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扛着一柄铁锤,递给陆昭若。
若是前世那个体弱畏缩的陆昭若,只怕连提起它都艰难。
可此刻,她只深吸一口气,便稳稳握住锤柄,轻松将其提起……
在她认为,手中提起的不止是铁器,还是她斩断前尘、亲手夺回的崭新命运!
她环视周遭街邻,声清而稳,字字落地可闻:“今日,我陆昭若在此,以此锤,碎此坊!自此之后,贞节虚名尽作尘烟,前缘旧缚一概斩断!”
“我不再是沈家妇,不再为牌坊活!天地之大,我自独行。”
“此身此心,只遵己志,只走我路!”
说罢,她双臂高扬起那沉重的铁锤,汇聚了两世为人的悲怆与决绝,朝着刻有“贞节流芳”的冰冷石坊猛力砸去——
“轰!”
那座坚硬的石坊应声崩开一道狰狞的裂痕。
不容众人喘息,她再度抡起铁锤,砸下去!
石坊骤然炸裂,碎石迸溅、尘灰翻涌……
顾羡下意识收拢了折扇,桃花眼里惯有的风流戏谑荡然无存,只剩下震惊与激赏,低声叹道:“真乃奇女子也!”
萧夜瞑身姿如青松般立在旁边。
尘烟漫卷间,他骤然收紧那双墨玉般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向那道挥锤的决绝身影……
陆伯宏满脸带笑。
就该砸了这吃人的‘贞洁牌坊’。
可当他再望向小妹那瘦削却挺拔的背影时,眼眶却猛地一热,激动得泪流满面。
陆昭若再次举起铁锤,一次又一次,砸向石坊。
轰隆之声不绝于耳,在众人的欢呼声与唏嘘声中,那座贞节牌坊,终于轰然倒塌,化为满地碎石尘埃!
她此举。
其一,是替自己砸烂那捆了她前世半生、到死都没挣脱的铁索镣铐!
其二,这贞节牌坊,是吃人的牌坊,它以“贞节”为名,吞噬了无数女子的骨血,饮尽了她们的眼泪,让她们一辈子活得像口枯井,又深又冷,见不着光。
她要让天下人都看到,女子们不应再被这虚伪的贞节观念束缚,她们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有权利反抗这不公的命运。
人群中,一位面容枯瘦、眼神无神的孀妇,原本只是麻木地随着人潮观望。
可当她亲眼看见陆昭若挥起铁锤,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炸开,碎石飞溅,仿佛也重重砸在了她心口上,震得她浑身一颤。
她愣愣地看着那高不可攀、象征着“荣光”的石牌坊轰然倒塌,看着尘埃中陆昭若那虽沾了灰渍却无比明亮的身影,眼眶一热,两行积压了太久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她猛地抬手,用粗糙的袖口狠狠擦去眼泪。
再抬头时,那双原本死寂的眼里,竟燃起了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
她没有欢呼,也没有言语,只是猛地转过身,逆着仍在惊叹的人潮,一步步朝夫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从最初的迟疑,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回到家,她挺直了多年佝偻的脊背,对着愕然的婆家人,清晰无比地说出了那句从未敢想过的话:“儿媳要离开夫家,另寻生路。”
舅姑二人皆瞠目结舌。
他们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儿媳,竟会如此果断地提出这样的要求。
婆母率先回过神来,吊梢眼一挑,啐道:“自请下堂?你可知出了这门,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街坊四邻的指摘,族老宗亲的鄙弃,你担得起么?往后谁还认你是个清白妇人!”
那阿翁气得胡须乱颤,跺脚厉喝:“荒谬!《礼记》有云:‘妇人,从人者也: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你既已嫁入我王家,生是王家人,死是王家鬼!岂容你说来便来,说走就走?此等自作主张,简直是悖逆人伦,辱没门风!”
“你更对不起我亡儿在天之灵。”
孀妇听罢,非但不怯,反而迎上二老的目光:“五年!我守了整整五年!晨昏定省,侍奉汤药,守着这四方院子,没有一日懈怠,该尽的本分,我都尽了!”
她看向婆母,眼中已无半分畏缩:“您怕街坊指摘,怕族亲鄙弃,却可曾怕过我会在这深宅里熬干心血、孤寂至死?您要的‘清白’,不过是要用我的血肉来成全王家的体面!”
继而她转向阿翁,字字如钉:“既夫死无子,我便从自己,为自己寻一条活路,难道欲逼我以死全节,才合您心意,才不愧对您亡儿吗?”
“五年尽孝,儿媳自问仁至义尽,不亏不欠!”
她最后敛衽一礼,抬头,脊背挺得笔直:“今日,我不是来求你们答应的,我是来告诉你们——我定要走的。”
沈宅。
陆昭若刚砸了那座“贞节牌坊”,州衙的衙役便如潮水般涌来,开始抄没沈家产业。
她带着冬柔踏入内院,将细软收进包袱。
刚踏出门槛。
顾羡跟萧夜瞑瞧着她出来了,便开始告别。
顾羡眉眼含笑,说:“阿宝已将我家阿聪调教得极是乖巧,明日安乐楼,顾某定当亲自送回。”
萧夜瞑却始终垂着眼帘,连与她对视都不敢,只匆匆拱手便转身离去……
他急着回去部署,明日夜探海上那三处贼巢……
二人走后,石头与绿儿走过来跪在了她面前。
陆昭若微微挑眉:“沈家所有奴仆的卖身契已归还,你们可归家,亦可自谋生路,跪在这里做什么?”
冬柔轻声道:“娘子,他们二人想跟随您,石头的阿娘前几日已殁,家中再无亲眷可依;绿儿自幼失怙,伶仃无靠,无家可归。”
陆昭若听后,凝眸望向二人,温声问道:“你们当真愿随我左右?纵日后艰辛困顿,亦无怨悔?”
石头与绿儿闻言,当即伏地而拜。
石头俯首道:“数月前,若非娘子施药相救,家母岂能延寿数旬?临终之时,老母含笑而逝,了无遗憾。小人感念娘子恩德,愿终身侍奉,任凭驱使。”
绿儿亦叩首,瘦小的身子微微发颤:“奴婢孤苦无依,蒙娘子收留,此恩没齿难忘。愿随娘子左右,生死不渝。”
陆昭若垂眸望着跪拜的二人,心中微动。
石头憨厚忠实,她是知晓的。
她目光落在绿儿瘦小的身影上,前世沈家确实没有这丫头,是今世自己亲赴牙行,从一众待售的奴婢中挑出来的。
虽性子怯懦了些,却心地纯善。
陆昭若略一沉吟,虚扶二人起身:“既如此,往后便都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