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蛮姜半真半假地自嘲,“我这枚棋子,终日被困在方寸大的笼子里,难得见着能执棋的人,自然得好好哄着,多讨几分生机。”
太子妃执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静。她将茶盏送至唇边,浅啜一口,任由清冽茶香在口中缓缓化开,才不疾不徐地放下茶盏。
“难为你了。”她声音放得轻,却字字清晰,“靖远侯近日行事愈发无忌,我不好硬碰,也只能借着今日添妆的名义,才能见你一面。”
她指尖在光滑的盏壁上轻轻一叩,抬眼看向赵蛮姜:
“他近日的动静……可着实不小。”
赵蛮姜迎着她的目光,下颌微抬,示意她继续。
“卫桓回岁都了。”太子妃顿了顿,“但他眼下,是靖远侯的人。”
卫旻果然对她有所保留。赵蛮姜心下一沉,不知他们是否已将她的谋划对易长决和盘托出。
她面上不动,只含糊道:“人是我去求卫旻设法带回的,但他最终为谁所用……也确实非我能左右。”话锋一转,径直问道:“你如何确定他已投向靖远侯?”
“陛下暗中拟好了遗诏,且交由卫桓保管了。”太子妃眸光微凛,“还让靖远侯暗中保护。”
赵蛮姜呼吸一滞:“什么?”
“太子再怎么废物,也是储君。这天下,终究要交到他手上,遗诏之事,他自然是知情人之一。”太子妃呷了口茶,语气平静却带着冷意,“所以探听遗诏去向,并不算难。”
“不是说卫桓早年得罪了太子和盈和家,且不受庄帝陛下待见,才被贬黜会涂州的吗?”
“现下看来,那何尝不是陛下未雨绸缪的一步暗棋。”太子妃眼底寒意更深,“但你说的不错,他最终为谁所用,尚是未知之数。”
“看来太子妃颇有信心?”赵蛮姜试探道。
“总之,”太子妃放下茶盏,声音沉凝,“靖远侯此番,是要亲自下场,搅动这盘乱局了。”
赵蛮姜静默片刻,忽然抬眸:“盈和晞,不如……我们再做一桩交易。”
“就谈一桩,能让靖远侯再也碰不到那个位置的交易。”
盈和晞目光骤然凝住,定定看向她:“你想如何交易?”
“太子妃殿下既慷慨许了我一支精锐,但是……”赵蛮姜话锋一转,“养兵可是要花钱的,尤其是一支想扭转乾坤的精锐……想必所费不赀。”
盈和晞微微眯起眼,目光如针:“这样重的筹码,繇宛公主此番想拿什么来换?”
“不知殿下是否还记得,我曾请你打探过一样东西——”赵蛮姜一字一顿,清晰吐出那三个字,“生死引。”
盈和晞的目光紧了紧,“自然记得。你想说什么?”
赵蛮姜迎着她骤然锐利的目光,缓缓开口:
“易长决中了‘生死引’。”
“我是他的‘生引’。”
“砰”的一声轻响。
太子妃手中的茶盏,重重扣在了桌面上。
她看向赵蛮姜,终于明白她为何到现在还未换上嫁衣——只见赵蛮姜转身背对着她,解开身上大氅,随即撩起了后襟。
那条从她雪色脊背延伸到腰际的红线,赫然映入眼帘。
屋内静得只剩烛芯哔剥轻响。
赵蛮姜拢好衣衫,缓缓转身,静待回应。
良久,盈和晞垂下眼帘,将眼底翻涌的惊涛尽数敛去,再抬眸时,声音已沉冷如冰:“赵蛮姜——”
“你可知,权谋之道,有时并不需要繁复的算计。最有效的,往往是最简单、最粗暴的决断。”
她眼底浮起真切的杀意,一字一句道:“比如眼下,我最好的选择——便是杀了你。”
如此一来,她便不需要为这场交易付出任何代价,且解决了易长决这个当头之患。
一石二鸟,干净利落。
赵蛮姜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唇角却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殿下与我共谋多时,总该……念几分旧情吧?”
“否则,岂不辜负了我特地为殿下备下的这盏好茶?”
她目光转向对方手边的茶盏,声音轻缓:“不如殿下猜猜看——这茶里,我究竟没有放什么东西?”
盈和晞视线落向那半盏残茶。方才扣得急,茶水溅出几点,在光洁桌面上晕开深色水痕。
她转过头,面上已恢复一贯的雍容平静,只眼底冷意未散:“你倒是算计得深。为让我饮下这茶,还搬出来岐王作饵。”
“殿下这般谨慎,我自然得留些后手。”赵蛮姜缓步走回茶台,执壶重新斟满一盏新茶,推至对方面前,“早先在朝颜宫我便留意到,殿下饮茶,连茶叶都是自备的……想来不是挑剔,而是防备吧?”
盈和晞端起那杯新斟的茶,杯盖在盏沿轻轻一拢,发出极轻的脆响。“试探到此为止。”她语调平静,“再深究下去,若损伤了你我的同盟信任,于大事无益。”
她垂眸轻啜一口茶,面上一派惯有的矜贵从容:“毕竟——我还要倚仗你这张蛊惑人心的脸,在今夜……好好留住靖远侯。”
赵蛮姜见好就收,顺势切入正题:“盈和曜他们,几时动手?”
“约莫子时。”盈和晞搁下茶盏,“至少寅时之前,靖远侯绝不能出现在宫门之内。”
“好。”赵蛮姜目光微凝,朝窗外迅速一瞥,将声音压得更低,“不如,我再送殿下一步好棋。”
盈和晞抬眼瞥她,深知其秉性:“你又想同我换什么?”
“不是交换,是托付。”赵蛮姜神色一肃,起身朝她郑重一拜:“我将三彩借出来梳妆,是因为她身量与我相近,好与我来演一出‘金蝉脱壳’,助我出逃。但也担心她事后被牵累,所以想将她托付于你,望你到时候能保全她。”
盈和晞没直接答应,反而问道:“你先说说,要送我步什么棋?”
赵蛮姜重新在她对面跪坐下来,“靖远侯帐下有一位名为卫风的副将,你伪造一张靖远侯的调令,事后让他去查办盈和曜,会事半功倍。”
“卫风?”盈和晞自然知晓此人,眉心微蹙,“伪造的调令,稍加查验便会败露,成不了气候。”
赵蛮姜唇角勾起一抹深晦的笑意:“有心之人,缺的从来不是一个完美的凭证,而是一个顺理成章的借口。这把刀,只要你递得准,他自己……便会成为最利的刃。”
盈和晞凝眸看她片刻,权衡几许,才认真应了一声,“好。”
赵蛮姜闻言轻笑出声,“既然殿下肯信,那我便再指一条路——”她倾身向前,一字字清晰道,“仔细查查谢承延。”
谢承延……盈和曜的人?
禁军是当下几方势力角逐的漩涡之地,哪怕能抢占一分先机,都可能成为左右全局的关键。
盈和晞瞳孔微缩,正要再问,屋外便传来三彩略带焦灼的轻唤:“殿下,时辰将近,迎亲的仪仗……已到府门外了。”
赵蛮姜闻言倏然起身,目光扫过案上那袭华美沉重的嫁衣,随即转向盈和晞,迅速解下腰间一枚玉佩,语速极快:“我还有一位要紧的人,现下被关在岐王府。今夜我嫁去了新府邸之后,岐王府的守卫便会松懈下来,我求了盈和朝帮我救他出来,但他们两人有些旧怨,我怕他不肯跟盈和朝走。这玉佩……还求你转交盈和朝,权当作我的信物。”
这枚玉佩通体润白,中间有空,边上有一处缺口——这是当初易长决赠与她的。
如今,却变成了她身上,唯一能证明身份的凭证。
盈和晞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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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佩,指尖触及那抹温润,不由轻嗤:“赵蛮姜,你还真是分寸不让啊。”
赵蛮姜笑了笑,又迅速收敛了神色,语气平静却笃定,“盈和晞,过了今夜,我就要走了。”
“你许诺我的东西,还请备好候在岁都城门外,我会亲自去取。”
她顿了顿,看向这个亦敌亦友、在权谋蛛网上与她短暂并肩的女子,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郑重:“无论今夜之后结局如何,我很感谢你予我一个同盟的机会。”
“往后山高水长——望你我,后会有期。”
盈和晞静坐片刻,缓缓站起身,眸光沉静地落在赵蛮姜脸上,极轻地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走向房门,步履依旧端庄从容,打开门后却在门槛前略略一顿,侧首回望——
光影正好割开屋内昏晓。赵蛮姜立在妆台前,凤冠珠翠垂落额前,那张精心描画的脸一半浸在晨光里,一半隐在阴影中,美得惊心,也孤绝如刃。
“后会有期。”
*
盖头沉沉地蒙下来,眼前骤然陷入一片昏暗的绯红。唢呐与锣鼓声尖锐地穿透耳膜,赵蛮姜被人搀扶着,迈过一道又一道门槛,按着肩膀坐进花轿。
轿身颠簸,她在一片暗红里只听得见外头鼎沸的人声。
不知过了多久,轿身一顿。帘子被掀开,大片天光顺着这道出口折进来,堂亮得有些刺眼。
赵蛮姜眯了眯眼,随即,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伸到了眼前。这只手太过熟悉,与记忆里许多次向她伸手的情境重叠,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指尖轻蜷了一下,才缓缓抬起手,搭了上去。那只手温厚有力,带着薄茧,力道平稳地引着她向前走。
赵蛮姜像一只傀儡似的被安排着跨火盆,踏马鞍,拜堂。盖头厚重,隔绝了所有景象,她只能从下方晃动的狭窄缝隙里,瞥见自己鲜红的裙摆和几双匆匆掠过的靴履。
最后,她被簇拥着送入一方院子,安置在这间被猩红吞没的卧房。
待随侍从尽数退去,房门合拢,赵蛮姜才伸手扯下盖头。
她下意识地转动视线,环顾四周,红帐、红烛、红绸将整个屋子塞得满目红火,但却又觉得这里的布局……似乎颇有几分熟悉。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最后,目光落回自己身上这身华丽沉重的嫁衣上,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是在成亲。
和易长决成亲。
可这场婚事从头到尾都包裹着一层一层压抑的谋划与算计,让人生不出半点旖旎的心思。
天色渐沉,红烛在寂静中渐渐烧短。
今日起得太早,又折腾了这一整天,此刻疲乏与饥饿阵阵涌上。赵蛮姜走到桌边,就着凉透的茶水,将盘中几块甜腻的喜糕胡乱咽下,便又坐回床沿。
困意来得又沉又快。起初她还能强打精神,挺直背脊,可眼皮却越来越重,头也一下一下地往下点。不知不觉间,她已歪靠在冰冷的雕花床柱上,竟就这样睡着了。
“吱呀——”
一声极轻的开门声忽然响起,赵蛮姜猛然惊醒,忙抓起手边散落的盖头,往头上一蒙,随即正了正身形,端着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
她听见轻缓的脚步声踏过地面,不疾不徐,一步步靠近。入眼是先是一袭绯红的袍角,紧接着一双穿着玄色锦靴的脚停在了她两步之外,定住了。
他在看她。目光如有实质一般,透过厚重的盖头,落在她脸上。
半晌,那人也没有动的意思。
赵蛮姜的脊背渐渐僵硬,正当那无声的压迫感让她几乎按捺不住,想要自己抬手掀开这遮蔽时,眼前蓦地一亮——
盖头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轻轻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