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手轻脚安置好李奶奶,转身走向配药室,脚步声在走廊回荡,细微却沉稳。
拿药、挂水,动作娴熟如流水,指尖轻触针头时微微一颤,眼底闪过一丝疲惫。
弄完这些,时钟指向4:27,距下班仅剩三分钟。
她走向洗手池,水流哗哗冲刷着双手,水花溅起,冰凉刺骨。
她打算换好衣服,去科室门口电梯旁的椅子等着。
那儿视野绝佳,稍探头就能看到一床病房门口,阳爷爷的身影若出现,她一眼便能瞧见。
她低头搓着手,水汽氤氲,指尖泛红,心头却涌起一丝期待。
刚走到更衣室门口,一阵不大不小的议论声如细针刺入耳膜。
她脚步一顿,眉头微皱,停在门边,屏息细听。
“谁知道?看不出来这胖子还有这手。”
这声音尖锐,带着几分嘲讽,像是李娜娜。
李娜娜压低嗓音,语气阴冷如刀:“你没看她接触的都是有钱人?平时跟我们就闷不作声的。”
她顿了顿,鼻间发出一声冷哼,像在酝酿更大的恶意。
另一人好奇追问:“什么有钱人?还有谁啊?”
这声音轻快,带着八卦的兴奋,分不清是谁。
李娜娜声音渐高,语气夸张,绘声绘色:“29床当时出院,是不是给那胖子电话,还说什么“有空就来我家~又什么,我们都想你~”。接着你猜怎么着?下楼就是豪车接走了!”
王艳接话,音色抱怨分外清楚:“啊?29?上次出院那个?那死老太婆动不动就流汗,还狐臭,一不满意,那嗓门要命一样喊个没完,谁想去给她做护理啊。”
她语气尖酸,嘴角似撇出法令纹的弧度:“哦对,你说这个我想起来了,36床,是个富二代,这你们都知道吧?每次打针是不是都让我们喊那胖子来?”
“哟~胖子可殷勤了呢~她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就这样还想找富二代,做什么美梦呢,显得她热情~负责~谁不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
“嗯…没错。”
这声熟悉,低沉中透着附和,是夜班的刘敏?
她平时对我挺好的啊,怎么也掺和进来?
李娜娜冷笑一声,接茬道:“你别说那个了,要死的小孩,钱都是爸妈的,能给这胖子?咱们就说一床,每天准时踩点来,还得个全勤奖被护士长表扬了,为的是什么?”
“肯定是为了一床那死老头子~准点来才能赶上给老头献殷勤呢~这不,上天,一床住院的缴费,汇款存医院的扣款。你们知道存了多少吗?”
她故意顿住,吊足胃口。
“多少?”
王艳急切追问,似还拍了下大腿,声音骤高。
“三十万!一口气存了三十万啊!”
李娜娜语气夸张,眼底闪过贪婪与不甘。
“对!对!我知道!”
王艳兴奋接话:“之前刚来住院的时候,也是一口气缴了好几十万呢!要么说她有本事呢,也不挑~什么人都贴~”
“乖乖…”
刘敏低声惊叹,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李娜娜叹气,语气愈发阴毒:“哎哟!你们怎么什么也不知道啊!那一床,你别看是无儿无女的,谁知道是什么来头?我看啊,八成是什么学校的校长!”
“啊!?真的啊?你怎么知道的?”
刘敏语气拔高,满是好奇。
李娜娜得意道:“上天那老头,给什么人打电话,哎呦喂~那态度,说什么‘学校的事等我回去再说~’。你看,这老头出事了吧?扭头这死丫头就天天去41床了,一去就得将近半小时~什么事都能干~”
她声音绘声绘色,叹息中夹着讥讽:“唉,你们都知道41床是谁,用不着我多说了。”
王艳冷笑刺耳:“呵呵,咱科室出这么号人物,也真是我们几个造孽了。”
精彩。
她们口中这人,着实是个浪荡的大贱货。
陆沐炎没再听下去,到时间了。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嘴角微抿,推门而入。
“咚,咚咚。”
门响瞬间,屋内鸦雀无声,像被掐断喉咙的鸟。
李娜娜、王艳、刘敏三人僵在原地,目光各异。
李娜娜倚着柜子,手还攥着手机,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掩饰成不屑。
王艳低头整理袖口,嘴角法令纹深陷,似在掩饰尴尬。
刘敏眼神闪烁,躲闪着不敢直视,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
陆沐炎笑着看几人,眼底却冷如寒潭:“姐,到下班时间了,我来换衣服。”
她声音轻快如常,像什么也没听见,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刘敏率先开口,语气虚弱:“那什么,小陆今天忙吗?”
她低头抠手指,眼底心虚如潮。
陆沐炎一边打开柜子,一边悠悠道:“还好呢,1床晚上就出来了,敏姐和艳姐夜班,可能会忙一点。40床今天有事,那会儿刚回来,现在挂上第一瓶,等会还得换两瓶水,其他都正常啦。”
她语气平稳,手指轻触衣柜门,指尖微微发白,似在压抑什么。
王艳瘪嘴,强扯闲话:“辛苦啦小陆,你回去早点休息哦。”
这声音干巴巴,嘴角挤出一抹假笑,眼底却闪过不甘。
她转头,对王艳微微一笑:“嗯嗯,谢谢艳姐。”
陆沐炎笑容浅淡如水,转身欲出门。
李娜娜忽叫住她,眼神审视如刀:“哎?你站住,你怎么知道1床什么时候出来?我都还没接到消息?”
她语气尖锐,带着质问,嘴角微撇,眼底毒光一闪。
啧,李娜娜啊,要么说你嘴最大。
她暗自冷笑,转身叹气,语气平淡却带刺:“嗯,我担心校长,就跑去41床问了乘哥,我没造孽吧?”
话落,她头也不回走出更衣室,脚步沉稳,背影如松。
门“吱呀”一声合拢,留下屋内一片死寂。
后方无声,死寂一片。
不用想也知道她们是什么表情,冬天的三条狗屎同时下霜。
她心跳沉闷有力,咚咚作响,胸口压着一团火,烧得她喉咙发紧,却仍平稳走向电梯口。
她向来就是一个跟人对着干的人,从小就学不会服软,不然也挨不了这么多打。
要她忍着?受着?
呵,天无绝人之路,老子怎么不能活?要是不能活,死了正好。
就是这个态度,她仿佛无所畏惧地撑过了每个遭人白眼的日子,每个被学校同学陷害,落井下石的时刻。
每个不公平的时刻,都是用这个不给自己留后路的借口…支撑过来。
不然还能用什么?美好?向往?梦想?来点什么期盼?
她已经什么期盼都没有了,眼底只剩一片荒凉。
“哼。”
老白忽在心里哼了一声,低沉如钟。
哎哎哎,对,话说回来了,现在欠债了,还完才能死。
“哼。”
老白又哼了一声。
呃,这百分百能知道我在想什么的技能,有时候真挺尴尬的…
她没解释,反正老白全知,也无需多言。
来到电梯口,她打算先去花园坐着,等天黑再回科室门口等。
李娜娜也是白班,若现在坐那儿,难免遇上她一脸狗屎下班。
额,她一向的原则就是:硬刚的时候不能软,过后能躲就躲…不然太尴尬了。
电梯门开,她缓步走向花园,情绪渐渐平复。
微风拂过,夕阳余晖如金丝洒落,美好如初,她微眯着眼,感受片刻自由。
人生好像就是这样,经历过一些很难过的事儿也没关系,总会有那么几秒钟的安逸是属于自己。
人啊,就是靠着这片刻的美好,举步维艰又怀揣着期待地拖着身子向前走…...
…..
“叮——”
手机一响,是少挚。
“炎儿,今天过得还好吗?我还有两天就回去了,带你去吃好吃的哦。”
她回:“嗯呢,一切正常,我看到个新开的饭店,宣传图片可好看,等你哟~”
陆沐炎唇角勾笑,眼底暖意融融,收起手机,长舒一口气。
她微眯眼望向夕阳,轻摇摇头,声音低柔,像风中絮语:“啊……少挚才离开一天,这么多事,竟在一天之内发生。”
“是啊,刚刚小猫还贴贴我呢,现在直接一屁股蹲在草丛里,一脸不屑地看着我…”
陆沐炎:“哎?”
谁在说话?
她环顾四周,空无一人,风声沙沙,蝉鸣悠扬。
“这儿,瞅这儿。”
她循声望去,嚯!一个瘦猴儿似的黄毛蹲在树上!
夕阳映在他烫过的拖把头上,泛着金光。
他勾着手,像景区里问人要东西吃的大马猴。
吊儿郎当,嘴角挂着戏谑的笑,正是傍晚喂猫的男生。
陆沐炎好奇看他,语气轻快,眼底闪着探究:“呀,你还没走呢,怎么上去的啊?”
刚刚在蹲着的时候,这男生看着温柔又有爱心,说是黄毛吧,但更像是…烫过的拖把,不过刚刚这黄毛看着也很柔和啊。
怎么这一上树…感觉连他是什么物种都看出来了…哈哈…...
他吊儿郎当地摆手,随意道:“昂,我体育生,这点高度对我算啥。”
话落,男生轻盈跳下树,落地无声,走近她,脚步轻快如风。
紧接着,黄毛走近一步,说出了一句…陆沐炎到死都不会放过他的一句话。
他眨巴着眼睛,语气漫不经心,眼底却闪着笑意,上下打量着陆沐炎,道:“你好壮啊,像个熊。”
?
什…什么?
她像被雷劈中,僵如木头,羞耻感“蹭”地涌上心头,脸颊骤红如火烧。
陆沐炎瞪大眼,嘴唇微张,结巴道:“哈,哈哈,你,你。”
脑中轰鸣一片,手足无措,指尖攥紧衣角,指节泛白。
从小她就胖,为此练就一招——眼神极度犀利。
因为她感觉这样的话,别人就会觉得她不好惹,从而不和她接触,从而不和她聊天,从而就没人说她胖。
对,她做到了。
确实,古怪拧巴的性格,加上近乎癫狂的眼神,确实是没人和她搭过话。
科室的那几个说她胖的,她不计较,本来就是那个恶毒的性格,她即使是瘦,那些人也不会对她说什么好词。
但是,对于一个女生来说,胖的杀伤力并不是太大。
杀伤力最大的一个字儿是什么你知道吗?
是壮!!!
比胖让一个女生更难以接受的,就是说她壮!!
胖代表肉肉的,可能会有点可爱,那壮是什么意思?壮?!
她脑中炸开,羞愤如潮。
他微眯眼,伸出手用指缝看夕阳,侧头见她愣着,脸红如桃,疑惑道:“嗯?”
这黄毛语气无辜,嘴角笑意未散。
她猛转脸,眸内死瞪着他,眼光如刀:“我说真的,黄毛,你幸亏说话了,你不说话我以为大马猴跑医院来了。”
她语气嗔怒,带着几分反击,眼底火光闪烁。
他一脸难以置信,指着自己头发:“哈?我?这是等离子烫。潮,懂么胖丫。”
他声音戏谑,眼底笑意更深。
陆沐炎突然被他这个词儿惊着,连连大笑:“等离子烫,哈哈哈哈,这是我2015年听过的词儿,黄毛。”
说着,陆沐炎笑声清脆,眼泪都快挤出来,羞愤稍散。
他不恼,挠挠脖子,似有点痒,语气完全随意:“呃,可贵了呢。你笑得像个乌鸦。”
“…走吧你,跟有病似的。”
她招架不住这连串取名,白他一眼。
他更开心,声音爽朗,如春风拂面:“哈哈!这是你们职业特有的撵人方式吗?”
她语气戏谑,眼角弯起,反击道:“你也别笑,像个黄鼠狼得逞了似的。”
欧耶,扳回一分。
他笑得更欢:“…哈哈哈哈!你说话也好玩!”
随即往远处走,挥手道:“行,我走了,但我明天还得来,再见!”
背影瘦削,黄毛在夕阳下晃荡如拖把。
呃,这黄毛还挺能开玩笑,性格倒是挺好。
随即,陆沐炎唇角勾着笑,走向广玉兰,准备看一眼就上楼等。
“叮——”
一条陌生号码的来信。
“小炎,快来,一床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