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鹤山医院的病历。
51
同根同源的魂, 和身躯中的一截骨、一根筋不无不同。
只有这样,身为活人的商昭意才能擒纵自如地掌控它。
好在二者并非长死在一块, 不像死结那般,要解开只能一刀剪下,落个唇亡齿寒的下场。
这刻,商昭意日记裏的字字句句都得到证实,并非编纂故事,她的确身不由己。
“难怪。”尹槐序的目光怔怔地附在电脑屏幕上。
办公室的灯光不够明亮,显得显示屏的光线格外刺眼。
“抱歉啊。”周青椰无缘无故道歉。
尹槐序不解地看向她。
周青椰低声:“现在局裏的工作要求三审三校,极少会出现多魂少魄的问题, 不过还有不少历史遗留问题, 到现在也解决不了。往生局终究比不上阳间现世, 阳间是汪洋, 往生局只能算海裏的一粟。”
尹槐序其实还不清楚这鬼界的全貌, 片刻失笑摇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周青椰不说话了。
许许多多猜不透的谜题, 像一袭斑驳的幕布,被剪刃刺啦一声划破。
随后真相大白, 留下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痛。
怪不得以往的商昭意总是阴晴不定,偶尔说话前言不搭后语, 或许在那前后的两秒间,说话的根本不是同一个魂。
那伴生魂更是尖酸阴鸷, 许是因为常常被困囿在躯壳中, 所以一旦露面,言行举止中都不免掺了些毁灭欲,攻击性极强。
它是商昭意, 却也并非商昭意。
她们共享行动踪迹, 却不能共享所有的人情冷暖。
在苏醒的一刻, 它像鬼一样死死地缠着商昭意,势必要将商昭意仅存的理智全部掳去。
甚至于,它会想抹去商昭意,将整个躯壳据为己有。
不同的魂反复争夺主权,一朝清醒,一朝浑浑噩噩。
随着鬼气入腹,它逐渐强大,一天比一天更难操控,使得商昭意不同于其他的“病人”。
她的身份转换更加频繁,更加难以捉摸。
或许仅仅过去一分钟,商昭意的苦心经营就全被推翻,这叫她如何不痛苦?
那些反复无常和骄横跋扈,都不是商昭意的本意,她是想杀了那个魂永绝后患来着,怎料后患无穷,蔓草难除。
尹槐序又想起一件事,六家的每一位小辈,都需在成年后的第一年到鸣珂河上游附近洗身。
那一处温泉不对外开放,是石家私有的,温泉水非同一般,传言能洗去魂灵浊垢,洗去杂思杂念,让每位后辈都能襟怀坦白,行事光明磊落。
恰好她们这一代人年纪相差不大,经各家商榷,干脆约好时间同行前去。
那是隆冬,上大学后的第一个春节。
位处鹰山北段的鸣珂河,雪下得要比别的地方更大。当天漫天飞雪如鹅毛飘飘,山上白茫茫连片。
山路本来就不好走,那天积雪拦道,开起车更是寸步难行。
好在路还算平坦宽敞,不久前石家已经铲过一次冰,只要下车稍加除雪,车速再放慢些,就不怕有危险。
尹槐序坐上车就容易发困,她恹恹欲睡地挨着窗,隐约察觉到车静止不动,才睁开一道眼缝。
车停在半山腰,车上除她以外再没有旁人,人都下去铲雪了。
她望出窗外,才知其他几家的车也是如此,整整齐齐停成一列,几个穿得厚实的人在车前窸窸窣窣地忙活着。
山上阳光刺目,加之周遭皓白,她即便虚眯眼缝,双目也不禁发痛。
花了将近十分钟适应窗外光线,她才打开车门慢腾腾下车,想在人群中找到自家的人。
碍于所有人都戴了帽子和防风的口罩,她一眼认不出谁是谁,随意拉着个人问:“需要帮忙吗?”
那人一顿,转身微微将墨镜往额上拉,露出来一双冷寂寂的眼。
是商昭意。
那时不知商昭意是愣着了,还是生性寡言,她有一刻没应声,过会才说:“不用,你到车上坐。”
许是觉得字句太短,言辞太过疏离,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很快就好,你戴我的墨镜吧,以免眩光。”
说着她取下额上的墨镜,指尖一推,就灵巧地将墨镜的两条腿别在了一块。
尹槐序属实没料到商昭意会是这样的态度,她印象裏两人上一次碰面,还是在石勉的寿宴上。
后来二人即便考到同一所学院,也压根偶遇不到一起,毕竟院系不同,校区又足够大。
是在天窗之行后,她便决意不再理会商昭意,一来这人太邪乎,二来自己不想自讨没趣,没想到竟是商昭意先打破了这莫名其妙的暗斗。
也没想到,商昭意说话自然,不再夹枪带棍,就好似以往两人间的所有隔阂,都是她臆想出来的。
尹槐序听得一愣,左右找不到多余的工具,没接商昭意手裏的墨镜,便转身回车上去了。
车窗外那个身影停滞了片刻,周围人忙忙碌碌,她却好似形单影只。
过会,尹槐序才意识到,在看清对方是商昭意后,她竟连一句回应的话也没有说。
这样其实不好,她对商昭意再有成见,都不能成为她爱答不理的理由。
这会显得太高高在上,太目中无人,这不是她一贯的作风。
车窗外那个人影没看向这边,背过身有条不紊地铲雪。
大约因为裹得严实,她不再像平日那么见棱见角,似乎柔和了许多。
是错觉吧。
尹槐序敛了目光,两眼一闭便睡过去了,睡醒已经在泉眼附近。
说是洗身,其实纯粹就是泡水,得泡上整整一个时辰,折合两个小时,不能多也不能少。
池子窄,在池裏时人与人之间仅到一臂的距离,还得面朝着面,眼珠子都不知道该往哪转。
石家的姑奶闲来没事,搬了个马扎坐在边上给小辈看骨。她岁数虽高,身子骨还挺硬朗,捏得尹槐序差些喊痛。
尹槐序裹着浴巾,跪坐在池子的石阶上,水刚刚没过放平的小腿,膝盖硌得像刀子在钻。
石抱壑双目老花,看人看得极近,那浑浊的眸子就差没放到尹槐序脸上。
上了年纪后,掌心和指腹也不比年轻时滑腻,手上全是沟沟壑壑,摸骨时稍稍多使一些劲,就好像砂石擦过。
尹槐序噤声不言,微微低敛目光的姿态显得很恭敬,那砂石般的触感从她面庞划过,眉骨、鼻梁、颧骨和下颌,无一遗漏。
石抱壑又拂向她的脖颈,平静道:“刚柔并济,清奇如竹,筋骨通畅无阻,干干净净。”
随之,那并着的两指循着她手腕游向肩骨,又往后抠住她的肩胛,力道重而平稳。
石抱壑接着说:“瘦而不柴,骨骼板正纤长,有棱角而不分明,不卑不亢。尹家主张字如其人,在我看来是骨如其魂,你很好。”
她眉眼间隐隐露出两分复杂的情绪,语气惋惜:“尹家向来与世无争,这样好也不好,好的是容易修心,难得有人能比争辉板正,在这一点上,你很像她。”
潺潺的话音间藏了嘆息。
“不好的是,越是不争抢,就越不利传承,我不想有一天尹家秘术失传,槐序你得争口气。”
“我会的,有劳石姥摸骨。”尹槐序温声。
石抱壑往她手背上轻拍,欣慰道:“看到你出落得这么板正,又这么平和大方,我也就放心了。不瞒你说,我常觉得尹争辉活得太拘束了,做事忸忸怩怩的,不大气。”
尹槐序露笑:“她眼睛不好,顾虑自然会多一些。”
石抱壑嘆气,听到“眼睛”二字,不由得看向池裏的另一个人。
早在商昭意刚刚失去阴阳眼的时候,各家便听说了这事,她自然也知道。
她看向商昭意,招手说:“昭意来,山上没有别的乐子,你们来了,我就给你们摸摸骨当消遣。”
静立在水中的人郁沉沉地转身,满池滚烫的温泉水也泡不化她身上的寒意。
她总是神气索寞,即便是和人共处,也跟个虚飘飘的鬼影一样,好像能随时随地地融入虚无。
那身骨一看就和尹槐序的不一样,肩胛骨突起分明,像两片展开的翅,棱角何其分明。
商昭意擦着尹槐序的肩走上前,同样跪坐在石抱壑边上,只是她即便低垂眉眼,也不如尹槐序恭敬,只让人觉得疏远。
石抱壑只给她摸了一下面骨和肩,眉心就已经皱成一团,好像盘虬的老树根。
尹槐序不禁想起六门齐聚通岩天窗的那一天,她寻思,商昭意如此苍白,会不会是鬼袭留下的病根?
相比数年前的第一次见面,商昭意真的苍白了太多太多,好像赤阳下被晒褪色的布匹,没了光彩。
“昭意。”石抱壑冷不丁出声,“你心气郁结,躯壳疲软,整个人像是……被挖空了一样,我不明白。”
尹槐序已经退到池子的另一边,听得一愣。
商昭意没说话,依旧垂眸屏息。
石抱壑又神色复杂地摸了一阵,拧起的眉心稍微松开了些:“所幸有一根强韧的筋支撑着你,郁结心空者容易误入歧途,你得多接近谠直之人,多做乐善之事。”
这话落在有心人耳中,多半会觉得石抱壑是在叱责商昭意不行善、不够正直。
尹槐序不知道商昭意是对石抱壑的这番话不满,还是不满自身,竟还是没有抬头。
商昭意只淡声:“受教。”
石抱壑拎着马扎起身,往远处指了指说:“我去那边说会儿话,时间到了,会有人过来提醒你们。”
年迈的身影蹒跚离远,跪坐的人趔趄着起身,踏得水花四溅。
那时尹槐序只觉得商昭意反应过激,又要演那出阴晴不定的戏码,却没想到,商昭意在被石抱壑摸骨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失控边缘。
白惨惨的脸正视着她,过会了,目光径直撕开,瞥向远处。
商昭意背对她攀住池子,身微微弓着,额角微微磕向池边,嘴裏含含混混地吐出丁点声。
似乎说的是……
不许说话,滚回去,藏好你的心眼。
池子附近没有别人,尹槐序很轻易就将那话当成是对自己说的。
她从不觉得与人相处是难事,只除了在商昭意面前。
过会,商昭意不再弓背塌腰,面色也好了些许,她侧着身长吁一口气,用很淡的语气说:“你干干净净,我污手垢面,和我泡在一个池子裏,可别染了泥垢。”
尹槐序心觉莫名,愣了一阵才说:“不会,没人说你不好,你不必自暴自弃。”
那是雪山之旅时,她对商昭意说的唯一一句话。
黯淡的直管灯下,鼠标啪嗒几声。
周青椰缓缓拖拽鼠标,嘴裏冷不丁长嘶一声:“就算商昭意没病,也要被折腾出病了。”
尹槐序蓦然回神,看到病历裏显示着商昭意过往接受过的治疗。
初进院时,主治医师只考虑给药和心理行为治疗,许是药效不够显着,后来加了三次电抽搐治疗。
治疗期间,商昭意出现了明显的锥体外系反应,面部和四肢僵硬,还伴随嗜睡和食欲不振。
她的体重一再减轻,偶尔问话不答,显得尤为呆滞。
前面的记录无一例外都是如此,商昭意根本没有好转,甚至还因为治疗的副作用,整个人越发颓靡。
是在最后一次记录裏,她好像久睡方醒的人,所有的测试指标忽然脱离异常,除了身上还有些许药物副作用外,神志和举止清醒得无可附加。
那是她在院的最后一天,当天评估完成,院方就联系了商家,商家很快就来了人,把她接了回去。
病历到此为止,大概连医生本人也想不明白,商昭意的病情怎么连过渡也没有,突然就好了。
“还看吗?”周青椰眼都看直了,磕巴道:“换我被这么对待,性格能阳光就怪了。”
尹槐序摇头,她已经知晓商昭意性情变化的前因后果,已经没有继续钻研的必要。
“回去吧。”
周青椰挪动鼠标,轻击几下想将页面切回去,有些心神恍惚:“她如今能活得这么好,算她厉害了。”
门外,那个医生查看完病人回来,看到桌上的鼠标好像动了一下,还以为自己熬夜熬花了眼。
他取下眼镜反复擦拭,又走到桌前自己挪了两下鼠标,神色古怪地盯起屏幕:“我这不是三病区吗,系统怎么切到一病区去了。”
周青椰讪讪:“谁让你回来这么快,我还没来得及给你切回去。”
医生忙不迭冲门外喊:“你们谁用我电脑了?”
没人回应,病区窗口裏只传出病人嘎嘎的笑声。
第52章 第 52 章
梦见过去的事情。
52
五劳七伤已致虚脱的身体, 光睡远远不够,睡个十天半月也未必补得回精气神。
睡得多了, 多半还会受梦魇所困,越发劳心费神。
商昭意睡了很久,大抵因为心力交瘁,她比以往睡的要熟得多,连梦境都不似从前。
过往的日子裏,她虽然也睡,却醒得频繁,好像惊弓之鸟, 稍稍一点动静就能将她惊醒。
或许是楼底的嬉闹声, 或许是车过, 或许是天花板传来楼上住户拖拉椅子的动静……
各种各样的响声, 都能成为尖利的弯鈎, 将她从梦中钓出来。
她的睡眠是片段式的, 每每入睡都有种奄奄一息的坠落感,入梦也像死前的走马灯, 梦境零零碎碎,拼凑不出完整的一幕。
这次她做了很长的梦, 梦裏持续耳鸣,耳边似有风声呼号, 接着又是漫长的下坠。
下坠, 不断下坠。
轰隆一声,飞机落地。
那年她是独自回国的,双亲早年将她送到国外, 由外祖母代为照顾, 从她记事起, 便是外祖母照顾她的衣食起居。
单一的情感关怀,让她常常认为,自己生下来就比别人少一窍。
极少能体验到,所以认定自己生来就对亲情一窍不通。
好在商家并不吝惜金钱,她在国外过得还挺富足,只是再富足,也弥补不了她自认缺失的那一窍。
细数归国前的十几年,她回国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飞机降落,她其实并不期待,也不渴望团聚。
因为即便回来,她也没能体会到比往时更多的关怀,商家人小心翼翼待她,一言一行何其谨慎,不知道在瞒着什么。
她不喜欢被蒙蔽的感觉,也总觉得团聚的那些时日太过无趣,没几天就呆腻了。
没想到,后来她再次回国,竟然是因为双亲离世。
双亲是病故,此前毫无征兆,发现之时就已经是晚期。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二人竟染上了同一种病,且还同日过世。
几家的成员对此很是惋惜,也都不满于商鹤群的遗嘱,在众人看来,鹿姑并非最适宜的人选。
鹿姑不是商家的血脉,且性情古怪,当不了家。
各家各抒己见,希望商家的继承人能是商昭意,商家无可奈何,只能暂缓商心鹿当家一事,并促使商昭意早日归国。
于是商昭意独自登上了飞往碧原市的航班,心上像停了一只被凿空的无脚鸟。
不知所从,无处扎根。
年幼的她根本不知道六家是做什么的,也不清楚商家在其中担当着怎样的角色,她一直都被瞒在鼓裏。
双亲亡故的一刻,她的玻璃花房被碾碎成渣,她像一只装饰用的木鸟,被人提溜着丢弃到一满目疮痍之地。
外祖母同她说:“昭意,不开刃不成利器,我想,也许比起逃避,迎难而上才是最优解。”
商家的人在机场接到她,回去的路上,众人皆是始料未及———
她空有一双阴阳眼,却从来不曾接触过这些玄之又玄的异术。
教养她的外祖母也从未提起过这些,至多告诉她,有些人天生就有阴阳眼,这未必就是坏事,看到鬼魂不必害怕。
至此,商家只能一如商鹤群遗嘱上说的那样,由鹿姑代为执掌,商家大小事都需经过鹿姑的眼。
毕竟一来商昭意年岁太小,二来不论是商家人正支、旁支,又或是其他五家的人都没料到,商家竟然从未将她当成继承人培养。
对商昭意来说,未知的未来与其说是满目疮痍,不如说是荒芜之地。
在这地界裏,什么阴阳二界,什么鬼神魑魅,就连商家精通的九宫三命,在她看来都陌生可怖。
她鲜少和双亲相处,在归国前,那过世的二人于她而言,至多只是两个不算明晰的轮廓。
许是因为生性冷淡,她不明白那天商家长辈为她推算,为什么会哀嘆一句“可惜”。
命局裏比劫为忌,也能被称作灾祸吗,在她看来,不过是六亲缘浅,孤独离群罢了。
她虽然不解,却也会心怀好奇,双亲不曾教她,她便自行翻阅家中古籍,暗暗自学。
她好奇双亲过往的经历,好奇那二人为什么不许她继承衣钵,也好奇自己的一生是如何被盖棺定论的。
商家的书库足足有百平,书架上卷帙浩繁,有些藏书能追溯到百年以前,还有些已经翻阅不了,封存在玻璃柜中,好在架子上留有拓本。
商家的人忙忙碌碌,分身乏术,鲜少管顾她,她偶尔一整天茶饭不思地呆在书库裏,直到夜深,也见不到一个人。
或许是遗传到了那么几分灵性,即使此前从未接触过这类知识,她也能读懂书库裏的许多书。
只碍于常年居住国外,识字不多,有些字句理解起来分外吃力,还得查阅字典。
简单的抽简禄马,她只稍多看几眼书上的陈述就能学个大概,什么鬼门占卦,她多看古书上的些个记载,也能做到铁口直断。
她学得很快,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就好像她天生就该会这些。
在给自己卜算的时候,她才终于信了商家前辈为她算好的命局,她果然和谁都不亲,极容易孑然一身,落个孤独终老的结局。
只是她依然不明白,既然她有如此过人的学习能力,为什么还会被送至国外,为什么没人教她?
仅仅因为她六亲缘浅?不应该这样。
头一个月的时候,鹿姑还没有搬到主家,所以商昭意过得还算惬意。
她学得越多,就会越能感受到自身的匮乏,如果她来年都得留在这裏,那她要学的,就不能只局限于书架上的这些。
她开始好奇商家,好奇与商家关系极近的其它几大家族,好奇碧原市,好奇这片天空底下的种种。
好奇如商家这等常与鬼神沟通的世家裏,能否出得了一个端正明秀的人。
她这段时间见过的人都太阴冷,太诡谲难测,尤其鹿姑。
鹿姑是在处理完家主二人的后事后,才让人把自己的东西都搬过去。
搬家后,她原先在花临区青江东路30号的房子,自然就闲置下来了。
鹿姑那时就已经瘸了腿,长发披散地坐在轮椅上,面色很苍白,成日穿着青黑色的短衫。
事情处理完毕,她终于抽空想起归国的侄女,在询问到商昭意的所在后,独自推着轮椅来到书库。
商昭意记得,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鹿姑,初见还以为轮椅上的是鬼非人。
太阴森了,身上没一点活人的气息,且不说她还呆在暗处,连影子都被黑暗吞没了。
那日商昭意听见滚轮的声音,一时没想到是轮椅,只以为是家中阿姨在整理藏书。
她看书看得沉浸,那轮椅滚动的声音时有时无,离她渐近。
她把书放回到架子上,重新在低处抽出一本,就在那空出来的间隙中,她看到了鹿姑的眼。
她愣住,过会才明白这是谁,她不先出声,昔时没人教过她敬老尊贤的礼数。
二来她与鹿姑不熟,并不想敬。
隔着老旧的书架,鹿姑目光幽幽地望着她,看了很久才出声:“商昭意。”
连名带姓地喊她。
这是极生疏的唤法,就算商昭意性情再冷淡,也能察觉到鹿姑话裏的敌意。
她寻思了一阵,没把书重新放回书架上,用来堵住那道口子。
书抱在怀中,沉甸甸一册。
平日裏别人唤她,她便很少回应,如今面对鹿姑,更是一言不发。
不过她还是从边上绕了过去,十来岁已经是抽条的年纪,她走近时,比坐着的鹿姑不知高出多少。
鹿姑审视她,黑魆魆的眼倏然一弯,指着她怀裏的书问:“你喜欢这些?”
商昭意点头回应。
鹿姑又说:“你想不想学,姑姑可以教你。”
商昭意心知自己虽然学得快,但学得不够细致,彼时她不曾窥探到人心底的暗域,思索一阵就点了头。
似乎满意于她的反应,鹿姑又笑,手撑在轮椅两侧的扶手上,用力支起了点儿身,企图平视她。
“我教人很严格的,学不会的话,我会责罚。”
商昭意设想了一下鹿姑凶人的模样,她不大在乎,也不怕被责备,便又接着颔首。
“好。”鹿姑招手令她弯腰,在她俯身的时候,一只发冷的手覆在她面庞上,像对待什么无关紧要的玩意一般,那只手轻拍了两下。
这种感觉并不舒服,但商昭意不予理会,神色丁点不变。
“明天我带你上各家走走,回来我再替你看魂。”鹿姑收回手,推着轮椅转身,“要知道想学好这一行,光看命局可不够,让我看看你的魂。”
是在翌日正午,商昭意在一片蝉鸣中见到了尹槐序。
就好像蛮荒之地破开一道口子,她得以瞻望到远山与海,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板正秀逸的人。
年幼的她不知道心下异样的摇荡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胸口被涟漪一拂,荒原便湿腻腻的,滋生出隐秘潮润的情窦,变得生机盎然。
那只被镂空的无脚木鸟,一时被填得满满当当,似乎有了落脚点。
只是荒蛮之地的这道弱小口子,没敞开多久就被阴霾笼罩,鹿姑携来的黑云笼罩着她,让她透不过气。
正如先前说的那样,拜访完其他五家后,鹿姑回去就为她看了魂。
看魂并非易事,得在毫无干扰的静谧之地,以哄睡的方式引出她的神魂,鹿姑才能看个齐全。
她没有睡着,清醒地听到自己用另一个腔调与鹿姑攀谈,她大惑不解,没等来鹿姑的一句好或不好,只听到鹿姑哑着嗓痴癫地笑。
后来她才知道,她生来就比别人多一魂,正因如此,双亲将她送至国外,不想她某天走岔了道,非疯即痴。
岂料,她还是回来了,还在接下来的每一日裏,被鹿姑严苛到类似于折磨地对待着。
鹿姑严苛得不像责罚,更像是为了抒洩心底的恶欲。
商昭意只稍答错一个字,就会被鹿姑关在逼仄无光的房间,连水都喝不上一滴。
饥饿,干渴,还有困倦欲睡时的每一声呵叱,都在蚕食着她的心志。
黑暗中,她越痛苦不安,潜藏在深处的那片魂就越活跃。
渐渐的,她能听到那片魂的附耳低语,一句接一句,喋喋不休。
“睡呀,换我替你睁眼,你不敢做的事,由我来做。”
“烦她是不是?我也烦她。”
“换作是我,我早杀了她,我才不忍。”
那些怨毒的低语声声入耳,商昭意如何敢睡,就怕刚闭上眼,就要被完全取替。
这多出来的一魂既是她,又不是她,像怨灵一样缠着她。
后来的一段时日,其他几家知晓她不曾学过异术,不想商家的血脉就此荒废,便让鹿姑将她送到各家,挨家挨户地学。
这么看来,她也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商昭意又见了尹槐序几次,尹争辉教她的时候,尹槐序也在。
翠竹一样言芳行洁的人,明明小她几个月,却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说话做事一板一眼,端端正正。
她悟性虽然高,底子比不上尹槐序,在尹争辉施教的时候,好几次还得靠尹槐序提点,她才答得上尹争辉的提问。
尹家就像一个小小的学堂,小小学堂裏端坐着年幼的她与尹槐序。
有天鹿姑有事离开碧原市,又忘了安排人去尹家接她,学完后,她没等来接送的车,只等到一场暴雨。
尹争辉自然劝她留宿,只是那几天尹家恰好来了客人,收拾过的客房都住了人,剩下几间堆满杂物的,还许久不曾打扫过。
商昭意本想着在客厅的沙发上睡,尹争辉哪裏肯,挥挥手让尹槐序说服她。
于是猫一样的人远远看她,好像在审度危险与否,过会才慢腾腾走近,改而变回竹子的模样,清雅而安静地立在沙发边。
尹槐序说:“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挤挤。”
那时两人年纪小,身量没完全长开,再窄的床铺躺下也嫌大。
夜裏商昭意嗅见一股香味,那是尹槐序点在床头的安神香。
香是半夜起来点的,事因她睡时翻来覆去,尹槐序以为她认床失眠,便不作声地爬起来翻出香和火柴。
嚓的一声。
火光遂又被吹灭。
其实商昭意不是认床,是心底的那个声音太吵闹,扰得她难以入睡。
耳边,尹槐序用极轻的声音问:“你还醒着吗?”
“嗯。”商昭意应声。
“想回去?”尹槐序又问。
“不是,是心裏烦。”商昭意如实回答。
一问一答后,尹槐序用猫般的声音,轻飘飘地吟诵静心咒,以助商昭意入睡。
只可惜,这样清醒的时日没有持续很久,商昭意心底的声音越来越吵闹,偶尔她连神志都会模糊,身体不为自己所控。
十二月时,在她神志混沌之际,鹿姑命人驱车,送她到了鹤山医院。
踏进病房的一刻,商昭意终于明白,鹿姑就是想唤醒她的那一魂,就是想逼疯她。
梦境止于病区的铁围栏外,鹿姑那个暂别的手势,随着那干瘦的掌心一摆,商昭意遽然惊醒。
熟睡了数个小时,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时分,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振动不停,数个未接电话跃上屏幕,未读信息裏还夹着纪葵光和关藜发来的微信。
她头晕目眩,险些撑不起身,周身筋骨像被车狠轧了数轮,腹中还空到反胃。
伏在床沿缓了很久,她的面色才稍微好上一些,也能伸腿将远处的拖鞋捞到床边了。
拍立得就挂在床对面的墙上,一个极正中的位置,她只稍一眼就能看到。
乍一眼,她胸口密密层层的大雾忽被飓风掀远,飞沙走砾刮上眉眼,眼底冷不丁扑来黑魆魆的霾。
心神疲乏到极致的时候,脑筋转都转不动,此时歇了一阵,她才豁然想到——
人皮瓮真的会追错魂吗,暗格裏外怎么会有两只猫?
她绝非与猫有缘,猫也不可能无缘无故跟她,那两只猫身上,定有一部分是属于尹槐序的。
第53章 第 53 章
醒后意识猫是人。
53
从心脏深处慢慢消逝的生机, 成了瓢泼大雨,飒飒声浇在贫瘠的心房上。
是失而复得, 更是虚惊一场。
一霎间,商昭意好比久病痊愈,那些积攒在体肤中的不适,全化作冷汗洇湿睡衣。
她汗涔涔地穿鞋起身,下意识张望四处,余下的那点劲吊在心口,足以支撑她翻箱倒柜。
这盲目的模样,有点像她刚失去阴阳眼那阵子, 只不过那时候的她迷惘不知所措, 此时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甚至觉得, 前所未有的幸运扑向了她。
她是在十四岁那年回到的商家, 自那往后的每一天似乎都不好过。
那天就像一个闸门, 闸门一开, 所有的不幸都降临到了她的身上。
她从来没有设想过自己也是幸运的,幸运到可以说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
可是尹槐序既然就在她在身边, 为什么不袒明身份,为什么会是猫的模样?
这念头一生, 她豁然开朗,明明猫早就告诉她了。
世上会写字的猫绝无仅有, 那猫还曾坦言自己是“人”, 只是那时她固执己见,一心认为是猫和女鬼合伙戏弄她。
再后来在长喜岭乐园,没有女鬼在场的情况下, 猫也给她写字了……
林林总总, 明明答案已经搬到她面前, 她却还是一头撞向泥潭,还自厌自弃地觉得,那绝无可能是尹槐序,因为尹槐序不会对她说笑,更不会拿她取乐。
她顿了一阵,冷不丁从唇齿间挤出一丝笑。
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她看过的所有古籍都无法支撑她找到解释,槐序的魂魄是如何融进猫裏的?
猫还不止一只。
过会,商昭意跪在地板上打量床底,扭头又往床头柜捞。
她摇摇晃晃地走遍屋子裏的每一个角落,能伸手够到的地方,她全摸索了一遍。
从卧室到浴室,再从浴室到厨房和客厅,无一遗漏。
猫很小,并且还很会躲藏。
所以她连一掌宽的缝隙也探寻过了,蹭得指缝都进了灰。
“槐序?”
“你在哪裏?”
“我知道是你了!”
“我知道。”
商昭意披头散发,女鬼一般在屋裏游荡,冲着每一个犄角喊尹槐序的名字。
她看到桌上的牛皮本被风吹到了前边几页,不由得伸手摩挲,设想猫就在旁边偷看她的日记。
不过槐序应该不会偷看,槐序很有原则。
她想想还有些失望,她不怕被尹槐序知道她心底的阴暗,以尹槐序那好人脾性,指不定还会心疼她。
她移开目光接着找猫,找完一圈一无所获,不免有些失魂落魄。
力气耗尽了,商昭意腿脚骤软地倒下,仰躺着看了很久的天花板。
她想,或许她可以多歇一阵,等身体恢复些许,她就又能动用身体裏的那只鬼探查整个屋子了。
她不想把尹槐序逼得太紧,她只是想要一个更加确切的答案。
看不见的话,也得摸得到,心才能落回原处。
这段时间裏,总有一个想法浮上心尖,她想她甚至可以把那些隐晦的私欲全部撇去,只要她能够确认——
尹槐序的魂魄还在。
尹槐序还能复生。
白惨惨的天花板上空无一物,她不禁猜测,尹槐序会不会就在高处耻笑她的窘迫。
大概不会吧。
槐序何其板正,怎么会耻笑他人?
她惯来不会对谁深恶痛绝,旁人故意招惹她,她至多视而不见。
可商昭意一时又想不通,惯来不会对她说笑的尹槐序,为什么会给她写字,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她姑且当是玩笑。
她很想问个明白,偏偏猫不见了。
这几天猫明明跟她很紧,只有今天不在。
总不能是觉得她帮不上自己、认不出自己,才失落离开了。
商昭意有点难受,她自诩为聪明之人,这一刻败个彻底。
如果第一次碰到的时候,就能意识到那是槐序就好了,她便也不会那么冷淡,姿态何其傲慢。
谁又能想到,人死后会变成猫的轮廓。
小猫果真是小猫啊。
商昭意躺了大概有半个小时,卧室裏静音的手机忽然震动不停,她不想去接,依旧躺着。
找不到,得而复失,心口上回流的生机又徐徐消失。
门咚咚响了几声,外边隐隐传来纪葵光崩溃的声音:“意意姐,你在不在啊,在的话吱个声好不好?”
关藜在边上说:“别抖,我跟你说,鬼就喜欢吓胆小的人。”
“要不是意意姐一早上没消息,我怎么可能还来这裏!”纪葵光哭腔都出来了。
“你明明是报告写不完,来找救星来的。”关藜毫不留情地拆穿她。
“我不是!”纪葵光狡辩,“我还带了青提冰粉,意意姐不爱吃饭,就吃这玩意,我这是关心她来的。”
“那你干嘛还拎个笔记本电脑?”关藜笑了。
“我关心意意姐,不妨碍我爱学习啊。”纪葵光争辩得面红耳赤,一时忘了怕,“我要一边关心她,一边发愤图强。”
两人在门外喋喋不休地吵着,空旷的楼道内尽是她们的嗓音,连楼裏的鬼都嫌烦。
关藜正想再给商昭意打个电话,门咔地打开,色若死灰的人影立在裏边。
纪葵光的心思还在狡辩上,没留意门裏是谁,余光瞥见个水鬼一样汗漉漉的女人,冷不丁被吓到惊叫。
纪葵光:“哇——”
关藜捂住她的嘴:“扰民了。”
纪葵光唔唔几声,周身打颤,这栋楼就住了她意意姐一户,扰哪门子的民,扰鬼还差不多。
商昭意的头发也被汗湿,一绺绺地贴着面,唇好像是从雪浪石上切下来的一点屑砾,干燥而苍白。
看清是商昭意,纪葵光便也不乱叫了,换成她大汗淋漓,推着商昭意就往屋裏走。
商昭意被按着坐到沙发上,黑魆魆的眼底不大有神。
纪葵光放下笔记本和冰粉,急慌慌地说:“意意姐你病了啊?你病了就躺着啊,你是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吗?”
商昭意冷冷看她:“我不起来,你能进得了门?”
关藜关上房门,不知道怎的,她刚才好像看到对门敞开了一道门缝,现在又没有了。
她狐疑转身,自顾自地走进厨房给商昭意烧水,一边问:“意姐,你家对门住人了吗,我刚好像看到对面门开着。”
“没有。”商昭意冷淡地应完声,眼波陡然僵住。
“咋啦?”纪葵光看她这一惊一乍的模样,更是怕得慌,“你不会是被鬼上身了吧?”
“你才被鬼上身了。”商昭意作势要起身,手猛摁在沙发扶手上,手背上青筋虬起。
“你不好好歇着,想去哪啊?”纪葵光眼泪直往外流,早知道她就不来了,她意意姐绝对是撞鬼了。
商昭意撑不起身,颓然跌坐回去,猛抬头直勾勾看着纪葵光说:“你替我敲一下隔壁的门。”
“啊?”纪葵光磕磕巴巴,“隔壁……不是没住人吗?”
“你去敲。”商昭意眸色锐厉。
纪葵光眼巴巴地看向厨房,颤着嗓喊:“关藜,意意姐要你去敲隔壁的门!”
厨房裏传出个声音:“我听到了,她是叫的你。”
纪葵光两股颤颤地打开门,从这头到隔壁门前,也就不到十步的距离,她硬生生用了百步的时间才走到。
她倒吸一口气猛敲三下门,哽咽着问:“有人在家吗!”
没人回应,她忙往裤管上蹭手,扭头跑回商昭意家。
“怎么样?”商昭意抬头,湿淋淋的眸光斜了过去。
纪葵光后背抵着门大喘气,摇头说:“没人在,对门那户欠你钱了?”
关藜从厨房裏探头,对商昭意说:“可能是我看错了,上次那保洁不是说了吗,这裏只住了你。”
商昭意阴着面色,半晌没说话。
纪葵光屈起手肘撞了关藜一下,压低声音:“要不你给意意姐炒两个菜,她不会是饿坏了吧,脸色太差了。”
炒菜也得有菜才能炒。
关藜翻了白眼:“你倒是看看,厨房冰箱裏有没有半粒米。”
那份青提冰粉摆在桌边,包装袋正冒着凉丝丝的水珠。
商昭意投过去一眼:“那是什么?”
“青提冰粉!”纪葵光挤出生硬的笑,“看你这模样,像是饿了三天三夜,冰的东西就别吃了,省得刺激肠胃,我替你吃。”
“我吃。”商昭意淡声。
纪葵光愣愣的:“啊?”
“我吃,吃完替你写报告。”商昭意倾身解开包装袋,把滴着水的塑料盒拿了出来。
纪葵光还不好拦着了,毕竟她还真是奔着报告来的。
薄荷色的青提冰粉,上边还洒了些许薏米和葡萄干。
商昭意挑开那片薄荷叶,用勺子挖了半勺,低头不发一言地吃了起来。
她放在卧室裏的手机还在震动,关藜听见震动声,便问:“要帮你把手机拿过来吗,有人来电话了。”
商昭意微微点头,吃得分外专注,好像面前不止是一份青提冰粉。
关藜顺便把厨房烧开的水拿了出来,倒了一杯晾在边上,然后将手机放到商昭意面前说:“我们给你打的电话,你也一个没接啊。”
商昭意面色不改:“没注意,是听到你们在门外说话,我才醒的。”
“那我们来的还挺是时候啊!”纪葵光轻嘆,“不然你睡死过去还……”
不知道怎么办。
话没说完,纪葵光呸呸两声,在这么邪门的小区裏面,可不兴说这种话。
电话是双寐事务所打来的。
许落星小心翼翼地在电话那头问:“老板,您有没有中途改变主意,还去茅县吗?”
许落星巴不得商昭意只是一时兴起,这要是真去,事务所还得提前去踩点,要准备的东西可多着去了。
到时候不光许落月要忙上忙下,她也得跟着四处打转。
这电话不来还好,商昭意听到电话裏那元气十足的声音,便问:“要去,你现在有空过来一趟吗,其他人也行。”
许落星警惕地问:“忙着呢,得给您准备进天窗要用的东西。”
商昭意思索了一阵:“你那还有多的美瞳和护理液吗?”
美瞳和护理液这两种东西,叫个外卖都能买到,但双寐事务所的不同,那是能见到鬼的。
“有啊,不过这东西得定制,工期很长,我这就只有一副没开封过的。”许落星说。
“卖我一副。”商昭意慢声,“价钱你开。”
听到这话,许落星恨不得亲自把东西送过去,美滋滋应声:“行啊,您现在就要?”
“你们忙着,喊个跑腿给我送过来就好。”商昭意看了眼关藜,又看向纪葵光。
纪葵光被盯得发毛,看到商昭意挂断电话才问:“啥事啊意意姐。”
商昭意说:“等会有人送东西过来,是一对美瞳,你戴上了,再帮我敲一次对面的门。”
纪葵光想跑。
第54章 第 54 章
借用美瞳敲鬼门。
54
和这行毫无瓜葛的人, 一般很难将美瞳和见鬼联想到一块,但纪葵光不是一般人。
纪葵光八字身弱纯阴, 且还是日柱癸水,食伤旺,但凡是个算命的都说她容易撞邪。
她胆战心惊地熬过了这么多年,除了第六感奇准以外,其它和平常人毫无差别,一只鬼也没撞见过。
多年夹着尾巴做人,丁点坏事也不敢做,她本来以为自己要熬到头了, 没想到这两天下来, 邪门的事是一件接一件。
原来根本熬不到头, 甚至好比积羽沉舟, 一撞就撞个大的, 不鸣则已, 一鸣惊人。
太棒了,搁这蓄势而发呢。
纪葵光思绪狂转, 她寻思,那所谓的美瞳不会是那种一戴上就能看见鬼的东西吧。
她不要戴啊!
“不用做别的, 你就替我看看,裏面是不是有一只猫。”商昭意绝口不提另一位可能存在的女鬼。
纪葵光已经开始冒冷汗了:“什么猫啊, 还非得戴着美瞳才能看到, 美瞳我也有啊,还是混血感的,很时髦。”
商昭意歇上一会, 贴在脸上的发丝干爽了些许, 她往后倚靠, 冷清的眼波清凌凌地斜过去,没那么像鬼了。
“是好猫,一般的美瞳看不见她。”
“我没问她是好是坏。”纪葵光颅顶跟过电似的,整个人被劈得抖了一下,“坏猫还会吃我不成?那得是大猫吧,脑门上顶个王字的。”
商昭意没来由地笑了一下说:“不吃人,也没有王字。”
纪葵光周身不自在,脑海裏闪过许多鬼魂形象,余光颤巍巍刮向商昭意,小声:“意意姐你老实说,你这模样不会是半夜不睡觉,专门和鬼打交道熬出来的吧?”
商昭意屈起食指,沉思着在膝上弹了弹,像是想探明纪葵光的承受力,故意说:“你真聪明,一猜就猜到了。”
纪葵光崩溃了,她早觉得这小区邪门,却没想到,住在这的商昭意同样邪门,懵懵地说:“你平时都怎么和鬼打交道啊,你是道士吗?”
“我追着鬼啃。”商昭意没表情。
纪葵光差点白眼一翻就倒下了。
关藜手也抖了一下:“开玩笑的吧?”
商昭意太想见尹槐序了,眼裏那鬼气森森的锐意藏也藏不住。
她要想敛起眼底异样的神采,只能半阖起眼,好似恹恹欲睡。
“什么道士,道士干嘛追着鬼啃,你也是鬼吧。”关藜木着脸胡说八道,“鬼大白天还得上学,看来挺需要需要社会化的。”
商昭意又笑:“信则有,不信则无。”
“让人戴美瞳,是鬼害人的新手段啊?”关藜越问越不信。
“不害人,就戴一会,身上掉不了一根汗毛。”商昭意说。
纪葵光看向关藜,很是恳切。
“我戴成不?别逮着小光压榨了。”关藜倒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大冒险是吧,别把我俩当猴耍就行。”
她不敢说自己百分百不怕鬼,不过正如商昭意所说的,信则有、不信则无,她还真不觉得戴个美瞳就能看到鬼。
纪葵光暗暗勾住关藜的小拇指,一副找着靠山的模样,也跟着挺起胸膛,咳了两声说:“大冒险可以,主人的任务可不行啊。”
关藜心裏冒黑线,把那根勾过来的手指撒开了。
“只能她戴。”商昭意指着纪葵光,“你戴不行,我戴也不顶用。”
“啊?”关藜有点费解,“那东西区别对待也就算了,你如果真懂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怎么你戴也不管用?”
商昭意冷冷一哂:“我眼睛坏了。”
纪葵光漏气一般,腰杆当即塌了下去,哽咽道:“要不给物业打个电话,就说怀疑对面燃气洩漏,让业主开门,这样总行吧。”
“裏面可能没通燃气,也没住人。”商昭意一顿,“而且我不想业主多虑,省得他们乱整些有的没的,将她驱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纪葵光和关藜都变了脸色,什么猫不猫的,对门怕是住了真鬼吧,编故事可没必要编这么用心。
“你不会就是为了那、那东西,才特地搬过来的吧!”纪葵光抹了一把冷汗,她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商昭意冷不丁就笑了,笑得湿腻腻的,挟着难以言说的眷意。
像回南天的冷凝水,一点点渗进鼓裂的墙皮,就连嘴角的弧度,也迤迤然渗进旁人眼底。
纪葵光心想,她要不提着笔记本电脑跑路算了,报告有什么难写的,她努努力也能编出两页。
商昭意很慢地说:“我是为了她才来的,不过我没想到她真的在,也算是阴差阳错。”
奔着对方来的,算什么阴差阳错。
纪葵光更加崩溃,她意意姐能知道鬼在这地方出没,果然不简单。
关藜也有点心裏发毛了,抬手往商昭意面前晃了两下,“她是谁啊,不是,意姐你到底醒着吗,你在梦游是不是啊,你平时说话也没这么吓人啊!”
商昭意后颈抵住沙发后背,后仰着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
眼一遮,也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过会,她放下手,眼裏哪还有潮润的疯感,彻底清醒过来般,嘴裏却吐出了一个让在场外行全部魂飞魄散的名字。
“尹槐序。”
尹槐序。
一个曾被她称作“算认识”的人。
纪葵光确实觉得尹槐序好,光看着对方就忍不住跟着走,跟闻到花香一样。
不过尹槐序要是真的变成鬼了,那她就……
收回前言了。
关藜确信:“没醒,把她架到房间躺着,大白天说什么梦话,尹槐序不是请假了吗,哪能是……死了。”
她朝纪葵光使眼色,边说边架起商昭意一边的胳膊:“白日做梦,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是尹槐序梦女呢?还梦人家变成鬼都要跟你当邻居,这不对吧。”
纪葵光不知道该信谁了,赶紧架起商昭意另一边的胳膊,使劲把人往卧室裏送。
“平时身体就不好,还天天熬夜,熬出问题了吧。”关藜幸灾乐祸。
“要不要打120啊?”纪葵光紧张兮兮地问。
关藜想了想说:“先观察,你正好在这把报告写了,你就在她床边写,多少能吸取到一点灵感。”
纪葵光可没心思写报告了,她为了佐证商昭意刚才是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在把人送到床上后,低头就点了份十全大补汤,还有什么保健品也一并塞进购物车。
这一通下腹,商昭意要是没再接着胡说八道,就能证明对门没鬼。
床上那薄薄的人影半阖起眼,被关藜用手一拂,眼就彻底闭上了。
纪葵光紧接着便摸起商昭意的脉搏,生怕这地方原来没鬼,商昭意一睡死就成了鬼。
隔着过道,住在对门的鬼也跟着心神不宁。
周青椰起先只是好奇,走廊上的人又敲门又喊叫,跟催债似的。
她平时爱好不多,其中一个就是看戏,戏送到面前了,怎么能不看。
她正累着,不想离人太近,也不想单单从门上穿出个脑袋,那样太费鬼力了。
所以她打开了一道门缝,暗暗往那边打量,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来的不是催债的,是上回那个害得她鬼值上蹿的女生。
她赶紧关门,没关及时,好像被另一位看到了。
这下好了,鬼值送上门,那女生不光敲对面的门,还来敲她的门,像是来替商昭意搞好邻裏关系的。
“怎么了?”尹槐序看周青椰关门关得急,关完还急急退开,一副对门避如蛇蝎的模样。
周青椰生怕猫好奇靠近,摆手就说:“别靠近门边啊,谁敲门都别理会。”
尹槐序微愣,随之听到门外纪葵光的问话声,才知道周青椰在担心什么。
周青椰神色麻木地退远了好几步,撇嘴说:“你今天也别过去看那个商昭意了,再想见也得忍着啊,还不知道她这朋友什么时候走。”
“想见”二字一溜烟钻进耳朵,留下点耐人寻味的意味。
尹槐序很难说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自从她在商昭意的日记上看见自己的名字,有些东西就跟着变了。
就好像打磨光滑的心口,原本什么都粘不着,却被涂上了一层糨糊,与商昭意有关的事物,一不留神就会黏在上边。
尹槐序有点无所适从,摇头说:“我不见她。”
拒绝得太过干脆,周青椰还不信了,凑近端量那一张没表情的猫脸,数落道:“你自己看看墙上那几划,正字都快成型了,你哪次不是奔着商昭意出去的?”
尹槐序顿觉汗颜:“以后不会了。”
周青椰翘起一条腿飘在半空,预判道:“商昭意不是要进通岩天窗吗,我看你肯定得跟着去,除非你发誓不跟。”
这话尹槐序还真的没法辩驳,她不可能眼看着商昭意独自踏进深山。
一时间,她就好像坚冰遇着明火,又好比木器撞金戈,刚说过的话不算数了。
什么“以后不会”,没可能。
她一败如水。
“你不敢发誓吧。”周青椰虚眯起眼。
尹槐序不发誓,她势必还会去看商昭意,她甚至想和对方对话。
不过如今就算给她一具活躯,她怕是也没法站到商昭意面前,明着问——
你到底什么意思。
她心裏清楚得很,她自己想提的所有问题,无外乎都是为了推翻猜测。
实则在她想起日志裏那笔触锐利的字时,就知道推不翻。
周青椰看着猫那木愣愣的样子,哼哼道:“去吧,去也好,多出去走走,或许就能碰到丢的那点魂魄了。”
尹槐序也是这么想的,在没有头绪的情况下,只能寄希望于误打误撞,保不齐她余下的魂魄就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不过,你到底是怎么……”周青椰欲言又止,抬手比划了好一会才挤得出话,“和猫搅在一块的。”
尹槐序早就捋清前因后果,事到如今已经能平静说出。
“煤煤上了我的身,我画了类似于沙红玉驱赶鬼祟的咒文,烧成符水咽下了。”
沙家并不专精画符,沙红玉可以说只有半桶水。
周青椰见识过半桶水的功力,一下就能联想到尹槐序的符力。
这刻,周青椰才实打实地意识到,边上的猫本该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且还是擅于驱鬼祛邪的世家小姐。
在以往,她碰到这类人肯定得绕着走,如今莫名其妙还同处在一个屋檐下了。
周青椰闷了半晌,心裏边好像被戳出个口子,她明白自己虽然捡回来一只猫,这猫终归不是她能留得住的。
“啊,不过既然你已经恢复记忆了,你……不回尹家吗?”
尹槐序没回答,似乎在沉思。
周青椰讷讷:“尹争辉不像商昭意,她肯定能看到你,她也一定比商昭意有更多办法。”
她停顿,反复斟酌措辞,谨慎小心地说:“你和尹争辉相认的话,也许可以更快变回原样。”
尹槐序的眸色清醒而镇定,淡声:“鹿姑肯定盯着尹家,我这时候回去,是自投罗网,那样姥姥也不安全,而且她已经金盆洗手,我不想她……食言。”
食言二字听着极其轻,实际是血淋淋的,关乎违誓断臂。
周青椰没料到这一层,愣了一下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整合完灵魂,再把猫分出去,然后呢?”
被生生害死的人,多半都会选择复仇吧,此事关乎因果,她不能插手。
且不说她还是往生局裏当职的,插手便是违规。
尹槐序说:“复生。”
复生。
旧物复苏,绝地而返璞。
按理说,往生局当职者不能眼看着鬼魂逆转阴阳。
周青椰的眼神有数分钟是放空的,久到好像掉进了时间缝隙。
她的思绪变得迟钝,反复与自己争个是非对错。
迷瞪瞪的眸子没目的地转动,冷不丁和猫那宁静的眼相对。
她在这一瞬下定主意。
周青椰决定将这事瞒下——
她没有给对方创造条件,不过是给了一个机会,命不该绝之人如果能复生,证明生命的轨迹并没有对错之分。
一个小时后,跑腿从电梯裏出来,这人本来想敲门,却看见指定地址的门是开着的,便探头问:“请问有人吗?”
关藜从跑腿手裏接过东西,回头看向桌前坐着的商昭意,举高了手裏的袋子问:“还真送过来了啊?”
“还能是骗你的?”商昭意看向她。
关藜怀疑起人生了:“你现在是清醒的吗,你躺下一个小时不到,能休息得好吗?”
“我歇一歇就好了。”商昭意擦干净嘴,把各色包装袋上的小票翻过来看。
她心算了一番,也不管纪葵光买的这些东西她用不用得上了,直接把对方花的钱转了回去。
纪葵光悲喜交加,喜的是商昭意果真清醒,这一大堆东西小票,对方竟然瞅一眼就计算明白了。
悲的是,商昭意刚才没说胡话。
她吞咽了一下,哆嗦道:“还真要戴着美瞳过去敲门啊?”
“嗯。”商昭意抬臂,食指微微勾动汗湿的衣领,“不怕,我换件衣服和你一起过去,你帮我看。”
第55章 第 55 章
敲门入室见小猫。
55
屋门微敞, 夏风入室。
纪葵光一鼓作气戴上那副美瞳,戴完就闭起眼, 一来怕美瞳不对劲,自己日后变成个睁眼瞎,二来不想看到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没想到戴上之后,眼睛还挺舒适的,连眉心都舒展了。
从眉心贯入后脑勺,有种难以言说的阔亮感,也不知道是不是美瞳上的符文发挥了作用。
“什么感觉?”关藜问。
一时间好似秋风过境,万物一扫皆空, 疲顿悄然消失, 连惧怕也被卷远了。
纪葵光眼还闭着, 心豁然开朗, 有如仙人抚顶。
她还真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就是很莫名的, 好像能一口气写完三篇报告。
倒不是忽然就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灵感如泉涌, 只是跟打了鸡血似的。
“不知道啊,怪有劲的。”纪葵光说。
“那你怎么不睁眼?”关藜又问。
纪葵光不想说话, 五指一攥就朝着声源处挥去,往关藜侧腰上来了一拳头。
“亏我刚才还替你说话。”关藜吃痛捂腰。
两人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客厅, 面朝着门, 一个人睁眼,一个人闭眼。
本来以为商昭意套个外衣就了事,没想到卧室裏窸窸窣窣, 那人似乎还精挑细选了好一阵才换好衣服。
“好了, 走。”商昭意微垂着头从卧室出来, 长发攥得很高,发梢曳动着扫到肩下。
她手指勾上发圈,利落地在头发上缠了两圈,只些许细碎的鬓发还垂在脸侧。
极少梳高头发的人,本以为在整张面盘完全展露之刻,会带给人锋芒毕露的冲击感。
没想到事实截然相反。
更像是深渊裏凿出来的原石被细细打磨了一番,那些殊形诡状的边角都被打边砂轮削掉了。
此时她的锐气无关诡戾,也不再是肉眼可见的湿腻腻。
那些潮意藏深了,藏严实了。
关藜是睁着眼的,回头时不禁一愣,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你谁啊”。
她嘴都张开了,话到舌根时忙不迭改口,看向纪葵光:“没东西,你放心睁眼。”
“你看得见就怪了。”纪葵光半点不信,“你就是想骗我睁眼。”
“意姐出来了,该你敲门了。”关藜抬起手,在对方肩上鼓舞般轻拍两下。
纪葵光半闭着眼,右眼打开一道缝,转头时差点也脱口一句您哪位。
“你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能看得清吗。”关藜问。
纪葵光看懵了,脑子是浑的:“你懂什么,左眼用来忘记你,右眼是用来记住你的。”
她说完停顿,稀奇道:“这美瞳还自带滤镜效果吗,可是意意姐都变了,你怎么没变,你独立在滤镜之外啊。”
关藜欲言又止,看在纪葵光等会说不定要饱受精神和肉/体双重攻击的份上,干脆随她怎么说。
纪葵光没再接着说话,她还是怕,说完就收声了。
走廊上空无一人,对着的两扇门俱是静悄悄的。
很像真实与虚幻相对立,人在其中一如不系舟,即便畅行无阻,却极难找到一个允洽点。
虚实失度,什么是假,什么又是真?
人鬼神何以共存于世?
纪葵光和关藜都说不清,她们就像误入海市蜃楼的旅人,以往的见闻全在海岸的这一边轰然倒塌。
她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商昭意,没想到商昭意的脸上毫无表情。
但比起面无表情,更不如说……
商昭意的神色是空的。
空的,空到连这张诡丽的脸,都显得格外寡淡。
这种空白,和喜怒哀乐无关,像一臺久经风霜而磨损过头的机器,无论如何碰触,都吝于反馈。
多少次她以为尹槐序就在身边,多少次失望透顶,这次就算证据凿凿,她也不会再在亲身确认前,就容许惊涛般的情绪将自己淹没。
越欣喜,就越容易哀痛。
她不想竭尽自己,这次如果又猜错,她必须给自己余一些精力,好继续下一轮寻觅。
关藜原是半信半疑的,她多看商昭意一眼,便溺进了对方空旷无际的眼波。
空的,却冱寒不化。
她被迫沾染到一丝冷进骨子的孤寂,心下的半分怀疑被冻成冰,然后就碎掉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窥探到了什么——
商昭意发了疯地想见尹槐序,尹槐序如果是星月,她就成为一望无垠的海,她要将天幕揉到怀中,浸进自己的潮湿裏。
这才是商昭意,和在其他人面前时截然不同。
数分钟后,对门被敲得笃笃响。
门扇后面的鬼本来还飘在半空,冷不丁吓得一个趔趄,直直扎进瓷砖裏。
周青椰冒着生命危险,凑到猫眼前观察,只见商昭意站在门前,她身后跟着个关藜,关藜的后面才是纪葵光。
她一下还认不出商昭意,多看两眼才惊叫:“不会是来找你的吧!”
尹槐序闻声一愣,半晌才回神,一下就明白周青椰话裏所指。
找她的不是别人,正是商昭意。
胸膛好似被撞了一下,扑通一声响。
她一对猫耳微微往后撇,诧异道:“商昭意怎么知道的?”
周青椰挠头:“我刚才开了一道门缝,好像被看到了,刚才那个胆子小的过来敲过一次,原来不是为了联谊啊。”
胆小的那个或许连是什么事都不知道,就被商昭意使唤过来了,差点让她掉以轻心!
“她一定知道了。”尹槐序转身,湖蓝猫眼清炯炯地望过去,“商昭意不傻,她知道有猫跟着她,恰好人皮瓮追着的也是猫。前几天不论她走到哪,猫都能跟到哪,偏偏她那房子裏没有猫的痕迹,猫必然就在附近。”
“我那门缝,还变成她找猫的线索了?”周青椰撇嘴,身直往后仰。
尹槐序没否认。
周青椰指着门:“那现在怎么办,我开门让你俩聊一聊?”
尹槐序的心绪很是复杂,麻绳般打了千百个结,在胸膛下绕成九曲十八弯。
她那些想撂到商昭意面前的问题,全跟漏气似的,一下全瘪下去了。
见是得见的,她如今不能回尹家,更不好和其他几家的人联络,如今身边知根知底的活人,竟是……
商昭意。
从未想过,她身处险境,腹背受敌,唯一可信的人竟然只有商昭意。
换作是死前的她,肯定要将商昭意列作嫌疑人之一。
可她心乱如麻,见了面又该怎么说?
难不成开口一句,你好,我是你天天写在日记本裏的尹槐序。
尹槐序赧然,又委实不知所措,久到外面敲门的人又换了两位,才堪堪回魂。
“你要是没准备好,我们就不开门。”周青椰说。
尹槐序的魂灵由上到下都在颤动,如心跳一般,她知道商昭意不是轻易言弃的人。
见不到,商昭意就会想方设法来见,门不开,她就会想方设法破门。
她是一柄斧,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尹槐序不想太被动,心在反复拉锯下,渐渐归于平静。
有主意了。
她说:“你开。”
周青椰倒吸一口寒气:“全请进来啊?”
“只许她进,不是待客之道。”尹槐序说。
周青椰真的怕了纪葵光了,那丫头一进来,她和尹槐序的鬼值肯定得飚红,到时候屋裏两只囊蝓,看商昭意怎么善后。
她努力做了一下心理准备,扭头看了看自己一贫如洗的家,压着声说:“我这房子也不适合待客啊。”
“四壁萧条,心不可以萧条,我们又不是那等贪慕虚荣的人。”尹槐序淡声。
周青椰摆摆手:“那你退远点。”
尹槐序不解。
“远点,你那鬼值还没回落多少。”周青椰面色惨白,“那丫头厉害着呢,要是离得近了,她怕是两秒就能让你鬼值飚红,附近的探测仪都得报警。”
尹槐序不得已退到墙边,她用目光丈量了一下距离,寻思应该够了。
周青椰铆足劲开门,这行为多少不合规矩,她只希望这会儿没有同行路过,她豁出去了。
“我开了!”
门咔一声打开。
关藜和纪葵光都敲过一回门了,此时站在门前的,又成了商昭意。
商昭意怔住,站在她身后的两人差点魂飞魄散,尤其是纪葵光,纪葵光惨叫一声,整栋楼差点跟着抖上一抖。
门开得极慢,只打开成锐角。
好在这门虽然开得窄,却也足以看清,屋裏是亮堂的。
没有窗帘和各式家具遮挡,连地砖都显得明光锃亮,看着一尘不染。
商昭意空落落的眼底顿时掀起惊涛,那些被她企图压制的眷思,叫嚣着冲上颅顶。
她根本按捺不住。
一瞬间,她的脸是僵的,因为各种情绪纷纷涌上面庞,彼此互不相让,不知该作何表现。
她抿起的唇微微张合,眼角也冷不丁抽动了一下。
她身后,关藜颤着声问:“看到了吗?”
“没、没有啊!”纪葵光被关藜紧紧拉着手,想跑都跑不了。
门又多打开了一些,门边没鬼,想必鬼就在门后。
商昭意看不见,久久才动唇说:“打搅了。”
周青椰寻思着,这一个瞎子带着两个瞎子过来串门,能看到她才怪了。
她释怀了,甚至还有点好奇,商昭意打算怎么找猫。
释怀的一刻,她从门后露面,抬手在商昭意面前晃了晃,松下一口气说:“白担心了,我怎么就忘了这仨是瞎的呢。”
手刚晃完,释怀不到三秒,门外又一声惨叫。
“鬼哇——”纪葵光感觉自己要厥过去了。
“什么样?”关藜的世界观完全被颠覆了,原来世界上真的有鬼。
纪葵光大叫完,余光又哆哆嗦嗦地斜向门边,看得一愣。
啊?
这是鬼吗。
她的心绪大起大落,这会跟缺氧似的,懵懵地瞪眼,一会瞄向门裏的鬼,一会又看向商昭意和关藜。
电视裏的鬼也不长这样啊,看着气血还挺好的,脸上没血没尸斑,眼珠子也不是全黑的,还穿……
睡裙?!
她目光沿着那睡裙往下,看到空荡荡的裙底。
真是鬼,没腿的。
“怎么样,吓人吗?”关藜好奇上了。
纪葵光晃晃悠悠,人在晕厥边沿,偏巧门裏的鬼既吓人又正常,她想晕还晕不过去。
商昭意淡声:“人死后化身成鬼,许多鬼其实和生前差别不大,不用太害怕。”
“那鬼到底什么样啊,是……她吗?”关藜又问。
到底是不是尹槐序?
纪葵光脑子很乱:“不是,她,呃,看起来很像人,很普通,除了没有腿。”
门外的人听不见周青椰说话,周青椰却能听到她们的声音。
她恍然大悟,睡裙下倏然出现一对脚踏实地的腿,说:“早说,我都忘了我把腿收起来了。”
纪葵光脖颈前伸,眼都看直了:“啊?”
“怎么了?”关藜真想从纪葵光眼裏把美瞳抠出来,给自己戴上。
“有、有腿了?”纪葵光指着门内。
商昭意看着屋中,平静地说:“鬼会易形,许多吓人的姿态,大多都是他们故意变出来的。”
周青椰嚯了一声,说:“知道的还挺多。”
“她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到,只能看到她的嘴在动。”纪葵光好像没那么怕了。
商昭意垂下眼眸,手抵着额角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得很冷,又很收敛。
“我忘了让她把那个和美瞳配套的耳机带过来了。”
“忘了好啊。”纪葵光拘谨地看着周青椰,“她就在意意姐你面前,怎么说,我们要打招呼吗?”
“嗨。”关藜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招呼打上,搞好人鬼关系。
商昭意知道开门的肯定不是猫,如果是猫,纪葵光哪还会这样。
她微微对着门内颔首,问:“能进吗?”
周青椰看了眼远处,猫没说什么,她便把门又打开一些,顺便朝外边望了一眼。
挺好,没有同事路过。
门完全打开,屋主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商昭意踏了进去,气息在脚迈出去的一刻,不由得急切起来。
她不想太失礼,但管束不住眸光,她实在是太想找到尹槐序了。
森冷的目光顿时烫得好像岩浆,足以吞没一切。
烫着了远处的猫,猫僵住了。
“我们就这么进去啊?”关藜刚问出口,没等商昭意回答,前脚就已经跟着跨进去了。
她可不敢离商昭意太远,毕竟长得“普通”的鬼,未必就是好鬼。
纪葵光被一把拽了进去,她赶紧弯腰,借关藜的背挡住自己。
才刚弯下腰,她冷不丁瞧见远处墙边有一团毛绒绒。
还是幼猫,却已能窥见日后的长相。
小黑脸,四肢纤瘦优雅,身材匀称漂亮,屈在身侧的尾巴格外纤长。
好猫,绝世好猫!
“暹罗猫!”纪葵光惊道。
第56章 第 56 章
一人一猫屋中见。
56
猫。
轻碰的双唇倏然张开, 一个脆生生的字音便像山泉般淙淙涌出。
几乎是在下一秒,商昭意捕捉到纪葵光的目光所在, 双眼惶惶然望了过去。
她眼前明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刷白的墙,却好像能描摹出那个轮廓一般,人钉在原地,双目也钉在那一处,一动不动。
她快按捺不住心底的乱绪了,胸膛下的岩浆与冰川融水,嚎啕着找到宣洩口, 近乎要冲溃她的理智。
那张空寂寂的脸犹如深夜幕布, 眼裏有焰火升腾, 纷繁芜杂的色彩当即染上眉梢。
热烈的, 贪眷的, 执着的, 不甘的,愤懑的……
各色花火, 轰然绽放。
商昭意曾也想过,为什么尹槐序不找别人, 偏偏跟着她这无头苍蝇四处乱撞。
如今她不想知道答案了,她只求一个结果。
结果便是, 她找到尹槐序了。
她在穷途裏溯洄行舟, 终于在巨浪中寻到一线生机。
可她竟然不敢再往前踏一步,那些纷繁芜杂的眷意转瞬全成了铁蒺藜,一个个地拦在她面前。
越想见, 越不敢。
生怕所见所闻都是梦幻泡影, 她是冬日雪林裏的松针, 靠近便会戳破泡沫。
纪葵光一时怔懵,有点分不清死物和活物了,死人看着是活生生的,死猫看着也是活生生的。
往时书上和电视剧裏张牙舞爪的鬼怪,在这顷刻间全被推翻,她在心裏暗暗尬笑两声,她也没那么怕鬼嘛。
鬼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只是,这和商昭意此前的说辞不太相同。
商昭意一会说猫,一会又提尹槐序,搞得她云裏雾裏,弄不明白现状了。
纪葵光忙不迭四处张望,猫有了,尹槐序呢,猫总不能就是尹槐序吧。
房子空旷干净,除了猫和女人以外,哪还有第三只鬼。
她暗暗拉了一下关藜的衣角,压着声音说:“我也没看到尹槐序啊,你看到了吗?”
关藜忍无可忍,回头说:“这裏只有你戴了那副美瞳,我和意姐都看不到。”
“哦。”纪葵光一拍脑袋,“我有点懵了。”
“我看你是吓傻了。”关藜嘴不饶人。
纪葵光嘀咕:“这鬼也不吓人啊,就普通邻居的样子,还养猫,看起来养得挺好。”
关藜好奇得心痒痒:“那你倒是多说几句,就你刚才咋咋呼呼的那几声,可不够我想象的。”
纪葵光眼珠子一转,畏怯又不好意思地看向周青椰,吞吞吐吐地描述起来:“穿粉绿碎花的睡裙,打赤脚,呃,短发到肩膀,杏眼,有点招风耳,长相清秀。”
周青椰还在门边站着,耳尖唰地红了,退开几步冲尹槐序说:“你可管管她们吧,这是来找你的啊,怎么还说起我了。”
“她退后了,不知道在喊什么,她耳朵好像有点红,不会是生气了吧。”纪葵光贴近关藜的背,咬耳朵似的。
她自知不太礼貌,哪敢字字都让女鬼听到。
关藜暗暗吞咽,小声把话转述给身前的商昭意。
周青椰听得一清二楚,打从刚才商昭意提及美瞳和耳机起,她就知道纪葵光的阴阳眼是怎么开的了。
想不到双寐事务所的美瞳适配性还挺强,换个人戴上也管用,真不愧是做这门生意的。
她哟呵一声,说:“还说悄悄话呢,我要是真生气,就把你们全赶出去了。”
“她的表情……”纪葵光欲言又止。
“怎么了?”关藜问。
“好像在鄙视我。”纪葵光不禁一抖,鬼再怎么像人也不是人。
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想必鬼也是如此,这鬼模样正常,心未必就不扭曲。
哔的一声,探测仪很短暂地响了一下。
周青椰服了这人了,胆量就跟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大起大落。
她屏息往后飘,踏住实地的双脚倏然腾空,腿裏好似塞了棉花,没点重量。
“她怎么还往后退啊,害怕的人不应该是我吗!”纪葵光又大叫,被关藜捂住嘴才停下哭嚎。
商昭意回头看向背后那两人,神色乍一眼是静的,这种静浮于表面,就像蒙了一层灰,吹个气便会露出马脚。
胸膛下的炎火还在烧,冰川融水也还在冲荡隘口。
她不灭火,不洩洪,竖起顽石将心潮堵住。
这样的堵法,让她整个人变得岌岌可危,隘口一旦被冲破,必会产生难以估量的毁灭力。
纪葵光骇于商昭意的目光,口干舌燥地求饶:“意意姐,猫找到了,然后呢,我能回去了吗?”
关藜白了她一眼,话都写脸上了。
没骨气。
纪葵光转溜眼珠子,急切地抖起腿,一张脸往关藜那扬着。
没骨气那又怎么样?
商昭意思索了很久,久到纪葵光腿都抖麻了。
她想的是,没有纪葵光在,她很难确认猫的动向,如果猫忽然离开了呢?
她冷不丁的,还有点艳羡纪葵光,她看不见的,都让旁人看去了。
“意意姐,你快给我个准话吧。”纪葵光双手合十,狂晃腕子拜了数下。
良久,商昭意终于颔首,她还是想将当下的尹槐序悄悄私藏。
尽管她看不见。
她转而便对那个她摸不清方向的女鬼说:“劳烦,行个方便。”
周青椰不是那么不识趣的,不过她得先问问尹槐序。
她走到猫面前,抬手挡住嘴问:“怎么说,我回避一下?”
尹槐序依旧立在墙边不动,同样乱绪满心。
其实她想说不用回避,偌大一个房子要是只剩下她和商昭意两人,她会越发不知所措。
只剩她与商昭意坦诚相见,心与心或是对峙,或是妥协。
她没做好十全十的准备,不知道要如何面对牛皮本裏那些热烈又偏执的眷念。
如果商昭意将那些埋在纸裏的字字句句,一铲子全掘到明面上,她说不定会落荒而逃。
可这一步无论如何都会到来,她再回避也只是自欺欺人。
她不该回避的,她并未觉得不适,所以也没必要通过自我欺骗,来维持所谓的心理平衡。
她不过是……
有些手足无措罢了。
“我……和她谈一谈。”尹槐序说。
周青椰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身处局外,心裏涌上一股强烈的边缘感。
猫明明是她先捡回来的,房子也是她的,她怎么会是局外鬼!
不过她想想又觉得算了,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她不太放心地一步一回头,刚飘出去不到三米,纳闷地问:“可是你要怎么和她谈,她那耳朵眼睛一时半会可好不了。”
好问题,尹槐序也不知道。
周青椰脑筋一转,从虚空中掏出一块小白板,两支磁吸白板笔附在上边。
她屈指在白板上敲了两下说:“写字吧,不过这是活人的东西,你写起来得动用鬼力,会有点费劲。”
白板凭空出现,这下不单是纪葵光,就连没戴美瞳的关藜也能看见。
关藜已经深信不疑,这地方就是有鬼,尹槐序……
说不定也真的死了。
刚才是她拽着纪葵光往屋裏走,这回她拉起纪葵光就往回跑,反正商昭意不留她们。
门嘭一声关上,两人肩抵着肩,气喘吁吁地坐在沙发上,双目俱是放空的。
一个鬼影慢腾腾地从纪葵光眼前飘过,也坐在沙发上,好在这鬼不和她并肩,坐的是侧边的单人沙发。
纪葵光木讷讷地转动眼睛,汗流浃背地问:“你、你怎么也来了?”
关藜僵住,她一听就知道这话不是对她说的,她跟着转头,盯起那处空落落的沙发,挤出僵硬的笑:“就算是好邻居,彼此间也不用走动得这么频繁吧,您不如改天再来?”
改天,她和纪葵光不在的时候。
周青椰环起双臂长嘆一声,她本来没想来,只是一个人在走廊上站着太可怜了,像被赶出家门一样,她索性过来串串门。
她寻思了一下,又翻出一块小白板,拔开笔帽慢吞吞写字。
「我给她俩留点空间,她们肯定有很多话要说。」
关藜和纪葵光不约而同地往后仰身,两人的目光飞快地接触了一下。
鬼还会写字?
你问我,我问谁去?
纪葵光心跳飞快,局促地清了两下嗓子:“您贵姓,怎么称呼您?”
周青椰差点就把自己的姓氏写上去了,细数她今天做过的事情,几乎每一件都违规,她可不能再给自己留把柄了。
「不用太刻意,也不用怕,算下来我和你太祖还算同辈。」
纪葵光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扯起嗓子就喊:“太祖奶奶!”
关藜震惊:“有这么攀关系的吗。”
那边的房门也关上了,人和猫共处一室,二者隔了天堑那么远。
事因商昭意看不见,而猫也没有主动靠近。
商昭意看到倚在墙边的那块板子,大致猜到了女鬼的用意,她蹲下将笔帽拔开,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似乎是炙热的岩浆从隘口挤出,烫痛了她的筋骨。
她费了很大功夫,才将满心满腹难以全部倾诉的话,削减成寥寥几个字。
“我找了你很久。”
尹槐序听到了,微微一怔。
不提那些多走了的冤枉路,也不提荆棘载途、道路难行,更没有将途中千变万化的苦绪和情意倾倒而出。
它们藏在商昭意的牛皮革记事本裏,好不容易溜到嘴边,还被利齿嚼成了枯燥单调的六个字。
尹槐序意识到,她的顾虑成了多余的,商昭意根本不会让她有机会落荒而逃。
商昭意没给自己留余力,却给她留了许许多多的余地。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将人形容为沼泽,湿淋淋的,不踏进去,便永远不知道深浅。
商昭意就是这片沼泽。
“我……”
商昭意捏着那杆笔,话到喉头反复咽下,光是说一个字都得来回推敲。
尹槐序很慢地走近,她竟然有些庆幸商昭意的眼睛坏了,看不到她变成猫的样子。
蹲着的人脸色还苍白着,因为气血太虚,不得已坐到地上,急急喘了一口气。
商昭意在忍,她强忍着不动用身体裏的那只鬼,用以触碰尹槐序。
她使了点心眼,把笔放在膝边,她知道尹槐序如果要用笔,势必会一步步慢慢踱近。
商昭意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杆笔,眼皮翕动,把眼底的郁色和湿意也藏好了。
她说:“你下船那天,尹家的人在渡口接你,你上了车,车却停在渡口,迟迟没有开走。”
尹槐序知道为什么,上车的人只剩个空壳,开车的人如何敢走。
那一天,想必尹家人还在渡口找了许久,就差没掘地三尺,将地底的魂魄也翻出来。
商昭意默了少顷,嗓音格外幽缓:“车停到深夜才开走,当天尹家老宅就换上了白灯笼,我猜你大概出了事。我问过尹家的人,也试探过别家的口风,没有人知道你碰上了什么事。”
她停顿,唇齿微不可察地颤了一颤:“我只能大致猜到,就连尹家也找不回你的魂魄。”
“你不见了。”
不见了,她跟着也失去生息,三个字嚼出了一股荒凉气。
尹槐序意识到,那堵在商昭意心口下的冰川融水,大概是淌出来了。
所以商昭意抿起唇,那抿得平直的唇缝间,夹着湿泠泠的忌怕。
商昭意知晓自己心思颇重,却不想被尹槐序当成城府奇深的怪胎,便将自己一五一十地剖开了说。
她坦白:“我算出来你大概率会在这个方向逗留,恰好我搬出了商家,之前的租房也已经期满,我就搬来了这边。”
这和尹槐序之前的猜测完全一致。
商昭意垂眸又说:“但我始终找不到你,我后来想,即便你在附近遇上我,也未必就会和我客套。”
如果是失忆之前,那的确是,或许还会视而不见,尹槐序想。
“我只能寄希望于我这罕见的体质,这体质招鬼,大多数鬼魂撞见我都会驻足片刻,我索性招摇一些,四处招鬼近身,碰碰运气。”
说得倒是轻巧,尹槐序跟过她一路,心知那可不仅仅是招摇那么简单。
根本就是往狮群裏扔肉,就差没体贴到将自己分割均匀。
商昭意话还未尽,大抵觉得,猫跟她数日没坦明身份,多半是对她心怀顾忌。
她自顾自地澄清:“大家都觉得是鹿姑做的,我也在找证据,这几天想必你也看到了。我和鹿姑绝非一路,她或许此刻是为了我,但寻根究底,多半是为了拿到我身上的某样东西。”
“我不知道她究竟想要什么,我也不怕她,我这几天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抢在其他人前面找到你的魂魄。 ”
“他们很厉害,但未必个个好心。”
尹槐序的心遽然一动。
商昭意抬臂,食指在半空中不太流畅地挥动,她停停顿顿,画的正是尹家的符文。
“此前我曾经听说,尹家的符咒能起死回生,所以我就想试试,我能不能当一回你的引路人。”
尹槐序早有察觉,可亲耳听见还是不禁一愣。
猫爪不太方便握笔,她从商昭意身后绕过,叼上那支笔,极困难地在白板上写字。
「我知道,谢谢。」
于她目前的模样而言,写字太难,一切只能从简——
“我知道”,是为了讲明这几天的步步紧跟。
“谢谢”,是为表明她坦然接纳对方的善意。
商昭意直勾勾地看着白板上的字,不由得想象出小猫叼笔写字的画面。
她知道尹槐序向来不矜不伐,知高识低,她却在对方这恰合时宜的分寸中,觅到了些许柔软可爱。
话在心裏打岔,一个念头浮上心尖。
她摩挲着指腹问:“我能碰你吗。”
尹槐序微怔,过会在白板上留下字。
「我在这。」
商昭意的手穿过了她,不疾不徐的,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缱绻。
第57章 第 57 章
两人聊天通有无。
57
不同于裹藏在黑烟中的鬼魂, 亦不同于从地狱火场裏带出来的黑烟。
商昭意的体温既不像隆冬的雪那么寒凉,也并非烫如热焰。
它是和煦的, 和商昭意本人极不相称。
手穿过去时,尹槐序还能感受到对方掌心的肌理。
纵横交错的纹路遍布掌心,这些线条看似杂乱无章,其实能透露出一个人的命理。
有流派是观手相算命的,通过手心的纹路形态,来推断寿长寿短,生命力或强或弱,情绪是内敛还是外露, 感情生活是狂热, 还是理性……
林林总总, 虽然复杂, 却都有依据可循。
在那只手穿过自身的时候, 尹槐序本来无意多看, 偏偏心好像被拨弄了一下。
就这一瞬之间,她就在思绪中, 构建出了商昭意完整的手纹。
像是下意识的,她才刚刚动念, 那手纹就映在了她的脑海中。
根根清晰可见,无一遗漏。
尹槐序不精通这一流派, 单是粗略地学过一些, 行走在这行之中,或多或少都得学上一学,毕竟各流派寻根究底是相通的。
她看到了商昭意的生命线, 这根线并不清晰, 一段浅而模糊, 一段又深邃明晰。
它的弧度不够饱满,其间有少许歪斜,就像是用刀分了好几次劈出来的。
幸好线条也直直抵至手腕,中间未见断裂,否则定会被视作短命之人。
观这深浅不均的线,可见商昭意并不健康。她的精力大概率不比旁人旺盛,心下还有一根弦绷得极紧,好在她并未崩溃。
再观其情感线,这一根线竟是整个手掌中最为深刻笔直的,好像峡谷般,横在掌心之上。
没有杂纹,亦没有纹路横栏,它与象征理智的那根线挨得极近,近癫近狂。
一剎那,尹槐序好像被烫着,蓦地退开了一步。
商昭意触碰到的那抹寒意陡然消失,她急切地伸手去捞,捞了个空。
那分急切只展露了一秒,就被她揉散在手心。她五指一屈,攥住掌心说:“我碰到了,是你。”
也的确是猫。
怎么会是猫,她到现在也没有想通。
她此前倒是算出来,尹槐序近段时日并不顺利,甚至还可能会过得很辛苦。
“你……”
商昭意皱眉,“怎么会变成这样,魂魄怎么了。”
说来话长,尹槐序自然写不下太长的回答。
周青椰是挺贴心的,可惜贴心到忘了她是猫,还以为她能握笔写字。
好一块白板,与其给她这玩意,还不如给她一罐墨汁。
她用爪子沾点墨,还比握笔来得轻巧。
她变成猫的这件事,想来就连起先的她也没能料到,若非煤煤出现,兴许她还要继续被蒙在鼓裏。
过会,白板上一笔一划地冒出字。
用嘴叼笔写字太不容易了,她手上力度掌握得当,嘴上未必也能掌握得当。
几行字歪歪斜斜。
「受困海上,水鬼缠身。」
「猫附身,为保身魂,咽符水驱两魂离体,并驱逐水鬼,魂裂,混淆难分。」
她想,如果商昭意足够聪明,一定能看得懂她的意思。
白板前的人静默不动,她头发扎高,肩颈和后背无从遮挡,瘦削得格外分明。
商昭意看了很久,慢慢将这些散乱的字句,编绘成游轮上的一幕幕。
她隐约看明白了,只是不清楚船上怎么会有猫。
人和猫灵魂混淆,看似是祸从天降,其实不然。
这一通混淆,也混淆了鹿姑的视线。
尹槐序在船上被害至死,如果没和猫混在一块,以原先那辨识度极高的相貌,魂魄指不定一下就被擒住了。
猫就不一样了,没人能想到槐序会变成猫。
人皮瓮擒到猫魂,要是它成功将那一魂带到鹿姑面前,鹿姑兴许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就将那一魂放走了,权当人皮瓮出错,沙家耍她。
这么看来,变成猫……
也算幸事。
商昭意堵在喉头的那一股气,无声地嘆了出来,小猫就该是猫,她会贪恋如今的尹槐序,却也想尹槐序快些恢复原样。
再快,更快些。
过了很久,她才指着板子上的“水鬼”二字,冷声说:“必定是鹿姑委派,她怎么敢。”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为用力,嚼铁咀金一般。
说完,这将周身诡戾藏得极好的人,冷不丁低低地嗤出一声,按捺了好一阵,才语气平平地接着说:“你肯定能回来,等你回来了,我会去找她。”
尹槐序如今想想,也觉得鹿姑应当是想从商昭意身上得到某些东西。
鹿姑待商昭意并不好,未曾细心照料过,打从商昭意回国的第一年,就被鹿姑唤醒另一个魂,从此过上不人不鬼的日子。
鹿姑甚至还屡屡以大鬼投喂商昭意,此事毋庸置疑,毕竟那一次在通岩天窗外,她也曾见识过。
只要找齐魂魄,她势必能回到现世,回去后免不了要与鹿姑正面交锋,哪还需商昭意特地找过去。
「不必找她。」
商昭意抿唇不言。
或许是仗着商昭意日记裏那些偏执到发疯的感情,尹槐序竟然……
能毫无顾忌地支使对方,且不必担心商昭意不会照做。
她心跳飞快,对此胸有成竹。
「不必告诉尹家,以免鹿姑发觉。」
“我不会说。”
商昭意身上的寒戾总是很明显,她所有的情绪都扎根在骨子裏,虬根不铲,便总会藏不住。
尤其是在旁人,亦或自己提到鹿姑的时候。
尹槐序吃力写字。
「我和你同进通岩天窗,你想做什么,去做就是。」
商昭意浸了冰霜的眼波,登时成了化开的雪水,她唇齿微张,吐出一个字。
“好。”
她眉眼低垂,淡声又说:“如今的通岩天窗已经不像旧时,其他几门未必肯让我进去,你跟在我后面,很容易受到牵连。尤其当年镇守天窗的鬼已经不在,他们势必会将新的厉鬼缚在那裏,那鬼好不好应付,还不知道。”
尹槐序早设想过此事。
「无妨。」
商昭意看着白板的字一笔笔显现,极想伸手上前,她知道猫就在那。
少顷,她死死掐住手心,终归还是忍住了。
槐序向来聪慧,想必给自己留了后路。
她周身一震,蓦地问:“你知道如何才能起死回生是不是?”
尹槐序倒也希望自己知道,可余下的一部分记忆,如今还没回到自己身上。
「忘记了,还差零星魂魄在外游荡,尚未找回。」
商昭意微怔,喜悦撞昏了头,她竟然忘了,如今的尹槐序魂魄不齐,齐全的话,哪会是猫的样子。
人魄势必会压猫一头,此刻槐序是猫,说明那些魄都还不在她的身上。
“另一只猫呢?”她又问。
尹槐序叼笔顿了一会,才勉为其难地写。
「它身上有我的一部分,我吃了。」
显得有些残酷了,不像她往时的作风。
如今魂魄裏猫魄的含量极高,她比先前更像猫了,偶尔克制不住像猫一样揣爪子,亦或……
踩奶。
商昭意又是一愣,唇齿间吐出些黏糊的话音:“吃了好。”
尹槐序写完字,一时没有别的话可说,一不留神又会想到商昭意的日记。
她能仗着自己知晓一切,明裏暗裏地支使对方,但要是让她直面这一份心思,她多少还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由得赶起客。
「你回去,那两位受惊了。」
「谨记,别让那两位往外说,也别将她们牵扯进来。」
商昭意定定看了十数秒,身形就跟浇筑成型一般,半晌才慢腾腾地爬起身,一如尹槐序所愿。
尹槐序把笔吐开,有点想舔毛,硬生生忍住了。
“那我回去了。”商昭意就连转身,都慢到好似留恋不舍。
她往门边走,胸口随着气息交换而微微起伏,到门边时,她忽然停步,回头望向墙边的白板。
尹槐序看向她。
商昭意还在死死掐住手心,她手臂垂在身侧,大抵因为肤色过白,所以隆起的青筋也尤为明显。
偏着身时,肩颈与后背的线条凌厉得好像一张弓。
她冷不丁问:“你对我,有没有改观?”
尹槐序没回应,与其说改观,不如说是填补空白。
那些涉及商昭意的空白认识,被一笔笔地填补上了,每填上一处,便要在心下留下一点濡湿的痕迹——
她不禁想,原来商昭意是这样的人,也不知道商昭意除开这一面,还有没有别的盔甲软肋。
她不答,并非故意吊着对方,只是很清楚,一旦回应,将一发不可收拾。
商昭意还是走了,她很慢地开门,又很慢地往外迈步,将一个简单到不能更简单的动作,拆分成数十上百个节拍。
她没有不开心,只是不大情愿。
尹槐序看着那扇门打开又关上,过会一动念,干脆穿出房门,看到商昭意在走廊上挨着墙站。
瘦条条的人微微弓背,捂住了狂跃不已的胸口。
看了会儿,尹槐序的魂魄也如心跳般悸动,她转身回去,把白板上的字擦掉了。
她不想别人看到板子上的字,窥探到她藏在话裏的几分动容。
就好像她在商昭意面前略微波动的情绪,成了她不可告人的秘密。
尽管她不清楚,这点心绪何以成为秘密。
总之她不想让人知道。
就在隔壁那屋,商昭意刚打开门进去,坐着的两人就像被吓着一般,齐齐从沙发上弹起。
周青椰狐疑地看了眼商昭意,又看了眼商昭意的身后。
挺好,猫没过来,
她嘴角一提,冲纪葵光和关藜摆手,说:“既然她回来了,那我就先走了。”
纪葵光听不到,却能看到周青椰摆手的动作,她猛一弯腰,字正腔圆地喊:“太祖奶奶慢走!”
关藜满头黑线,倒吸一口气也跟着告别:“您慢走啊。”
两人都弯着腰,跟个直角一样,商昭意顿了顿,目光移至门边,就当是送女鬼离开了。
等周青椰一走,纪葵光立马瘫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瞅着商昭意说:“这美瞳能摘了吗?”
“摘了吧。”商昭意眉梢微抬,“太祖奶奶都喊上了,是只老鬼?”
“她自己说的,我都吓懵了,一不留神就喊出来了。”纪葵光徒手摘下美瞳,还将之放回到盒子裏。
眼前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不过总感觉整个世界都被净化了。
“看来你也没多怕,喊得挺响亮的。”
商昭意拐进卧室,翻找出两张符纸,出来后又拐进厨房。
厨房裏传出声音。
“你们的生辰告诉我一下。”
纪葵光和关藜面面相觑,后颈竖起寒毛。
关藜往脖颈和手臂上捋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要我们的生辰干什么,不会是要画符诅咒我们吧,我们这么好的关系,不至于吧?”
纪葵光在边上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头都晃晕了。
商昭意淡声:“你们今天撞了鬼,体质不好的,回去多半会生病,还会有梦魇缠身,我给你们弄个喝的,好能护身驱邪。”
别说回去了,纪葵光觉得她现在就已经病了。
她噌一下坐直身,跟报身份证似的,把生辰报了出去,说完屈起手肘撞向关藜,小声:“快,还有你的。”
关藜哪还敢怀疑商昭意,立马也报了个明明白白。
厨房裏,商昭意画了两张简单的符,符纸背面各写了两人的生辰,还有今日四柱。
她倒也没有胡说,不过这符水不止能护身,还起到了遮掩记忆之用。
喝下符水,纪葵光和关藜将忘记这天发生的事情,只当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除非某天受人点拨,不然想不起来。
事关尹槐序,她不怕纪葵光和关藜知道,只怕鹿姑设法旁敲侧击,从两人口中得知尹槐序所在。
槐序担心的事情,恰也是她担心的。
纪葵光取下了美瞳,人都开朗了不少,慢吞吞走到厨房门外,低声问:“那、那意意姐你见到,呃,尹槐序了吗,那只猫不会就是她吧?”
商昭意回头看她,眉梢轻抬:“没见到,猫就是猫。”
“那你前面还那么说!”纪葵光瞪眼,“所以尹槐序没死?”
“她活着,之前的话都是逗你们的。”商昭意将符纸烧入水中,将纸灰晃匀了,食指在桌上轻叩两下,“好了,来喝。”
纪葵光回头冲关藜招了一下手,两人肩并肩走进厨房,一副要一同上刀山的模样。
人手一杯符水,相视一眼后,两人当着商昭意的面一口干了。
符水才刚下腹,纪葵光就犯起困,打起哈欠:“困死我了,意意姐借你沙发躺一会。”
关藜喝完也觉得有点不对劲,她硬着眼皮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了半小时,身一歪也跟着睡着了。
商昭意回到卧室,在桌前坐了良久,桌上的那册牛皮革记事本还是翻开的。
她觉得,她应当写点什么,写些不会被任何人知道的心思。
第58章 第 58 章
沙红雨入室寻仇。
58
出发茅县的前面两天, 商昭意和往时一样去学校上课,顺便准备结课考。
只要她没忽然闹消失, 纪葵光和关藜就不会再来瑞定新城。
那天两人回去后,俱是昏昏沉沉,好像魂不附体,在外人看来就跟被挖空了躯壳似的。
问话一句不回,课上就连老师提问,也一声不吭,站得跟电线杆一样直。
这种异样延续到第二天早上睡醒才消失,两人共同认定, 那瑞定新城就是有问题, 不过她们在小区裏究竟撞上了什么事, 是一点也想不起了。
期间纪葵光还给商昭意打过一回电话, 问商昭意有没有出现和她们一样的症状。
她将嗓子压得很低:“你住的那个小区铁定有问题, 要不你还是搬走算了。”
商昭意默了一阵, 淡声:“你说你这两天跟游魂似的?”
纪葵光:“嗯吶。”
商昭意笑了:“真巧,我也是。”
纪葵光发出尖锐爆鸣:“搬走吧, 小区再新也是会闹鬼的啊,下次你就算求我, 我也不可能再去了!”
偏偏商昭意不搬,她每每出门等电梯时, 都会注视周青椰那户门, 知道猫就在裏边,她无脚鸟一样的心也就能落到实地了。
她早知道这小区不同寻常,大概住了不少鬼, 小区的风水不算好, 正门朝东北, 东北方为鬼门,容易聚邪。
小区怪还怪在,楼栋格局极其古怪,竟建成了外高内低的样子,中心处的几栋楼层数低低,外圈则高耸如山,宛若碗状。
这样的格局并不好,内裏容易聚邪,且邪气不易散。
再三便是,小区不单门朝东北,还坐落在十字路口的对角处,仿若剪刀打开刀刃,刃口正对着的地方。
人住在小区裏面易冲煞,招来杀身之祸,所以住进来的活人比其它小区少,显得生气更加稀疏。
在搬过来的当天,商昭意便已经料想到,小区内会聚集鬼魂无数,某天就算出现囊蝓,也不奇怪。
所以在前去双寐事务所确认出行所需工具时,身边陡然晃过一道极为寒锐的气息,她也没有停步。
这么凶戾的鬼气,肯定不是尹槐序,也不可能是和槐序结伴的那个女鬼。
她觉得有些熟悉,不过当下有急事要做,她便也没有多虑。
那股凶戾的鬼气横冲直撞,从跳广场舞的众鬼中间穿过,直奔着某处单元楼去。
众鬼被那股寒意掀得舞步都乱了,急慌慌扭头,哪料鬼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影都不见了。
看在那飞窜的鬼气还在阈值之内,且小区裏还有往生局的员工坐镇,众鬼没太在意,顶多在心裏骂了两句,便又跳了起来。
鬼气潜入单元楼,顺着楼梯一路往上,撞得门窗隆隆响。
随之,那个活人肉眼看不见的黑影,歘地撞入门中,凝成一个残缺的人形轮廓。
周青椰正在吹气孵蛋,陌生鬼影冷不丁闪到面前,把她吓了一跳。
她差点把蛋丢了,后仰着问:“你谁啊!”
再一看,鬼影并不陌生,她单薄得像一张纸,面庞白若死灰,神色阴恻恻的,可不就是沙红雨。
沙红雨周身红若染血,面庞和四肢上尽是龟裂的痕迹,就好像一面被撞碎的玻璃。
她的目光未在周青椰身上停留太久,转而便虚眯着眼环顾四处,像蛇一样阴毒地找寻着什么。
她看遍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即便屋中空旷,各个角落俱能一览无遗,她也要盯上许久。
周青椰在这只鬼身上吃过亏,头脑有一瞬是空白的,大惊失色地问:“你打哪儿来的啊,你来干嘛啊,有事找你姐去啊!”
三两天不见,还以为长喜岭一事已经了结,没想到造就秽方的鬼上这来了。
她寻思,她也没和这鬼起过什么正面冲突啊。
沙红雨听见声音,这才将目光斜向周青椰,倾身凑近说:“我闻到了。”
“闻到什么了?”周青椰头皮发麻,自己是鬼,也不妨碍她害怕这种鬼。
探测仪没响,她实在不明白,怎么有鬼吓人成这副模样了,也还没有变成囊蝓。
如果是囊蝓,她也就有正当理由开枪了。
沙红雨双眼好像淬毒,利齿一动,冷声:“商昭意,我闻到她的味道了。”
太近了,她嘴裏的寒意吐到周青椰脸上,周青椰的脸差些僵住。
周青椰微微松开一口气,原来是来报仇的,还是闻着味来的。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不是找她的就好,她赶忙朝对门的方向指去,说:“你走错了,她住那边。”
就这剎那,沙红雨单薄的鬼影穿门而出,一下就消失了。
女鬼来去匆匆,周青椰像做梦一样,只是才过两秒,她松下去的那口气陡然又升到喉头。
坏了,猫在那边呢!
她忙不迭追了过去,在擅闯民宅前,还得留心附近有没有同事经过,连串个门都束手束脚的。
鬼影还真到商昭意那屋了。
她虚飘飘地立在客厅正中,又用怨毒的眼神四处打量,鼻翼翕动着,仔细辨别商昭意的气味。
商昭意的气息还挺好认的,她体质特殊,即便有红绳抑制,也仍会有零星潮腐的香气逸散而出。
就像惑人的曼陀罗,引得诸鬼心驰神往。
但沙红雨的神色,和心驰神往没有半点瓜葛,她只一副要将商昭意千刀万剐的模样。
恨也正常,她那晚的心思大多是放在沙红玉身上的,没想到,被商昭意坏了事。
沙红玉获救,秽方消散,她还被符力撞到数公裏外。
长喜岭火灾一事,周青椰还是前天才听说的,她在小区散步,听到有鬼议论,便暗暗停下偷听了一会。
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那场大火想必也不简单,也不知道山上的人是不是都获救了。
想想应该都活着,不然局裏出外勤的员工大多都会往那边跑,能捞到个单子,就能多一份饭。
周青椰真想给沙红玉打电话,你苦心求商昭意放过的妹妹,自个儿找到商昭意的地盘来了。
可她哪知道沙红玉的电话啊!
沙红雨蓦地扭头,目眦欲裂地说:“是这裏,她去哪了?”
大约常常怒目圆睁,她双眼边上鼓着难以抚平的青筋。
幸好如今是大白天,且这裏又没有秽方,她的模样不如长喜岭当夜那么骇人。
周青椰朝商昭意的卧室瞄了一眼,寻思猫应该就在裏面,吞吞吐吐地说:“她上学去了,好学生来着,不如你到她学校找她去?”
她也不是故意害人,把大鬼往人群聚集处引,只是觉得学校裏人多,生气浓郁,多少能压着点大鬼。
毕竟就连囊蝓,也没法在S大裏大展拳脚。
沙红雨偏偏不走,她怪裏怪气地嗤了一声,嘴角上扬时,脸上干涸的血痕跟着好似艳了几分,显得尤为诡异。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分明是要等商昭意回来,眼珠子弧度轻微地旋动,眼裏的胎记跟瞳仁似的。
即便她已经目视别处,那随着眼睛转动而朝正的胎记,莫名给人一种她仍在目视正前方的错觉。
周青椰假意闷咳两声,想提醒卧室裏不知道在干什么的猫。
岂料,她嗓子都要咳哑了,裏边也没点动静。
这是怎么的,是已经跟着商昭意出去了,还是被商昭意药倒了?
不能是出去了吧,自家墙上那象征姐俩感情和默契的正字,都还没有添新的一笔呢。
“那行,你就在这等她。”周青椰捧着蛋装作若无其事地到处飘,然后从商昭意的门外晃了过去。
猫蹲在商昭意卧室的桌上,身边是一册翻开的牛皮革记事本。
周青椰嘴裏挤出零星怪声,一会吱吱吱,一会嘬嘬嘬,她口干舌燥了,猫还是不理她。
“你在干什么。”沙红雨冷不丁出声。
周青椰原地转起圈,假笑说:“跳舞呢,我给自己伴奏。”
沙红雨又冷笑,神色格外幽冷,没来由地冒出一句:“我的确在鹤山医院见过她,都是从那地方出来的,她过得……倒是好。”
周青椰瞥了一眼屋裏的猫,还在兜着圈,边说:“虽然你灵魂走出来了,但你的心还被困在裏面吶,哎,这几天你还好吗?”
真是梦到哪句说哪句了,她就想多争取点时间,让尹槐序赶紧离开,省得商昭意突然回来,跟这鬼打得不可开交,把她俩牵扯进去。
没想到沙红雨竟还回应她。
“不好。”沙红雨咬牙切齿,“我的皮囊没了,沙红玉烧了我的皮囊。”
“那你找沙红玉去啊。”周青椰寒毛直竖,“你找商昭意干什么。”
沙红雨好笑地看向她,笑得又阴又邪:“沙红玉欠我的,我当然要一件件慢慢讨回来,我不急,我会和她纠缠很久,她想活到老,我就陪她到老。”
周青椰知道自己没法以正常的思维理解这个鬼,干笑两声说:“哦,那挺好。”
卧室裏,尹槐序垂眼看着那册牛皮本,眸光僵住。
商昭意又写了一页新的日记,字迹比前一页更深,深得刻肌刻骨。
「见到槐序了,但我看不见她,她成了冰冷的一团,好小,一定也如云朵般柔软。
一定软到能被捏//弄成各种形状吧,我迫不及待地想将她困住抚揉。
如果我身上的火烧过去,她说不定会被烧化吧。
化成水,能被我一滴不剩地舔完,我会用心地享受。
为什么和她混为一体的是猫,而不是我?
我多想把她摁进我的骨子裏,我愿和她共享我的筋骨皮肉,我能做的事,比猫多很多。
但我不能吓到她,我要设法将她留在身边,要假意不舍,要故作胆小如鼠,直到我能真真正正地看见她。
那时,她无论如何也逃不掉。」
断斧
第59章 第 59 章
猫爪画符收大鬼。
59
房间裏的窗帘是拉上的, 薄纱上的花纹映在页纸上,乍一看好像手心的纹路。
窗缝间有风刮进来, 掀得页纸上的影子微微动弹,恰似手在抚揉,无端端对应了日记裏的话。
有一瞬,尹槐序以为自己看错,发愣的目光从最后一行移至页首,又将纸上的日记完完整整地看了一遍。
没看错。
她僵住身不能动弹,不曾想商昭意那看似可怜失落的模样,竟然都是故意装出来的。
可她不想和商昭意辩论此事, 偷看别人日记的行径实在恶劣, 而她又不想亲自将那些暗流般的情感, 翻到明面上。
她还是没有做好准备, 只能当作不知道, 就当她没有看过这页日记。
猫叼住页边, 将这牛皮革记事本重新合上,神色恍惚地望出门外。
门外, 周青椰还在那打转,嘴裏时不时发出滋儿哇的声音, 跳大神似的。
尹槐序迎上周青椰那暗戳戳的目光,感受到一股阴冷而熟悉的鬼气, 终于明白对方的意思。
有不速之客, 那气息中浸满怨毒,好似衔悲茹恨。
她碰到过的鬼魂并不算多,而与这股气息最为契合的, 应当就是沙红雨。
沙红雨那要将人剔骨饮血的劲头, 比商昭意日记裏的呢喃还要吓人。
也难怪周青椰在门外舞手蹬脚, 肯定是被吓傻了。
尹槐序思索片刻,在商昭意卧室裏翻找起来起东西。
今天是商昭意出发茅县的日子,商昭意到事务所确认好出行所需工具后,多半还会回来一趟。
沙红雨此时过来,极容易影响行程,她得想个办法,将沙红雨支走。
周青椰转得头晕脑胀,还好她没有活躯,否则脑浆都能甩匀了。
她看到猫还在屋裏转溜,心都快揪成麻花了,怎么还不走!
尹槐序翻箱倒柜,已经顾不上礼数,翻找时还差点碰到商昭意雕出来的断臂残肢,幸好她收爪收得及时。
衣柜、书桌和床边柜,能找的地方她都找了,竟找不到一张空白的符纸。
猫倏然静止,目光斜向角落裏的那只行李箱,就差这箱子还没翻找。
箱中有尹争辉金盆洗手前所画的符文,说不定也藏了一沓空白符纸。
但要想打开箱子,她就免不了要被尹争辉的符力撞上一撞。
周青椰跳得越发起劲,原先只单单转圈,此时还加上了许多伸胳膊招手的动作。
她看到猫朝那行李箱靠近,心觉不好,干脆就这么转着圈转进了卧室。
沙红雨不作声地坐在沙发上,只觉得此鬼有病,这才是真的该到鹤山医院接受治疗的。
“怎么了!”周青椰压着嗓。
尹槐序淡声:“我想取一张空白的符纸,应该在商昭意的箱子裏面,要麻烦你帮个忙。”
周青椰指了指自己,总感觉在捡到猫之后,她毕生的勇气和精力都耗尽了,这猫指不定克她。
不对,小猫怎么可能会克她呢。
她继续压低声音:“你想怎么做,要不我们跑了算了,这沙红雨是来找商昭意的啊,关我们什么事!”
尹槐序摇头:“商昭意等会还会回来,她今天要进茅县,别让沙红雨碍着她。”
周青椰转而又觉得,指不定是商昭意克猫,正色道:“你忘记商昭意那天晚上使的手段了,沙红雨怎么可能碍得到她啊。”
这话倒也没说错,只是尹槐序记得,进通岩天窗得看时机,时机有误,就算只差了一分半秒的,也会坏事。
她也想知道,通岩天窗下面到底藏了什么玄机,此行误不得。
“我得帮帮她。”尹槐序左右张望,想找个东西拨开行李箱的按压扣锁。
“最后一次。”周青椰背都垮下去了,“这么危险的事情,我最后帮你一次,下不为例。”
她从虚空中掏了良久,许是觉得东西不够好用,反复挑挑拣拣。
什么扳手、剪刀和机械臂,她刚拿出来又丢回去了。
选了半天,她握了只火钳朝行李箱的扣锁伸去,好在密码没拨乱,她钳住锁扣上下两端,稍一使劲,行李箱就打开了。
这火钳好就好在,还是加长版的,足足有一臂长,很方便翻找取物。
“你那……仓库裏,怎么什么都有?”尹槐序愣住。
周青椰找得费劲,行李箱裏还有夹层,她能拉开夹层,却怕翻乱商昭意的东西。
她小声嘆气:“你都不知道,出外勤会遇到多少奇葩鬼,为了解开他们的心结,好让他们甘心投胎,有时候我连下水道都得钻,脏活累活全做过。”
就在行李箱的夹层内,果真有一沓空白符纸,不同于尹争辉的符,这些符纸连个信封也没有,和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塞在一块,边角都折了。
周青椰嘀咕:“这些一大沓,我拿个三五张应该不会被她发现吧。”
尹槐序多少觉得有点对不住周青椰,看来往时周青椰并不好过。
也怪不得周青椰囤得下那么多鬼粮,还成日丧着一张脸,原来是拼了命当牛马,以至于精神气都被榨干了。
这段时日碰上她,周青椰连私人时间都不复存在,更是愁眉苦脸。
“如果她发现,你就说是我做的。”尹槐序说。
“你们到底是结怨,还是结的什么,我怎么想不明白呢。”周青椰倒吸一口气,“结怨的话,这会火上浇油的吧。”
尹槐序忘了这茬了,结怨一事在她这早就翻篇,但周青椰还云裏雾裏。
她默了会儿才说:“不会。”
“所以拿几张?”周青椰的手还悬在半空。
想了想,尹槐序说:“两张就够了。”
周青椰便用那只火钳夹出两张符纸,小心翼翼把行李箱重新合上,长吁一口气:“拿好了,你要画符啊?那笔和墨汁得有吧,用马克笔画符是不是不太好,墨汁有讲究吗?”
尹槐序摇头,跃上桌用脸轻蹭商昭意的墨水瓶,无意间多蹭了两下。
她原以为自己头痒而不自知,而后才察觉,应当是煤煤的魄作祟,令她控制不住留下气味标记。
反应过来的一瞬,她僵住不动,片刻才说:“商昭意的桌上有,只是我不太好把控笔,只能以手代笔。”
周青椰收好火钳,走过去拧开瓶盖,往那盖子上倒了点儿墨汁,说:“早说,我昨天给你拿了块板子,还以为你恢复记忆,就能自动领悟用嘴叼笔写字的绝活呢。”
尹槐序不想说话。
她还真就是用嘴叼着笔写字的,所幸在场只有一个商昭意,而商昭意看不见她的窘态。
瓶盖虽小,却也足够猫爪沾取了。
这段时日下来,她已分外熟悉猫的肢体,已不会像当初那样,用爪写字时,一不留心就留下个猫爪印。
周青椰退开很远,时不时朝门外瞄一眼,忧心忡忡地探头往桌上打量:“符画好的时候,你挨得那么近,不会被误伤到吧。”
尹槐序没立刻应声,专心将记忆中的符文,一笔笔地描下来。
可猫爪终归不是手,而记忆幽远似雾,始终看不清晰,她画偏了一笔,符便作废了。
她料到自己会画错,只容许自己错一回,故而才让周青椰取了两张符。
周青椰心裏七上八下,她生怕那符忽然奏效,腿又往后撤开一步,一只手往桌边伸,就盼自己能在事发之时,揪到两根猫毛。
尹槐序重新画了一张,这次越发仔细,而因为描过一次,蒙在记忆上的那抹雾倏然散开,就连肢体也记起了落笔时的轻重缓急、章法布局。
转折如飞燕游龙,顿挫似掣电击木,戛然而止,余韵无穷。
只是尹槐序收手的一刻,符力一点也没有往外溢。
那整张符就好像被剪断了线路的机器,内裏没有能量,净荡荡的。
周青椰一时半会还不敢出声,身上绷着的那根弦差点断开。
她目瞪口呆,十数秒后才试探般出声:“画成了?”
“还差一笔。”尹槐序垂眸,“这是铁壁封门咒,符咒若成,方圆百尺内的鬼魂都会被纳入符中,彼此间不得相见,不怕鬼魂聚力破符。”
周青椰怔住,她是有听说过这种符,这符的年代跟她一样久远,听说已经失传良久,想不到尹槐序连这都会。
而且这符昔日时可不是正经用途,那是有些人用来炼鬼的!
尹槐序无比清醒,且无比确定:“想来想去,没必要驱赶她,驱远了,她势必还会回来,不如把她困在符裏。虽说她也精通阴阳之术,但这是失传咒术,她未必找得到破解的方法。”
周青椰哪裏见过这样子的尹槐序,后来想想也理所应当。
长着傲骨的人,才能跟竹子一样坚韧,品性端正,不屈不挠。
尹槐序虽然失去原身,被迫化身成猫,却依旧能游刃有余地应对诸多事情,不甘萎靡。
“那我们呢?”周青椰问。
“我告诉你,最后一笔应该添在哪裏,我们尽快离开这裏,你想个法子添这一笔。”尹槐序目光沉沉。
周青椰脑子一片空白,讷讷:“这是百尺,可不是半臂,我还能隔空画那一笔?”
“你想想。”尹槐序倒是不急,想必商昭意还得过会才回来。
三分钟后,商昭意的卧室窗户大敞,两鬼已不在屋内。
一臺无人机嗡嗡声穿入窗中,摇摇晃晃好一阵,差些撞上天花板,极艰难地在符纸上添了最后那一笔。
周青椰真是豁出去了,符成的一刻,想必不光楼上楼下的鬼魂,就连乘电梯走步梯路过的那些,也都会被卷进符中。
这事要是被局裏知道,她只能说自己是受人要挟,身不由己。
成了。
霎时间,沙红雨轻若毫毛,她还没回神,就被卷进黑暗之中。
商昭意出去得早,回来时也刚过早八,她进门时微微一愣,察觉到沙发上留着还未完全消弭的鬼气。
她看不见鬼魂,却能分清鬼魂的气息,如此森冷,定不是槐序。
来者不善,只是不清楚那鬼为何中途离开。
是在踏进卧室后,她才知晓自家有“人”造访,鬼魂定也是对方制服的。
桌上躺着一张墨迹堪堪干涸的符,已是证据凿凿。
符纸边上是那本牛皮革记事本,桌边还印了个黑黝黝的爪印,似是无意间留下的。
留者无心,看者有意。
商昭意冷不丁笑了,裤袋裏的手机忽然震动,她拿起接听:“对,只要是跟着进通岩天窗的,每个人的生辰都需要发给我。”
那边应了下来。
商昭意顺手将符纸夹在记事本中,转身将本子放进包中,接着说:“你的也要发,我又不会害你,你如果在裏面碰上事,我还得费劲把你带出来。”
第60章 第 60 章
驱车前往断斧沟。
60
窗外呜嗡一声, 恰似黄蜂齐聚飞远。
商昭意还拿着手机,眼望出窗外, 什么也没瞧见,她隐约记得,她出门之前的窗,只开了窄窄一道窗缝。
“马上就好,我简单收拾点东西就下去。”
她挂断电话,走去打开墙角的行李箱,从夹层裏取出几张符纸,手忽地一顿。
少了。
箱中符纸不少, 其实她不太能记得清数量, 不过她记性好, 一眼就看出, 顶上和其他杂物抵在一起的两张符纸不见了。
她不动声色地合上行李箱, 回头朝垃圾篓扫去一眼, 只见明晃晃的一团躺在各色垃圾上,分明是被揉皱的符纸。
商昭意弯腰捡起, 慢腾腾将符纸打开,纸上的符文只画了一半, 最后一笔断得突兀,笔墨还飞向了纸边。
画岔了。
她虚眯着眼将之举至窗前, 光透过薄纸, 墨迹轮廓愈发清晰。
错的那笔着墨多了些,走向也和原先桌上的那张不一样。
虽是错的,但也世上绝无仅有的。
商昭意嘴角一提, 索性将对方弃置不顾的琐碎, 也收进了囊中。
那一册牛皮革记事本, 她原本是走到哪就要带到哪的,今日特地遗落,她不怕被外人看见,只怕槐序不在意。
就在隔壁那屋,周青椰紧张兮兮地抱起无人机,宝贝似的吹开无人机上沾着的零星灰尘。
这东西是活人生产的,被某些技术鬼买回去改造了一番,比原价昂贵许多,她可舍不得多用。
她安抚完这臺机器,才轻拍自己胸口说:“差点被商昭意看见了,她把那张符夹进书裏了啊,这没关系吗?”
其实尹槐序还愣着,不出意外,商昭意肯定能猜到画符的人是她。
只是不清楚,商昭意而今在想些什么。
“手画的符不比笔画的,不过没关系,沙红雨再有本事,也会被困住一阵。”尹槐序说。
周青椰收好工具,心裏冷不丁响起警铃:“一阵可不够,沙红雨如果在她们进通岩天窗的时候出来,可有得是她们忙活的。”
“我会想办法。”尹槐序说。
周青椰莫名心安,谁能比小猫靠谱。
地下停车场裏有两辆车亮着灯,就跟天上太阳掉下来了一样,走近还怕被灼伤。
商昭意抬臂掩在脸前,身后跟了一高一矮两个鬼影。
她很慢地走过去,打开车门说:“我怎么记得,你们这车灯之前没这么亮。”
坐在驾驶座上的,是上回将钓具送到林莺湖的青年人,他回头冲商昭意尬笑,说:“这事商小姐得问我老板。”
许落星坐在副驾上吃脆巧,嚼得嘎吱响,她闻声一顿,瞥向后座上坐着的许落月。
许落月笑说:“这不是要进山吗,车灯亮点好做事,省得有些奇形怪状的东西藏在暗处暗算我们。”
“没那么多虫蛇异兽,只怕其他几家在暗处使计。”商昭意没表情地坐进车裏。
事前尹槐序只告诉商昭意,自己会和对方一起进山,进山前是否同行未曾告知。
她看商昭意坐到车中,便跃到了车顶上,独留周青椰一脸迷茫地站在车边。
过会儿,周青椰也爬到车顶上,不自在地说:“我们就这么跟着啊?”
隔车有耳,猫没应声。
猫趴着无甚奇怪,周青椰趴着,就好像做贼。
周青椰浑身好像有虫子在爬,趴了会干脆仰躺着,模样很是安详。
许落月隔着车窗看见了那两只鬼,好奇地仰起头。
尽管鬼魂不占地,她还是好心地往边上挪了挪,腾出了点儿位置,然后打开车窗说:“外面的朋友进来坐吧,车裏舒服些。”
许落星差点将脆巧咽进气管,猛咳了好几声说:“我以为就我们呢,原来还有别,呃,别人。”
“商小姐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对朋友态度好点。”许落月说。
许落星挤出笑:“朋友,零食吃吗,路途挺远的,我带了不少吃的呢,日期很新鲜。”
车裏人话都撂在那了,周青椰凑到猫耳边问:“下去坐?”
说完,她改而把耳朵凑到猫嘴努子边,这样猫轻声回应,她也能听得到。
“下。”尹槐序言简意赅。
如此单调的音节,假使被人听见,也不会引起怀疑。
周青椰爬进车裏,极拘谨地坐在后排正中的空位上,好心将猫揽到腿上。
猫一动不动,只胡须微不可察地颤动两下,一时间猫与人的分界线又模糊了。
周青椰暗嘆,管它真猫假猫,总之是好猫。
许落月降下车窗,冲司机使了个眼色。
车缓缓往外开,她温温吞吞地说起笑:“看来你那命理没算准,都说你是孤寡的命,那可能是因为,和你要好的不是活人,而是死人,这谁能料到。”
商昭意的脸色并不好看,谁要和死人情好日密。
不过因着许落月的话,她得以确认尹槐序所在,便也不和对方计较了。
“上次以为是凑巧,原来这两位果真是你的伴。”许落月往后倚靠,从前座的收纳袋裏取出一只眼罩,遮住了双眸。
“伴”这个字,就很微妙。
疏远些的,是恰好同路的泛泛之交,亲近些的,或许是志同道合的三朋四友,又或许是双飞的比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商昭意微微愣神,不自觉忽略了许落月话裏的另一位,只将槐序对号入座了。
她喜欢这个说法。
“嗯,是伴。”她说。
猫伏在周青椰的腿上,湖蓝的眼看着车上脚垫,目光并未落在商昭意身上。
心尖似乎又被拨动了一下,浅浅的涟漪撞向胸膛。
尹槐序总觉得,商昭意是故意这么说的,这人比前几日更明目张胆了,好像在试探她的底线。
先是将她引入缸中,然后施以温水,再一点点地煮沸。
就这么不疾不徐,胜券在握。
可她亦不知,自己的底线究竟在哪裏。
周青椰刚上车时还怪不自在的,坐上一会便缓过来些许,毕竟车上只有司机和商昭意两个活人还睁着眼,事务所那两位大小老板,早睡过去了。
大抵是起太早了,这两位要比商昭意更早醒来,得再次清点出行所需器物,一件都不能少。
从碧原市出去,车直接开上高速,开了近两个小时,又得走上半小时乡道,才抵达通岩天窗所在的红露村。
村庄小小一隅,在半山腰上,离茅县县城还有些距离,从村庄到断斧沟,只有一条村民自行挖出来的路可以走。
山路挂壁,像黄龙一般蜿蜒而下,陡峭狭窄,堪堪能容纳车的四个轮子。
沿途下去便是断斧沟,俯瞰可见整个绿幽幽的山沟好似断柄的斧头,通岩天窗便在裏边。
密密麻麻的绿树遮住整个断斧沟,一眼看不到通岩天窗所在。
司机开得胆战心惊,他哪开过这么险的路,光是开个半公裏,就已经汗流浃背。
许落月和许落星醒了过来,这回彻底睡不着了,两人都是头一次进断斧沟,光是往窗外望一眼,心都要蹦出喉咙。
“得加钱。”许落月看向商昭意。
许落星周身冒着寒意,颤巍巍地关了车上空调,一副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模样。
商昭意也就只进过那一次,并不比这二人及司机要来得轻松,她淡声:“我记得,出发前我有说过山路难走,钱已经给你们加在裏面了。”
许落月连声音都发僵:“我也没想过,路会这么险。”
司机更是大气不敢出,握在方向盘上的两只手已是汗涔涔的。
尹槐序记得这个地方,那时她刚上高一,也正是在断斧沟的外缘,她发誓不再理会商昭意这人。
没想到兜兜转转回到这,还自个儿颠覆了当初的想法。
改观吗?
其实还是有一些的。
周青椰虽然已经是鬼,却也跟着忐忑不安,她可不想“路上”忽然多几个伴,她也不想给商昭意这活阎王当伴。
她那手时不时就往猫背上抚,摸了好几下才回过神,忙不迭低头给猫道歉。
司机是普通人,车上就许落月和那戴了外挂的许落星能听到鬼话。
两人提心吊胆,闻声齐刷刷望过去一眼,没见过摸猫还给猫道歉的。
周青椰被两道目光一扫,不吭声了。
坐在边上的商昭意,余光虚飘飘地睨向她与许落月之间的空处,半晌静默地敛了眸光。
如果不是眼睛出了问题,她又怎么会看不见。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着,岂料开到半途被黄牛拦道。
赶牛的小伙顶着大太阳,走得气喘吁吁,没想到会有车开进来,偏偏道路狭窄,他想让都让不了。
此时两辆车卡在半山,自然掉不了头,司机降下车窗,和那人交流了一下。
赶牛的人不得已掉头将牛驱回山底,等车子在断斧沟外缘停稳了,才说:“你们是山神仙啊?”
红露村之所以叫这名,是因为许多年前天降血雨,山谷中有鬼魂哭嚎。
住在山上的村民本想迁徙了事,不曾想竟有一群“神仙”从天而降,止了那场血雨。
自那后,那几家的后人每年都会到断斧沟,村裏没人知道他们来做什么,总之从那以后,血雨和鬼哭便没有再发生过。
赶牛人难得碰上“神仙”,一时忘了累,还当自己鸿运当头。
司机见自家老板没说话,多半是惊魂未定,便擅自回答:“对,最近还有其他的外乡人进过断斧沟吗?”
那人点头说:“一周前有人来过,我也给他们让路了。”
他一顿,狐疑地问:“你们不是一起的?”
商昭意忽地开口:“我们是一起的。”
“哦哦。”小伙笑出一口大白牙,手伸进车窗,“上次车裏的人给了我一只护身符呢,说是下次来的时候再给我新的,哪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
许落月堪堪回过神,有些虚弱地说:“上回给你的是什么符来着,我看看。”
小伙心眼不多,往兜裏摸了摸,立马交了出去。
许落月刚拿到那三角符,脸色唰地变了,不作声地看向商昭意。
商昭意伸手将那符要了过去,指腹擦过三角符的每一个边角,然后将之攥紧在手心。
许落月和许落星只留意车外那人,没看到商昭意握紧的拳头中,渗出来些许黑烟。
像鬼气,却又不是。
尹槐序知道那是什么,很快猜到,符裏藏了东西,绝非善物。
过会,商昭意把三角符还了回去,许落月经手时神色诧异,不明白裏边的东西怎么转眼就消失了。
她将三角符还给小伙,紧接着从包裏攥了一把“护身符”,递出去说:“都给你,拿回去分了吧。”
小伙忙不迭双手接住,兴高采烈地走了。
司机环顾四周,长吁一口气熄火下车,纳闷地说:“老板,怎么给他那么多。”
许落月早就想下车了,她匆匆迈出车门,冷声:“他那符裏藏了墙上耳,邪门得很,我给他的自然不是正经符,是我用来感应灵物的,如果有人驱使鬼祟进村,我能感应得到。”
“蔺翠石多半来过。”商昭意神色阴冷,不紧不慢地开门下车,走到铁栅网前。
断斧沟外缘用铁栅网围了一圈,整个铁网残破生锈,多处折断,大约是多年前围上的,许久不曾修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