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棠走得很安详,是在一个深秋的午后。?求?书′帮/ ¨首?发-
窗外银杏叶正黄得绚烂,如同泼洒的金箔。
她靠在窗边的藤椅上,身上盖着陈砚松当年为她置办的那床厚实棉被,手里松松握着一本卷了边的《唐诗选注》,翻开的正是李商隐的《夜雨寄北》。
阳光透过窗棂,温柔地笼罩着她清瘦苍白的脸。
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极遥远的笑意,仿佛在梦中终于抵达了某个期盼己久的归期。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像一片耗尽生命的秋叶,终于从枝头悄然飘落,回归了她执着守候了一生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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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念是在自己三十多岁,事业小有所成,也成了家,有了一个酷似云棠眉眼的小女儿时,才真正知晓父亲当年去做了什么。
一个同样肃穆的秋日。
他受邀参加一个关于国家早期重大科技项目的纪念展览。
在“无名丰碑”展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看到了父亲陈砚松的名字,旁边附着一份极其简略的说明:“理论物理学家,在极端恶劣条件下坚持关键数据推演,为项目突破奠定核心理论基础。
因长期暴露于高强度辐射环境,罹患辐射相关癌症,于任务期间病逝。”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陈念站在那冰冷的展板前,浑身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父亲“离开”的真相,那并非一个模糊的“牺牲”概念,而是日复一日在风沙、辐射与巨大精神压力下,被缓慢而残酷地吞噬生命的过程。
一种迟来了二十多年的、混杂着巨大震撼、悲痛与对父亲深重苦难的体认,狠狠击中了他。
不久后,一个印着保密单位标识的文件袋送到了他的办公室。
里面是父亲的全部遗物:一支磨损得厉害的英雄牌钢笔,笔帽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一本封面印着“清大”字样的旧工作证,照片上的父亲年轻、清俊,眼神沉静而专注;几枚不同年份的“先进工作者”徽章;最后,是三本厚厚的、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被无数次摩挲翻阅。!6}1?u看]$书?网ˉ( £3~最e?新u3?章÷÷?节\%?更!(新x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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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念在夜深人静时,颤抖着打开了第一本日记。
扑面而来的,是父亲清隽刚劲的字迹,以及那字里行间汹涌澎湃、几乎要冲破纸页的、对母亲云棠深入骨髓的爱恋与蚀骨的思念。
他看到了父亲初到西北基地的震撼与孤独,字字句句却都缠绕着京华小屋里那盏孤灯的温度。
他看到了父亲如何疯狂地回忆着村口初见、牛车颠簸、河边定情、小屋灯下的每一个细节,仿佛那是支撑他在绝境中呼吸的唯一氧气。
他看到了父亲得知自己成为父亲的那一刻。
日记在这一页戛然而止,墨迹有晕开的痕迹。翻过一页,是几天后补写的,字迹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力道:
某年 某月 某日 风沙蔽日
云棠吾妻:
通报己收到月余,提笔数次,竟不知从何落墨。心绪如狂沙翻涌,喜极欲泣,愧极欲死!
喜!吾竟为父!念吾儿此刻正在你腹中安然生长,血脉相连,此乃天地间至大之奇迹!吾心狂喜,恨不能立时飞渡千山,拥你入怀,抚你腹中稚儿!
然狂喜之后,是灭顶之悔愧!云棠!云棠!我陈砚松,真乃天下第一等混账!懦夫!自私鬼!
临行前夜,我明知此行凶险,归期难料,却仍……仍未能守住最后界限!
我贪恋你怀抱的温暖,沉溺于你回应的炽热,放纵了那焚毁理智的欲念!
我将你一人抛在这冰冷世间己是大错,竟还……竟还留下这无父的孩儿,让你独自承受孕育之苦、抚养之艰!我何其自私!何其卑劣!
云棠,我的妻……我这一生,对得起天地,对得起心中所学,唯独对不起你!对不起这未谋面的孩儿!
我陈砚松,是这世间最不配为人父的罪人!
------ 砚松
泪水模糊了陈念的视线。¨齐_盛~小?说?网- \免/费?阅`读?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听”到父亲的声音,不再是照片上模糊的影像,也不再是母亲口中温和的剪影。
这是一个在绝境中狂喜又痛悔、深爱又自责、顶天立地又脆弱不堪的、活生生的父亲。
后面的日记里,父亲开始想象陈念的模样:
某年 某月 某日 寒夜
……吾儿“念”,不知是像你多些,还是像我?盼他眉眼如你般清秀,性情却莫要似我这般沉闷无趣。
最好活泼些,像小牛犊一样有使不完的力气,只是莫要太过调皮,累着你……
他夜里可会哭闹?你身子弱,睡眠又浅,如何经得起?可寻了可靠的帮手?奶粉是否够吃?天气渐凉,小被褥可还暖和?……恨不能化身飞鸿,日日盘旋于小院上空,看顾你们母子安好。
字字句句,都是琐碎的关切与无法抵达的焦灼。
当辐射的阴影最终笼罩下来,父亲在日记里记录身体的异样时,笔调却异乎寻常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某年 某月 某日 确诊
云棠:
结果出来了,意料之中。癌。辐射馈赠的“勋章”。也好,这漫长刑期,终是看到了尽头。
心中并无太多恐惧,唯有深不见底的遗憾与……解脱。
遗憾,是再不能亲眼见你一笑,再不能亲手抱一抱我们的念儿,听他唤我一声“爸爸”,遗憾还未见到此间事了。
遗憾这短暂一生,予你的温暖太少,亏欠你的等待太多。
解脱,是这日夜啃噬心魂的相思与无望的等待,终于要结束了。
不必再在每一个风沙呼啸的寒夜,被‘她此刻在做什么?孩儿是否安好?’的念头凌迟。
不必再在每一个演算成功的短暂喜悦后,被更深的孤寂与愧疚淹没。
我这一生,很短。短到只够爱一个人,短到只够做一件事。
可我又觉得很长。
长到与你相遇的每一瞬,都足以在心底镌刻成永恒;长到为这热爱的事业燃烧的每一刻,都仿佛照亮了无垠的时空。
长到……足以用这短暂的光阴,去换一个或许更明亮的未来,让你和念儿,以及千千万万如你们一样的人,能安稳地生活在阳光下。
如此,便不算虚度。
唯负你情深。云棠,对不起。此生欠你的,只能……来世再还了。
望你珍重。望念儿……平安长大。
------ 永诀 砚松
三本厚厚的日记,跨越了从离别到生命尽头的岁月。
里面写满了“云棠”——她的名字,她的身影,她的眼神,她的一颦一笑,她的点点滴滴。
写尽了刻骨的相思、无边的悔愧、琐碎的牵挂与深沉的嘱托。
关于基地的艰辛、任务的险阻、身体的痛苦,却只字未提,只有寥寥几笔“今日演算顺利”、“风沙甚大”带过。
关于儿子陈念,虽着墨不如母亲那般浓烈,却字字浸透着一个无法尽责的父亲最深沉的想象、最无力的牵挂和最卑微的祈愿。
*
陈念独自一人,抱着那三本沉甸甸的日记,来到了京郊的陵园。
母亲的墓碑安静地伫立在一片松柏之间,碑上嵌着她年轻时的照片,笑容温婉沉静,眼神清澈,仿佛穿越时光,凝望着来人。
旁边,是他为父亲立的一座衣冠冢,碑上只有简单的名字和生卒年。
他默默地将三本日记整齐地摆放在母亲墓前。
秋风掠过,翻动着泛黄的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情人间的低语。
陈念蹲下身,点燃了火柴。
橘红的火苗跳跃着,温柔地舔舐上日记本的边缘。
火焰起初是温和的,慢慢地,贪婪地吞噬着那些浸透了岁月、思念、血泪与深情的纸页。
墨迹在高温下扭曲、变淡,最终化为灰烬。
空气中弥漫开纸张燃烧特有的气息,还有……一种奇异的、仿佛跨越时空的安宁。
陈念无言地凝视着跳动的火焰,看着父亲压抑了一生的、滚烫的爱恋与无尽的愧疚,终于化作青烟,袅袅升起,飘向母亲长眠的方向。
火光映在他脸上,平静而深邃。
他没有流泪,只是静静地守着,仿佛在见证一场迟到了太久的重逢仪式。
“妈,” 他对着墓碑上母亲永恒的微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爸……他回来了。”
“他把所有想对你说的话,都写下来了。很多很多……多得我看了很久很久。”
“他一首在想你,想到骨子里都疼。他……很后悔离开你们,但又……不后悔他做的事。”
“他想象过我小时候的样子,怕我太调皮累着你……他其实……很想做个好爸爸。”
“现在,我把他的‘心’带来了。你们……慢慢看,慢慢说。”
“别担心我,我很好。”
火焰渐渐熄灭,只余下一小堆灰白的余烬,在秋风中轻轻打着旋儿,像金色的银杏叶在飘落。
阳光穿透林间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墓碑和那堆余烬上,温暖而静谧。
仿佛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思念、所有的遗憾与亏欠,都在这一把火中,得到了最终的安放与和解。
陈念伸出手,轻轻拂去母亲照片上并不存在的尘埃,然后缓缓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秋阳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稳与释然。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相依相伴的两座墓碑,转身,步履坚定地走向洒满阳光的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