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驱鬼要杀尹槐序。
23
已经变成囊蝓的鬼魂, 如何还有神志与人交涉。
周青椰见多识广,惰倦地瞥了一眼说:“你看它会不会答应, 对牛弹琴呢。”
可偏偏……
商昭意面前那只鬼静得像在聆听,它单单保持凶相,而没有做出攻击的姿态。
太静了,断头上倏然又开出黑洞洞的六只眼,目不转睛地睨着她。
“她怎么做到和囊蝓有商有量的?”周青椰完全麻木,她前两百年苦心积攒的阅历被推翻了大半。
似乎白活了,也白死了。
探测仪上的数值停止下降,又在徐徐攀升, 刚才的下降仿佛只是系统错乱。
周青椰松了一口气, 毕竟这样才符合常理, 她不至于白活和白死。
她虚眯着眼说:“这样才对嘛, 囊蝓没有理智, 只会越来越凶, 好像高山滚雪那样,势不可逆, 并且越滚越大。”
尹槐序注视着墙边的人影,隐约觉得事情并不完全和周青椰说的一样。
一切皆有可能, 未必势不可逆。
远处,商昭意不单和囊蝓有商有量, 更是单刀直入, 似乎她认定断头鬼无法抗拒,一定会回答。
尹槐序来不及思索别的问题,如今唯一好奇的是——
商昭意看不见鬼魂, 也听不到魂魄的声音, 她要怎么和断头鬼交谈?
断头鬼很静, 依然没有回答,八只眼无异于蜘蛛。
不说商昭意能不能听见,这鬼愿不愿和她交谈,还是个问题。
眼看着探测仪上的数值还在继续攀升,周青椰幸灾乐祸地哦豁一声。
她晃动两下探测仪,幽幽地说:“断头鬼安静不了多久了,除非她再吃一块。”
事到如今,她已经可以很平静地接受活人吃鬼的事实。
这时,墙上的断头鬼缓步朝商昭意贴近,黑蒙蒙的八只眼徐徐转动。
它的发丝也蜿蜒着逼近,这次不夹杀意,只像波动的海浪,又像藤蔓的柔荑。
仪表上的数值稳定上升,似乎只要没到临界点,它就不会忽然发狂。
商昭意果然不畏惧鬼魂,她又朝鬼魂伸手,看得周青椰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尹槐序也屏住了气,她很轻易就分辨出,商昭意此时的举动,和描摹轮廓的时候相比,明显更具侵略性。
商昭意寻觅了一番,修长的五指穿到断头鬼的胸膛之中。
她的五指被鬼气埋没,只能看到手腕在旋动,好像搅肉的刀,转了不止一圈。
断头鬼本来是可以走的,但它竟然甘心留下受痛。
它的八只眼因为忍痛而瞪直,就连发丝狰狞得缠成一团,变得乱七八糟。
很怪,怪得像是有恋痛癖。
它痛到从头到脚都在抽搐,鬼气呼啸着搅乱冷风和雨水,周遭的树全都压得很低。
折断的树枝被气旋卷走,呼啦一声砸碎办公楼的玻璃。
好在窗裏面没有人。
周青椰又抱起枪,错愕地说:“她在做什么?”
“吃鬼。”
尽管尹槐序不知道,商昭意好好一个活人为什么要吃鬼。
那只鬼被搅成泥浆状,黑沉沉的一滩粘在墙上,断头甩动着从中探出。
周青椰看呆了,差点想扣动扳机把这只鬼救下来。
这还救什么人,在受折磨的分明是那只断头鬼。
商昭意游刃有余地旋动手腕,整只手好像精心雕刻的工艺品,微微隆起的腕骨如她本人一般锋利。
她毫不怯惧地正对着黑浆,目光随着手腕徐徐而动,看不见,便只能靠触碰来感知。
“找到了。”
冷不丁一句。
随着商昭意话音落下,黑浆裏有银河般深沉的蓝光流淌开来,流光在挣脱魂体的瞬间,碎成了萤虫一样飞舞的颗粒。
再看,不是颗粒,是极微小的字。
只是它们消散得太快,让人没法细究,只知道应该是符文一类的东西。
“那是什么?”尹槐序追向微光。
“咒术!”周青椰惊呼,“这鬼是有人养的吗,怎么敢的!”
有微弱的碎芒飘近,不过米粒大,尹槐序看清楚了,确实是符文。
写法很特殊,字体变化极大,已经不是寻常字形。
一眨眼,碎芒完全消失。
商昭意收回手,弹开沾染在指尖上的鬼气,不紧不慢地说:“我帮你解开鹿姑的符力了,你的记忆恢复了多少,清醒过来了吗?”
很平淡的一句问话。
断头鬼没有应话,就算它有话可说,商昭意也听不见。
它瘫软的身像苔藓一样,从墙面上整片脱落,渐渐又凝聚出手脚的轮廓。
肚腹有了,双手双脚很齐全,头颅……
头颅竟严丝合缝地接在了脖颈的切口处,这次是拼正了的,面庞不再和后背一个朝向。
尹槐序听明白了,商昭意口中的符力与断头鬼的记忆相系,这鬼不一定被人养着,但一定受人掌控。
而商昭意口中的“鹿姑”,恰就是那个被拒接了来电的人。
“鹿姑还是卤煮?”周青椰琢磨不出究竟,“有这号人物吗?”
尹槐序看过去:“你饿了?”
“不饿,倒是有点累了。”周青椰坦白。
大半夜在这观福园裏还能保持旺盛精力的,大概只有商昭意了。
商昭意沉着出声:“我要问你一些事情,一五一十答仔细了。”
断头鬼褪去一层黢黑的浓浆,逐渐显露出原来面貌,竟然是个……
羸弱单薄的女孩子。
女孩长手长腿,纤细得好像刚到抽条的年纪,她双足微跛,捂脸的五指崎岖变样,不光骨头歪扭,指头还都是破的。
她跛脚站立,捂脸的十指微微岔开,露出一双流着泪的眼。
脸很小,眼睛占比很大,乍一看依旧吓人。
“不是,真能逆转啊,这么邪门?”周青椰目瞪口呆。
她不饿了,嘴张得老大,光吃惊就吃饱了。
探测仪上的数值又下降了一截,坐过山车似的。
说完,周青椰赶紧掏出记事本,就地打起报告,证据确凿,商昭意绝无可能是简单人物,她必搬家不可。
尹槐序按住了周青椰手中竖起的笔,湖蓝的眼一眨不眨:“你说过不会上报的。”
“我说过吗?”周青椰指起自己。
“你说过。”尹槐序面不改色。
“行吧。”周青椰到底还是颓惯了,此刻已经累得不想再到处奔走,心想那房子实在要住,也不是不能住。
不过她努了一下嘴,忍不住嘀咕:“就她这模样,迟早会被别人报上去。”
尹槐序不太在意,只要不是这几天。
褪去囊蝓的外皮,女孩连目光都被洗涤一清,清而瑟缩,愣愣地四处张望着。
她混沌的神志重归故裏,惶恐到只想离开,干脆跛着脚颤抖转身,背对起商昭意,边走边又很害怕地回头看她。
她忘记了作为囊蝓时候的事情,恰好商昭意还替她解封了记忆,她不再漫无目的,也不会再胡乱伤人。
只是才跛脚前行了几步,她就僵在原地。
“我知道你在哪裏。”商昭意低着声,显得语气阴恻恻的。
单薄的鬼魂不敢再走,捂在脸上的十根手指哆嗦不已,她迟疑着还没回头,商昭意身上的火烟就漫了过来。
被火烟笼罩的一瞬,鬼魂被烫到一个趔趄,痛嚷出声。
商昭意收敛火烟走过去,因为小鬼挪了一步,所以她的朝向不对,她正对着空气,鬼却在她右手边。
尹槐序既觉得可怕,又觉得有些可笑。
瞎子,这是真瞎,不是装模作样。
商昭意垂头,眼底阴翳渐深:“告诉我,鹿姑指引你去女寝七栋做什么?”
“女寝七栋。”周青椰嘟囔,“S大吗?”
尹槐序目光定定地说:“七栋是照片裏那个女生的宿舍楼,商昭意果然认识她。”
周青椰又咕哝:“照片裏的女生估计就是经常喂猫的好心人吧,总不能是和猫一起上课的好同桌。”
尹槐序不反驳了,心说是就是吧。
女孩眼泪直流地顿在原地,哪敢直视商昭意的双目,她眼裏流露出和她模样一致的童真,不遮不掩地哭出声。
和刚才作为囊蝓的时候,根本是天差地别。
果真是恢复了,彻彻底底的。
可惜商昭意既看不到也听不到,即便听见看见,多半也不会心生怜悯。
女孩跛着的脚支撑不住,干脆蹲下抱住双膝,雨声裏的呜咽尤其潮湿,又尤其幽远模糊。
边上的商昭意再次逸出黑烟,凭借黑烟辨清了鬼魂所在。
她侧身撑开伞,将伞沿微微倾向女孩,这姿态很像是在为对方遮雨。
是怜悯吗,想来不是。
尹槐序转而又想,能制得住鬼的人,哪会不知道鬼魂淋不着雨。
女孩错愕仰头,身影又透又薄,比糯米纸还薄。
商昭意过了很久才说:“我本来只是想找人,没想到引来了你,学校裏偷藏了这样的鬼,还挺稀奇。”
女孩瑟缩不言。
商昭意又说:“意外之获,你身上竟然有鹿姑的痕迹,说说吧。”
“鹿姑?”女孩呢喃,捂在脸上的十指微微抠进皮肤,露在指缝间的一双眼瞪得巨大。
瞳仁在哆嗦,她怕起来了。
仪表上的数值登时蹿高一截,乱了节拍。
就在此时,商昭意身上又漫出黑雾,蚕食起飞腾的鬼气,硬生生令指针跌了回去。
周青椰麻木地拍打探测仪,纳闷地说:“世界上如果有十个这样的人,哪还会有囊蝓肆虐人间。”
尹槐序不认为囊蝓就能从此绝迹,十个商昭意也不行。
毕竟,如果不是这鬼有利于商昭意,商昭意肯定不会跑到观福园。
“鹿姑。”女孩目光怔怔的,苍白嘴唇略微张合。
她不断地吞吐着“鹿姑”二字,每念上一声,神色间便多上一分痛苦,眼底的怨愤褪成恐惧,随之紧紧闭上双目。
饲养的鬼合该是被供着的,她不是,她分明只受到了折磨与挟制。
尹槐序莫名怀疑,女孩就是这么变成囊蝓的,她的眸光这么清,哭得又这么干脆纯粹,能有什么怨。
“那个鹿姑的能力可不一般。”周青椰皱眉,“饲养小鬼的都怕被反噬,驱使囊蝓可就更难了。”
尹槐序第一次见到鹿姑这个名字,是在商昭意的来电显示上,她不禁怀疑,商昭意与鹿姑会是一丘之貉吗。
理应不是,至少现在不是。
“鹿姑。”女孩牙齿哆嗦,嘴裏似乎只能吞吐出这两个字,“鹿姑,鹿姑……”
商昭意肯定是听不到的,她微微躬身附耳,许是因为耳畔只有雨声,所以神色有些失望。
不过那双眼也就阴沉了一瞬,她伸手摸索,指尖勾出一缕丝带状的鬼气。
细弱的一缕,似乎能散在雨水裏。
她又吃了,鬼气像墨汁一样洇在黑雾裏,和她融为一体。
女孩屈起的腿踢蹬了两下,捂住脖颈往上挺身,溺水那样挣扎,等那抹鬼气完全被吃净,双眼才清明少许。
“花临区青江东路30号,有印象吗?”商昭意淡声。
尹槐序不知道这个地方,但总觉得,她应该知道。
女孩反应剧烈,掐住自己断痕明显的脖颈说:“是她,她敲断了我的膝盖,我的头也是她勒断的,她没有用刀,是用一根红绳,在我脖子上捆了一圈,我的头就掉了!”
她好痛啊,痛到周身都在颤抖,她就是在花临区身首异处的!
尹槐序怔住,活人很难因为一根红绳就断了脖颈,女孩被折磨的时候,大概已经死了。
“我喊痛,她也没有放过我,我只能在地上爬!”女孩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和扭曲不堪的指骨,“我在地上爬,爬了很久也爬不出去——”
哭嚷变成了啸叫,风雨愈发萧瑟。
“造孽啊。”周青椰怔住,“这是把亡魂活生生逼成囊蝓了。”
尹槐序看向商昭意,莫非她这会又能听到了?
听不到。
商昭意垂头说:“如果你在回应,那你可以写给我。”
女孩愣愣地仰头,气球一样,被商昭意戳一下便洩下点儿气,只有眼眶还通红得像在流血。
她翻动双掌,又拨动地上的积水,想找一个能写字的东西。
水纹漾动,只映出商昭意一个人的影子。
水裏有折断的树枝,但总不能用树枝在水上写字。
商昭意拉开包,拿出一本包裹在牛皮革裏的记事册,封皮上别着一只笔。
看起来极古旧的本子,牛皮革已经斑驳,翻折处还有些明显的褶皱印痕。
她递出牛皮本,因看不到,本子硬生生从女孩额头上穿过,给人开了个颅。
女孩后仰了少许,小心翼翼接过翻开,没敢细看前边的内容,只要纸上有字,她就飞快翻过。
“写吧。”商昭意说。
女孩便捧着牛皮本写字,只是手指折断得太过厉害,字写得很困难。
她写着又哽咽起来,想一笔一划将字写好,故而写得慢如蜗牛,笔画深深浅浅都不好掌控。
商昭意似乎没什么耐心,光看那略显崎岖的笔画,眉头就已经微微皱起,但她没有发话。
尹槐序揣测,多半因为女孩知道的事情,于商昭意而言太重要了。
对于在意的事情,商昭意就很有耐心,就比如在实验室裏的时候。
纸上一笔接一笔地显露出字,笔画稚嫩,大体却还算端正乖巧。
间隔太远了,尹槐序看不清楚,撂下一句话便往那边踱。
“我过去看看。”
反正没人觉得猫会认字,就算她走过去明目张胆地打量,也不会引起怀疑。
周青椰压低声:“你就不怕姓商的把你吃了!”
“实在要吃的话,应该不会等到现在。”尹槐序没后退。
她都在商昭意面前晃悠多少次了,也没见商昭意像擒断头鬼那样来擒她。
商昭意应该还是挑食的,她想。
周青椰藏严实了,摆摆手说:“我就不过去了,省得惊扰那只小鬼。”
尹槐序不是太给面子:“小鬼比你大两个型号,这个称呼会不会太冒昧了?”
那只鬼看起来可是加大码的。
“当然是按辈分排。”周青椰汗颜。
半白不黑的暹罗猫踏着步子路过,举止间流露出不合时宜的端正,往常这么大的幼猫,合该是咋咋呼呼的。
猫的步子也不如寻常猫那么轻快,它每一步都很扎实地踩在地上,脚后跟放下来很多,更像是人在走路。
那张黑脸和夜色很近,要不是身上长着打绺的白毛,许还没人能看出这裏有猫。
女孩已经写了足足三行字,写得很用心,连句号都画得分外圆润。
「原来她叫鹿姑,我只知道她坐在轮椅上,留了很长的头发,穿青黑色的短衫,脸和你一样苍白。」
“是她。”
商昭意松开眉头,却在看到纸上描述时,眸子很古怪地转了一下。
太诡谲了,像毒蛇在草丛间故意显露行迹。
“鹿姑对你做了什么?”她接着问。
很直白的问法,无疑是在伤口上撒盐。
女孩急切地吸气,哆嗦着写字,好在有伞遮掩,雨水淋不着牛皮本。
「花临区青江东路30号,有个很狭窄的房间,没有窗,墙上贴满了黄色的纸。」
贴满了符纸……
尹槐序一下就想到商昭意那几只装满符箓的信封,所以那些符也许是鹿姑的手笔?
“还有呢。”商昭意问。
「我被关在裏面,听她用很慢很沙哑的声音说话,她每做一件事,都会告诉我。」
女孩的手指本来就扭曲得不成样,如今一抖,更是写不好字。
商昭意弯腰扶稳那杆笔,问她:“是什么事?”
「她说她要敲碎我的膝盖,然后拿贴了黄纸的榔头,很大力的敲断。」
「还有我的头,她说要用朱砂绳勒断我的脖子,就那么缠一圈,我的脖子就掉下来了。」
「掉在地上,我捡不起来。」
商昭意说话很没有人情味:“她要把你逼成厉鬼,当然不会让你好过。”
「我后来就记不清事情了,什么都不知道,也说不了话。」
“你身上烙了符文,头不论怎么样都接不正,接不正,自然就说不了话。”商昭意语气冰冷,“封锁记忆再加上酷刑折磨,三天就能造出一只囊蝓。”
尹槐序更惊讶于商昭意的语气,似乎这种行为和她做石膏像一样简单。
又一样的不足为奇。
「姐姐,你是怎么帮我的?」
女孩颤抖着写字,她腹饥得肚子直响,不由得望向吊唁区,又猛地收敛目光。
“解开鹿姑的符力不足以让你清醒,只能让你摆脱指令,恢复记忆。你之所以能恢复神志,其实是因为,我吃了你的一部分。”
商昭意的脸上无端端露出餍足神态,很淡,只是一闪而过。
“你出现在女寝七栋,肯定是因为鹿姑。”她凝视着那杆竖起的笔,“至于你为什么来观福园,还得问你自己。”
女孩泪如雨下,笔下的字已经抖得跟蚂蚁乱爬一样。
「我的骨灰在这裏,我就来了。」
「对不起我吃了别人的祭品,我以为那是我的,可是棺材裏的尸体和我是两个模样。」
「我好像害人了。」
商昭意很轻地笑了,笑意被水汽浸湿,眼梢分外阴沉。
“那只鬼没有事,你现在只需要回答我,鹿姑要你在女寝七栋做什么。”
女孩滞住,咬起手指头不肯写字,眼珠子转得很快。
尹槐序猜到不会是什么好事,不然她没必要这么害怕。
“鹿姑不会听到,你已经平安了。”商昭意低声。
女孩的字力透纸背。
「她要我杀一个人,我没能做到。」
杀这一字上搁着两道刃口,就是涂满鲜血的。
鬼魂杀人从来不是无稽之谈,怪就怪在,委以鬼魂此任的,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叫鹿姑。
尹槐序的目光定在那个“杀”字上,后颈涌上一阵寒意,好像被捅出了个口子。
有不知名的杀意飘荡在风中,和冷雨一起灌进她的魂体。
“谁?”
商昭意问得并不迫切,似乎早有意料,而今只是为了确认猜想。
女孩急急呵气,手又抖成筛子,笔尖抵在牛皮本上,画出许多杂乱的线条。
尹槐序心慌意乱,会是照片裏的那个女生吗。
发生在女寝七栋,又恰恰那个女生许久没有出现,巧合出现太多就会变作必然。
女孩还没写,笔下的线条已经变作一团乱麻。
商昭意提起那杆笔,省得墨迹洇下去太多,笔尖戳破纸张。
“你想好了再握笔。”她低头吹干墨迹。
过了有近一分钟久,久到那一人一鬼似乎是静止的。
女孩小心地伸手,从商昭意手裏一点一点地抽出笔,不敢碰到商昭意的一根汗毛。
她埋头写字,颤抖的唇齿间吐出字:“我没有做到,害人的不是我,不是我……”
她不断重复最后三个字,在纸上找了空白的一处写字,每一笔都抖成了蛆虫。
「尹。」
「槐。」
「序。」
“她叫尹槐序。”女孩的瞳仁缩得很小,猛地移开笔尖,生怕误加一笔也会对名字的主人造成伤害。
商昭意看着那三个字,很久没说话,半晌竟然如释重负地笑了一声。
如释重负?
三个字跟锚鈎一样,赫然穿进尹槐序的眼底,她反倒觉得,双腿像被灌满铅,她要沉入水底,再无法上岸。
槐,左木右鬼,生来就是要做鬼的。
商昭意不紧不慢地拿出那张拍立得,拍立得没有因湿水而变色,还和起初一样色彩饱和度极高,质感很好。
她把相纸举到女孩面前说:“是她吗?”
女孩凑很近打量,几乎占满整张脸的一双眼瞪得极大。她看到对方身上有和自己一样的死意,干涸的眼又流出泪。
纸上唰唰出现两个字。
「是她。」
“她已经死了。”商昭意语气冰冷地述说事实,“你没有做到,别的鬼做到了,鹿姑不止造了你一只囊蝓。”
女孩呆住,飞快地写出字,此时字形已保持不了端正。
「鹿姑为什么要害她,要把她也做成像我这样的鬼吗?」
“我不知道。”
商昭意的眸色一瞬就沉了下来,又稀奇古怪地扬了一下嘴角,眼底有憎厌的意味。
随之她又说:“这不关你的事。”
女孩哑口无声。
商昭意冷不丁弯腰,声音轻到不能再轻:“听说我身边跟了个女鬼,是照片裏的样子吗。”
这句问话,尹槐序没太听清。
「不是。」
商昭意收回照片,没打算让女孩多看,用沾着潮意的声音说:“照片倒是拍得挺机灵的,实际上老好人一个,木讷又老实,做得了什么恶鬼。”
说的是照片裏女生。
“我也……”女孩垂头,“不想当恶鬼的。”
事非她所愿,她边呢喃边写在纸上。
写得多了,扭曲的手指头似乎灵活了些许,只要手不抖,就能写得很端正。
“她不行。”商昭意很明确地说。
女孩又写。
「如果她也变成我那样,拜托你也救救她。」
商昭意又笑:“我当然会想办法救她,不过养鬼的乐趣,我还没有体验过。”
尹槐序后颈的寒意直直蹿向天灵盖,养鬼,养照片裏的那个女生吗?
她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深的共鸣,脑仁中仿佛能探出无数根线,扎实地捆在那三个字上面。
尹槐序。
谁是尹槐序?
有如云开雾散,又好像柳暗花明,那些深深浅浅的牵绊,全因这三个字而来。
她唯独能像溺水者,死死攀住这个名字,除此之外,再没有其它漂浮物能供她抓牢。
那鹿姑为什么要害尹槐序?
再者,商昭意这么个与鹿姑关系匪浅,且又有心养鬼的人,真的值得她靠近抓牢吗。
什么虚实深浅一时间都经不起推敲,鬼怪世界太光怪陆离,不能按常理来解释。
杀人放火也许是为了掳财越货,也许是有血海深仇,不得已血债血偿,而按照阴阳两界的节律来看,倒也符合买寿借命。
寻根究底,总是有所求才会痛下杀手。
商昭意的确生出了不安分的念头,可她又亲口说出想救二字,她既然能唤醒迷途失神的饿死鬼,如何不算好心。
有这样的好心,便算不上彻彻底底的坏人。
不过只是个不安分的念头罢了。
尹槐序不看牛皮本了,她走向周青椰,脚后跟越来越往下,就好像人那样将脚掌踩实了走路。
猫用这样的姿态行走多少有些别扭,筋骨被拉扯着,和在地上拖行没什么不同。
“匍匐前进,你越来越通人性了。”周青椰惊呼,“要不是你会说人话,我肯定得向局裏举荐你,往生局的动物品种还是太少了,地狱犬都不及你灵性。”
一句话就打消了尹槐序对于直立的执着,她还没有人身,一只猫像直立猿那样走,多半只会让人觉得有病。
尹槐序还是抬起了脚后跟,果然万物自有其规律,这样走得更轻捷些。
周青椰隔了太远,不知道牛皮本上写了什么,只依稀听到商昭意几个零碎的字音,便问:“你看到什么了,那一人一鬼在嘀咕个什么劲?”
她没听到回答,低头瞧向暹罗猫,被那双幽蓝的眼摄得心神微乱。
“除人以外,真的有物种能凭借完整的自我意识口吐人言吗?”尹槐序问。
好问题,周青椰寻思了一下才说:“鹦鹉。”
“完整的自我意识。”尹槐序重复。
“僞人。”周青椰又说。
“……”
尹槐序就知道,她不该在一个和自己完全不同的鬼身上找寻认同感。
“又自我怀疑上了?”周青椰轻嘆一声,“鹦鹉借尸还魂变成猫,你是想听这个吗?”
尹槐序绝不是想听到这个答案。
“借尸还魂也得是活的,按理来说魂魄就是最真实的状态,不论夺舍到什么样的躯壳裏面,魂魄都是不会变的。”周青椰说,“你就是猫,货真价实的猫。”
尹槐序很服气,周青椰这鬼其实不算顽固,她能接受一只猫口吐人言,却不能接受人的灵魂易换成猫的模样。
但她其实也不是必须要找到认同,只要她自己清楚,她原本该是什么模样就足够了。
是人也好,猫也好,会说人话的猫也好,总该要找到确切的证据证实自己。
要足够确切,不留余地,毫无疑问。
“别想了,做人做猫都精彩,不过人人都有追梦的权利,你把自己想象成人也未尝不可。”周青椰露出一个她都懂的表情。
尹槐序不是太想和周青椰谈论做人和追梦,干脆说起不远处的一人一鬼,将她看到的、听到的都简单转述出来了。
当然,她没有全盘托出商昭意的一些话,省得周青椰知道这人起了养鬼的心思,更加要将她上报。
以及那个名字,也被她有意隐去了。
“鹿姑?”周青椰神色古怪,“有这能耐,应该是小有名气的人物,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她。”
“可能是韬光养晦,不然要是被你们知道,她还怎么使得了手段。”尹槐序说。
周青椰还是觉得奇怪,皱眉说:“擅长画符的世家有不少,从来没听说过有谁走那歪门邪道的,养鬼终有一日会被反噬,不可取。”
“我以为你要翻书,才能记得清有哪家哪户。”尹槐序口中的书,便是那本古旧的风云录。
周青椰讪讪:“我肯定记不清,但我知道画符的那几家都很正派,往生局前几任的活判官裏,就有出自那几家的。”
尹槐序思考了一会才问:“你还打算上报吗?”
“怎么报。”周青椰拿出探测仪,绝望地看到指针近乎稳定地停留在某个数值上,“再给她多吃一口,这鬼兴许就和新鬼没两样了,我总不能领着别的无常过来说,看,这小姑娘不久前还是只断头的囊蝓。”
“那商昭意的事呢?”尹槐序看向那个身影萧索的人。
周青椰就跟吃了苍蝇一样:“你看到她养鬼了吗。”
没有,尹槐序心想,至少目前没有。
“你看到她害人了吗。”周青椰自问自答,“没有吧,她甚至一晚上救了两只鬼。”
暴雨下,倾斜的伞面被砸出阵阵噼啪声。
女孩的意识又模糊起来了,身形摇晃两下,差点没拿稳手裏的牛皮本。她用扭曲的手指头牢牢捏住牛皮本,用央求的目光看向商昭意。
商昭意对着曚曈夜色问:“你叫什么名字?”
悬在半空的钢笔郑重地写下三个字。
「路思巧。」
她无比相信商昭意,沉沦中难得的清醒,就是商昭意给的。
尹槐序看到女孩落笔,当即知道,果然正如周青椰所言,没去过往生局就不会丢失记忆。
所以除了她,每一只鬼都记得自己的生平往事。
商昭意又在伸手摸索那个她看不到的虚渺鬼影,等到指尖沾着微薄的凉意,她便知道自己碰到了。
女孩战栗地看她,既怯惧,又怀揣了满满的希望。
人终归是要死的,可是谁想糊裏糊涂的当鬼,当鬼是在人间戏臺上演绎的最后一个角,当然要……
清醒着唱完最后一段啊。
少顷,商昭意弯下腰,明明只凭感觉倾身,脸却恰恰好凑到女孩面前。
“你给我再吃一块,我能帮你彻底变回原样,好吗,路思巧。”
路思巧血泪如雨,脸上好像抹了油彩,她阖紧双目后,连眼皮子都在哆嗦。
她写了个“好”字,然后合上牛皮本,用双掌举高至头顶,就好像在自己的一部分义无反顾地交出去。
“你吃吧。”
牛皮本还在她手上,商昭意没有接过去。
随之,商昭意身上好似披了沉黑的雾幔,冷不丁掀起一角,以风卷残云之势朝路思巧荡近。
那只孱弱单薄的鬼被黑雾兜头裹起,幽幽袅袅,却连风雨也无法将之穿透。
无需咀嚼,直接侵吞。
在黑雾撤去后,路思巧的魂体清澈得好像一泓水,水中纤尘不染,清洌可鉴。
她脖颈上因朱砂绳而留下的印痕消失了,手指头却没有完全笔直,脚也依旧微跛。
探测仪上的警示音彻底消停,指针落在了安全区域内,从此一动不动,再没有回升的趋势。
黑雾又隐入商昭意的躯壳,她还是那么苍白,身上没沾到一星半点死气。
她餍足地微眯起眼,语气很平淡地问:“你还有什么话想留?”
路思巧撑膝站起身,写字变得很急,字潦草难辨。
“写慢点。”商昭意说。
路思巧摇头,一边用手背粗略地擦拭眼角,她很怕下一秒就会被无常带走,她得写得更快一些。
很长一封信,署名的后方附上了地址,是梧桐路76号。
商昭意收起牛皮本和钢笔,转身朝漫天漫地的雨水掠去一眼,说:“既然这样,我就先走了。”
停车场还有车在亮着大灯,那位车主言出必行,甚至还多等了一会。
只有路思巧还在原地,她站了很久,最后穿过月洞门走回吊唁区,躲在榕树后挨个偷看那两家人。
后来的那只鬼瞧见她,吓得不轻,看她没有恶意,才招呼道:“你要不要也来吃点啊,还热乎。”
铁盆冒着黑烟,还有人持续不断地往盆裏丢纸钱。
路思巧走过去和那只鬼并排蹲着,吸起鼻子说:“我没赶上。”
“什么?”鬼魂不解。
“有人祭拜我,我没赶上。”路思巧把脸埋在膝上。
“那你回家去啊。”鬼理所当然地开口。
见了就得告别,路思巧不想再经历分别,见面意味着要重新割舍一遍,是很痛苦的事情。
所以她觉得,还是不见了吧,她写了信的,信会送到梧桐北路。
尹槐序也穿过月洞门,看着同行的周青椰取出了一副粉色手铐,便知道小女孩该去往生局了。
就在那只冒着火光的铁盆前,路思巧认出了周青椰背上那把鬼差的枪,很顺从地伸出了手,嘴裏很突然地冒出一句“对不起”。
崎岖的手指微微缩起,两只手腕并在一块,还不及常人胳膊宽。
周青椰愣住,收回手铐说:“你跟紧我,别乱跑就行了。”
另一只鬼指起自己:“那我呢?”
“你想多呆几天吗?”周青椰问。
“我想。”
“那你多呆几天吧。”
尹槐序转身说:“你去局裏交差,我不方便跟着,我先回瑞定新城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周青椰犹豫不决:“你怎么回去,你认得路吗?”
从观福园到瑞定新城,可太远了。
“我会搭便车。”尹槐序说。
好在停车场亮着灯的那辆车没有立即开出,因为车主睡着了,商昭意敲了好一阵车窗,才把她敲醒。
尹槐序先商昭意一步到了车裏,差点被一屁股坐到身上。
做鬼还是太不起眼了。
她搭便车,还差点被人撘上了。
【作者有话说】
=3=
入V啦,依然感谢陪伴!
第24章 第 24 章
怀疑蔺家卖假符。
24
暴雨之下, 风窗玻璃上落了不少叶子,车主关闭车顶灯, 粗疏地摆动雨刷,将叶子刮到旁边。
她系好安全带,朝后视镜瞥去一眼,困惑地问:“怎么你一上来,音响裏就会有杂音。”
话刚说完,那笔直潮湿的人影扎得她心头发紧,她眼底困意消失,忙不迭把车开出了观福园。
尹槐序很清楚, 音响会闹出杂音, 大概不是因为商昭意, 而是因为她。
此刻的商昭意没有黑烟傍身, 乍一看无异于寻常人, 不过想来就算那些黑烟全部涌出, 也不会对音响造成影响。
毕竟就连周青椰的探测仪,也探测不出黑烟的异样。
烟下的东西, 像是被密不透风地裹藏在果冻裏。
没想到商昭意一语道破。
她用不像开玩笑的冷静语气说:“可能因为我身边跟了一个女人,还有一只猫。”
尹槐序僵住。
这话落在车主耳裏, 简直是地狱级的冷笑话。
车主踩住剎车,轮胎哗啦一声停在泥泞当中, 她紧握方向盘, 紧张到有些口齿不清:“同学,这大晚上的可不适合在观福园开玩笑。”
尹槐序不认为这是玩笑话,或许商昭意就是故意说给鬼听的, 只是如今“女人”不在, 就只有猫。
商昭意淡笑:“出了观福园的门, 就能开玩笑了?”
她明显又戴上了面具,在外人面前呈现出突兀的友善,内在冰冷至极,还是带刺的。
车主鼓起劲又朝后视镜睨去,所幸镜子只照出了那个湿淋淋的女生,而没有别的她想象中的“脏东西”。
女生在用纸巾擦拭脸上的雨水,举动很像活人,她松下一口气,也同时松开剎车,刚才冷不丁的一个急剎,她心脏都快撞出胸膛。
“瑞定新城是吧。” 她没把商昭意当鬼,鬼应当不会住在那么新的小区裏。
“劳烦了。”商昭意拿起手机,尽管车主没给这一单算钱,她还是把路费用打赏的方式给出去了。
车主没留意平臺的消息,抖着手就把音响关了,耳不听为净,缓了良久才缓过来神。
只剩尹槐序还有些发僵,她无端端被提了一嘴,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不过她转而想到,商昭意就是个睁眼瞎,在没有伸手触碰,也没有黑烟在旁的情况下,很难觉察到鬼魂。
想来正是因为这样,商昭意才理所当然的,认为女人和猫还跟着她。
只是不管商昭意此举是出于恫吓,还是其它,尹槐序都是要跟着的。
车开出观福园三百米外,车主才彻底安下心,长舒一口气问:“你养了猫?”
“什么。”商昭意看出窗外,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触碰了几次,像在描摹路灯。
看那纤长的手指起起落落,尹槐序寒毛乍竖,很轻易就联想到,商昭意在她面前勾勒人形的姿态。
她的确被恫吓到了。
“你刚才提了猫。”车主说,“养了猫的人,无时无刻都会提猫,就像我那个大侄女。”
商昭意黑魆魆的眸子裏,路灯一闪而过。
她语气冷淡,却还算有问必答:“我的猫死了。”
毫无情绪起伏的一句话,淡得好像凉白开。
“啊?”车主微怔。
尹槐序后颈拔凉,她认为商昭意不像养猫的人,养过猫的,不论过去多长时间,总能在各种刁钻的罅隙间,找到猫留下的痕迹。
身上,器物裏,记忆中,以及举止间……
这些,商昭意都没有。
下一瞬,她想到商昭意在旧生化楼裏的那一声“小猫”,头皮间的麻意倏然蹿向四肢。
恰恰,拍立得裏的人也死了。
车主理解为女生一下失去太多,情绪已经麻木到毫无波动,便说:“要知道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猫知道你如此挂念它,一定会很开心,不如再养一只吧,有后来者陪你,猫也能放心许多。”
“我也没养过她。”商昭意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嘴角似乎扬了一下。
车主轻啊一声,过会才揣测着问:“流浪猫啊?”
谁会对外边的猫有如此强的占有欲,喜欢怎么不捡回去养着呢,她想不明白。
尹槐序越发确信,商昭意嘴裏的猫根本不是猫。
是人啊,原本活生生的,而今冰冷的人。
“以后如果遇到喜欢的猫,还是……带回去养吧,风餐露宿的流浪猫能活上一天就很不容易了。”车主吞吞吐吐,“这样对猫好,对你也好。”
商昭意合上眼:“如果我还能遇到她。”
“猫不是去世了?”车主莫名觉得古怪,就当女生累昏头了,“你困了吗,困了就睡一会吧,到了我会喊你。”
“谢谢。”商昭意脸色苍白地睡过去了。
待那双漆黑到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完全闭上,尹槐序嘴唇微松,滞住的鬼息潺流而出。
暴雨忽大忽小,一些排水不好的道路,积水已经快涨到车底盘了。
车开得很慢,到瑞定新城的时候已经近十二点。
不必车主转头呼唤,商昭意就醒过来了,她撑伞闯入雨中,刷卡进入小区大门。
尹槐序自然不用刷卡,只是过人脸识别仪时,那电子屏很轻微地花了一下,像信号不好的老电视机。
出来时分明还不会花屏,她有点不信,退回去又重新过了一次人脸识别,屏幕不出意外地花了。
怪事。
随之她才看到,手环上的数值赫然多了0.5。
这下好了,83.6了。
刚才车上明显没有别的鬼,不必多想,是商昭意吓着了车主,恐吓值转移到她这了。
简直是飞来横祸。
雨夜的小区裏见不到半个人影,路灯下的草木被雨水浣去尘埃,崭新得如同新生的枝笋。
是没有人影,却有鬼影。
到底是往生局选定的住址,这裏的鬼只多不少。
淅沥大雨下歌声阵阵,热闹得恰似街心闹市,有穿着很嘻哈,一边扛着音响唱歌的鬼,也有齐刷刷在跳广场舞的。
尹槐序没有号码牌,不适合太引鬼注意,她再不情愿靠近商昭意,此刻也不得不矮着身贴到商昭意边上。
偌大一个人,多少能挡着她点。
偏偏鬼魂眼力奇佳,那送鸡蛋的老太瞧见她,嘴上嘬嘬几声,想把她招呼过去。
廖奶奶停下舞步,对身旁朋友说:“小周养猫了,又白又黑的,跟挖矿回来的一样,看!”
数十双眼齐刷刷望过来,尹槐序如芒在背,生怕自己太过另类,只得像猫那样踮脚走路。
目不旁视,故作听不懂人话。
众鬼没有看猫,反将目光投向商昭意,有馋嘴的直接涎液横流。
“好香啊,怎么这么香?”
“我还是头一次闻到这么香的。”
“吃上一口能顶一年吧,吃两口可不就赛神仙了。”
尹槐序早有意料,以商昭意的体质,不戴红绳可不就是自掘坟墓。
乌泱泱一片鬼影都在望着商昭意,所幸这裏面没有混迹凶鬼,且还有局裏的员工维护秩序。
有鬼喊道:“都咽着点口水,别一个不留神全扑上去了,我手铐电棍可都准备着。”
廖奶奶回过神,讷讷说:“是啊,看什么人,看猫啊。”
还有人嘀咕:“我们小区什么时候有这号人的,局裏没做调研?”
多数鬼已经收敛目光,商昭意却停下了脚步,她似乎能觉察到此地鬼魂成群。
看她定住脚步,尹槐序怕极她又要伸手摸鬼。
好在商昭意眼裏的兴致稍纵即逝,就和在生化楼裏开窗迎鬼的时候一样,微光一下湮灭。
尹槐序心裏浮上一个莫名的念头,也许商昭意真的在等一个死去的人。
怪的是,既然在等死去的人,为什么还要在卧室裏贴符?
想见却要拦下,哪有这么矛盾的事情。
商昭意穿过鬼魂走进楼道,乘坐电梯上楼,一路上身后跟着的鬼魂越来越多,长长一串,像树上黑褐色的皂荚。
众鬼没行不义之举,只光是紧跟在后,各种扭曲的鬼脸流着涎液往商昭意背上凑,贪婪地嗅着那股腐朽的香气。
他们不饿,只是太馋了,一下就被勾起了食欲。
尹槐序有些慌不择路了,她先一步进门,没进周青椰的门,进了商昭意的。
屋裏昏暗,有几双眼跟夜猫似的亮起,转瞬又四散奔逃,穿墙而出,原来早有鬼闻着味来了。
门响了三声,是商昭意在外面叩门,就连进自家的门,她都要先轻叩三下,才按住指纹锁。
门开后,商昭意迈进屋,一众鬼全被隔在了外面。
数双灰黑的鬼手穿过门扇,急切地往裏掏,差点就碰到她的背。
“按规矩,不能再进去了。”
手铐叮当响。
尹槐序庆幸这是在瑞定新城,换作别的地方,兴许就没有这么讲理的鬼了,更难碰到局裏的员工帮着维持秩序。
只见商昭意浑然不觉地弯腰脱鞋,还一边拉下裤子的侧边拉链,把湿透的工装连体裤也脱了下来。
尹槐序怔怔背过身,匆忙间余光瞥见一片白。
很苍白,后腰却是殷红的,似乎是纹身。
耳畔啪嗒几声,商昭意将连体裤勾在指尖上,那衣料一直滴着水。
黑暗倏然被侵蚀殆尽,只剩光亮,顶灯被打开了。
尹槐序没回头,只凭借声音和气味,辨出商昭意走向了卧房,随之嘶啦一声。
她错愕转身,只见门上的符纸被撕掉了,只留下裂痕歪曲的一小截。
商昭意在卧室裏拨了个免提电话,有水声哗哗传出,应当是边洗漱边打的。
这么着急,连一会都忍不了。
电话变作忙音,她又重新拨了几遍,每遍都会以忙音作为结束。
尹槐序对商昭意本也不了解,只能凭借自己现有的认知,猜测对方是在给鹿姑打电话。
浴室裏,商昭意越来越急,只要手机响了超过十声,她便要重新拨打,显得急躁而气势汹汹。
这大概才是真正的商昭意,什么友好面具不过是戴上诓人的。
她装也装不彻底,冷淡就已经是友好的极限。
电话忽然拨通了,那边的人打了个呵欠说:“双寐事务所,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水声停歇。
商昭意按捺着怒意,用潮湿而冰冷的声音问:“没看来电备注?”
“啊。”女生醒神,话裏已不剩下半点困意,“是您啊。”
“你们找来的符,不像是真的。”商昭意说。
尹槐序有些诧异,那些符似乎不是鹿姑画的,如果是鹿姑所画,应该用不着托人去找。
女生惶惶澄清:“不可能!那可是我们找了不少渠道,才从蔺家高价收过来的,蔺翠石原本还不愿意出,毕竟这批符已经绝版了,画符的人早就金盆洗手啦。”
“我贴在门上,有鬼进来动了我的东西。”商昭意说。
尹槐序知道,商昭意指的应该是那臺笔电。
女生小心翼翼地说:“这批符年份比较早,效力肯定不如刚画的时候,也许是您贴太高,鬼爬着进去了?也或许是壁虎鬼、蛇鬼、蟑螂鬼,小猫小狗鬼之类的东西……”
她没招了,梦到什么说什么。
“猫?”商昭意哧笑。
“是啊,猫!”女生又说:“怎么可能是符的问题,蔺家就算没落了,那也是名门大家啊,骗钱的事肯定不会做,不过您怎么知道是猫,您眼睛好啦?”
竟连事务所的女生也知道商昭意的眼睛不同寻常,且还出了岔子。
商昭意捂起一只眼,倒是不火燥了,只是冷静下来后,语气越显阴沉。
“坏着呢,别问。”
女生不问眼睛的事了,改说别的:“说实话,这批旧符溢价太高了,真金白银都没这么贵,光是一张就要花个好几万,还好我们会讨价还价。您如果是想买来自己用,还不如在市场上收那些常见的。”
“我就要这些。”商昭意说。
女生小小声:“商蔺两家间应该经常走动,您为什么不自己去问问蔺家?”
商昭意冷冷道:“我是不想让商家知道,才托你们出面,你事前已经问过一次了。”
电话那头的女生牙齿颤颤:“对不起,是我太八卦了,我绝对不会再问,也不会往外说的!”
“我会再亲自验证一次,这批符是真是假。”商昭意停顿,“如果是假,问题不是出在你们事务所,就是出在蔺家。”
“那肯定是蔺家呀。”女生全忘了刚才自己对蔺家的信任。
电话一挂,水声又响起来了。
尹槐序望着商昭意丢在床头柜上的半张符,也不知道是不是盯出了神,隐约觉得符文的笔画会游动。
游动,像丝线一样游曳。
每一笔都活过来了,在金黄符纸上嬉戏翻腾。
可再一定神,笔画又是定在符纸上的,根本没有变化。
过会浴室门打开,商昭意从水汽中迈出,脸色比出门前更加苍白,像是生息全部耗竭。
也许动用黑烟,于她而言并不容易,她轻易不会用。
她把擦拭头发的毛巾丢在床尾,蹲下又从信封中取出符箓。
这次她仔细地辨别了每一张符,转而还用胶带将这些符连接在一起,贴成了一长串。
尹槐序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次商昭意连道缝也不留,符纸从门框上垂落,直接曳到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亲亲][亲亲][亲亲]
(突然发现不用=3=了,可以发表情了
第25章 第 25 章
城郊约见蔺翠石。
25
如此一来, 即便薄如蝉翼,也穿不过这扇门。
好在尹槐序本来也没打算走, 再说这房裏还有几扇窗没被封牢,还有的是缝隙可钻。
只是钻缝的行为太失礼,不到万一,她不会轻易尝试。
商昭意未如她意,扭头攥上一沓符纸,把几扇窗也贴了个严严实实。
外面的光透不进来,密匝匝的黄符好似旧照相馆墙上积迭的废片,只是这些“废片”一张张如出一辙。
尹槐序有点发懵, 这下她还怎么走?
当即, 熊熊火烟朝她漫近, 不由分说地包裹四面, 像拢起的五指, 势必要将她囚在掌心。
火烟每逼近一寸, 其携来的炙炎和寒意就越发分明。
互斥的两种温度,竟毫无阻碍地衔在了一起, 显得热愈热,冷愈冷。
热的是火烟, 那冷若冰霜的会是什么?
是商昭意身体裏的那只鬼吗。
尹槐序不敢想,如果这火烟完全裹上她身, 会痛到何种程度。
想必是求生不能, 求死也不能,就好像观福园裏被蚕食的路思巧。
就在这一拳的范围内,黑烟滞住, 站着的人影转向了她, 那张苍白的脸依旧阴郁, 不过是多添了一分不以为意。
“真是猫啊。”商昭意走近,头发湿涔涔地往下滴水。
她不以为意,也正是因为紧随她而来的,是真真正正的猫,而不是她想见的某个谁。
水珠啪嗒穿过尹槐序,在地板上溅开花。
“那个女人呢?”商昭意寒丝丝地问。
尹槐序自然没答,她不指望商昭意能听见,也不太希望商昭意知道猫能说人话。
她不想做猫的,不过照现在看,做猫也好。
商昭意也并不期待猫能写字什么的,冷不丁笑了一声,笑得很轻,显得冷凄凄的。
“跟我一路,想做我的猫?”
她收回黑烟,脸色登时又多苍白了一分,像一具完全失去血色的尸。
尹槐序只觉得瘆人,就算火烟撤去,她身上也依旧是拔凉的。
幸好商昭意认知裏的猫就是猫,猫跟着人未必是出于什么古怪的缘由,多半只是想讨一口吃的。
商昭意转身端详窗上和门上的符纸,没情绪地说:“既然跟了我,就老实在这呆一整晚。”
一整晚,倒也不难呆。
尹槐序只担心商昭意会不会出尔反尔,她不了解对方的品性,很难评估出个结果。
她只能先不去想别的事,姑且装作真猫,等这人睡下了再说。
没想到商昭意不睡,她看了很久的符纸,用目光描摹。
每张符的差异不过毫厘,她张张都要细看,就好似这些符文的背后,还隐藏着什么机关算计。
已是深夜,商昭意还不算困,甚至还拿来纸笔,将符文一笔笔描下来。
描摹的笔迹自然不能完全同于符上的,她的力道太重,而笔画太过涩滞。
既要真正的符,又要临摹,看姿态很像在学习画符。
就像练字,也常从临摹开始。
这样的解释倒不是行不通,符纸于商昭意而言肯定是消耗品,如果能自给自足,必然能省下一笔钱。
毕竟那事务所的女生说,这批符溢价太高,真金白银都没那么贵。
不过这符文寻常人能学得会?
没有老师引进门,恐怕只能学到形,而学不到神。
尹槐序凑过去端详,没靠太近,距离刚刚好,不至于看不清楚,也不至于让商昭意觉察到她。
她不指望自己能琢磨出个所以,偏偏多看两眼,符文的笔画又在游曳。
也不知道,符文是只在她眼中有变,还是在商昭意眼中也有。
丝缕般的符文好似被大风刮乱,一时拼凑不回原本的形状,如同万花筒中千变万化的图案。
再看商昭意纹丝不动,目光直勾勾的,明显没被游曳的符文晃着眼。
商昭意描完一遍大约还是一无所获,学不来也看不懂,便躺到床上,伸手把灯关了。
屋中寂然无声,过会浴室水管中传出哗哗声响。
当鬼的最了解鬼,尹槐序明白鬼魂向来不走寻常路,不由得怀疑,是不是哪只鬼馋意大发,顺着水管就来了。
她踏进浴室打量,无意中碰着浴缸边上没被收起的瓶罐,罐子咕咚一下滚到门边。
是楼上住户用水,水顺着管道排下来了,并不是鬼魂斗胆夜闯。
不过浴室还是闹了鬼,她闹的。
轻微的脚步声落了地,商昭意在黑暗中摸索着捡起那罐洗发膏,过了一阵才放到洗漱臺上。
她垂眸看向地砖,冷声:“猫咪,劝你老实点。”
这回喊的“猫咪”,不是“小猫”。
莫名生疏了不少,毕竟这不是她想养的“猫”。
尹槐序已经不敢妄动。
商昭意回到床上,拿起手机给事务所的女生发了短信,信息裏只有三个字,醒着吗。
女生回复了一个问号。
商昭意:不管那批符是真是假,帮我约见蔺翠石,别太明显,也不要被不相关的人知道。
女生:老板,蔺翠石可不好约啊。
商昭意:我想见蔺翠石。
女生:好的老板。
看完这对话,尹槐序就走了,走的浴室通风口。
不碰实物能省下不少鬼力,整夜下来,才吃的那点鬼粮根本不够消耗,她又饿了。
此时周青椰还没回来,对门静谧无声。
尹槐序进门时已经精疲力竭,到厨房吸了口鬼粮才恢复些许气力。她缓了片刻,踱到茶几边,将抽屉裏的那册风云录拿了出来。
蔺家。
蔺翠石……
这册风云录的确太古旧了,从头翻到尾也找不到蔺翠石这个名字,不过倒是见着了蔺翠石的先祖,蔺佩好。
蔺家并不擅长画符,蔺佩好是以出马起家的,能替人断事治病,可沟通阴阳二界,附身的仙家传承百代,相传是古时头顶金冠的万蛇之王。
而与蔺家交好的氏族分布各地,有海外名家,也有隐居山林而销声匿迹了的,蔺家广结善缘,四处交好,世交多如牛毛,数不胜数。
在这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关系图裏,尹槐序眼花缭乱,一时找不出,商昭意的商家究竟是从哪个姓氏分化而来的,而其交善交恶,也很难辨清。
她只好把风云录放回抽屉,等到后半夜,才等到周青椰回来。
门外穿进来一个鬼影,周青椰一声不吭往卧室飘,气喘吁吁地悬浮在床上,双手交迭着放在小腹上,显得格外安详。
她心力耗尽,哀嘆一声说:“我重新领了五发子弹,管兵械的问我子弹都打哪去了,那么只小鬼也犯得着用上子弹吗。他怕是想破头也想不明白,那只鬼事前差点让探测仪爆表,我耳膜都快炸了。”
尹槐序问:“送到局裏了?”
“过了安检,她的状态很正常。”周青椰用尽全力地坐起身,腰板软塌塌地弯着。
尹槐序猜到了。
周青椰接着说:“商昭意吃鬼的能力在活人裏面是独一檔的,史书上肯定找不到类似的记载,这人太玄乎了,怎么没自立门户?”
自立门户需要本钱,尹槐序不先判断商昭意想不想,只寻思其能不能。
一来商昭意没有身体的本钱,连鬼魂也见不到,二来没有原始资金,光是买符她怕是就花光积蓄了。
周青椰长嘆:“折腾了一晚上,害我腰酸背痛。”
“你也不是毫无收获。”尹槐序安慰。
“你说得对。”周青椰一愣,“如果顺藤摸瓜查下去,在那个叫鹿姑的人手裏劫走三两只囊蝓,今年的业绩就不用愁了。”
尹槐序沉默了少顷,借机说:“那你就更不能搬家了,我看瑞定新城挺好的,商昭意和鹿姑关系匪浅,你近水楼臺也能先得月,业绩肯定不会到别人手裏。”
周青椰心说这猫可真聪明,一环套一环的,把她套进去了。
她哑口无言好一阵,才正色说:“不过我得跟你明说,鹿姑背后肯定牵扯了不少事,如果那姓商的曾经助纣为虐,那我可担保不了她后续会怎么样。”
尹槐序自然知道。
“还有什么想问的?”周青椰一副好为人师的模样。
尹槐序便问:“商昭意家裏的符文,还能找到出处吗?”
“我要真有这能耐,早给你找出来了。”周青椰把头发揉乱了,耷拉着眼皮。
尹槐序想想也是。
周青椰只好又说:“阳间符文一如沧海桑田的天地,也遵循革旧从新的道理,因循守旧只会步向灭亡。千千万万的符文稍变一笔,就能有千万不同的效力,其中还有许多模仿学习的,硬要找出处,只能问专家,我可不认识专家。”
尹槐序迟疑着开口:“有没有一种符,已经写好的墨迹在符纸上是会动的。”
“嗯?”周青椰撑开一边的眼皮。
“就是像鱼一样,在符纸上窜动。”尹槐序问,“这是只有鬼魂才能看到的吗?”
“不。”周青椰用两根手指把眼尾吊起,“这可能只有精神恍惚的才能看到。”
“……”
尹槐序改而又说:“那如果那批符很值钱,几万才能买一张,而且还是蔺家好不容易才肯卖的,是不是就能找到出处了?”
说到底,没有人会花大钱买些名不见经传的东西。
周青椰诧异:“你怎么知道蔺家,从隔壁听到的?”
尹槐序没有否认。
周青椰轻吸一口气:“蔺家以前名气很大,他们供奉的仙家非同一般,在所有世家裏是能排在前列的,能让他们收购的符箓,肯定不是一般人画的,不过我从来没听说,什么辟邪符咒能值几万块,镶金子了?辟邪可只是基础功能。”
她摆摆手,眼皮快撑不开了,说话有气无力:“行了别问了,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尹槐序没接着问,她不太习惯和人共寝一室,就到客厅歇着去了。
夜只剩下小半,已经不算漫长,就这短短几个小时,竟然也能做梦。
原来鬼也有梦。
恍惚中她看到万千墨痕像刀斧一样劈在雪白之地,开天辟地地勾勒成字,又游离着重新拼成高山流水。
一笔就能成树上花,一笔就能成水中鱼,湖光山色倏忽远逝,摇身一变成为百鸟朝凤,变化接二连三,墨痕不多不少,好像万花筒一扭就换了姿态。
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尹槐序心想她肯定是太惦记那符文的变化了,连梦裏也突发了周青椰口中的心疾。
睡久了也就起晚了,还好隔壁的商昭意还没出门,门还大敞着,裏边窸窸窣窣,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看到门上没贴符,尹槐序才探头看了一眼,看到两个女生在吭哧吭哧地打扫客厅。
两人汗如雨下却不敢有怨言,扎马尾的那个只嘀嘀咕咕:“你说我能不能来打地铺啊,学校住着实在是太难受了。”
短发那个睨她一眼说:“你觉得意姐肯天天看到你?她那已经不是有边界感了,是排外,没有人能冒犯她的私人领域。”
扎马尾的女生拿着拖把,从客厅南边一直拖到北边,兴高采烈地说:“趁她不在,我要狠狠冒犯。”
“你要真想冒犯,那就进她卧室。”短发女生怂恿道。
卧室门关着,门框上的符纸藏起来了,此时已看不出什么蹊跷。
马尾女生嘁一声,从兜裏掏出手机:“我要是把你刚才的话录下来,你说意姐是会瞪我还是瞪你。”
电梯门打开,商昭意提着购物袋从裏面出来,沉甸甸一袋子。
尹槐序及时避让,省得商昭意又觉察到有鬼上门了。
商昭意进了门,看到屋裏两人呆如木鸡,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放下东西说:“提前给你们带了午餐,饮料和零食也都有,我还要出去一趟,说不好什么时候回来。”
扎马尾的女生先奔了过去,提起保鲜袋说:“山夏楼的餐,意意姐好大方!”
短发那个被她的迭字无语到了,冲商昭意点头说:“这裏交给我们就好。”
商昭意又出门了,尹槐序怀疑她要去见双寐事务所又或者蔺家的人,匆匆回去在墙上的夜归二字后刮出两笔。
一横一竖,说不准她还要出去多少次,不过应该能凑出一个正字。
一人一鬼隔了三米远,除了在车上的时候。
尹槐序留意到,商昭意重新戴上了红绳,看来不戴还真是为了招鬼。
她不便离商昭意太近,如今商昭意有红绳傍身,她无缘无故靠太近,只会显得别有用心。
车一路开到二环外,司机沉默寡言,连音乐也没放,只在到目的地的时候说:“麻烦给个好评。”
万裏无云,树影婆娑,路边停了不少车,连个遮阳的地方都没有。
商昭意下了车,迎着日光眯眼,拨通了一个电话问:“你给我约哪来了?”
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声不算大,好在音量调满了,恰能让尹槐序听见。
“我们可不敢明着帮您约呀,您说过要神不知鬼不觉的,这事要是被商家知道了,我们两边都不讨好。我打听到蔺翠石今天会在林莺湖钓鱼,您这时候去,一定能偶遇到他。”
“照片给您发过去了,蔺翠石今天的OOTD是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
“偶遇。”商昭意冷笑,“我连钓具都没带,你让我来这偶遇他?”
“东西也给您备好了,车牌尾号64H,您打开车尾箱,钓具就在裏面。”女生考虑周全。
商昭意神色阴沉:“那我多说一句,符就是假的。”
“啊?”女生惊叫,“不可能!”
“猫不见了。”商昭意面色不善。
“猫?”女生纳闷。
尹槐序躲在车边的阴影下,看到商昭意走到一处,径自打开了车牌尾号64H的车尾箱。
裏面钓具齐全,甚至还有电鱼机,这是上赶着把老板送去警局喝茶。
商昭意只拿了饵料、塑料桶,鱼竿往肩上一抗便没表情地移步岸边,却见岸边的遮阳伞下,清一色的白衬衫和西装裤。
她找了片空地,目光很收敛地睨向远处,索性也不装模作样钓鱼了,直接撒手放下钓具,奔着蔺翠石去。
尹槐序呆在斜坡上,分不清这裏面哪些人能通阴阳,和蔺翠石一路的多半都不是寻常人物,她不敢莽撞靠近。
大红色遮阳伞下,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摘下墨镜,泛白的眼因畏光而虚眯。
他认出商昭意了,并不奇怪商昭意为什么出现在这,只招手说:“昭意,上一次见你还是年前。”
商昭意自知瞒不过,坐在一边空着的马扎上,看着蔺翠石说:“蔺老,我托人在你手裏买了一批符,抱歉当时我隐瞒身份,没有亲自出面。”
蔺翠石眼底的笑意完全消失,泛白的眼定定盯她,眼裏带着不同于说话语气的疏远,其中还挟了几分锐利。
商蔺两家,似乎并不如传言那般交好,尹槐序想。
“符裏面,是不是混了假的?”商昭意问。
蔺翠石倏然拄拐起身,冷冷道:“我原本就不想卖给商家,商家精通九宫三命,什么时候还学起画符了?”
商昭意不意外蔺翠石会冷脸相待,跟着起身说:“我买符不是为了偷师,只是买卖的事也得讲仁义道德,蔺老可以不卖,但没必要让我高价换仿品。”
尹槐序确定了两件事。
第一,商昭意本心不是偷师。
第二,商家不擅画符,鹿姑肯定是偷师学来的。
蔺翠石背过身:“我不卖假货。”
“当真?”商昭意问。
背着身的人回头看她,瞠目道:“那一批符,全都由尹争辉亲手所画!”
姓尹?!
尹槐序犹如白日惊梦,思绪拧成了万花筒,瞬息万变。
更惊诧的,是商昭意的话。
“我知道您怀疑尹家频频出事是因为商心鹿,但鹿姑做事,又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和她连坐。”
【作者有话说】
[亲亲]
第26章 第 26 章
老城区的梧桐路。
26
林莺湖的芦苇荡下有鱼窜过, 偏偏不咬鈎。
蔺翠石的钓竿还搁在地上,他沉默地看了商昭意许久, 拄拐的手略微颤动。
他神色锐利,拗不过商昭意的目光更加寒冽,终归还是在小辈面前败下阵来。
远处一同钓鱼的老人轻咳了两声,收起钓竿说:“我换个地方打窝。”
说是换地方,其实是避嫌。
蔺翠石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姿态的商昭意,这个小辈在这代裏面算得上领头者,行事稳重,能拎得清轻重, 也能权衡是非利弊。
尤其商昭意在尊长面前总是谦逊得体, 即便谦逊中总是透着疏远冷淡, 似乎并非真真正正的温良。
温和大方的另有其人, 二者都是这代的佼佼者, 可惜一人染病, 一人过世,当真可惜。
他早些时候常常以为, 商昭意会成为六门新生代之首,想不到商昭意病发突然, 紧接着许多事都变了。
做这行的,有一双澈亮的眼尤为重要, 商昭意错失阴阳眼, 无异于常人痛失双臂。
这病来得突然,像是飞来横祸,不明缘由。
紧接着鹿姑闭门不出, 好几家接连出事, 后来不论各家如何极力相邀, 鹿姑都不肯露面。
她甚至……
还在闭门不出的这段时日裏,学去了各家的绝活,意味不明。
不怪蔺翠石怀疑,各家相继式微,伤的伤、亡的亡,总得找出罪魁祸首,其中难免会有错判误判。
而在他眼中,鹿姑就是最为可疑的。
鱼跃出水面,又嗵一声砸回水生植物间。
“蔺老,怎么不说话。”商昭意问。
蔺翠石看着商昭意,忽然又想起尹家的那位千金,那位同样出彩的小辈。
百花齐放的年代,诸家各骋所长,形成了针尖对麦芒的场面。
那位千金一如众星拱月的中心,明光锃亮地脱颖而出,赢得了许多人的认可。
相貌极好,温和又大度之人,在哪都是吃香的,更别提她那一手妙笔。
那手灵符妙笔能引得百鬼折腰,胜过古籍上的许多先人,说是天造之才也不为过。
偏偏……
寿数太短。
蔺翠石神色复杂地说:“你与槐序向来不合,你可知道这月的十六号,她在海上出事了?”
尹槐序庆幸自己此时是猫,远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那一个个字钻入耳廓,跟鼓棒一般,敲得她心弦剧震。
七月十六。
她很难不联想到海滩上的那具尸,可那明明是覃安雅!
难不成,船上没来由昏迷的那位并非突发恶疾,而是受人迫害?
而覃安雅其实是误入战局,无辜受到牵连!
海上迷雾渐散,真相闹嚷嚷地顺着海波冲上舷窗,惊动三魂,渺渺惶惶。
商昭意冷淡地说:“我知道。”
蔺翠石有些咄咄逼人:“你们不合已久,她如今身亡命殒,你有什么感想?”
何其犀利,声调铿锵。
商昭意的目光裏混进去一些古怪的情绪,像惦念,乍一看幽深旷远,其实凶横彻骨。
沉默少顷,她隐去眼底情绪,用吞酸般的语气说:“我什么时候和她不合了?”
蔺翠石愣住。
“因为我和她从来不正眼相对,因为各种场合有我没她?”商昭意古怪地笑了,“这算得了什么不合。”
尹槐序有些诧异,这都不算不合?
蔺翠石垂眼长嘆,终归不好将两个小辈间的矛盾扩大化,半晌才说:“你走吧,我就当今天没见过你。”
他不想怪罪一个小辈,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
商昭意却好像那被激起的水花的冷湖,不让蔺翠石如意,冷笑说:“不用矫情饰行,商家与各家的矛盾已经一触即发,就算我和商心鹿道不同,也很难取得各方信赖,幸好,我也不需要各方信我。”
“你——”
蔺翠石没想到她如此决绝。
商昭意眼波如刀:“尹老太的符是我买下来的,我不会让任何人坐收渔利,您放心就好。”
蔺翠石错愕大于生气,面前的小辈变化太大了,如果对方还是以前那谦逊疏远的样子,兴许他还更愿意相信。
但不信也说不过去,确认符箓的真假太容易了,根本没必要顶着各方压力在此地与他面谈。
除非鉴符的人依然看不见鬼怪,且还孤立无援。
过了很久,蔺翠石朝身边的跟班伸手,跟班把夹在臂弯间的公文包交给他。
他翻找许久,取出一样东西说:“你的生日成了槐序的忌日,前些时候无暇见面,也不便祝愿,今天过后怕是更难再见,我给你补上一份贺礼,是能避灾的护身符。”
商昭意竟然没有推拒,接过去说:“多谢。”
很小一样东西,尹槐序看不清是什么,似乎是木头之类的雕刻挂饰。
商昭意说完就走了,将东西揣到裤袋中,手也埋在裏边,似乎紧捏着没有松开。
这荒郊野岭好来不好走,不一定能打得到车。
就在尹槐序以为商昭意要打电话叫人的时候,她径自走向了那辆尾号64H的车,拉开车门就对裏面昏昏欲睡的人说:“下来,去后排坐。”
那人半梦半醒,四肢有点不好掌控,几乎是滚下车的。
商昭意坐上驾驶位,将空调调得特别低,似乎有一肚子火气出不来。
下车的人赶紧坐到后排,省得被撇在这荒郊野岭,小声问:“老板和蔺翠石谈完了?”
商昭意冷笑,油门一踩就把车开了出去,火气果然很大。
后排那人也不敢多问,鹌鹑一样低下头,悄悄给事务所报信。
尹槐序跟这人坐在后排,看到发送出去的短信上写着:老板有路怒症吗?
那边回复:没有吧,怎么了?
这人:没有就好,她开车走了,看样子很生气。
那边:你在车上?
这人:我在。
那边:那你耗子尾汁。
尹槐序记得,商昭意打车出来的时候,车过了城北的收费亭,此时却是朝另一个方向开的。
直到身边那人的手机地图上显示了一个丰海区,她才意识到,商昭意不是要回瑞定新城。
瑞定新城在秀金区,两个区隔了有二十公裏远。
后排这人太紧张了,一直盯着地图,时不时又望向窗外,生怕自己小命不保。
商昭意到底也不想带着这人到处跑,放慢车速停在地铁口不远处说:“你在这裏下车,车我借用一天,明天你们再找我拿。”
这人听到话赶紧下车,在车外鞠躬屏气,恭送老板离开。
车上再没有旁人了,商昭意拨出去一个电话说:“许落星,你真是给我约了个好地方。”
手机连接了车载蓝牙,女生的声音格外响亮。
“难道那批符真是假的?”
“应该不假。”商昭意单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从裤袋裏拿出那只拇指大小的木雕挂饰,紧紧掐在两指间。
或许商昭意自己看不到,但尹槐序看见黑烟又从她身体裏漫出来了。
漫出来细细一缕,就好像爬藤植物的一根卷须。
卷须钻进小人模样的木雕,再伸出来时,莫名长大了一寸。
尹槐序愕然抿唇,她觉察不到木雕裏面有鬼气,或许是因为木头的材质非同一般。
而那黑烟并非善物,肯定是吃饱喝足才大上一圈的。
黑烟又潜回到商昭意的身体中,商昭意的面色阴沉得吓人,她伸手打开车窗,直接将木雕掷了出去。
“不是假的就好啊,不然就那些玩意,咱们可走不了法律程序。”许落星说。
商昭意不发一言地关上车窗,看起来煞气很重,哪还有什么疏远谦逊,她不藏了。
“老板,老板?”
“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啊,这次是我没安排好,下回肯定选好地方。”
“我倒不是气你。”商昭意终于开口,“那老头果然防我,送我一块木头,裏边藏了墙上耳。”
“墙上耳?”
“隔墙有耳,这墙上耳是用来窃听的鬼耳。”商昭意冷笑,“说什么辟邪,我看邪祟就是他放的。”
许落星不过是拿钱办事,可不想参与到各家的冲突当中,嘿嘿笑了两声说:“老板火眼金睛啊,照这势头,您的眼睛肯定很快就能恢复。”
“恢复?我看难。”商昭意在导航上点了几下,目的地是梧桐路。
梧桐路……
尹槐序在记忆裏寻觅了一番,想起来,那是女孩留在信上的地址。
女孩叫路思巧,托商昭意把信送到梧桐路76号。
许落星得知这单子没出大问题,便也安心下了,长呼一口气问:“老板,还有什么需要帮您的?”
“帮我盯好鹿姑,我要知道她每天的行程。”商昭意说。
“盯着呢,事务所裏的人手全都出动了,不过她这几天哪都没去。”
得来的信息太少,商昭意很快就挂断了电话,跟着导航开进了梧桐路。
梧桐路在老城区,裏面的道路大都很窄,房屋也是错落凌乱的,不少旧楼拆了一半又不继续拆了,只围上安全防护网,并贴上高空坠物的警示语。
密匝匝的高压线横过头顶,挡住不少日光,显得这地方越发老旧黯淡。
尹槐序记忆中没有出现过这个地方,她没有来过。
大街上没有停车位,商昭意随便找了个角落停放,然后按着地址一户户地找过去。
尹槐序挺意外的,她以为商昭意至多答应下来,办不办另说,想不到她还是跑了一趟。
老城区有很多野猫,猫在墙头纷纷露出个脑袋,警惕地窥探起闯入巷子的陌生人。
“没见过的人,她不知道前面管道漏了吗,满地都是水,把垃圾堆都淹了,走不了路的。”
“她等会就要掉头了,人的鼻子果然差劲,那么重的气味都闻不到。”
“啊,有鬼。”
“哪呢?”
数双眼在高处齐齐转动,探究的目光落到了尹槐序头上,尹槐序并未避开,反而仰头与它们对视。
猫中冒出一个声音:“你是脸着地摔死的吗,脸怎么这么黑。”
它话刚说完,就被边上的猫挠了一爪子。
“没见识的东西,这可是品种猫,外地来的。”
“外国友人啊,让我来尽尽地主之谊。”
“喂,小猫咪,你跟着那个人过来的?”
猫口中的“那个人”正是商昭意。
尹槐序解释不了什么,她如今还不能和猫交谈,想想还是该学一门猫语,如果能和动物谈话,兴许能省下不少事。
有猫说:“外来猫这么傲慢,连话也不稀罕说,还是说,被咱们吓着了?”
尹槐序看向它们,姿态平和,不藏敌意。
猫很懂彼此,当即又冒出一个声音:“是哑巴,真可怜啊,身价高也不见得基因有多优良。”
尹槐序跟上商昭意,权当自己就是哑巴。
商昭意没走多远就掉头了,不远处的水管果然在徐徐漏水,水淌向半人高的垃圾堆,苍蝇在臭味中狂欢。
明明离目的地差不远了,却因为这漏水的管道和堆积成山的垃圾,她不得不绕行。
野猫们走在墙头上默默跟上,这裏的常住人口它们已经看腻了,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带猫的陌生人,就跟找着了新乐子一样。
商昭意有所察觉,诧异地朝墙上望去一眼,她很清楚自己不是吸猫的体质,动物和她惯来不太亲近,这次不知怎么竟然引来了一群猫。
猫们咪咪叫唤,却不是在和人交流。
“这么光鲜肯定是有钱人,富人家的猫吃罐头会舔盖子吗?”
“也会吃地上的猫粮吗?”
“你平时爱喝马桶水吗,我就很喜欢溜进别人家裏喝。”
尹槐序无言以对,好在自己立住了哑巴人设,不答也无伤大雅。
绕行的路更加狭窄,楼栋之间竟只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有些房屋外墙上裂痕如同蜿蜒的蜈蚣,看起来岌岌可危。
商昭意找到了梧桐路76号,只是事情不如想象中的顺利,只因这楼裏不止住了一户,而路思巧给的地址裏并没有门牌号。
她走进楼道,敲了第一户的门,门裏没有回应。
猫在楼梯下说:“别敲啦,住这的出去上班了,要傍晚才回来。”
尹槐序便奔着另一户去,她不声不响地穿进门,屋裏寂静无声,显然也没人在家。
跟在后边的野猫瞠目结舌:“你们到底要找谁啊?”
商昭意已经敲门敲到楼上去了,尹槐序看她暂时没有回头的意思,便在墙根处刮出路思巧的名字。
一群猫凑在一起打量墙皮上的痕迹,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外来的猫果然不一样,有文化的,这什么字啊?”
“路,路……”
“路!路牌上有这个字,我认得。”
“路思巧?”
“路思巧啊,我记得她刚上六年级,前段时间被人抬走了,她妈妈差点哭断气。”
“好像是什么机器出了问题,她就死掉啦。”
“她喂我吃过猫条,好可惜,年纪还那么小。”
“住三楼朝北那侧的。”
“她出事前,这裏也来过陌生人,我跟了一路,那个人在她家门口停了一阵就走了,很没意思。”
【作者有话说】
[亲亲]
第27章 第 27 章
送来长信换生辰。
27
在上三楼的楼梯拐角处, 放着没烧完的香和余下边角的纸钱。
香灰和纸灰积在角落,和烂掉的橘子摆在一块, 橘子顶上的枝余下一小截,不知道是谁在上面系了一根鹅黄色的发圈。
枝太细了,发圈得绕上好几圈才能缠牢,显得有些滑稽。
这是用来祭奠的橘子,别家的大人有所避讳,肯定不会做这种往供品上绕发圈的事,或许是不明事理的小孩做的,也或许是祭祀死者的人特地缠上去的。
这附近住了不少人, 和路思巧同岁的孩子应当不少, 多半……
是思念她的玩伴所为。
商昭意不知道身后那群猫嘀嘀咕咕说了什么, 倒是看到了地上的香灰。
她弯腰捻了一下, 香灰已经不算新鲜, 是好几天前的了。
尹槐序矮着身在商昭意身边经过, 停在三楼朝北那侧的家门前,果然是这家。
这家的对联已经换成挽联, 入目只有黑白二色,何其凄清, 和另外几家形成鲜明对比。
在商昭意走到的时候,尹槐序先一步穿进门内, 只见裏面空无一人, 拾掇得实在干净。
干净到好像已经许久没有住人,桌上空无一物,柜架上的摆件也都收起来了, 只剩空落落的桌椅。
门窗大概关了很久, 屋中没有透气, 裏边全是尘埃味,还有零星说不清的余味未完全消散。
很轻微,或许只有猫能闻到。
商昭意在外面敲门,想必她敲到天黑,也未必会有活人给她开门。
她腿边蹲了几只猫,猫叫声虚虚地传进门中。
“别敲啦,这家就住了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不知道上哪去了。”
“没人给你开门的,除非有鬼。”
这话刚落,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蹲在门边的几只猫炸毛跑开,真是一语成谶,真的有鬼!
门是尹槐序在裏面开的,那群跑开的猫察觉到屋裏的鬼是猫非人,便又纷纷凑上前,从商昭意的腿边飞快蹿过。
猫好像连成了串,人还没进去,它们就已经全在裏面了。
尹槐序四处张望,想找到路思巧的死因,整个碧原市每天都会有人死去,为什么鹿姑偏偏选中了路思巧?
又思及猫们先前的话,恰恰路思巧死前这地方还来过生人,她当真不是被人害死的?
商昭意进了门,往门把手上轻轻触碰了一下,皱起眉头张望远处。
门上有残余的稀薄寒意,明显有鬼知道她要进来才开的门。
尹槐序被那目光扫过,脊背忽生寒意,所幸这人没有动用黑烟,不过是轻飘飘地扫了一眼。
自昨晚过后,商昭意的面色不改苍白,想来是消耗太大,伤身了,她一时半会未必还会再动用黑烟。
想到这,尹槐序略微安心。
远处猫们到处闻闻嗅嗅,有一只在临近厨房的地方停步,大声说:“我想起来了,那天出事的时候,她家一直散发臭味,我隔着窗都能闻到!”
尹槐序闻声前去,看到了被砸得稀烂的煤气竈。
厨房是整个家中唯一混乱不堪的一处,煤气竈上玻璃四溅,下手的人似乎不单单想毁坏此物,还起了同归于尽的心。
刚才她觉察到的臭味……
竟然是煤气洩漏。
密闭的房子裏大概只有路思巧在,她中毒而死,而她魂体上的伤痕,全部都是鹿姑施加的。
偌大一个碧原市,含恨而终的人并非没有,鹿姑却奔着这么个小女孩而来。
干净的鬼魂没有恨,她便制造恨。
商昭意就当猫们在给她引路,也踏进了厨房,她打开煤气竈下的木柜细细查看,还伸手摸索。
随之她两指一钳,摸出来一只黄豆大小的虫尸,乍一看好像蜘蛛,偏偏还长了两根赤红的触角。
尹槐序没见过这样的虫,归咎为自己见识太少。
想不到商昭意还挺在意这只虫,从包裏取出纸巾,将它裹在其中,仔细地收了起来。
“那是什么?”
“没见过这样的,有点像草丛裏的蜱虫,但又不是。”
“那可差太多了,我吃过蜱虫的亏。”
一群猫嘟嘟哝哝,跟着也到别处找那样的虫,可惜翻遍全屋也只有那一只。
尹槐序直觉路思巧的死并不简单,肯定和商昭意手裏那只虫有极深的关联。
收好了虫尸,商昭意便不再在厨房中逗留,推开两间卧房的门分别打量,最后走进了路思巧的房间。
看得出女孩是被爱着的,房间布置得格外温馨,床上放置了许多玩偶,每只玩偶的头上都绑了发圈。
或是绑在耳朵上,或是绑在头顶稍长一些的绒毛上,绑得五花八门。
这些发绳和橘子上的一模一样,但路思巧死后就被鹿姑关起来了,发绳又怎么会是她系的。
果然是思念她的人留在那裏的念想,以为她回来之时可以看到,只是她一次都没能回来。
尹槐序在桌上看到了女孩的作文本,本子是打开的,标题的方格内写了字。
我的妈妈。
内容却是空着的,只在头两个空格后落下了一笔,然后便戛然而止。
没来得及写,就结束了。
商昭意打开抽屉翻找,她翻得还算小心,没将东西翻乱。
尹槐序猜不到她要找什么,莫非还要找虫?
没找到,商昭意物归原位,这才扭头进了对门的另一间卧室。
和路思巧的卧室不同,这裏已经被搬空了,不论是桌上还是柜子裏都空无一物。
猫在门外探头看她,有猫说:“我记得客厅的电视柜边上有电话,想找人的话,为什么不打电话?”
“她有手机,为什么要用座机打电话?”
“万一她不知道号码呢,那座机下面压着电话簿,路思巧平时会翻。”
尹槐序微微一愣,扭头回到客厅,她没在客厅的电视柜边找到座机,反倒在柜子裏看到了。
线被拔了,老式的座机收在了柜子裏,而猫口中的电话簿就压在座机下方。
她故意将柜门关上又打开,好引起商昭意的注意。
嘎吱,嘎吱。
商昭意听到动静便从卧室出来,不出意外看到了客厅那无缘无故敞开的电视柜。
好在她很平静,毕竟都有鬼替她开门了,再帮她开个柜子,也不算什么难事。
柜子裏的红色座机很显眼,听筒上贴了个动画人物的贴贴纸,想来是女孩贴的。
在看到底下那本电话簿时,她不假思索地捧出座机,重新插上了电话线。
电话簿上第一个号码的前面,端端正正地写了“妈妈祝萍”四个字,这簿子显然是为路思巧准备的。
字写得很整齐,生怕小孩看不懂。
商昭意用这臺座机,拨了祝萍的电话号码,没表情地等待对方接听。
陌生的号码,祝萍未必会接,但如果是自家座机的号码,就不一定了。
只是尹槐序觉得,祝萍可能会受到惊吓,接到自家拔了线的座机拨来的电话,怎么想怎么诡异。
果不其然,电话接通了,声音从听筒裏传出来,和外放没什么两样。
商昭意没有先行开口,许是因为什么约定俗成的规矩,电话裏的女人用颤抖又期许的声音说:“对,我是路祝萍。”
两边沉默了很久。
女人哽咽了,好像一艘在暴风雨中飘摇的船。
“路祝萍。”商昭意将听筒放在桌上,将随身携带的牛皮本拿了出来,翻到路思巧写信的那一页,继续说:“不管你现在有没有时间,都劳烦你回来一趟,我在这裏等你。”
她撕下那一页,听到听筒裏传出来女人急慌慌挂断电话的声音。
尹槐序转身走开,看到客厅的墙上有蜡笔涂鸦,还有身高记录。
每一年都有好几次记录,所以横线画得密密麻麻,边上还有路祝萍用铅笔留下的评语,每一句评语后面都画有太阳笑脸。
而端正的铅笔字上方,是路思巧留下的稚嫩字迹——
等我长得比你高了,换我给你扎头发。
透过满墙的涂鸦和字,尹槐序隐约看到了许多爱,这样一个充满回忆的地方,想必不论离开多少次,路思巧都是想回来的。
可她没有回来,她怕不舍。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一个女人从门外进来,错愕地望着商昭意不语。
她的头发用鲨鱼夹松散地夹在脑后,发丝已经一绺绺地垂落,她也没有打理。
衣服上沾了不少油污,手上还戴着没来得及摘下的一次性手套。
这房子除开厨房之外,都整洁得一丝不茍,路祝萍像个外来者,她太落魄了。
那些猫听见声音,不约而同地藏了起来,可不像商昭意这么自在。
商昭意捏着从牛皮本上撕下来的那页纸,伸向路祝萍说:“过来看。”
路祝萍喘着粗气走过去,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忌惮却又抱歉地说:“我……我刚从饭馆过来,我招的人手不多,不方便走开太久,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商昭意不答,只晃晃手裏的纸页让她接住。
路祝萍摘下一次性手套,捧起纸页的瞬间泪如雨下,周身都哆嗦起来。
她怎么会不认得这些字,这是她一笔一划教出来的。
「今天的雨下了好大,我最后一次见你的时候,也下了这么大雨。
你随身的那把伞破了,我悄悄在破洞的地方贴了贴纸,你发现了吗?
贴的是坏笑小羊,才不是什么垂耳朵狗。
不过我今天很开心,我又能想起你了,只不过我好像不能像约好的那样帮你扎头发了。
我变了,变得好轻好轻,能荡到很远的地方。
……
如果有人发明时间倒流的机器,我希望能回到和你一起住在76号的第一天。
还记得吗,那天我们都好开心,那是特别好的一天。
那天,我在墙上画了向日葵,我说很像你,后来你在向日葵边上画了小太阳,你说那是我。
可是我回不去了,我也不想做你的太阳了,我想你靠自己发光,想你一直温暖。
这样,如果我以后变成小鸟,还能躺在你温暖的手心裏睡觉。
现在的我就不去见你了,我好怕你看到我就要跟我走。
我不要你走,这裏太冷了,我想你留在人间。」
路祝萍蹲在地上捏着那一纸信,尹槐序在她身后看到信裏的内容,终于明白路思巧的决定。
是不该回来,路思巧不舍,路祝萍也同样不舍。
路祝萍的落魄源于她放弃了自我,如果她得幸见到路思巧,说不定真的会跟着去。
“她给你写的信,我帮你带来了。”商昭意说。
路祝萍泣不成声,抬头朝商昭意望去,喉咙裏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字音。她反复地深吸,脸色极其苍白,再这么下去必定会过度通气。
商昭意朝她走近,平淡地说:“我不诓你,可以告诉你的是,我最后见到她的时候,她不算太难受。”
“她、她……”
路祝萍用尽全力,才从唇齿间挤出除了抽泣以外的声音。
这叫她如何不难过,她看到号码的瞬间只以为自己痛苦到出现了幻觉,偏偏身边的帮工轻拍她的肩膀说:“老板,电话不接?”
电话裏没有传出熟悉的声音,往常路思巧在家中来电,总会以固定的句式起头。
固定的开头,自然也有约定俗成的回答。
喂,我是思巧,请问你是祝萍吗?
对,我是路祝萍。
路祝萍哽咽着说:“她去了哪裏?”
活着的人如何知晓死去的世界,就算商昭意身在这一行,也未必能答得出来。
“去该去的地方。”商昭意回答。
路祝萍浑身无力,蹲在地上起不了身,她摸起地上的瓷砖流泪,眼泪一颗颗砸在瓷砖上。
“我四年前带她去派出所改了名字,当天就搬家来到这裏,这地方很旧,但我和她说,风雨过后肯定会有彩虹。”
“可谁能想到,彩虹还没来,幸福就结束了。”
“我开了饭馆,攒下来一些钱,明明很快……就能换大房子了。”
“我那天出去太急,忘了给她梳头,她给我打电话说头发打结了。”
“我跟她说,自己梳一梳,事情办完我就回来。”
“我记得我明明关了煤气的,怎么会呢……”
路祝萍哭得呼吸急促,冷不丁犯起恶心,肠胃一阵痉挛便躬身欲吐,艰难地说:“打结了,是死结啊。”
尹槐序想,已经被有心人盯上,路思巧怕是无论如何都会走到这一步,打上这个结的,也许是鹿姑。
她看向商昭意,以商昭意那冷面无情的姿态,她真怕路祝萍会晕在这裏。
商昭意却说:“路思巧把结梳开,你自己又系上了,枉费了她的心意。”
路祝萍愣住。
“我也不是白白过来送信的。”商昭意又说。
不是白来的,她会索要一些报酬。
路祝萍还在流泪,好在气息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急促,只是她依然难受,她痛苦到猛拍了两下胸口,才吐得出一口浊气。
她又看了两遍路思巧的信,看了很久,然后好似想通了什么,也终于能思考商昭意的话。
她苦笑着说:“我本来不相信世上有鬼的,现在觉得有鬼是一件很好的事,特别特别好。对不起劳烦你走这一趟,只是我不知道……我能给你什么。”
尹槐序也好奇,商昭意想从路祝萍这裏索要什么。
商昭意说:“如果可以,麻烦你告诉我路思巧的生辰。”
【作者有话说】
[亲亲]
第28章 第 28 章
你是女人还是猫?
28
来的路上, 路祝萍想了许多,她觉得电话那边的人要么是为了欺诈讹钱, 要么就是她无意中与人结下了梁子。
梧桐路这块片区一直不太安宁,地头蛇一任接一任,打着各种幌子收保护费的人比比皆是,即使警方曾经深入过几次,也铲除不完全。
这裏太贫穷,各种人聚集在此,像是独立在碧原市外的灰色地带。
或许因为商昭意过于郑重的语气,她还是来了, 来得匆忙而忐忑, 挟着一丝毫无可能的希冀。
可路祝萍想再多, 也没想到商昭意想要的竟然是路思巧的生辰。
生辰是很重要的东西, 和人的盛衰福祸相系, 老一辈的常说, 被歹人知道生辰,极有可能会被偷走福运。
她不禁想, 或许思巧的魂魄还没有离开,这人想借思巧的生辰行不善之举?
商昭意有所预料, 心下暗觉不快,却还是不紧不慢开口:“路思巧是个很好的孩子, 她写信的时候, 是我给她打的伞,她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她微微躬下瘦颀的身,弯腰时, 苍白的脸冰冷无情, 食人花般徐徐朝路祝萍迫近。
“如果没有伞, 这些字迹已经在雨水下洇开了,你要收好了。”
路祝萍又想流泪了,捏紧信件哽咽着问:“你要她的生辰做什么?”
尹槐序看出路祝萍眼底的顾虑,很清楚商昭意肯定不会明说,不过她想不到,商昭意要用怎样一种方式打消路祝萍的疑虑?
总不能随意撒个谎,说是用生辰就能让故去的人起死回生。
这简直是把人当成傻子耍,不仅不道义,也不仁德。
只见商昭意再次取出那册牛皮本,撕下空白的一页说:“路思巧给你留了点念想,得有她的生辰,我才能给得了你。”
路祝萍微微张开嘴,不由得想,就算是骗她的,她也愿意相信。
她爬起身,双腿浮软地往路思巧卧室走,在飘窗上一只带锁的木盒裏,找到了路思巧的出生证明。
许多她与路思巧牵系甚深的物件,都被她锁在盒中,最初上锁的时候,料不到还会有打开的一天。
她锁上木盒,何尝不是锁住了自己的心,那时她将念想主动封进心底,再不愿直面。
然而商昭意口中的念想,是思巧留给她的啊。
那她,还是想要的。
路祝萍不得不信,垂头看了良久的出生证明,才递给商昭意说:“这上面有详细的时间,现在你能告诉我了吗?”
商昭意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走近查看了少顷,接着便用随身携带的笔,在撕下来的牛皮纸上写字,写的正是路思巧的生辰八字。
墨迹从笔尖流出来的瞬息,尹槐序看到,有东西也跟着从商昭意的身体裏流逸而出。
像烟,却不是黑蒙蒙的火烟。
它寡淡易散,纯净得就像海中肉眼极难捕捉的水母,又或者某些漂浮的生命组。
就好像路思巧不再是囊蝓,变得干干净净时候的魂灵。
不错,那就是从路思巧身上撕下来的其中一块。
原先浓墨般的鬼气已被噬食干净,它不再具有攻击性,变得纯粹而和善。
那缕烟覆在牛皮纸上,与纸上的生辰字迹融为一体。它令墨迹变得水盈常新,却轻易抹不散。
商昭意随后便将牛皮纸撕成数片,举动干脆利落,让旁观者心惊胆战,就好像她是要将生辰所指之人也撕成碎片。
路祝萍惶惶伸手去接,不料碎纸没落到地上,而是被商昭意用一些素白的棉线连在了一起。
线上和纸上都没粘着糨糊,但它们粘黏得如此紧密。
商昭意连了好几串碎纸,接着随手在路思巧的书桌上取了只巴掌大的零食罐盖子,将几串碎纸间隔着接在盖子边沿。
她提起零食盖,碎纸串长短不一地垂落,明明只是一些没什么重量的薄纸,却被她吹动着互相磕碰,撞出叮当响。
好清脆。
薄纸变成风铃了,好似附在墨迹裏的那缕烟在畏痒发笑。
它的喜怒怨愤全被商昭意吞食干净了,也失去了灵识,或许不再懂得开心与哀愁,却会对冷热痛痒做出反应。
商昭意拎着这纸做的风铃说:“它不会一直都能响,也许过个十年八年,也许在你释怀的某一天,它就不会响了。”
她不至于太无情,也算是尽自己所能了。
尹槐序有些许改观,这人是古怪了些,倒不算坏。
路祝萍颤着手将风铃接过去,想将之按在怀裏,又不敢太过用力,流泪说:“谢谢,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珍惜。”
可是这也不能算作给对方的报酬吧,明明受益的还是她啊。
她看商昭意作势要走,忙不迭问:“我还能给你什么,我……”
有的人一眼看过去就是什么也不缺的,一则太过光鲜,二则太过冷漠,不容窥探。
路祝萍到嘴的字音硬生生卡住了,她想说她有钱,却隐约觉得,商昭意并不图钱。
“我不缺钱,也不缺别的东西。”商昭意微微侧过头,似乎能读心。
路祝萍很急切地想送给对方一些东西,只不过她能拿得出手,实在是太少了。
“我不缺物质,有缘再见。”商昭意说话很奇怪。
不缺物质,那就是缺别的。
这个说法太过宽泛,就算是尹槐序,也猜不出个大概。
过会儿,路祝萍很拘谨地问:“我可以……请你吃顿饭吗?我的饭馆就在附近,离这裏不到三百米。”
尹槐序没见过商昭意吃饭的样子,好像这个人不需要进食,她下意识觉得商昭意会拒绝。
商昭意却应了一声好。
想想也是,许多事情有前因就会有后果,商昭意必定不是拖泥带水的人,路祝萍一定要还她,那她应下这顿饭,两人也算终了。
路祝萍闻声露笑,忙不迭擦干眼泪,将怀裏的风铃挂到窗边。
风铃又叮叮当当地响了,响得格外清亮。
尹槐序由衷觉得,如果不是商昭意双目受限,她说不定能比现在还要厉害。
只是不清楚,与鹿姑相比,商昭意是稍逊一筹,还是更胜一筹。
商昭意踏出屋门,她后脚刚迈出去,几只猫咪呜着从房中各个角落蹿出,跟着挤出门缝。
“快跑!”
“见鬼了真是见鬼了,纸做的风铃也能响?”
“以为是活人,原来活人才是真的鬼!”
“外来的猫不同凡响,怎么连外来的人也有特异功能!”
猫跑得太急,差点将商昭意绊倒,商昭意看到猫群跑远,皱眉睨向身后。
尹槐序就在不远处,被扫一眼便毛骨悚然。
路祝萍急急忙忙地跟出来,锁上门愧欠地说:“就是这附近的路不太好走,太窄也太脏,如果是开车过来的,还得麻烦你吃过饭再过来取车。”
“没事。”商昭意四处打量。
路祝萍心头一紧,下意识觉得这地方有鬼祟之类的东西,诧异地问:“这裏怎么了?”
商昭意看向楼上:“这上面还住了多少户?”
“这是以前的安置楼,一层有两户,最开始的住户大都已经搬出去了。”路祝萍苦笑,“太旧了,治安也不太好,有点钱的人早早就搬走了。”
商昭意微微颔首,下楼时边说:“治安另说,环境是差了点,我本来走的大门,那后面的水管坏了,不得不绕道。”
“不好意思。”路祝萍歉意满怀,“那根水管漏了有快一个月了,一直没人来修,其实不知道是不是人为损坏的,毕竟它年前才换过一次。二十多年的水管了,要不是老化得不成样子,社区也不愿意来换。”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商昭意又仰头往上望,淡声:“治安这么乱,楼裏不装监控,居民很难住得安心吧。”
路祝萍摇头说:“没有人愿意承担费用,而且梧桐路这地方就算有监控,也防不住贼啊。”
她停顿了一下,指着远处的岔路口说:“路口倒是有监控,只是不太能照到这边,平时这裏来过什么人,监控也查不到。”
商昭意抬了一下眉,不接着问了,只说:“麻烦带路吧。”
“请问你有什么忌口的吗?”路祝萍一边拿手机发信息,让店员准备好菜式。
“有。”商昭意说。
尹槐序沿着墙根走,心下腹诽,恐怕不止挑食,甚至还节食。
她不信真的有人一天下来也不觉得饿,即便没到饥肠辘辘的地步,多少也会精力不济。
偏偏商昭意不会,似乎她光靠那几口鬼气,就能捱过一段时日。
路祝萍已经做好记录的准备,不料商昭意一开口,她根本来不及记。
“我不吃葱姜蒜,蔬菜只吃包菜和豆芽,腥膻味重的肉类不吃,内脏不吃,头脚不吃,甜味重的不吃,带苦味的不吃,凉拌之类的冷菜不吃。”
“目前只想得到这些了。”
尹槐序不太记得商昭意口中的这些食物是什么味道了,不过她觉得,她应该是吃的。
在她的认知裏,每一样食物都应该被珍惜,她的珍惜首先是接纳。
路祝萍竟没觉得自己在被刁难,还认真回忆前边的内容,边在手机上打字。
她把手机递给商昭意看,只惭愧于自己记性不够好,讪讪说:“我记下了一部分,你看看是这些吗?”
商昭意看了一眼便说是,没再加上别的。
沿着下行的岔路过去,中途又拐了两个弯,走了不到三百米就能到巧萍饭馆。
已到饭点,这时候的生意不算火爆,好在也称不上冷清。
店裏的员工做事都很利索,在路祝萍招呼商昭意坐下后不久,就端来了菜。
实话说,就商昭意那挑嘴的模样,尹槐序很难想象店裏能做出什么菜品,偏巧员工上菜不停,到最后菜盘把桌子占了个满。
新鲜食物的味道和炉裏的粉末差距极大,光是闻着香味,她竟然能想象出各种不同的口感。
或是脆生生的,或者绵软易化,或者韧性十足。
她果然不挑食,想象出来的每一种口感都极具特点,都不讨厌。
如果不是吃不了,她会很想试试,而不是在旁边看着,一心觉得可惜。
太可惜了。
商昭意动了筷,却吃得很少,她不点评菜品,倒是每样或多或少都尝了一些。
鸡鸭肉只吃没有皮的,还专挑小块的夹,多不过两筷。
还很给面子地夹走了炖牛腩裏的一颗黄豆,也就一颗。
路祝萍讪讪露笑:“是不合胃口吗?”
商昭意咽下嘴裏的菜,说:“不是,我平时也吃不多。”
“那……”路祝萍微愣,“那你平时爱吃什么,我去准备准备。”
商昭意没说,突然的沉默让路祝萍有些尴尬。
她吃鬼,尹槐序冷不丁一个念头。
“不用麻烦。”商昭意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满满一大桌的菜剩下许多,要不是商昭意先前已有所解释,路祝萍肯定会陷入自疑——
或许她与员工都厨艺不精,饭馆只是误打误撞才开成功的。
不过路祝萍仍然觉得自己有些招待不周了,虽然做了这么多菜式,却都不是商昭意爱吃的。
她看商昭意要走,忙不迭脱下围裙跟上去说:“我送你。”
“不用了。”商昭意在门外回头,“那个念想我已经留给你了,别的事情别再追问。”
路祝萍颓然顿步,躬着身将她送离,直到看着那个身影走远,才惘惘回头。
在商昭意回去找车的路上,一群猫又在墙头探出脑袋。
“她怎么又来了?”
“不会是觉得后面这条路更有挑战性,特地回来走一遍吧。”
“你们猜猜,她还会什么把戏?”
“会堵住你的嘴巴。”
猫们当即一声不吭,惶恐地看着商昭意莫名其妙地绕远,又绕到了房子后方。
狭窄的巷子裏全是肮脏的积水,垃圾堆裏散发出各种难闻的气味。
尹槐序很好奇,商昭意来这裏干什么,然后她便看见,商昭意停在了漏水的管道边,顺着管子往上打量。
就在这个位置,恰好能看到路思巧的房间,想必垃圾的臭味也很容易从窗外进去。
不光路思巧和路祝萍家,住在这一侧的许多人,必定都会把门窗关紧到密不透风。
商昭意平时没有自言自语的习惯,这时却忽然出声:“有一派不擅驭鬼,却会用蛊虫驱使各种各样的死尸,有细长条像鱼一样的尸,叫人皮瓮。它们的骨头被蛊虫腐蚀变形,皮肤上也会分泌虫液,管道多半就是这么坏的。”
她眼底泛起古怪而锐利的寒意, “你说,会不会就是人皮瓮?”
这裏没有别人了,尹槐序后颈涌生凉意,还徐徐流向四肢。
商昭意唇角微扬,眼底却好像险象环生,足够令人慑服于她。
她环顾四周说:“在观福园的时候,有人说我背后跟了个女人,还有一只猫。”
“你是女人,还是猫?”
尹槐序在旁施助的时候,就想过会有这一刻。
只是她不大愿意承认自己现今是猫,二来也不想商昭意太顺遂,如此陷入不利的,便是她了。
猫爪很难把控,不过她还是用沾湿的爪子在墙面上写了个字。
人。
能把笔画写清楚,就已经是极难的事,她已管不上笔锋。
只是在落笔的瞬间,她想起了许多关于写字的事。
譬如运笔在心,心正则笔正。
第29章 第 29 章
没养过鬼,别跟。
29
万般皆可为笔, 善书者从不择笔。
只是笔锋弹性强弱,毛质蓄墨的多与少, 都会影响行书的流畅度。
和各种羊毫狼毫的质地相比,猫爪显得太过生硬,蓄墨能力几近于零,能写完人字的两个笔画,就已经算好了。
完完整整写完两笔,看着还挺像模像样的,尹槐序心下微松。
好在她为数不多的记忆裏,还余有字的写法。
也好在鬼可以飘上天, 不至于真的像猫那样, 只能在墙角印个梅花印子。
字太低, 太浅太小, 都不容易被看到, 也都佐证不了自己的说法。
墙头上那群猫探头探脑地打量墙上的痕迹。
“我认得这个字, 是人!”
“它说它是人?”
“它说它是人,哈哈哈哈。”
“西巷有条狗也总觉得自己是人, 可它又不会说人话,只会在那werwerwer。”
尹槐序无言以对。
“人”字差不多和商昭意的眉头齐平, 撇捺平稳大气,只可惜粗细处理得不够明晰, 也不怎么像人手指头写出来的字。
像炸毛的笔, 落笔僵硬而郑重。
商昭意看着那一撇一捺徐徐展露,眉梢略微一抬。
她没料到对方会用这种方式回答,不过也是, 在观福园裏见过她和鬼交涉, 又怎么会不知道她对鬼声失聪。
想来, 在卧室裏动了她东西的,也是这个“人”。
她定定注视墙上的水痕,冷不丁伸手去描,指尖差点就从尹槐序脑门上穿了过去。
尹槐序有片刻觉得,面前的人很像秃鹫,会凝视着猎物直至猎物真正死亡,再以百毒不侵的身躯饱食一顿。
区别在于秃鹫吃腐肉,而商昭意吞吃鬼祟。
秃鹫嘴如金鈎,周身遍布短羽,而商昭意……
商昭意是好看的,是惨白不似活人的好看,瑰丽而诡谲,很像上色单一的纸扎人。
商昭意就着墙上的两笔,指腹很用力地擦过,擦得水痕边缘都模糊了。
“人?”不咸不淡的一声。
尹槐序如临大敌,听出对方话裏的怀疑,不由得思索,是哪裏出了岔子。
“跟我干什么,还跟了这么久。”商昭意眉梢微抬,“我没养过鬼,不会养,跟我也是白跟。”
她把流浪的鬼魂,当成和讨食猫狗一样的存在。
不能说有多轻藐,只让人觉得,她根本不怕鬼。
不过倒是糊弄过去了,她甚至没用黑烟求证,果真是精气神消耗过大,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再用。
尹槐序想写用不着养,只是这四个字的笔画加起来太多了,横竖又密得很,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写好,索性不写。
商昭意又问:“跟了多久了?”
墙上倏然出现一个阿拉伯数字。
2。
两天。
从你搬到瑞定新城那天起,尹槐序心说。
商昭意的镇静似乎在一瞬间碎成了渣,眼眸不动,眼底阴冷的光泽却凝滞了。
她大概想到了什么,连气息也急了少许。
她连按在墙上湿痕处的手指也顿住了,像足大漠裏渴水的旅人,急切却彷徨无力地寻觅一线生机。
尹槐序不过是跟了商昭意两天,对这人的了解少之又少,她以为商昭意难得脆弱,却没想到,那双眼裏又泛起了异样的光。
难以言说的凶蛮煞气,从商昭意的眼底涌上眼梢眉尾,各种期许、愤懑和幽怨错乱地纠缠在一块,使得她的指尖不由得哆嗦。
极怪,怪的不只有商昭意的执拗和渴求,还有她混乱复杂的情绪。
说是身体裏有两个不同的灵魂,在争夺主导权也不为过。
尹槐序怔住,为什么这人的心绪变化如此之大,是因为她出现的时机非同一般?
两天又能意味着什么。
“你再多写几个字。”商昭意用指甲抠住水泥墙,像是想将湿痕从墙上剥下来。
她低声:“我总不会算错,时间和地点明明都是对的。”
尹槐序想起来了,蔺翠石曾说,商家精通九宫三命。
所以商昭意会搬到瑞定新城,根本不是凑巧,她算准了在这个地方能碰见某个人。
可是写什么,上写字课呢。
这次尹槐序连阿拉伯数字也没写,只是在墙上画了个问号。
有点没把控好,问号底下的那个点变成了猫肉垫的形状。
商昭意好像被放进冷库的热油,一下就凝固了,顿了半晌才移开手。
她不摩挲墙上湿痕了,而是伸手在墙壁前面前捞,五指抓起又松开,想擒住什么。
捞摸了半晌,她连丁点鬼气也碰不着,因为尹槐序已经暗暗避开了。
尹槐序有点想像猫那样啃手,好在忍住了。
她就不该画那个问号的。
巷子安静了很久,久到商昭意眼底又只剩下薄凉。
墙头的猫看着她捞摸空气,舔起爪嘀嘀咕咕。
“北二巷裏有个傻大个,也成天在家裏摸空气,说是天上的蘑菇开花了,他要撑蘑菇伞飞走了。”
“那傻大个前些天不见了,可能真的撑伞飘走了。”
“屁,我看到他家裏人送他住院去了,他那是脑子有问题,难道你脑子也有问题?”
“那她是不是脑子也有问题啊?”
“她可能只是在施法。”
“那还不快跑!”
一群猫矮着身在墙头上飞快蹿远。
要不是尹槐序知道商昭意在摸索什么,她必也会往病症上想。
那双手明显是在描摹人形,像盲人摸骨那样,势必要摸出鬼魂的相貌。
只是商昭意根本碰不着,她面前只有空气。
又过了许久,商昭意的目光凉如寒冰,硬生生用手心将“人”字的轮廓完全抹散了。
“不是她,她从来不会对我说笑,你们俩合伙耍我。”
俩,不出意外指的就是女人和猫。
尹槐序没澄清,其实这裏只有她。
“你们从哪裏来的?”商昭意平静下来了。
尹槐序暂时还写不了太复杂的字,当然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商昭意冷笑,却因为自己承过帮助,不得不将硝烟炮火,换成不足称道的一瞥。
“你们帮我两回,想跟可以跟。”她转身欲走,“只不过我在找人,暂时还没空奉上谢礼。”
尹槐序不要什么谢礼,她并不是会用势利多寡,来决定亲疏远近的人,而且说到底,现在是她有求于商昭意。
有求,又不能求得太分明,省得将自己陷入不利。
从巷子出去,没走多远就又到街上,这裏的闹市不同于别的区。
这裏更像是县镇的集市,推车挤挤攘攘,喇叭裏传出各种提前录好的叫卖声。
商昭意戴上蓝牙耳机,装作在听电话,实则却是在对身边的鬼说:“你们见过人皮瓮吗?”
尹槐序没见过,实在想象不出,被虫操控的细长条人尸是什么模样。
既然骨头已经被侵蚀变形,那皮肤大概也不成样子了,可能长满脓包凹凸不平,也可能千疮百孔。
商昭意便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说:“你打字,打字会吗?”
会是会,但二十六键未免太考验猫爪了,尹槐序心有余而力不足。
键盘未被触碰,备忘录上空空如也。
商昭意当这鬼没有接受过义务教育,连拼音也不会,便把二十六键切成了手写。
尹槐序写得很吃力,笔画要么错漏,要么来不及写完就被读取了。
她还得一边防着商昭意,省得这人突然伸手捞她,她可不想被商昭意知道猫也会写字。
商昭意还真就状若无意的这么做了,好在猫躲得快,她手边空空如也。
捞空了两回,她嗤笑一声。
过了很久,备忘录没出现汉字,倒是出现了两个英文字母。
No。
尹槐序发觉,英文要比汉字好写很,简单且快捷。
“还挺洋气。”商昭意没什么表情地收起手机,走到车附近才知道,这段路因为她堵得水洩不通,移车电话怕是都打到事务所了。
后方的车都在急急按着喇叭,不少被堵在后面的人还探头打量,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尹槐序有些汗颜,换作是她,她恐怕已经敲窗挨个道歉,而不能像商昭意这样,还能若无其事地从旁路过。
不过这段路本来也堵,街边的摊贩太多,有的已经挤到机动车道上。
商昭意刚上车就接到了电话,手机裏传出叭叭几声,并非事务所打来催促移车的。
手机连上车载蓝牙,叭叭几声变得愈发吵闹。
“意意姐,你卧室的门突然自己开了!”
“裏面有声音,你说不能进去的,我们可没进去看啊。”
“是猫吗,意意姐你养猫了?”
纪葵光说了一连串,商昭意才插得上话:“我没养猫。”
“那门怎么自己开了?”纪葵光问。
商昭意语气很平常地说:“可能有鬼吧。”
这话刚出,手机那头就没声音了。
大概过了半分钟,纪葵光才带着哭腔说:“要不意意姐你再搬一次家吧,这小区不干净啊,我顶多再帮你收拾一次。”
远远的,有人说:“你别大呼小叫的,门可能只是没关紧。”
纪葵光嚷嚷:“那你怎么解释房间裏面的动静!”
关藜:“蟑螂。”
比起那通体油滑的虫,尹槐序更情愿房子裏面有鬼,毕竟她现在就是鬼。
以商昭意的体质,不招鬼是不可能,就算她人已经离开,卧室裏必定也还余有“香味”。
可不是每只鬼都讲规矩,总会有鬼闻着味找过去。
纪葵光小声:“真的假的,我怎么不信呢。”
关藜在她边上说:“你更愿意接受哪种解释?”
就在这时,若有若无的关门声紧随在两人话音之后。
嘭。
纪葵光和关藜都沉默了很久,久到似乎电话已经挂断,然后冷不丁惨叫一声,喘气声此起彼伏。
两人应该是跑出去了,没走电梯,而是顺着步梯往下跑。
“真的有鬼啊意意姐,门突然又自己关上了!”纪葵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还一边指责关藜,“你还说蟑螂,谁家蟑螂会开关门,都能直接统治人类了!”
“我不也是猜的。”关藜气喘不顺,“你别拽我了,要跑自己跑。”
“你不怕鬼啊?”纪葵光连声音都在颤抖。
关藜认真回答:“世界上不可能有鬼。”
很显然这两人都不清楚那些神神鬼鬼的事,不然以纪葵光怕鬼的劲,肯定不愿意接近商昭意,哪还会乐呵呵地上门。
两人沉默地对峙了良久,要不是商昭意开口,指不定得对峙到天荒地老。
“是风。”商昭意说,“我房裏开着窗。”
“早说!”纪葵光干笑两声,“我也觉得是风,大白天怎么可能闹鬼。”
商昭意睨了一眼后视镜,似要透过这镜子,看到坐在车裏的鬼魂。
尹槐序没动,吓人的事她不会做,她没吓着人,就不算大白天闹鬼。
电话那头又传来声音。
“你别搁这觉得了,有本事再上去一趟,意姐家门还敞着,进贼怎么办?”关藜说。
“我不。”纪葵光不假思索。
“门开着就开着吧。”商昭意倒也没勉强她俩,“你们在楼下等我,我很快就回到。”
纪葵光吸了下鼻子,“意意姐你可快点回来,你这小区怎么选的,感觉入住率很低啊,我的第六感很准的,这裏肯定有东西。”
商昭意默了少顷,淡淡开口:“说过了,路过恰好看到招租广告,就来了。”
又是诓人,尹槐序已是一清二楚。
“签了几个月啊?”纪葵光执着于让对方退租。
“押一付三,签了一个季度,一个月两千八。”商昭意淡声,“你还我?”
纪葵光不说话了。
商昭意过会又说:“想吃什么,我路过给你们带,记得把垃圾带走就行。”
纪葵光挺难以置信的:“怎么突然这么善解人意,意意姐你不对劲啊。”
边上冒出个声音:“总不能让意姐说,她家真的有鬼,吓到你了不好意思。”
然后啪一下,纪葵光的一巴掌也不知道糊到哪了。
“吃不吃?”商昭意听着她俩闹。
“吃的吃的,想吃榴莲。”纪葵光吸溜起口水。
商昭意沉下一口气,过了一阵才说:“在楼下吃完,嘴裏散完味了,你再上去。”
回到瑞定新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
艳阳当空,小区裏密密麻麻的绿植在风中摆动,留下大片摇曳的阴翳。
尹槐序没想到商昭意还真在沿途的水果店裏买了开好的榴莲,好在保鲜膜封得足够紧密,气味没窜到车裏。
白天地面上很少能见到鬼,地下停车场裏倒是有不少。
这次盯着商昭意的鬼不多,目光几乎只聚集在尹槐序身上,全多亏了那几圈红绳。
电梯停在一层,商昭意在大堂喊了纪葵光一声,把打包好的榴莲递给她。
尹槐序回头看了一眼,意识到自己出来太久,也不知道周青椰怎么样了,赶紧绕开活人沿着步梯上楼。
刚到楼层,她就看到有只鬼在拐角处很幽怨地看她。
是周青椰。
周青椰嘆气说:“你又跟她出去了,你天天跟她出去。”
这是事实,尹槐序没有反驳。
周青椰丧着一张脸:“我醒来没见着你,赶紧跑到隔壁找,她卧室门上的符纸撕了,床下的没撕,我刚往床底探头就被符力撞开了。”
原来不是陌生鬼不守规矩,而是熟人鬼关心则乱。
尹槐序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在墙上划了正字的两笔,以为你看到就会知道。”
周青椰都不想说那两笔,她还以为是个T,毕竟校园猫会英语也不奇怪。
长喜
第30章 第 30 章
尹家画符墨迹动。
30
电梯停在一层, 楼下的人久久没见上来。
隔壁的门果然敞着,裏面已经收拾一新, 许多垃圾用塑料袋装着堆迭在门边,加上那些拆开的纸箱,垒起来能有楼下一个垃圾箱那么高。
尹槐序往裏看了一眼,想起回来时商昭意的说辞,便回头问:“卧室的窗是开着的?”
“没啊。”周青椰还在摸着磕疼的脑袋,“你说她好端端的撕掉符纸干什么,给我一种能进门的错觉。”
尹槐序心说,你那是没见过撕之前的, 那符纸连了一长串, 能直接曳到地上。
周青椰上下打量暹罗猫, 看猫毫发无伤, 终于长吁一口气:“你跟她上哪去了?”
这半天裏发生了太多事, 如果要从头说起, 尹槐序还得捋一捋。
周青椰倒不是特别好奇,没等尹槐序回答便兴冲冲地往自家走, 从门裏伸出来一只手使劲招呼了几下。
“快来,给你看点有意思的!”
尹槐序刚进屋, 就被墙上那百寸大的电视惊得差点以为走错了门。
空落落的房子裏再没有其它家电,墙上平白无故出现一臺大电视, 远处连桌椅都没有, 显得极其突兀。
电视开着,正在播放一部看似很苦情的电视剧,色彩十分还原, 即便窗前毫无遮挡, 屏幕也没有过度反光。
这看起来是活人的东西, 想必还得活人送货上门,总不能是周青椰自己去拉回来的。
周青椰用坐姿飘到半空,投以欣赏的目光:“怎么样,我特地托局裏的活人帮我买的。”
尹槐序默了一阵,其实这么问不大好,不过在局裏工作的活人应该没有这种忌讳,于是说:“你给的是活人钱,还是死人钱?”
“当然是死人钱啊,我能有什么活人钱。”周青椰把遥控器放到猫面前,“生前多攒点鬼饭,死后不论怎么样都饿不着,这多好啊。”
“是挺好。”尹槐序在遥控上按了几下,无意调到了本地的新闻频道,这频道不算严肃,看起来更类似于娱乐性质的。
碧原市近日新闻不少,播音员先是播报了海滨的烂尾度假工程,转而又提起那废弃的庄园。
烂尾的度假工程触目惊心,废墟一般屹立在海边,而在附近,同样有个长满杂草的废弃庄园。
尹槐序上次看到那座庄园,还是在警车裏的时候,这回看得更仔细了些,因为记者深入其中,拍到了许多珍贵的画面。
庄园是上了锁的,平常没人进得去,而即便是有心,也没人敢擅闯,毕竟原主死于非命,车无端端就撞开围栏,冲进了海裏。
这个记者说是得到了后来接管者的应允才进来拍摄的,只是接管者的身份从始至终未曾提及。
荒芜了许久的地方,此时突然公开,也不知道是不是要拍卖。
本也不是特别正规的新闻媒体,一些弹幕倏然从画面上飞掠而过。
“终于要卖了?”
“这是广告吧,能拿多少提成啊?”
“这么大块地方,又是在海滨圣地,谁买得起啊。”
“要不官方收了吧,做成广场之类的地方,我们普通人也能随时进去逛逛。”
“谁敢逛,不怕死于非命?”
果然像极了售卖展示,只是记者没能进到楼房裏面,只能在外围绕着走上一圈。
镜头无意晃过一处,看起来像是园中挖了一个深坑,草坪上忽地凹陷下去,底下黢黑,不知道有多深。
弹幕变成一串问号,有人问,这是在挖地道吗。
也许接管者没有忌讳,也可能对方没有过多约束,所以记者畅所欲言,不加遮掩。
“这处庄园的主人车祸身亡,至今没有查明车祸原因,而就在七月十六,海上同样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事故,对于事故起因,当然也是众说纷纭。”
画面转接到另一处,正是发生了意外的忒尼娅号。
那边的记者站在舷窗前说:“面前的舷窗就是乘客坠海的地方,据警方通报,该乘客是主动投海,尸检并未检测到任何药物干扰,也没有在乘客的社交媒体上发现任何不良社交诱导。”
密密麻麻的弹幕又飞快滑过。
“不是隐形精神控制?万一是催眠呢。”
“都说是闹鬼了!”
“这和庄园主人一样,都死于非命了啊。”
“水鬼吧,海裏肯定有水鬼,他们都是被拉下去的。”
警方的通报和尹槐序意料中的一模一样,或许是怪力乱神,或许是“人为”的怪力乱神。
所以车祸事出无因,而跳海的女生也只能是自寻短见,作祟者藏头藏尾。
尹槐序愣了良久,直到新闻播到下一则,才意识到众人都只提及游轮上跳海的女生,而没人说起昏迷的那位。
“是那件事啊。”周青椰看得津津有味。
“当时船上还有一个昏迷的人,昏迷是假的,其实是死了。”尹槐序说。
当时在警车上,周青椰也有听说乘客昏迷,不过死亡一事闻所未闻。
尹槐序的目光有一剎那是放空的,过会才说:“死的就是照片裏的人,今天我跟商昭意出去见了那个姓蔺的老头,他也有提起。”
“蔺翠石啊。”周青椰一张嘴差点合不拢,“他也认识照片裏的人?”
“对。”尹槐序掂量了一下,“他话裏的意思是人祸,人在海上时就已经遇害了。不过船上乘客昏迷不是小事,为什么没有报道?”
“除非……”周青椰急中生智,“她是自己下的船,而不是被抬下去的。”
“死了的人,怎么自己下船?”尹槐序忽然想起观福园裏,那些被贴了哭脸而齐声嚎啕的活人。
还有商昭意口中所谓的人皮瓮,不也是能行走自如的尸吗。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总有千万种法子让活人不像活人,死尸不像死尸。
所以船上的昏迷其实就是死了,只是无人发觉。
周青椰问:“蔺翠石还说了什么?”
“他怀疑是鹿姑做的。”尹槐序说。
周青椰一听到鹿姑就来劲了,坐直身说:“十有八/九就是鹿姑,鹿姑不还放了只囊蝓在女寝害她么,囊蝓还被我亲手送到局裏了。”
她皱起眉头,“得找个机会去青江东路一趟。”
青江东路,正是路思巧被关禁的地方。
那裏未必就是鹿姑的住处,但鹿姑说不定还会再去。
“不过蔺翠石和那商昭意知道的事情,未免也太多了点。”周青椰轻啧一声。
尹槐序怀疑是家族相争,当局者自然最清楚个中事由。
她犹豫了少顷,冷不丁出声:“或许有尹姓,擅长画符的世家吗?”
“这又是从哪听来的?”
话题跳转太快,周青椰恍惚以为是自己撞伤了头,赶紧又揉了几下伤处。
“也是蔺翠石说的。”尹槐序没避着周青椰,“商昭意从他那买来的符不是假符,是尹争辉亲手所画,而照片裏的女生……”
她倏然顿住,话音变得既慢又轻:“也姓尹。”
口中吐出“尹”这个字,看似只停顿一秒不到,在这秒内,她的思绪实际已经掠到千峰万壑之外。
周青椰脑仁嗡嗡的,她对活人世界本来就知之不多,懵了半晌才理清楚脉络,诧异道:“这么说,照片裏的女生也是做那一行的?还是被业内人士害死的?看来哪一行都免不了纷争啊,就像我在局裏,也常常为了一个单子和别人抢破头。”
业内人这个说法很特别,尹槐序还反驳不了。
她差点就被周青椰带偏了,提点了一句:“我在风云录上,好像没有见到过尹姓。”
周青椰回头又掏出了风云录,这次翻得更仔细些,把所有擅长画符的世家都看了个遍。
就在上次曾提及的丹荑县芈氏一族那几页,尹槐序在挨挨挤挤的姓氏间,找到了一个极小的“尹”字。
随之周青椰也看到了,在纸页上滑动的手指头倏然顿住。
“这!”
尹槐序定定看着。
尹家便是从芈氏分化出来的,自然也会画相似的四方剑符,只不过这家的相关记载相当稀少,除却姓氏外再找不到其它。
或许是隐世无争且鲜少出手,慢慢就淡了踪迹,故而也不像别的氏族,不管是在活人还是死人之中都赫赫有名。
尹争辉的符和风云录上的四方剑符差别很大,除去四角上的剑形图案,二者便再没有别的相似点,更重要的是……
看着风云录上的这些符文,尹槐序看不到墨痕游曳。
不像在商昭意家裏的时候,她深觉得符纸上的墨迹像鱼,会在纸上灵动地窜来窜去。
“符文只有画在符纸上,才会有效果?”她问。
周青椰托腮道:“也不能这么说,只不过画在符纸上效果会更好,换作是画在白纸上的,大概只能当成有效期三分钟的一次性用品,更别提印刷和临摹的了,效力得被扣掉大半不止,多半只能杀个蚊子鬼。”
尹槐序明白了,风云录上的符文未必不会动,可能只是失效了。
门外哐当几声响,似乎是楼下的人上来了,正把垃圾拖进电梯。
周青椰神经兮兮地凑到猫眼前,对那几张符记恨在心,气愤道:“你和她走那么近干什么,她这体质是大凶,你天天跟她,小心天降横祸!”
尹槐序专心看着面前那本风云录,一时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不过,你们这大半天就只去见了蔺翠石?”周青椰半信半疑。
尹槐序正在找关于蛊虫的记载,猫爪困难地翻动页角,闻声抬头:“人皮瓮到底是什么?”
周青椰露出恶心的神色:“那可是脏东西啊。”
皮肤上分泌毒液的人形皮囊,应该是挺脏的,尹槐序寻思。
“你知道恐怖谷效应吗。”周青椰打了个冷颤,“这东西不论是活人看见,还是鬼魂看见,都免不了犯恶心,因为它们既不算人,又不算鬼,偏偏还得靠饲养才能存活。”
“所以还有专门养人皮瓮的人?”尹槐序问。
“有啊,他们会让蛊虫寄生在各种各样的皮囊裏面,也许是人尸,也许是牲畜。”周青椰越想越觉得恶心,摆摆手走开了,“你自己翻吧,风云录上有,好像是姓沙的。不过这一族也分出了好几个姓,主家没落,分支大多也都隐姓埋名了。”
翻了很久,尹槐序果然找到了养蛊的沙氏。
不得不说周青椰这本书果然买亏了,记载太少又太过老旧,沙氏的记载只有寥寥三页,与各家的关系图更是一片空白。
她合上书,心说算了,这书能作为参考,就已经算是尽其所长。
“你怎么突然问起那东西?”周青椰的恶心劲还没过,敞着嘴把脖子架在窗前,呼吸草木的香气。
尹槐序习惯物归原位,她没别的办法,只能用嘴把风云录叼回原处,其实她觉得这个举动并不雅观,好在这裏没有别人。
“路思巧好像是被人皮瓮害死的。”她合上抽屉。
“又是鹿姑吗,她还会操控这个?”周青椰舌桥不下,“按理来说各家秘术鲜少外传,鹿姑不应该会那么多,她偷师了?”
接着她便很幽怨地又接了一句:“你跟那姓商的出去,长了不少见识啊。”
尹槐序摇头,她不确定害人者是谁,总之路思巧原本命不该绝。
随之想到那只被商昭意包在纸巾裏的虫尸,她忽然很想知道,商昭意打算如何处理。
看着猫不发一言地走到门边,周青椰从怀裏掏出两颗鸡蛋,丧裏丧气地埋怨:“你又要去找她!我一个人孵了大半天的蛋,你回来不帮我也就罢了,你还要去找她!”
尹槐序顿在门边,看到那两只蛋还是觉得有点荒诞。
不过周青椰的表情太认真了,她索性说:“等会我再回来——”
半晌,一个“孵”字勉为其难地挤出嘴角。
隔壁门裏,纪葵光和关藜气喘吁吁地躺在沙发上喘气。
纪葵光一个劲往卧室那边瞧,生怕商昭意听不见,又或许是为了壮胆,扯着嗓子说:“意意姐,你住在这真的没问题吗,晚上要是有东西在你耳边哈气怎么办?”
关藜翻了个白眼。
过了很久,商昭意的声音才从卧室传出:“没鬼,你要不要进来看?”
“真的假的?”纪葵光搂着抱枕坐起身,“不是私人领域吗,怎么现在又能看了?”
“你来。”商昭意说。
尹槐序跟在纪葵光后面走过去,看到商昭意正将那张拍立得夹在细麻绳上。
商昭意侧对着门,不知道是因为逆光还是别的什么,目光专注得过于病态。
就好比照片裏不光有影像,还有许多不得而知的宝藏。
只是尹槐序一时又无法将商昭意的怪异全部归咎于那张照片,毕竟麻绳上还夹了许多别的照片。
别的照片裏没有人,全是各色各样的花草器物。
总不能……
全是照片中人的所有物。
她觉得有些荒谬,又好像水落石出,杂思纷纷攘攘地挤作一团,尖利地指向一处。
看起来商昭意打从一开始想见的鬼,就是照片中人。
“啊,我知道她。”纪葵光很守矩地停在外面,半个身扒住门框往裏探头。
“我见过她在校内参展的水墨画,我那天去看展的时候刚好碰到她,她……”
她有点词穷,唇齿张张合合了几个来回,讪讪地说:“人特别好看,讲话也好听,我光顾着看她脸了,根本没仔细听她介绍。”
“不过我本来也不懂欣赏,只觉得她的画好像活的。山水会动,青松和墨竹会动,禽鸟鹿群也会动,全都是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