瞧见她们,还兴致勃勃地冲身边鬼友说:“看, 小周带猫回来了!”
在鬼界,猫狗不是稀罕物, 但养猫养狗就很稀罕了。
鬼友:“我看别家的猫干干净净,小周这猫怎么是脏的。”
廖奶奶:“那是暹罗猫, 脸天生就是黑的。”
鬼友:“除开脸, 别的地方也挺潦草的呢。”
廖奶奶:“可能是舔毛技术太差了,小周没教。”
周青椰一个踉跄,怎么教, 以身作则吗?
地下停车场依然昏暗, 商昭意停好车, 本来是想进电梯的,没想到电梯显示正在维修,她不得已走步梯上去。
楼梯拐角处的垃圾箱窸窸窣窣响着,不知道是蟑螂还是老鼠,亦或是鬼魂在偷吃。
崭新的楼栋,裏裏外外宽绰有余,且还有保洁按时清扫,不应该招来虫鼠。
商昭意路过垃圾箱,头顶的感应灯忽然连闪数下,闪得毫无规律。
她仰头扫去一眼,面不改色地继续往上走,徒留小鬼茫然无措地扒在灯罩边上。
小鬼悻悻松手,索性不再拨弄电线,只怀疑是攻略出了问题,不然怎么吓不着人。
活人还在缓步上楼,鬼魂早早就在楼上候着了。
尹槐序等了一阵没等到商昭意,后来才看到电梯的维修标志,知道是保洁的报修起作用了。
已经夜深,物业未必如实在修,不过“失灵”的电梯倒是没再容人进去。
她冒昧的先商昭意一步进门,尾巴稍长了些,身是进去了,尾巴还滞在门外。
“不回自家也就算了,还一声不吭地往对门走。”周青椰怨气颇重。
尹槐序只好退出来一步说:“我以为你已经习以为常了。”
周青椰抱起手臂走过去:“我倒要看看,这人是不是偷偷在房子裏种猫薄荷了。”
没猫薄荷,也没有别的鬼在。
屋中只有从窗外照进来的些许光,地砖被纪葵光和关藜擦得锃亮。
周青椰打着哈欠四处打量,不禁感慨:“这才像人住的地方,打扫得还挺到位,不过她买那么多符,怎么不往客厅也贴点,就搁那玩收集游戏啊?”
“如果是为了收集,应该会更妥善处理,而不是继续放在牛皮信封裏面。”尹槐序说。
她别的猜不到,只清楚商昭意花大钱买回来几大沓符,根本不是买来用的。
商昭意吝惜着不愿意多贴,好不容易贴上几张,竟然只是为了验明真假。
后来还得靠蔺翠石的一番话,商昭意才确信符文都是尹争辉亲手画的,之后反而没有继续挂符了。
“反正也不是为了辟邪。”尹槐序说。
周青椰坐上沙发,一副不信的模样,努嘴说:“不是为了辟邪,总不能是钱太多了着急花出去吧,还是说她要把那些符拼成装饰画再挂起来?”
“那就得问商昭意了。”尹槐序摇头。
巧的是刚提起商昭意,商昭意就到了。
门咔嚓打开,开门的剎那还伴随着一段憋闷的手机铃声。
商昭意没理会包裏边响边震的手机,她大概真的能猜到来电人是谁,脚步很明显地滞了一下。
铃声好像被含在鬼口内,显得格外含糊。
响了一阵它便停了,来电人又重新打过来。
商昭意进屋后反手关门,在玄关处不紧不慢地换鞋,任由手机在包裏呜嘤呜嘤地震动。
她在黑暗中把鞋放进柜中,接着才后知后觉地打开顶灯,像是习惯了黑暗的人,一时忘记所在地已经通电。
灯亮的剎那,那双阴谲的眼赫然显露,黑魆魆的眸子不带转动。
就连对灯光,她都有种古怪的疏远感。
尹槐序莫名觉得,这人是被关在极昏暗的地方养大的,就算重获光明,也没能重新适应。
“她怎么又不接电话。”周青椰掏了掏耳朵。
“我猜是鹿姑打来的。”尹槐序淡声,“商家的人擅长推演,她肯定算出来了。”
她的话并非毫无依据,来电的换作是其他人,商昭意的反应肯定不是这样。
商昭意会不夹情绪,连嘴角都不屑于撇一下,而不像此刻,她就连眼睫翕动,都好像能将人剜肉刮骨。
手机响了很久,来电人锲而不舍,接着打来第三次。
事不过三,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第四次。
商昭意放下餐盒,转头把包挂到衣帽架上,她不紧不慢地用手指挑开包的磁扣,从夹层裏拿出手机。
不过她还是没有接听,只是把手机放到了茶几上,不看一眼就到厨房倒水去了。
尹槐序看到了号码备注,还真是鹿姑打来的。
周青椰本来还有气无力地倚着,在瞄见手机上鹿姑那两字后,腰板噌一下就打直了。
业绩这不就来了,她忙忙碌碌跟了半天,好在没白跟。
电话那边的人心急火燎,比催命的鬼还要急切,没等铃声变作盲音,便主动挂断,继而打来第四次。
茶几上的手机歇憩不到半秒,又震了个地动山摇。
看鹿姑来电的频率,必定是有急事,不过商昭意接不接就不一定了。
尹槐序想,商昭意多半是不会接的。
“你说商昭意明知道两只鬼跟着她,还明目张胆地把手机放在桌上,是不是想我俩替她接了?”周青椰突发奇想。
尹槐序说:“是你想,她应该没想过。”
“她是不是没招了,想我们帮她震慑一下鹿姑?”周青椰眼都亮了,还在那替旁人完善逻辑动机。
尹槐序寻思了一下:“肯定不是。”
毕竟谁震慑谁还不一定。
能将养出来的囊蝓弃之不顾的,未必只会养那一只囊蝓。
而周青椰还是那见着囊蝓连子弹都射不准的,本就稀烂的枪法更是雪上加霜。
拿什么震慑,靠头铁拿头震慑吗,尹槐序看破不说破。
“她接不接?”周青椰听着那铃声,跟着也心急,“她不接我接了。”
“这合规矩吗?”尹槐序不信周青椰会这么没轻没重。
“当然不合。”周青椰不过是嘴上说说,哪会真的接,“业绩事小,丢工作事大,长线和断线我还是分得清的。”
况且……
周青椰暗暗打了个冷颤,真要她接她也不敢接。
死人怕活人这种话,说出来太匪夷所思了,所以她决定全部咽进肚子裏。
厨房裏传出水流声,商昭意洗完杯子就出来了。她在茶几前弯腰拿起手机,很平静地注视了很久。
这次不等铃声停歇,她便在屏幕上滑动了手指。
或许商昭意任由手机在茶几上响了几回,并非有心想让鬼魂帮忙接听,但她按下外放功能,必定是想让鬼魂也听个一清二楚。
一串电流声,然后滋滋嘎嘎的。
周青椰本来还不胜其烦地托着腮,听到手机那边的声音时,脸上的倦丧顿时好像瀑布,哗地就冲远了。
尹槐序微怔,商昭意的举动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灵魂不由得一阵嗥鸣,古怪的感觉闹腾腾地淌遍全身。
她不厌恶这种感觉。
其实单凭这短暂的相处,她对商昭意的任何揣测,都能被称作为鲁莽灭裂,显得草率而不负责任,她合该向商昭意致歉。
只是这一阵嗥鸣,竟不关乎她内心的自省和懊恼,她单单觉得……
她对商昭意的认识又多一些了,似乎能慢慢将棱边画成弧,将方角画成圆了。
手机裏的声音很奇怪,似乎是老旧的木头被挤压碰撞,除此之外没人说话。
古怪的静谧比闹鬼前夕更让人胆战心惊,商昭意也不说话,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目不转睛地垂视。
半晌,一个沙哑低沉的女声闷咳两声,听起来虚弱得好像久病未愈。
“咳咳。”
周青椰不出声了,指了两下手机冲尹槐序使眼色。
她想鹿姑肯定是能通灵的,能通灵的人也能通过电子设备听到鬼话,她们最好保持沉默。
尹槐序想到路思巧所描述的鹿姑,悚然觉得,滋滋嘎嘎的不一定是木头,也可能是……
正被调驯的鬼。
想到这,她一身猫毛竖得根根分明。
咳嗽声愈来愈烈,胆汁都快咳出来了,伴着急促的喘息,近似垂死之人。
这样的人竟能养得出囊蝓而不被反噬,也是极稀奇一件事。
商昭意没有动容,和在尹争辉面前相比,她像一柄开刃却没出鞘的尖刀,眼裏寒芒炯炯。
垂头弯腰时,她的发梢垂向手机,连发梢都像抵颈的针。
咳了有近十分钟之久,鹿姑用破锣般的嗓音说:“昭意,什么时候回来?”
她语气平和,像对待一个任性耍闹而离家不归的晚辈。
商昭意平静道:“你不应该盼我回去的。”
鹿姑不气,温声说:“我天天盼你回来,外面哪裏有自家好,况且这段日子你在外面应该不大好过,别家的人都不担待我们。”
搅得风雨晦乱的人,还想博得别人的担待。
尹槐序想不通鹿姑是以怎样的心态说出这句话的。
不过她想,鹿姑的所作所为在她自己眼中,一定是极寻常的一件事。
不论是饲养囊蝓,还是起了杀念,祸害别家,都是极寻常的,作恶的人怎么会觉得自己恶。
商昭意冷笑:“为什么不担待,你心裏没数?”
“他们误解我了。”鹿姑闷咳,“你也误解姑姑,我打过几次电话,你都没有接。”
商昭意沉默了。
鹿姑又说:“是时候回来了昭意,我找到办法了,你不是想让身体好起来吗,姑姑给你治,你以后不用再受苦了。”
商昭意讥讽:“我倒是没什么大病,不过我看你已经病入膏肓了,怎么不给自己治治脑子?”
“商昭意!”鹿姑的好声好气一瞬消失。
“不用这么大声喊我的名字。”商昭意不以为意,“我的眼睛坏了,我现在只想治眼睛。”
鹿姑愤怒而颤抖的声音从手机传出:“眼睛的事情另说,你越来越虚弱了昭意,这样下去你会死的,我替你找到了补身体的药,你不能不识好歹。”
“那你说说,我为什么虚弱,是因为谁!”商昭意阴冷讥诮。
鹿姑说:“你受苦了。”
“我受苦了?”商昭意阴测测地笑了,“一句我受苦了,好像很体恤我的样子,你算什么东西。”
一句目无尊长的话,足够让鹿姑暴跳如雷。
鹿姑却不生气,又软下声,对待一个犯错的孩子那样,说:“昭意,你身体裏的鬼是从阴间招回来的,它带来的火不除,迟早会烧坏你的身子,你的魄本来就有缺损,所以它才烧得这么旺。”
“火不灭,你的其它几缕魂魄处境堪危,现在唯一的办法是,用绝顶契合的药填上你自身的缺漏,把那簇火捂灭。”
尹槐序心惊,原来商昭意身体裏果然有鬼,那只鬼还真是从往生局裏出来的。
而鬼,必然是鹿姑的手笔。
就连周青椰也瞪大双目,进过净化系统的鬼居然还能出来,肯定是用了招鬼邪术。
那个鹿姑真是手段了得,还避开了地狱犬的耳目。
商昭意冷冷问:“你说的药是什么,从哪裏来的?”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鹿姑温声,“药暂时还没在我手上,它不见了,我们错过了用药的最好时机,不过不用担心,现在用依然奏效。”
“最好时机。”商昭意咬牙切齿,“魂魄的缺漏只能用魂魄来补,补上缺处,就好比隔绝空气,业火顺势也能捂灭,是这个理吧?”
“当然。”鹿姑说。
“你原来是想在我生日的时候给我用,是不是?”商昭意又问。
“那是很难得的寿元日。”鹿姑应声。
“寿元日做事的确事半功倍。”商昭意言辞犀利,“你说的药是人魂吗,是尹槐序是不是!”
一声“尹槐序”,落地铿锵。
尹槐序的心好像遭天锤重创,麻痹到思绪渺渺,好像已经魂飞魄散。
鹿姑淡笑:“人魂当然要用人魂补,不过你怎么提起槐序了,这关槐序什么事?”
“你这是杀人。”商昭意咬字用力。
鹿姑轻声:“只是取走灵魂,不伤其肉身,怎么能算杀人。”
商昭意弯腰拿起手机,指节用力到泛白,像要将之嵌进掌中。她沉默的时候,双眼煞气深重,一张脸妍丽而诡谲。
“昭意,你要明白我的苦心。”鹿姑并不悔过,“早点回来,我也一定会早点拿到药。”
商昭意的冷静烟消云散,胸膛起伏不定地呼吸着,良久嗤出鄙薄而厌恶的一声笑,冷声:“等你什么时候给自己治好脑子,我自然会回商家拿回我的东西。”
“药留不久,这次的机会千载难逢。”鹿姑劝道。
“既然药还没在你手上,我为什么要如你的意。”商昭意挂断电话,屈指啪一下将手机弹远。
手机滑至茶几中央,屏幕渐渐暗了下去。
尹槐序的魂魄像海波那样晃漾,思绪也泡过水,变得蒙蒙昧昧。
一个人的灵魂被当成另一个人滋补的药,生命变得不值一提,何等荒谬。
周青椰憋了良久,终于能出声:“还绝顶契合……看来对症下药才能治她那病啊,那她为什么吃鬼,难不成想把身体裏的鬼养成大鬼?”
尹槐序没有心思回应。
“太邪门了,把一只鬼从往生局招走,寄养在活人的身体裏,那鬼还跟个分身一样,能被她身上的生气遮得密不透风,连检测仪都检测不出来。”周青椰磕磕巴巴,“活人活受罪,就算她能和那只鬼和谐相处,却也得饱受业火的煎熬啊,难怪脸色跟个鬼一样!”
她继而又愤愤:“那个鹿姑还到处害人,如果路思巧的八字真的和尹槐序相克,她千方百计想用来当补药的生魂,不会就是尹槐序吧?”
商昭意低沉地站着,长发遮住半张脸,半晌才说:“都听到了?”
这裏没有别人,也没有别的鬼,话只能是对“女人和猫”说的。
周青椰一个激灵。
商昭意转身说:“鹿姑腿不好,也不擅长抓……”
“灵魂。”
她不想承认对方是鬼。
“她只能操控自己标记过的鬼,药不见了,会有人代劳,就像在梧桐路带走路思巧的魂魄那样。”她面色惨白地打开餐盒,很快地吃了几口。
所谓的有人代劳,其实就是人皮瓮代劳,路思巧就是这么被带走的。
她吃得仓促,被烫得舌尖发红也没有停下,囫囵吞枣一般。
几口过后,她重新将餐盒盖回去,转身走到门边,把柜子裏的鞋拿了出来。
尹槐序隐约能猜到,商昭意想去做什么了。
商昭意带上包,接着说:“我下午取了蛭蛊的毒液,不算白取。沙家的人皮瓮会帮鹿姑搜寻,我先找到人皮瓮,再先她一步拿到——”
“我的药。”
第37章 第 37 章
长喜乐园欢迎您。
37
我的药。
三个字好像山泉, 潺潺泻出,意味深长。
把人魂当药, 明明就是鞭墓戮尸之举,从她口中说出,竟然没有茹毛饮血般的杀意,反倒还生出些眷恋不舍的意味。
大约是咬字慢了些,所以显得莫名缱绻。
尹槐序微愣,不存在的胸腔似被心跳骤砸数下,一边无声嗥鸣,一边还瑟瑟震颤。
好像她的魂魄变得很鲜活, 重新寄宿在某个躯壳裏。
才亮了不久的客厅, 倏然又陷入黑暗。
商昭意关了灯, 拖着疲乏的身挨住墙, 险些站不稳。
她喂了鬼, 躯壳裏的鬼长大一寸, 难忍是必然的。
吃过饭后的胃是不饿了,被挖空的魂魄只能靠“药”填补。
尹槐序却觉得, 商昭意没那么想吃“药”,她就只光要找, 找不到就一直找。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活要找, 死也要见, 挖肉补疮,誓不罢休。
“她真不要命啊。”周青椰幽幽的,“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真要吃的话, 她早该听鹿姑的了, 依我看,她就是想供起来,真变态啊。”
“她不是。”尹槐序摇头。
她灵魂的嗥鸣还没停定,她觉得,商昭意不是为了供。
尹家绝对想把那个魂魄塞回到死躯裏,商昭意也是。
商昭意缓了片刻终于缓过来些许,她推开房门,沉重的嘎吱声唤醒楼道裏的感应灯。
她半边身背着光,半边身很是光亮。
停在门边,她眸光轻微转动,淡声:“你们还是走吧。”
“哟,还赶客。”周青椰环起双臂,“答应好的纸钱都还没烧呢,虽然我也没图你纸钱。”
鬼魂没什么动静,所以商昭意又说:“我的意思是,我和鹿姑都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好人,你们帮我,帮错了。况且,鹿姑这人不简单,你们还是及早走了好,省得被误伤。”
尹槐序从商昭意腿边走出去,不知道为什么,她能在商昭意的眉目间看到一丝落寞。
那种疏远到近似排除异己的劲,从商昭意的骨子裏淌了出来,她不装了,也没心思再给别人好脸色。
周青椰本来就累,差点不光眼皮了,整张脸皮都得往下耷拉。
她一看商昭意这态度就来气,有气无力地说:“她在说什么呢,我图她是个好人?要真是好人,我也不会费这么大劲跟她了。”
这倒是实话,全凭商昭意和那个鹿姑关系匪浅,她才难得分出点精力盯着。
尹槐序仰头说:“她心肠不坏。”
周青椰差点翻白眼,嘴裏嘟哝:“往常这个时候,我要么在别家看看家庭伦理剧,要么蹭游戏打打,哪会像现在这样,休息没休息好,大晚上还得在街上飘。”
兴许是商昭意没动静地站了太久,感应灯暗下去了,漆黑的走廊上伸手不见五指。
周青椰打了一下响指,活人听不到,但活人造出的设备却能有所感应。
灯又亮了,没吓着商昭意,还能令商昭意知道,身边还有鬼魂在。
“不是要去找吗,要走就走,怎么磨磨蹭蹭的,等会药跑了,你哭都来不及。”周青椰快没脾气了。
商昭意抬头看了一眼灯,平淡地说:“你们跟着我没好事,赶紧走了吧,我现在也没时间给你们烧纸,食言了。”
这是她最后的忠告,说完她关上门,沿着步梯下楼。
脚步声响,楼下拐角处的感应灯也亮了起来,吓得那只翻垃圾箱的小鬼摔了个四脚朝天。
小鬼从垃圾箱爬起来,正想再吓商昭意一回,没想到一眼瞄见了商昭意身后一大一小两只鬼。
这楼栋的鬼几乎都认得周青椰,鬼们不论什么编内编外,总之只要是给往生局打工的,他们多少都会避着点也敬着点。
“小周姐,带着猫出去上夜班吶?”小鬼鞠了个大躬,硬将自己别成了直角。
周青椰瞪他:“我是自愿上班的?”
“我、我自愿也没班上。”小鬼发抖。
周青椰一顿,垂头丧气嘆气:“我还真是自愿上班的,算了,都是讨饭的,你也不容易,下次上我家吃饭啊,别客气。”
本来生无可恋的一只鬼,好像那涂了润滑油的老旧机器,吭哧吭哧干起活来,硬凹出斗志昂扬的姿态。
尹槐序生怕周青椰是回光返照,索性说:“你回去休息吧,我来跟她。”
想吓人没吓着,小鬼反倒被吓了一个激灵,左右张望之下,也没看到这附近有别的能说人话的东西在。
声音不是周青椰的,那活人说话了吗?
似乎也没张嘴啊,总不能是腹语吧。
周青椰竟还和那个声音聊得有来有回:“她如果只是出去逛夜市,那我肯定回去歇着了,可她不是啊,她要去和鹿姑硬刚了!”
“以她的能力,肯定不会让自己落入险境。”尹槐序说。
周青椰深吸一口气:“我可不怕她遇到危险啊,你不担心我工伤,还担心起她来了。”
到底是谁说话啊!
小鬼听得头皮发麻,手脚并用地往高处爬,怎么也没料到鬼也有撞鬼的一天。
反正……
说话的怎么也不该是猫吧。
商昭意一路返回地下停车场,路上按了好几次眉心,脚步慢慢从虚浮走至平稳。
好像是把余下那口气,用尽全力地提到嗓子眼了。
车才刚启动,就有一些想要增长鬼值的鬼爬上车头,一个个纷纷大施鬼力现形。
这个小区的入住率太低,鬼们好不容易才在大晚上逮着一个虚弱的活人,四面八方都有鬼闻声赶来。
车头上趴了密密麻麻一大片鬼,迭罗汉似的,跟尸堆一样吓人。
鬼们争先恐后,就怕活人被吓多了脱敏了,谁也不想按照先来后到排起长队。
商昭意自然看不见,甚至不知道车窗外也满是鬼,一颗颗扭曲的头颅挤在一块,把车窗填得密不透风。
太多了,和成窝出动的虫鼠如出一辙。
车载音乐自动播放,却因为周遭鬼魂太多,好像音响坏了一般,每个音符都变成尖锐的杂音,吱吱哇哇。
在双眼没坏之前,商昭意大约是见过群鬼出动的场面的,她浑不在意,只是压低声音,皱眉说:“来的还挺多,好在挺规矩,没进车裏。”
周青椰料不到瑞定新城还能有这么多野鬼,凭空取出手铐说:“嚯,这姓商的可真有本事,大明星啊,走到哪都有聚光灯照着。”
这可比观福园裏的壮观多了,至少园裏的鬼没有冒昧贴近,只在数米外挤眉弄眼。
尹槐序愕然不动,皱眉问:“能把它们都带走吗。”
周青椰摇头:“可能都是不愿意往生的鬼,这种鬼就算把它们逮回局裏,也不算业绩,它们宁可在局裏消散。”
不过也不是不能吓唬。
她猛地在车裏站起身,脑袋毫无阻拦地穿出车顶,就好像车上长了颗头。
周青椰幽幽地说:“吃自助餐来了?妨碍办公了啊。”
众鬼看到那锃亮的手铐,倏然散去大半,还有些是被气味吓跑的。
自然不是商昭意身上那股腐朽的香气,而是蛭蛊的气味。
鬼魂一散,音乐就变得正常了许多。
商昭意微微皱眉:“你们赶走的?”
周青椰环臂哼哼:“不然呢,就凭你这个丫头片子?”
商昭意自顾自地打开容器,那股酸臭陈腐的味道冷不丁逸了出来。
多半是在容器裏发酵久了,它变得更具侵略性,仿佛能直接蚀穿呼吸道,让封闭的车厢好像地下化粪池。
蛭蛊不是鬼魂,商昭意自然也闻得到,她忙不迭打开车窗,脸色苍白地探出头,和一只被熏得脸都绿了的鬼打了个照面。
那只鬼本来还想趁着当下没有别的鬼在,捡个漏,却在和商昭意脸对着脸的时候,感受到了莫名的寒意。
有诡谲的黑烟从活人身上漫出,包藏在裏面的邪煞,比囊蝓更胜一筹。
白惨惨的鬼脸匆忙退却,随之看到,那活人只手一拂,就把黑烟按回到自己身体裏了。
尹槐序虽然是猫的形态,神色却不见得好到哪去,胃裏一阵翻滚,差点把隔夜的鬼粮也吐出来了。
她半晌才回过神,幽蓝的眼半阖着,也有些没精打采了。
在车裏拔开瓶塞,也不知道商昭意怎么想的。
商昭意显然想不到容器裏的蛭蛊毒液会变成这样,她平复气息 ,把瓶塞堵了回去。
周青椰倒是好受些许,毕竟她站得高,脑袋还露在了车外,有气无力道:“这又是做什么,难道她想用这臭味把人皮瓮引过来?这哪是去找啊,这是钓鱼呢,愿者上鈎。”
“她活取的蛭蛊毒液。”尹槐序说,“人皮瓮闻到的话,会不会还当蛭蛊是活的?”
周青椰耸肩:“那东西受人控制,没那么多自主意识,如果它真的在奉命追那个人魂,就算中途闻到了看到了,也不一定会分出心思搭理。”
商昭意若无其事地将装了蛭蛊液的长形容器放在中控臺上,将之旋动了十几次。
起先几次,尹槐序只以为她是闲着没事转动玩弄,后来看她嘴唇微动,好像在无声地低吟什么,才知道这并非玩闹。
以容器瓶塞为指针,八方类比为八卦图,一面为阴,一面为阳。旋动十数次下来,恰好能对应卦象。
尤其蛭蛊与人皮瓮相系,也许用这臭气熏天的东西,真能找到人皮瓮所在。
那容器转一圈,周青椰的目光也跟着转一圈,十几次下来,她双眼直瞪瞪的,就差没眼冒金星。
“这又是干什么,招魂啊?”周青椰拍了两下脑袋。
“她在算。”尹槐序心底冒出些许异样的熟悉。
掩埋在魂魄深处的记忆,好像滋芽的花种,只是芽尖太过稚弱,没能到破土而出的地步。
各家都有独属自己的看门本领,卜算的确是商家精通的。
容器旋了十数次,商昭意蓦地按住容器,令其顿在原地。
她神色古怪,冷冷道:“羊刃劫煞,山风蛊卦?有点意思,短短几天,我算了你几次你都在变换位置,这次居然停住了。”
“什么意思?”周青椰没听明白,“叽裏咕噜什么呢。”
尹槐序迟疑了一阵才说:“人皮瓮被困住了,凶多吉少。”
“你怎么知道?”周青椰纳闷了,“S大还开了这门课吗,猫都能学得懂,那我算什么?”
尹槐序沉默不语,她不清楚自己算不算知道。
她的心潮成了涨动的海浪,每一下都恰好拍到心弦上。
如果能摸准那粒花种埋在哪处就好了,摸准了,兴许还能揠苗助长,顺势找回全部记忆。
商昭意将容器放回包裏,拨动檔位轻踩油门,低声自言自语:“西南方向,高处金属,明亮,有雨?”
车开出停车场,尹槐序看向车外,云稀处能看见零零散散的星,不像是有雨的。
商昭意踩住剎车,也仰头朝天上望了一阵,后来干脆停住车,给许落星发了信息。
“今晚碧原市哪个区有雨?”
大致过了三分钟,手机嗡一声响。
“西湲区局部有雨。”
“怎么连这种问题也要问,我是天气预报吗?”
“你是。”
“好的老板,很高兴为您服务!”
周青椰在边上探着头看,目瞪口呆地说:“这也能算出来?”
“能的,万事都能算。”尹槐序望出窗外,道路两边的树木楼房徐徐倒退,车已经开出了瑞定新城。
秀金区没有雨,即使夜色渐浓,街上也还有许多人,但在将近一个小时后,车驶进西湲区,好像误闯无人之地,连车影也见不到几个。
轮胎碾上雨湿后的沥青路,车下簌簌作响。
此时雨势渐小,街上四处都是积水,飘落在车窗上的雨滴却只有细细一毫,就算刮雨器躺着不动,也没有太大影响。
商昭意显然已经有了主意,在等红绿灯的时候,手在导航上轻点数下,重新确认了目的地。
“长喜岭乐园。”周青椰念了出来,“人皮瓮这么有闲心。”
目的地不算远,过了三个红绿灯后,便能遥遥望见。
尹槐序抬眸望向高处,只见长喜岭顶上的摩天轮即便在雨天也还旋动着,大屏灯光熠熠,从电子烟花变作四肢纤细的白兔。
兔子头上有横幅状的红条徐徐穿过,中间有字——
“长喜岭乐园欢迎您”。
浓郁的红从兔耳上卡顿地切了过去,一对兔耳看起来好像血肉模糊。
周青椰也看到了,嘀咕一句:“我怎么感觉这么不对劲呢,不过如果人皮瓮真的在乐园裏遛弯,又能对劲到哪去。”
“可它如果是被困在乐园裏,应该遛不了弯。”尹槐序平静纠正。
周青椰长嘶一声:“还是不对。”
“哪裏不对?”
猫耳竖起。
尹槐序还有点纳闷,一些下意识的身体反应根本不受她控制。
“人皮瓮用不着显形就能吓到人,万一裏面有人,你可就惨了,我们不应该来的。”周青椰指指自己的手腕,示意尹槐序留意手环。
尹槐序没这么顾忌手环上的数值,避着点人群,总不至于受到牵连。
况且数值又稍微回落了一些,还有的是回旋的余地。
“没事,我会小心。”她决意跟商昭意入园。
周青椰托腮嘆气,眼皮就跟挂了铅似的,半睁不睁地说:“来都来了,我倒要看看鹿姑在搞什么名堂。”
她一顿:“不过我有个疑问,怎么人人都叫她鹿姑,她不是姓商吗,总不能连那姓蔺的老头都小她一辈,她长生不老啊?”
尹槐序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商昭意都这么邪门了,鹿姑不会比她更邪门吧?”周青椰打了个寒战。
邪不邪门,尹槐序也说不准,不过还真被周青椰说中了,雨天的长喜岭乐园也有不少人。
只不过聚集在门外的人并非游客,而是维修工人和乐园保安,似乎还有几个项目负责人员。
几个人看到有人靠近,便摆手说:“闭园了,改天再来吧。”
“闭园了?”商昭意不以为意地走过去。
身穿工作服的几名维修人员尤为苦恼,只是彼此相视一眼后,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看他们携带的工具,要么是设备出了问题,要么就是电路问题,不管是二者中的哪一个,这事都不便向游客透露。
管理员转身露笑:“不好意思我们闭园了,现在园裏例行检查,麻烦明天开园再来。”
商昭意倒是没冷言拆穿,她瞥向乐园深处,只见路灯全暗,许多娱乐设施已经和夜色融为一体,连轮廓都看不真切。
除了摩天轮。
管理员似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说法,用对讲机说:“刘工,D区检查完了吗?”
那边没人应答,倒是边上的其他检修人员神色古怪地说:“还在忙吧,D区是摩天轮那边。”
话刚说完,对讲机裏咔嚓咔嚓地响,信号似乎受到干扰。
平淡的男声混淆在电流音中:“差不多了,你们一起过来看看吧,我有个工具箱落在外面了,帮我提进来。”
就在安检口往裏两米处,大道的正中立着一只灰蓝色工具箱。
尹槐序已经看得足够仔细,却还是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第38章 第 38 章
恶鬼圈地引人进。
38
检查完的区域昏暗无光, 大道上零零散散的几盏灯根本不顶事,只有进门这处稍微光亮些。
工具箱正朝着安检口, 抓握处留着个湿淋淋的手掌印,看不清楚到底是沾了水,还是沾了其它液体。
拿着对讲机的人懵在原地,暗暗咽下唾沫,眯眼细看了好一阵,寻思雨水不可能只下在握把上。
“他什么时候放在这的?”他摸不着头脑。
刚从裏面检修完出来的几个维修工相视一眼,后背拔凉,已经起了退却的心思。
“不是吧, 我刚才出来的时候没看到路上有东西啊。”
“绝对没有!”
“他刚才跟在我们后面出来了一趟?”
“没看到他啊, 那摩天轮还亮着呢, 他中途出来做什么, 还一声不吭的, 吓谁呢……”
不说维修工了, 就连这不精通维护的负责人也周身发毛,原来以为是电路故障, 现在总觉得不是这么一回事。
如果是故障,早该修好了。
“问你呢, 你刚才出来了一趟吗,你出来干什么呢, 进去的时候没拿工具箱?”负责人对着对讲机说。
对讲机裏只有暴雨般哗啦啦的电流声, 再没有人说话。
只是那边的按键一直是按着的,所以声音一直传过来。
“搞什么啊!”负责人差点就把对讲机丢出去了。
有维修员工说:“总不能是中途出来了一趟,突然觉得自己能行, 又进去了。”
另一人:“倒也不是没可能, 哈哈, 灵感来了挡都挡不住。”
负责人的额角突突跳动:“那不可能会把工具箱落在地上,是觉得自己徒手能修?”
就在这时,摩天轮倏然静止,连带着那边的灯光也一瞬全暗。
远处的山头噤若寒蝉,瞬间就跌进了墨裏。
负责人眯眼打量,举起对讲机:“修好了?工具箱还在这呢,你还真是空手修的啊,铁人啊?”
哗哗。
那边还是没人应答。
同行多是熟识多年的,有人忧心忡忡:“要不我们去看看吧,别出什么岔子了。”
负责人后颈竖起的寒毛还没塌回去,听到这建议恨不得撒丫子跑,偏偏又不能跑得太明显,只好故作不以为意:“你们去吧,我在这等你们消息。”
几人相视一眼,一鼓作气地往裏走。
明明道路宽敞,几人还是走得挤挤攘攘的,怕得很,彼此间鞋都快踩掉了。
尹槐序看着那几人的背影,隐隐觉得他们在踏进安检口的一刻,身上好像洇开了墨,连映在地上的影子都比在门外时暗沉了许多。
园裏那么暗沉,或许不是因为路灯稀落,而是因为……
鬼气。
她又闻到鬼魂的气味了,那股味溃烂陈腐地弥散在空气中,把那几人的身影卷在其中。
偌大一片乐园,竟然好像食人花那样,把那几个人牢牢圈住,偏偏他们浑然不觉,还在挤挤攘攘地走。
越走,脚步放得越开,越轻快。
越走,拥挤的几人间距越开,至少不再摩肩接踵。
本来以为长喜岭乐园只有人皮瓮,没想到不止,显然是鬼把那几个人引进去的。
对讲机另一头的人肯定出事了,说话的未必是他。
“你闻到了吗。”尹槐序问。
周青椰吸了吸鼻子,顿时冷汗狂冒:“我知道了,裏面有鬼在圈地,太久没遇到了,差点忘了这一茬!”
“什么意思?”尹槐序知道鬼气能标记自己的所有物,圈地莫非是把整片地都视为己有。
“被圈下来的地界叫秽方。”周青椰抬起手,指着长喜岭乐园外墙,“你看啊,从围墙开始,裏面都是秽方,边缘叫煞尾,在煞尾处很难感知到鬼气,但一旦……”
她的食指转向那道安检门:“一旦经过鬼门,就很难还能活着出来,会圈地的鬼大都是有杀心的,并且离变成囊蝓,都只有一步之遥。”
囊蝓可不是什么善解人意的东西,它把人引进去,绝无可能只是想拉着人玩游乐设施。
周青椰双掌一拍:“鬼魂困住人皮瓮,不会是想抢走躯壳吧,可是那躯壳早就被腐蚀得用不了了啊。”
尹槐序微怔:“人皮瓮用不了,所以它才想把那多人引进去?”
“是啊,换洗呗。”周青椰摊手,“只不过我有点看不清秽方的边界,到底是从哪裏到哪裏。”
尹槐序看向商昭意,不存在的心微微往下一沉,生怕商昭意也要跟着进去,好在商昭意只是若有所思地站在门外。
走在园中的几人倏然回头,齐刷刷的,举动分毫不差,把门外那鬼鬼祟祟想要跑路的负责人吓得一个激灵。
黯淡路灯下,几张惨白的脸均以一样的神情注视着他,他们还在走,因为看不了前路,又走成了拥挤的一团。
被挤在中间那人动了动嘴,好像只是嘴巴在动,面颊肌肉完全僵住了。
“冯哥也进来吧,还要当场验收签字的。”
叫冯哥的负责人两腿发软,摆手说:“我就不进去了,等会你们把维修单拿出来给我签吧。”
那几人本来还生硬地绷着脸,一下又好像约好的那样,纷纷放松神情哄然大笑,仿佛刚才的异样只是开玩笑。
“进来吧冯哥,吓着你了?”
“哈哈,这就被吓到了,冯哥你不行啊。”
“走啊,不是要当场验收吗,我们可不敢随便给您签,出了问题我们也有责任,这责任担不起啊。”另一人也捧腹大笑。
冯哥微愣,不过倒是放轻松了不少,骂骂咧咧地走进去了。
尹槐序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判断,莫非这几人的异常真是装的?
鬼魂会骗人,人也会骗人,人装鬼和鬼装人都是常有的事。
并非。
在冯哥穿过安检口的一刻,他的胸膛猛震了两下,随后便拖起疲软的腿继续往前挪。
行尸都没有这么扭曲,他早被吓晕了,如今完全是鬼魂在拖着他走。
没走几步,他回头看了眼商昭意,嘴动了动,挤出咬字不清的声音,连说话都像是半梦半醒。
“你不是想进来吗,一起吧。”
商昭意没应声,神色阴阴地看他。
门口的灯连闪数下,频率恰如呼吸。
一暗一亮,一暗一亮。
这鬼应该离得很近,它似乎已经被商昭意惹得心烦意乱,只因商昭意没如它的意。
只是附近的鬼气依然很稀薄,稀薄到无迹可寻,不知道源头在哪裏,明明很近,却又好像很远。
奇怪。
这鬼总不能像水一样化在了地下,它无处不在,来去自如,所以才既近又远。
“好。”商昭意突然走了过去,不假思索的。
“她疯了吗,又不要命了!”周青椰惊慌失措,匆匆拦在商昭意面前,可惜没能拦住,商昭意直接从她身上穿过去了。
商昭意感受到鬼魂的存在,眸光略微别向身后,垂在身侧的手腕利落一摆。
是赶客的意思。
尹槐序总觉得这人不会冒失找死,她来长喜岭乐园,明明是为了找人皮瓮,还有那个“药”。
周青椰又想去拦,还学着蚊子在商昭意耳畔说话。
“别进啊,你以为你是神仙还是什么,误闯别人的地盘还想活着出来?”
“她——”
尹槐序有点犹豫:“应该有办法。”
周青椰指着商昭意的背:“就她?她再怎么有能耐,也只是个活人,连人皮瓮都会被困在裏面,她凭什么活。”
尹槐序也急切地想要寻到一个答案,心跟擂鼓一般,越擂越急。
真相就快大明,她不想在闸口处退却,尤其商昭意找人皮瓮的心,和她其实是一样的。
至少她和商昭意可以同进同出,不必在某个节点上发生分歧。
“算了,爱死死,活人的事我才不管。”周青椰眼皮往下一耷,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拦着她还不合规矩了。”
随之,商昭意好像毫无防备地推动了三棍闸,就和前面那伙人一样,过门的剎那,身影骤黯。
不过是一步路的功夫,她身上的光彩和生气似乎都被汲尽了。
只是商昭意和前面的那些人不同,她失去的生气不是被攫去的,而是被一身黑烟盖了过去。
那混沌黑烟又从她身体裏漫了出来,饕餮大张嘴般,将她整个人吞在其中,令她看起来不像活人。
商昭意完全融入秽方,身上哪还瞧得出半点生息,已不足以引起鬼魂的注意。
她往后睨去一眼,低声:“回去,别跟。”
尹槐序只知道商昭意能对身体裏的黑烟操纵自如,没料到黑烟还能这么用。
她刚想跟上去,冷不丁被周青椰拽着尾巴,硬生生遏住了身形,有些不自在地说:“劳烦松开。”
太礼貌了,周青椰又不好意思了。
她眼如铜铃,瞪了半晌才放开手说:“松了松了,我们先别急着进去。”
“下次不想我走,你说话就好,别一声不吭地抓我尾……”尹槐序并不好受,提到这个本不属于自己的部分,多少有点赧颜。
昏黑园径中,商昭意的身影已经渐行渐远,她竟然还提上了“刘工”落在路上的工具箱。
有鬼影从她的影子裏钻出来,触手般探向黑烟。
许是被烫了个正着,鬼影一下窜开,融到了张牙舞爪的树影中。
尹槐序明白了周青椰的担忧,秽方裏的那只鬼似乎已经无差别攻击,别说人皮瓮和活人了,即便进去的是鬼怪,怕也会遭来杀身之祸。
可她总不能就这样看着商昭意走远。
周青椰猛戳手机,嘴裏嘀咕:“别急,我已经下单了,订单正在派送中。”
尹槐序不明所以,鬼界还有外卖?
算下来也就十秒不到,周青椰收起手机,猛从虚空中抖出来一大一小两件斗篷。
一件成人款,一件幼儿款。
小的那个穿在猫身上刚刚好,除了短了点,遮不住尾巴。
“到了到了,仓库有存货可以直接调配。”周青椰窸窸窣窣把斗篷披到身上,拉链从脖颈直接拉到头顶,连脸都遮严实了,有点像防护服。
“这是什么?”尹槐序心觉莫名,这东西还能遮蔽鬼气?
“我们有时候出任务会用上这种斗篷,所以仓库那边的余量一向都是充足的。”周青椰穿好后,直接给她也披到身上,还顺手把她的尾巴扣在了裏面。
尹槐序脸上也被拉上拉链,好在这斗篷是透明的,不会遮蔽视线。
不过她实在想不通:“你们出任务的斗篷,为什么会有婴儿款?”
周青椰双手往身前一环,做出个抱着襁褓的姿势,说:“还有那种小孩鬼啊,局裏有位高层就是小孩鬼,虽然不长身体,智商还是长了的,只是一些习惯改不掉,办公的时候总爱叼着个奶嘴。”
尹槐序左耳进右耳出,听别人妄议他人,总归不太好。
周青椰说完赶紧捂嘴,四下打量了一眼说:“没事,她不在意这些,而且鬼能化形,她不想当小孩了,还能变成别的样子。”
当啷一声,一些机械旋动的声音遥遥传来。
整个秽方虽然还是灰蒙蒙一片,却在轰响后变得绚烂多彩。不单是高处的摩天轮,就连其它几个片区的游乐设备,都在这刻通通启动了。
云霄飞车钢啷啷地驰向至高点,短暂停顿后疾速下落,底下的旋转木马倒是不疾不徐,在音乐声中朝同个方向不停转动。
摩天轮上的灯光又彙聚成兔子和横幅,“长喜岭乐园欢迎您”六个字缓慢飘过半空。
兔子的脸好像变了,从笑脸变成哭脸。
在沾染上横幅的红光后,又好像怒火中烧,血淋淋一片。
尹槐序敛回目光,再想寻觅商昭意的身影时,只看得到路边的各色标识。
她生怕中途生变,已经顾不上尾巴别在斗篷裏好不好受,矮着身便从三辊闸下钻过。
周青椰火急火燎,跟着也想钻,后知后觉自己是鬼,且不说这三辊闸也不是锁死的,轻轻一推就能推开了,她干嘛跟着猫一块钻。
傻了,这猫天天好像个人,倒是她越来越像猫了。
“慢着点,别引起那只鬼的注意,这裏面可是它的地盘!”她低声喊。
尹槐序慢下来,不出意外的话,商昭意肯定是朝着摩天轮过去的,园区的岔道再怎么多,再怎么弯绕,也总能通往那一处的。
她庆幸商昭意是人非鬼,不像鬼那样一窜就能窜老远,一时半刻跟丢也能找得回来。
“分辨不了那只鬼在哪裏是吗?”周青椰颤起声,“辨不清就对了,它就融进地裏,甚至能把自己分成百八十块,完全覆盖整个秽区,鬼气也会跟着化开变淡。”
尹槐序看向脚边,鼻边的气味确实很像好像污水渗进泥土,闻着滂臭,但很难找到源头。
她一顿:“如果是这样,再小心也避不开它。”
周青椰小声说:“那我们就努力和它打打商量。”
在花车表演的路上,商昭意不紧不慢地跟在那几人身后,间隔不远,也就三米左右。
维修人员和负责人一味地朝摩天轮靠近,几个维修人员是睁着眼被鬼魂上身的,此时半梦半醒,腿脚还算中用,有几分像梦游。
那冯哥屈腿歪身,像被什么东西拖拽前行,裤腿都磨破了,对讲机却还牢牢捏在手裏,一个劲地滋滋嗡嗡。
尹槐序找过去时,正巧看见那几人齐刷刷倒地,跟在他们身后的商昭意跟没事人一样站着不动。
倒下的人鲤鱼打挺般接连醒来,就差那冯哥还昏迷不醒。
几人刚睁眼看清周边,便忍不住喊叫着爬起身飞奔,狂沿着来路往回走。
有些个连跑都跑不动,跌坐在地,回头看到商昭意笔直站着,跟看到鬼一样,蹬起腿噌噌往后退。
“嘘。”商昭意食指往唇前一抵,随之指了指那人身后。
蟒一样的黑影在那人背后挺身,再看不是蟒,是……
软溶溶像蚯蚓一样被腐蚀成柱的人形。
是人皮瓮。
第39章 第 39 章
人皮瓮遭鬼控制。
39
和装了开水的矿泉水瓶没有两样, 自身的轮廓已经被消融得差不多了,脖颈和肩齐宽, 五指也看不出形状,跟个蹼似的。
五官哪还立体,眼耳口鼻仿佛化掉的冰雕,俱是歪歪斜斜,很像画在平面上的,显得扁平而怪异,还有几分像时下流行的那种老鼠干玩偶。
老鼠干玩偶充棉不会太过,这人皮瓮则鼓囊得过分, 皮囊下全是涌动的虫。
那软溶溶的一条立了起来, 蛭蛊能让皮囊变形, 却左右不了皮囊的面容表情, 只能令之旋转脖颈扭头。
脖颈被拧出褶子, 头很古怪地旋了过去。
坐在地上的其中一人当场失禁, 连喊都喊不出声,差点吓死过去。
还有的干脆闭眼躺在地上装晕, 实则害怕得一阵一阵地抽搐着,装也装得不像。
商昭意微皱眉头, 她此前指定已经见识过人皮瓮,所以不害怕, 至多只露出些许厌恶。
周青椰弓起身哕出好大一声, 她真的怕了这玩意了,人不人鬼不鬼的,看见就犯恶心。
她按捺住翻滚的胃, 嘟囔:“人皮瓮这不是好好的吗, 没被控制啊。”
“它出不了秽方, 怎么不算被困。”尹槐序摇头。
周青椰左顾右盼,“人皮瓮在这了,商昭意的药呢?”
尹槐序也在想,药呢。
人皮瓮身边哪有什么鬼,它边上空空如也,显然是独自出现的。
“难道被制造秽方的那只鬼逮住了?”周青椰说完,另一个念头遽然冒出,“不对啊,这秽方不会就是小尹的手笔吧,真是做人做鬼都精彩啊。”
尹槐序没有头绪,她心下空落落的,像是立了一座被掘过千百遍的衣冠冢,本该待在裏面的东西行迹不明,她再深挖多少次也是徒劳。
她唯一能确认的是——
她肯定丢失了自己的一部分,失忆也正是由此而来。
周青椰不想多看那人皮瓮一眼,奈何此地还倒着几个活人,忍不住斜去一眼,当即目瞪口呆。
“这东西还真被控制了!”
按理来说,人皮瓮成型后,蛭蛊是不会大量脱壳的,当下的躯壳再如何破烂,那也是适应了且还用惯了的。
除非养蛊者断了水粮,决意弃养这一只人皮瓮,蛭蛊才会全部脱巢,令这具躯壳完全腐烂。
此时直挺挺的人皮瓮竟做出呕吐状,密密麻麻的爬虫从它的耳鼻口中爬出,朝倒在地上的那些人靠近。
遍地都是虫,园径灯光黯淡,只看得到黑漆漆的一大片影。
“糟了!”周青椰大叫,忙不迭从半空抽出个火折子,点燃了便冲蛭蛊挥舞。
蛭蛊是活物,阴间的火折子很难将它们烧伤,至多只能烫它们一下。
那虫被火折子逼得倏然退却,两根触角机敏摆动。
“还是老东西好用啊。”周青椰苦着一张脸,不想正对着那平滑的皮囊,可她又做不到背过身盲甩。
她不是练过功夫的高手,眼观六路已经够难,更别提耳听八方了。
尹槐序诧异:“怎么一下子跑出来这么多?”
人皮瓮的皮囊当即瘪下去一大片,黑魆魆的蛭蛊像秽物一样从它口中爬出,密密麻麻地溅在地上。
这下更像那老鼠干玩偶了,那种漏棉的。
周青椰挥得手臂都累了,哭丧脸说:“人皮瓮早就失控了吧,失控才会和主家断联,一定就是因为这个,鹿姑和沙家的人才找不到‘药’。这东西现在跟提线木偶似的,被鬼当枪使了,鬼就指着它杀人呢!”
也不知道后续会不会还有人继续被引进秽方,按照人皮瓮的失控程度,这些人必死无疑。
尹槐序有心无力,自己已经自顾不暇,就算想救这些人也没法。
她怔愣地想,“药”如果真的是秽方的主鬼,岂不是差一步就会变成囊蝓,以商昭意如今这半死不活的模样,真的还能再救一次鬼吗?
就在此时,手环上的数值冒出红光,涨潮般越过警戒线,已经突破90大关。
90.1、90.3、90.6……
她丢下一句话反身离远:“我走开一下。”
如果秽方裏一次出现两只囊蝓,那可就刺激了,也不知道她争不争得过。
周青椰看到猫匆匆离开,就知道是数值出了问题,她头皮发麻,忙不迭问:“多少了?”
“91了。”尹槐序倒还是不慌不忙,“没事。”
只要没过百,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没事?!”周青椰听懵了,“要是变成囊蝓,可有的是你哭的!”
她说完又觉得不对,哭的应该是她。
这地方又有秽方,又有人皮瓮的,如果再加上个囊蝓,她还真的……
该烧香了。
不是烧给自己吃,是虔诚烧香拜佛,求上天给一条活路。
平坦点的死路也行。
“我退远点就好。”尹槐序看到手环上的数值停止上蹿,便顿住了脚步。
“真松弛啊。”周青椰有点幽怨。
反观她,死了两百年,真是越死越回去了,心态一下就崩。
尹槐序并非浑不在意,只是觉得局势还算可控,便镇定地问:“秽方能解除吗?”
“当然。”周青椰绕着那几个活人挥火折子,忙左忙右,“但是难度系数不低,这么大块地方,得把它散开的魂魄全部聚在一起才能解除。”
尹槐序若有所思:“秽方解除后,人皮瓮还会继续找药吗。”
“当然,除非沙家不要它了。”周青椰手臂酸痛,“它没脑子的,就跟那些机器一样,只要程序没解除,又不被鬼祟干扰,就会继续按照吩咐做事,不论任务对象是死是活。”
以商家和沙家的交情,商昭意未必不知道这些。
尹槐序总觉得,商昭意会想办法揪出秽方底下的那只鬼。
商昭意就是奔着“药”来的,如果想临阵退缩,早在过三辊闸的时候,她就该退了。
周青椰哽住:“事到如今,她想着‘药’也就算了,你也心心念念?那尹槐序哪来的这么大魅力,为了找她,一个两个的都舍生忘死了。”
尹槐序不语。
“别找了,人皮瓮都被困在秽方裏了,小尹是方主还好,她要不是方主,怕是早就没了。”周青椰说。
商昭意的目光裏挟着郁沉沉的湿意,双眼沿着脚下地面,寒凛地轧向远处摩天轮。
她听不到鬼声,眼神却好像有所回应。
如此沉默而铿铮,她笃信人皮瓮所追寻的灵魂与秽方的出现无关,还安然地呆在此地的某个角落裏。
周青椰不瞎,幽幽一嘆:“真不让鬼省心。”
有个还算清醒的活人看着满地的黑虫不敢扭头,面朝着商昭意喊:“救救我,救救我!”
紧接着,装死的那几个也睁眼使尽全力地大喊救命。
“救命啊,把我拖出去,求你了!”
摩天轮的灯光闪烁起来,有连串的灯泡嘭嘭炸开花。
长喜岭乐园欢迎您几个字逐渐暗下,最后只剩个“喜”字。
尹槐序看得一怔。
什么喜,丧还差不多。
周青椰手裏的火折子此前已经用过好几次,这次光挥几下就快烧到头了。
她看一眼人皮瓮和商昭意,眼珠子又使劲往猫那边瞥,深吸一口气说:“人命关天,我现在就彙报总局。”
谁知商昭意踩上了蛭蛊,鞋下吱哇一声。
爆浆似的。
蛭蛊这玩意还是活人自己应对最好,活物活人管,死物死人管。
只是如今局面稍显复杂,死的活的混淆在了一块。
周青椰快不行了,她心理上已经有点绷不住。
商昭意用鞋踩碾,她看出了蛭蛊势如浪涛起落,逼近后又急遽退缩,淡声:“你们还在?”
能将蛭蛊逼退的,只有她看不见之物。
地上那几人已经喊得嗓子都哑了,闻声齐齐僵住。
这话是冲谁说的?
“我知道你们在这裏。”商昭意又说。
几人本来以为自己要觅得一线生机了,毕竟能面不改色站在这地方的,能是什么普通人。
只是没料到,这地方除了他们能看到的,还有看不到的东西……
这些话,根本就是对鬼说的吧!
随之又吓昏过去两个,还有一个是硬生生被蛭蛊的汁液熏晕过去的。
眼看着除了商昭意,这裏的活人一个个都昏过去了,尹槐序才从远处踱步靠近。
这样也好,害怕的人都昏迷不醒,她的鬼值就不会继续受到牵连。
周青椰的火折子彻底烧没了,她随手丢进虚空,一心只想找援助。
“我在又能怎么样。”她嘀咕,“你就找你那药去吧,人家是被吓得走不动,你倒好,你往坑裏踩啊,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我不劝了。”
商昭意能听到她那嘀咕就怪了,她面无表情地碾着鞋底,身上的黑烟让这一众蛭蛊都畏惧她。
不管是有没有灵智的东西,总会对危险分外警觉,这是与生俱来的。
密密麻麻的蛭蛊想绕开她,却又被一脚踩住,坚硬的壳嘎吱作响,汁液四溅。
踩了两脚蛭蛊,商昭意认定跟着自己的女人和猫还在,尽管她不清楚,这两只鬼是怎么避开秽方主鬼耳目的。
她淡声说:“我要把方主找出来,麻烦你们帮我做一件事。”
周青椰心裏嚯一声,还指使起她了,于是又嘀咕:“年轻就是好啊,精力足还不知道敬畏鬼神,我都不一定能找到方主,她还想找到。”
人模人样的鬼没想应声,猫却替她回应了。
尹槐序沾了坑洼处的积水,在稍干些的地面上用猫爪画了个问号。
她想问是什么事,只是这三字笔画太多,她不好写,便用问号替代。
湿答答一个问号就在商昭意脚边。
周青椰直瞪瞪地看她:“你不会真指望她能做到吧?”
尹槐序倒也不是指望,她自己也很难说清,为什么会对商昭意报以期待,只能说一切都恰恰好。
恰好商昭意想做,恰好商昭意不同寻常。
又恰好商昭意狡愎不逊,恰好她看着那张照片时……
神采执拗而阴谲,有着非见不可的锐势。
商昭意看到那个问号,冷笑着说:“要你们做的事情不难,只需要帮我看住这东西,别让它跑了。”
“怎么看?”尹槐序错愕。
那皮囊像吐黑水一样,蛭蛊一股一股地往外涌,随之好像那腹中被掏空了棉花的玩偶,软趴趴地折下一个弯角。
这不像是她和周青椰能看住的,那皮囊裏说不清还有多少蛭蛊。
周青椰有点恨铁不成钢:“你信她,还不如信我。”
她拿出手机,正想给局裏的领导发信息,才打出报告两字,就被商昭意的举动惊得嘴都合不上。
商昭意拿出了那管蛭蛊虫液,拔开塞子便弯腰捏开那几人的嘴,把虫液滴了进去。
“她在做什么!”周青椰大吃一惊。
这样的行为尹槐序并不认同,但她深觉得,商昭意不是什么没轻没重的人。
虫液腐蚀性极强,就算只有芝麻大一滴,也能在那些人的口腔中镂出孔来。
而且……
这玩意可太臭了,和敞开肚皮吃化粪池没有区别。
昏迷的活人惨烈大叫,这下晕得更彻底了。
商昭意大约猜到女人和猫不予理解,收好容器说:“毒液渗透力强,能很快分散在他们的血液中,不用担心,就这么一滴伤不了他们的性命,至多伤口疼点,还得散发几天的臭味。”
“能驱虫?”周青椰没见过这路数,这和她此前的猜想迥然不同。
“也许可以。”尹槐序定定看着。
“蛭蛊会误将他们当成同伴,就算方主有意驱使,这些虫也不会再伤害他们。”商昭意踢开脚边挨挨挤挤的蛭蛊。
“我这是在救人。”她古怪露笑,“我很少救人。”
果不其然,蜘蛛模样的蛭蛊纷纷爬开,彙聚到皮囊上,又从耳鼻口处钻了回去。
只是有一部分蛭蛊被商昭意踩死了,此时皮囊内已经没有血肉可食,蛭蛊停止繁衍,缺的那部分只能缺着,不能再补上。
皮囊就没能和先前一样被填得密密实实,颅顶上塌下去一小块,好像脑袋被铲去一角。
蛭蛊胡乱涌动着,想填起这处缺漏,将皮囊的眼白翻了过来,眼珠子差点被挤掉。
商昭意又取出黄纸,弯腰用地上积水将之浸湿,靠近贴住人皮瓮的耳鼻口几处。
明明沾的是积水,那黄纸竟然黏得比粘了糨糊还要牢靠,任人皮瓮怎么甩头,也没有脱落。
人皮瓮把头和脖颈甩长了一截,皮囊裏的空隙更多了,半个头耷拉下来。
它挣扎着挥动双臂,渗出毒液的手近乎要碰到商昭意的脸,商昭意堪堪弯腰避开。
周青椰嗓音凉丝丝:“活人被碰一下,脸都别想要了。”
她低头看手机,心狂跳不停,这信息她发还是不发?
身边的人和猫都松弛镇定,显得她有点一惊一乍,她还被连带着有点相信这姓商的了。
好比百岁老人向襁褓问路,信了婴儿的随手一指。
她可是两百岁的鬼啊!
尹槐序其实并不镇定,只是猫脸上很难看出什么表情。
她靠近人皮瓮的时候,心绪突然被触动了一下,魂灵虚悸地搏跃起来。
“别靠太近!”周青椰喊住她,“鬼魂在地下操控它,我们这披风遮上不遮下,很容易露馅的。”
尹槐序有一瞬又以为自己活过来了,魂魄有力地搏跃着,很像心跳。
“它……”
“你被熏晕了?”周青椰屏息弯腰,想把猫揽过来。
“它此前不久刚接触过那个。”尹槐序微顿,“药。”
周青椰停住手:“你怎么知道?”
尹槐序没再说,她不太确定那种感觉意味着什么,只是她明显能感受到一种戳心灌髓的牵连。
很近了,还很鲜活,她很快就能见到。
第40章 第 40 章
皮囊被困后脱逃。
40
雨忽然又下起来了, 淅淅沥沥地织出蒙蒙一片雾,灯光愈发黯淡。
各种设施持续运作, 摩天轮忽远忽近地飞驰起伏,摆锤旋动不停,没有间断。
夜间摆锤尤其可怕,好像蝙蝠,呼啦一声飞扑而下。
商昭意周身又被雨淋得湿透,她不躲雨,而是有条不紊地拿出一捆细金线,随意掂量了一下长度, 飞快打了个结。
绳圈恰恰能套在人皮瓮的脖颈上, 只稍一拉就能拉紧。
“好大的手笔, 她有备而来啊, 带的东西这么齐全。”周青椰决定还是先收着手机, “金线不容易被腐蚀, 如果换成别的,肯定一下就断了。”
尹槐序想, 大概不是有备而来,而是有备无患, 商昭意天天带着的那个包裏面,指定还有不少除祟镇鬼用的东西。
她猜到商昭意肯定会设法将人皮瓮困住, 再去找秽方的源头, 但是此刻还是不免有些意外。
不靠符术仪式,不用画地做瓮,竟然全凭蛮力束缚。
那么一勒, 人皮瓮就跟气球一样, 被拧成各种造型。
倒也是, 她把商昭意想得太厉害,其实商昭意并不是什么都会。
不过不管是取巧,还是生硬捆缚,能困住就算好办法,到底不算太悖理伤道。
只是先前听周青椰说,这人皮瓮会变得跟水管一样细,能出入各种狭道,就算金线打成死结,也未必约束得了它。
果不其然,在人皮瓮被金线套住的剎那,园中本就闪烁不定的灯光,更像疯了一样,跟迪厅裏一样癫狂。
全闪起来了,每闪灯都狂闪着。
一瞬亮,一瞬快,飞快交替,照得人眼花缭乱。
如果说原来呼吸式的闪烁恰似秽方鬼魂的呼吸,那这下,它的气息完全乱套了。
商昭意紧皱眉头,冷冷道:“我没有应对过人皮瓮,你们如果有别的办法,不用管我,直接做就是。”
频闪的灯光下,她密密的额汗被雨水冲散,眼眸猛转着望向四面,想找到鬼魂藏身的地方。
她手上动作没停,金线紧到不能更紧,手筋用力到泛白突起。
人皮瓮的脖颈很像棉花娃娃,硬生生被勒成漏斗形,中间纤细欲断。
再紧些,蛭蛊一只挨一只地往下钻,将头颅完全放空了。
它的头化成细长条,从线圈处滑溜溜地淌了过去!
太诡异了,好比人脖子上顶着根天线。
还是软塌塌的金线。
周青椰倒吸一口寒气:“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啊,这东西不怕鬼啊!”
尹槐序直觉不好。
虽然说手裏拽着金线的商昭意离人皮瓮还有一些距离,但只要人皮瓮想,随时都能像金线一样,把直条条的脑袋系到商昭意身上。
人皮瓮脱离了金线圈,脑袋充棉般重新鼓起,它的一颗头随之还变成开口的食人花。
它不光把封住口鼻耳的黄纸龇破了,蛭蛊还汹涌地奔泻而出。
乍一看如同污水喷涌,一股脑喷向商昭意。
商昭意收回金线,趔趄着退开数步,镇静的面容上初现惊诧。
蛭蛊落在地上,开花的皮囊又合拢回去了,看不到丁点开绽过的痕迹。
只是“棉芯”漏掉,那颗脑袋又瘪了,软趴趴地挂在脖颈上,好像断颈上挂了块围脖。
密密麻麻的蛭蛊围向商昭意,人皮瓮还歪着身伸臂抓她,手臂越伸越长。
一处延伸,另一处弥补,它的另外半边身瘪进去大片,变得奇形怪状。
商昭意脚边全是蛭蛊,蛭蛊还一只迭一只地扑向她,她哪还有退路可走。
“帮我!”她扬声。
“帮帮她。”尹槐序是魂魄,不会被蛭蛊腐蚀,上前就能将垒高的蛭蛊打散,只是会消耗些许魂力。
猫就是猫,反应力比寻常人要快,她直觉原本的自己出不了那么快的拳。
只是不论她鬼值再如何疯涨,魂力也还是原样,根本无法持续抵制蛭蛊。
和周青椰一比,她的续航短到不能更短,称得上充电一小时,待机十分钟。
周青椰也慌了,匆匆取出新的火折子,催得一众蛭蛊齐齐退却,神色恍惚:“她不会还要再试一次吧,这东西怎么捆得住?”
商昭意的确还要再试一次,她看出来,猫和女人拿这些虫没有办法。
她冷笑着从蛭蛊的围困中逃脱,这次系结系得更快,手翻花似的。
她绕人皮瓮数圈,脚下如踩罡步,让操控人皮瓮的鬼摸不清她的走向。
纤长好看的十指飞快弹动金线,这金线如果是弦,想必已经弹出十面埋伏。
不过尹槐序想,商昭意大概不会弹琴,她的乐趣不在这。
那商昭意乐趣在哪?
是雕刻,解剖,还是……找人?
在蛭蛊的层层包围下,商昭意一边绕着人皮瓮打绳结,一边拿出新的黄纸。
这次她不只是用贴的,而是把黄纸捏成团塞进人皮瓮耳鼻口内。
塞完了,再贴胶带般,将黄纸封在它的面庞正中。
只要人皮瓮没法吞吐黑虫,它便没法完完全全瘪成一张纸,顶多一端细如发丝,一端好似葫芦肚。
它变化快,商昭意的手也快。
它没来得及将蛭蛊挤向别处,就被勒成了晾晒的香肠。
一节节的,在地上蛹动着,已经看不出半点人形。
这捆法还挺别出心裁,再如何五花大绑也比不过这种捆法。
“这都能行?”周青椰从来不觉得自己见识浅薄,这刻不由得自愧不如。
“捆好了,我们替她……”尹槐序面对着那长长一根蠕动的香肠,默了一秒,“看住人皮瓮。”
商昭意把余下的那捆金线放在地上,从包裏拿出罗盘说:“这东西现在是我们的了,我去找方主,劳烦你们留在这守它。”
金线是留给两只鬼的,省得人皮瓮蹿得没影了。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冒犯背后的方主了,频闪的灯光剎那全暗,连带着各种设施也不动了。
音乐骤停,静得毫无预兆。
商昭意微怔,皱眉紧盯罗盘。
盘中指针晃出虚影,八面全指了个遍,让人找不出规律。
忽然间脚下震颤不已,跟突发地震一般,不过这场地震只局限于此,震中是在——
人皮瓮的身下!
尹槐序伸手摁住金线一端,线轴狂转不停,是人皮瓮在另一边拖拽。
石板路轰然开裂,指甲宽的裂缝把人皮瓮吞了下去,那一节节蛹动的皮囊直接消失在人鬼眼前。
线被越拉越长,从猫爪下脱出,周青椰扑上前,堪堪拉住余下的金线一端。
周青椰咬紧牙关往高处飞,想把人皮瓮从地底拽出来,只是她的力气远不及人皮瓮和此地的方主,往天上飘了不到半米,就飘不动了。
“这鬼有点厉害啊,开天辟地就差开天了!”她用尽全力,连牙齿都在打颤,“它对这片秽方的控制力怎么这么强!”
“人皮瓮要跑。”尹槐序看到裂痕延伸至远处。
金线已经被拉扯到极致了,地底下的人皮瓮还在奋力逃窜,地面一直开裂到远处。
“我扯不回来了!”周青椰还被拉得往前晃了一下。
尹槐序想帮,可惜一只猫哪能叼得稳细线。
商昭意看到线头浮在半空,匆忙伸手助力,冷声:“拉住,别让它逃。”
一人一鬼都搭着手,还被拖得往前滑步,尤其周青椰还飘在半空,跟风筝似的。
周青椰呜哇大喊,全忘了不能惊动方主这回事,甚至还变出一双腿,蛙泳那样继续往上蹬。
蹬不动,线还脱手而出了。
她惨叫一声:“这谁能看得住啊,人皮瓮哪来的这么大力气,那只鬼这么不想人皮瓮落到别人手裏?”
尹槐序总觉得哪裏错了,好像方主困住人皮瓮不是为了夺走皮囊,它把活人引进来,也不是为了夺舍。
只剩商昭意还握着线端,积水湿滑,她仰身跌倒,硬生生被地底的人皮瓮拖到十米开外。
这样就算穿着长裤,也会被磨个血肉模糊。
尹槐序想咬住商昭意的裤腿,没咬着。
金线太细,在商昭意掌心上割出血痕,一下便滑进裂隙。
商昭意吃痛地爬起身,轻嘶一声捡起罗盘,面色煞冷地朝裂痕延伸处追去。
人皮瓮藏到了更深的地方,地面上已经完全看不到金线的痕迹了,只有持续延伸,且还越来越窄的罅隙还在昭明它的去向。
周青椰鼓起一口气说:“不如我下去看看。”
尹槐序不置可否,对于秽方,她可不比周青椰乃至于商昭意更了解。
万一到了地下,周青椰和那只鬼脸对着脸,事情还不知道会朝什么方向发展。
“算了。”周青椰自己否决了。
不过她倒是没有躺平不理,手往虚空中掏了掏,拿出一臺类似于全景相机的玩意。
她唉声嘆气,很是不舍,手上动作没慢,伸长相机杆就往缝隙下探。
“这也是往生局出产的?”尹槐序问。
周青椰一边拿出手机,猛摁几下连接相机,然后丢给猫说:“上半年才上市的新品,这东西拍鬼拍人都清晰,还带滤镜呢。”
尹槐序用猫牙接住手机,好在手机坚固,没被猫牙磕坏。
画面昏暗,因为周青椰正拿着相机追那不断延伸的裂口,所以看起来还摇摇晃晃的。
追了一阵,周青椰才想起来杆上有亮灯键,摁了一下喊:“怎么样,看到了吗!”
商昭意也在追,裂痕延伸到哪裏,她就追到哪裏。
但很快,地面不再开裂,人皮瓮似乎消停了。
尹槐序看到地下的裂石和泥,窄窄一道罅隙几乎能将相机牢牢嵌住。
屏幕忽然被挡住,比先前没开灯时还要暗,已经连丁点泥土轮廓也看不清了。
相机在地下免不了磕碰,难道碰坏了?
她正想转告周青椰,就看到屏幕上转过来一张脸。
翻白的眼几乎占满整个画面,它凑近后又缓慢退开,咧开的唇比血还红。
它在笑,笑完,画面猩红近黑。
相机嘎吱几下就和手机断连了,这次是真的坏了,被鬼魂嚼坏的。
“它果然在。”尹槐序看向周青椰,“它把你的相机啃坏了。”
周青椰早做好心裏准备了,索性松开手裏的相机杆,耸肩说:“坏了再买,钱没了再赚,我……”
她双手举高,故作投降,其实是从半空中掏出鸟铳,对着缝隙射出一枪。
这是枪管裏的最后一发子弹。
“我打死你!”她咬牙切齿,“我用三个月鬼粮买的相机啊!”
子弹不知道有没有打中,地底动静全无。
周青椰丧起一张脸,丢开鸟铳问:“它长什么样,还是人样吗,是不是小尹?”
“人的面孔,是个女人,不是她。”尹槐序微微一顿,“她刚刚用头发遮住了摄像头,转过来的时候,她……在笑。”
在她的印象,除开廖奶奶那样意识清晰的鬼,极少有鬼会笑。
观福园裏一眼望过去全是鬼,那些鬼几乎都是一样的神色,更别提这种能制造秽方的鬼。
周青椰神色古怪:“总不能是天生的大鬼吧,起步高,不容易受鬼值影响。”
原来也有的鬼生来就在罗马,尹槐序心道。
而她恰恰在罗马的十万八千裏外。
商昭意完全失去方向,手裏罗盘的指针从狂转到微弱弹动。
弹动的方向和边上的周青椰一致。
周青椰讪讪退开,瞄见指针最终指向一处,长吁一口气:“看见了吗,罗盘很敏锐的,以后看到有人捧着罗盘,就赶紧走远点。”
“我不会贸然靠近。”尹槐序循着指针的方向看向远处。
那是园区的主题厕所,临近七月半,园内装修也有些阴森可怖,厕所门竟然是大张的鬼口。
商昭意顿了片刻才走上前,罗盘上的指针不再变化,她的方向没有出错。
“我怎么感觉不太对劲。”周青椰寻思,“要不你别进去了,你的鬼值太高了。”
尹槐序不怕商昭意忽然被吓到魂飞魄散,紧跟着她的脚步迈入公厕。
“哎你!”周青椰瞪眼。
迎面就是成墙的镜子,镜子另一面似被重重拍了一掌。
嘭——
一个血色掌印洇墨般,逐渐从玻璃内显现。
待掌印完全显色,镜后嘭声接连,比摔炮还响。
密密麻麻的血掌印填满整壁镜子,好像猛鬼企图撞破囚笼,从中脱身。
商昭意没被吓着,尹槐序有点被吓到了。
尹槐序退远几步后,后脑勺好像挨了一记闷棍,竟又听到嘭一声响,害她周身微震。
她扭头才看到,厕所进门的左右两面墙上都有镜子,而这面镜子上没有掌印,只有一个迭一个,迭得密不透风的血字。
层层迭迭,越来越多。
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
我的!
什么是它的?
尹槐序竖起寒毛,在心裏将所有的可能罗列了一遍。
是入园的活人,还是这裏的游乐设施?
还是说,园区裏的每一寸地都被鬼魂标记了,它不准别人擅闯?
商昭意扭头看见密密麻麻的血字,不以为意地嗤出一声。
她将双手放在洗手池上,倾身朝面前满是红手印的镜子靠近。
她的鼻尖近乎抵上镜子,故意阴恻恻地激怒对方:“你的?不见得就是你的。”
歘一声。
镜子裏伸出一只灰白的手,手上指甲发黑,部分脱落。
这手扣在商昭意的脸上,手指朝她的眼窝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