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的深秋,清大校园里,银杏叶铺就了一条流动的金河。x新?,完;(本·~ˉ神?{站£& ±./首|发-/
下课铃声悠长地散尽,陈念夹着讲义,步履匆匆地穿过喧闹散去的人流。
他身上还带着课堂上的余温,心里却己飞向了那个安静的小院——他和母亲云棠的家。
推开院门,熟悉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
小院被打理得干净妥帖,几盆耐寒的秋菊在墙角倔强地开着。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台上那只豁口的粗陶罐,映着午后斜阳,清水里伶仃地插着几枝早己干枯的翠竹枝叶。
“妈?”陈念扬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无人应答。
他放下书本,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这两年,母亲云棠的记忆像被无形的橡皮擦一点点抹去,阿尔茨海默症像一场缓慢而残酷的雪崩,覆盖了她曾经清亮明晰的世界。
她有时会忘了炉子上烧着的水,有时会对着陈念年轻的面孔陷入困惑,努力辨认着他是谁。
陈念快步走进厨房——冷锅冷灶。
卧室——叠得整齐的被褥。
一种冰冷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母亲不在家!她能去哪儿?
“妈!妈!”他冲出屋子,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在小院里徒劳地回荡。
院门虚掩着,她出去了!陈念的心跳得又急又重,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6}1?u看]$书?网ˉ( £3~最e?新u3?章÷÷?节\%?更!(新x快~/?
这两年,他从未让她独自离开过这个小院的范围!他猛地转身,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院门。
去哪里找?校园这么大!陈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母亲最常去、最熟悉的地方……是教学楼!是她教了半辈子书的地方!是父亲当年总在银杏树下等她的地方!
他拔腿朝着母亲所在的中文系教学楼狂奔。
终于,那栋熟悉的红砖教学楼映入眼帘。
楼前那几株巨大的银杏树,此刻正是最辉煌的时刻,满树金黄,落叶如蝶,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璀璨的地毯。
就在那一片耀眼的金色中央,在那棵最大、最古老的银杏树下,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是母亲!
陈念猛地刹住脚步,胸腔剧烈起伏,几乎要喘不过气。
悬着的心刚要落下,却在看清母亲姿态的瞬间,又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云棠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痴痴地望着头顶如华盖般的金黄树冠。
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身形单薄,风吹起她花白的鬓角碎发。
她脸上没有迷惘,没有惊慌,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少女般的、纯净的期待和……欣喜。
就在陈念一步步走近,准备开口唤她时,云棠似乎察觉到了动静,缓缓地转过了身。·k~u·a¢i¢d!u¨x·s?..c·o^m+
当她的目光落在陈念身上时,那双曾经沉静如深潭、如今却时常蒙着雾气的眼睛,骤然间亮了起来!
像瞬间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焰,驱散了所有迷茫。
那光芒如此熟悉,如此炽热,是陈念在泛黄的老照片里,在母亲珍藏的、关于父亲的只言片语中,无数次想象过的眼神——那种只属于爱人之间的、毫无保留的欢欣与信赖。
她的嘴角扬起一个明媚到耀眼的笑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簌簌的落叶声,带着一种久别重逢般的雀跃和安心,首首地撞进陈念的耳膜,也狠狠撞在他的心上:
“陈砚松!” 她清脆地唤着,甚至带着点娇嗔的意味,脚步轻快地朝他迎了一步,“我在这!”
“……”
陈砚松。
这是他素未谋面的父亲的名字。
一个遥远、沉重、带着英雄光环却也带着巨大缺憾的名字。
他只在母亲偶尔清醒的讲述中,在抽屉深处那份冰冷的、写着“牺牲”的保密通报里见过。
他九岁那年,这份通报由一个穿着笔挺制服、表情肃穆的人送到了母亲手上。
他记得母亲当时只是沉默地坐着,坐了整整一天一夜,像一尊失去色彩的雕塑。
然后,天亮了,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起身给他做早饭,送他上学,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层他当时看不懂、后来才明白是痛到极致的麻木与坚韧。
她从未在他面前崩溃痛哭,只是用余生,一遍又一遍,耐心地、温柔地向他描述那个叫陈砚松的男人有多好。
他的温和,他的担当,他讲解物理题时眼底的光,他笨拙递过来的那把水果糖……
少年时,陈念是怨恨过的。
怨恨那个抛下他们母子的、只存在于照片和故事里的“英雄”。
凭什么他的缺席要用母亲一生的孤寂和自己缺失的父爱来填补?凭什么一句轻飘飘的“牺牲”就带走了一切?
他质问过母亲,母亲却总是
抚摸着他的头,眼神悠远而坚定:“念儿,不要怨恨。这个时代,需要有人挺身而出。
你父亲他……是很好很好的人,他只是选择了更需要他的地方。他爱你,他一定很想很想看着你长大。”
此刻,母亲站在辉煌的银杏树下,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长河,穿过记忆崩塌的迷雾,精准地、毫不犹豫地,将他错认成了那个她深爱了一生、等待了一生、最终也失去了一生的男人。
“妈……” 陈念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巨大的心酸,“是我……我是陈念……” 他艰难地吐出自己的名字,试图将她拉回现实。
然而,云棠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依旧明亮得晃眼。
她仿佛完全没听见“陈念”两个字,只是专注地、带着点小小的得意看着他,仿佛在说:瞧,我就知道你在这里等我。
她甚至伸出手,很自然地想去挽陈念的胳膊,动作熟稔得如同做过千百遍:“下课了?今天累不累?我们回家吃饭吧?我……”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舒展开,带着一种确信,“我好像……炖了汤?”
那语气里的亲昵和理所当然,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缓慢而深刻地切割着陈念的心。
她活在了一个时间错位的幻梦里,在那个梦里,她的爱人从未离开,会在银杏树下等她下课,然后一起回家,喝她炖的汤。
陈念看着母亲眼中那纯粹的、只为“陈砚松”而绽放的光芒,看着她伸出的、带着岁月痕迹却依旧纤细的手,看着她脸上那份等待被回应的小小期盼…… 所有的纠正,所有的现实,所有关于“陈念”的身份,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和残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酸涩狠狠压了下去。
他微微弯下腰——这个高度,正好能让母亲平视他,如同她当年平视父亲。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却坚定地,握住了母亲伸过来的微凉的手。
那手,曾握着锄头在烈日下磨出水泡,曾握着钢笔在灯下批改作业,曾温柔地抚过他的头顶……
他模仿着照片里父亲温和沉静的神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靠,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安抚人心的力量,低低地回应道:
“嗯,下课了。不累。” 他停顿了一下,感受着母亲手上传来的信任的力道,喉结艰难地滚动着,终于说出了那个此刻属于“他”的名字,也接住了母亲沉沦在旧梦里的期待:
“云棠,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