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贸然退婚,这让咱们小姐将来还怎么活啊!”
揽翠阁里都是看着宋琼琚长大的老人,说话间,全都是为自家小姐打抱不平的。
浣溪正要开口,却被宋琼琚伸手拦下了。
现在的这副情状,她早就料到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
她十一岁上就失去了母亲,早就知道这天下所有东西,都有它的价钱。
她那么小就失了依仗,早就没了皇后娘娘可以利用的价值。
她本想着,凭着她和太子殿下幼年时的那点情分。
太子殿下或许会因为旧情,给她个太子侧妃的位置。
毕竟,她就算是失了母亲,失了外祖家的依仗,却也还是国公府的嫡女。
可她没想到,那些年的情分,在太子殿下那里,早就化作了泡影。
留在过去的,也只有她自己而已。
她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太子殿下能念着那一点情分,在那退婚的旨意里多说一点她的好。
这样的话,就算她被退婚失了颜面,也还能在这国公府有一条活路。
这么多年,宋琼琚心里清楚,要不是忌惮着她将来太子妃的身份,她的那位继母,怕是早就更加磋磨她了。
退婚后的日子,肯定是要更加难过了。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尚显稚气的脸上露出了一份和年龄不相符的忧愁。
“浣溪,别说了。”
“咱们快些走,别误了接旨的时辰。”
*
宋琼琚扶着浣溪的手,主仆两个加快了脚程,终于压着时辰,赶到了前厅。
宋家的众人因为圣旨的缘故,此时都聚到了正厅。
见正主来了,原先大刺刺坐在正中檀木太师椅上的宣旨太监,这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可当宋琼琚看清那太监的相貌时,瞳孔猛地一缩。
要不是浣溪在旁边扶着她,她只怕是要就这样摔在地上。
怎么...怎么会是他!
朱红高墙下,那人向她缓步走来。
玄色蟒袍绣金线云纹,广袖垂落间暗光浮动。
腰间玉带轻扣,一枚血玉禁步随着步伐轻晃,恍若一滴未凝的艳血。
那张脸和寻常男子不同,生得极艳。
眉如墨画,斜飞入鬓,眼尾却微微上挑。
琥珀色的眸子浸着三分笑,七分寒,似狐又似妖。
唇色极红,似噙了胭脂,偏又肤色冷白,衬得整个人如画中精魅,妖异得近乎锋利。
他漫不经心地拿着那一份明黄色的卷轴,指尖莹白修长。
分明是养尊处优的手,却莫名让人想起执刀见血时的优雅残忍。
见他起身,两侧宫人伏跪,头也不敢抬。
而他却只道是寻常,目光掠过众人,如看蝼蚁。
哪像是个阉人?
他分明像是位高权重的王侯,甚至比那些金銮殿上的龙子凤孙更矜贵放肆。
宋琼琚怕的并不是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她怕的,是这位九千岁,竟然和她梦里的那个男子,长得一模一样。
可是,她自此之前,从未见过他。
他又怎么会接连四年,夜夜入她的梦呢?
宋琼琚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那张妖艳的脸,连行礼都忘了。
宋国公看着女儿这副失礼的样子,轻轻地皱了皱眉。
他这个女儿虽然年幼丧母,却在清欢的教养下,不曾出过一点错。
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不过,不管宋琼琚是怎么了,她都不能在九千岁面前失了礼数。
这些年,九千岁为陛下办事,查抄了多少公侯之家,他自己都数不清。
要是真的算起来,那些公侯之家是罪有应得。
可他们宋家,难道就真的干净吗?
他断断不能,自己把把柄送到这个赫连璟手上,牵连宋家满门。
宋国公想都没想,直接伸手就把宋琼琚给拽得跪了下来。
不管宋琼琚想什么时候胡闹,她都断断不能在这瘟神面前不懂事。
宋琼琚被宋国公拽了下,立刻清醒了过来,顺从地在父亲身边跪下。
她刚刚也是糊涂了。
她怎么能在这九千岁面前,就这么大胆地直视他的面容呢?
这九千岁的凶名,可算是在全京城传了个彻底。
妇人哄小儿睡觉时,都拿这赫连璟的名字作筏子。
不管是闹得怎样厉害的夜哭郎,只要是听见这瘟神的名号,也都吓得安静睡觉了。
她要是真的惹怒了九千岁,照这位的脾性,牵连的可是他们宋家全族。
想到这儿,宋琼琚身后不禁冒出了一层冷汗。
所幸,赫连璟像是毫不在乎她的失礼,见众人跪好后,施施然地展开了手中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婚姻之礼,重在人伦。
两姓之好,贵乎情契。
今太子与镇国公嫡女宋氏琼琚,早定婚约,本欲成佳偶之美。
然朕察二人性情虽各端方,而志趣未协,恐难成琴瑟之和。
宋氏琼琚,毓秀名门,德容兼备,贞静娴雅,有林下之风。
其行止端方,才德俱显,实为闺阁之典范。
今虽解此婚约,然非关名节,更无瑕疵,唯愿各遂其缘,另觅良配。
太子亦敬宋氏品行,然缘法有定,不可强求。
朕念两家世交,情谊深厚,特赐宋氏锦缎百匹、明珠十斛,以彰其淑德,亦慰国公之心。
自今以后,两家仍宜和睦如初,勿生嫌隙。
钦此!”
听完了这份旨意,宋琼琚这才终于把心放在了肚子里。
这份圣旨措辞温雅,既顾及了她的颜面,也保全了太子殿下的体统。
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到底是护住了她最后的那份体面。
赫连璟宣完旨意,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穿着嫩黄衣衫的那个小姑娘。
按理说,太子退婚,本该亲自来交换信物。
可是今日晨起,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就把他堵在了府门外。
那小子说,他不忍心看到宋琼琚伤心的样子,要劳烦他跑一趟。
他被那小子烦得厉害,这才来了宋国公府一趟。
没想到,这一趟宣旨,竟然让他有了意外之喜。
这宋大姑娘确实如那小子所说,长得娇俏可人,天生一副媚骨。
只不过,他在乎的却并不是这个。
这宋大姑娘,竟然长得和他这些年来,梦里的那个出挑美人,如出一辙。
他原先一直以为,自己梦里那个,兼具美貌与智慧于一身的女子,是上天怜悯他家破人亡的苦楚,给他降下的神祇。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他竟然真的能在这世上,遇到和神祇如此相似的女子。
看着之前宋大姑娘初次见他就如此慌乱的样子,经年养成的,那份多疑,让他不得不忖度。
那个四年来一直在他梦里流连的女子,就是眼前的宋大姑娘。
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这么多年在梦中的倾诉,可就让这宋大姑娘知道了个彻底。
要是这宋大姑娘一个不醒神和旁人说了,那对于他来说,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却也是一场不小的麻烦。
这宋大姑娘,如果真是那女子的话,那她可就留不得了。
想到这儿,男人掩下了眼底的狠戾,轻笑了下。
“宋大姑娘,接旨吧。”
宋琼琚被男人的嗓音吓了一个机灵,忙高举双手,连头都不敢抬,等着赫连璟把圣旨放在她手中。
除了那冰凉滑腻的丝绸质感,宋琼琚的修长的手指,却被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轻轻地捏了捏。
宋琼琚下意识地抬头,却猛地撞进了那双眼尾上挑的琥珀色眼眸。
赫连璟就那样含着笑垂眸看向她,却把她看得又是生生地出了一身冷汗。
她心里清楚,赫连璟这样做,就是在试探她。
他已经猜到了,这四年里,那个在他梦里的那个女子,很可能就是她。
这些年来,他在她面前,倾吐了多少诡计筹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身边突然多了一个,知道他这么多私隐的人,照着赫连璟的狠戾性子,他是绝对不会留她一条活路的。
她要是还想要这条小命,就只能装作不认识他。